女子点头。


    “劳烦将军。”


    正殿内，柳青没有施展蜃光。


    他缩小身形，坐在灵泉旁的青玉台上。上半身是五六岁孩童模样，脸颊尚带几分稚气，下半身却是一条盘起的龙尾，鳞片在水光中轻轻起伏。


    林霰站在殿门前，目光落在柳青身上，明显怔了怔。


    柳青抬头。


    “林道友？”


    林霰回过神，拱手一礼。


    “道宫林霰，见过龙王道友。”


    柳青摆了摆手。


    “你是道宫那位‘统领全家’的大院长？”


    “算是罢。”


    林霰笑了笑，视线却没有从柳青身上移开。


    她见过不少妖修。


    有些化形不全，有些故作人身，也有些明明一身煞气，却偏要披上仙风道骨的皮囊。


    像柳青这样毫不遮掩半蛟真身，又偏偏显出孩童模样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柳青察觉到她的打量。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林霰轻轻摇头。


    “只是没想到，玉河与陈家庄两地传得威风赫赫的龙王老爷，会是这般模样。”


    柳青眯起眼。


    “失望了？”


    “恰恰相反。”


    林霰走到殿中，语气不疾不徐。


    “龙王道友不以法相压人，反倒让人安心。”


    柳青没有接这句。


    他总觉得这位林院长说话很稳，像是在认真回答，又像在不动声色地试探。


    沈砚从文案后起身。


    “林道友既然按规矩上香入殿，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林霰转向他。


    “为谢恩而来。”


    她抬手取出一只青玉瓶。


    玉瓶不过巴掌大小，封口处缠着一根翠绿藤丝，藤丝末端开着一朵极小的白花，花瓣微颤，整座大殿的灵气都随之清润了几分。


    陈清握紧分浪枪。


    柳青却抬爪示意她不必紧张。


    林霰将玉瓶放到殿前。


    “此物名为青木蕴元丹。”


    “金丹之下服用，可温养经脉，精进法力。金丹修士服用，也能稳住根基，省去不少水磨工夫。”


    好东西，但柳青没有立刻去拿。


    “谢我什么呢？”


    林霰看着他。


    “谢龙王救下我日后的弟子。”


    柳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家庄近来收容了不少避灾之人，他也救过几个受灵气侵害的孩子。


    他正要追问，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那个被变异果实撑得浑身发烫的男孩。


    男孩被父亲抱到庙前时，皮肤上爬满金纹，心脉几乎撑不住。自己以水法逼出果实灵气，又用一滴甘露吊住了他的命。


    “是那个孩子？”


    林霰点头。


    “叫谢炳。”


    “他的木灵根本就不弱，只是年纪太小，误食了灵果，才会被暴烈灵气冲坏经脉。”


    柳青看向她。


    “你已经见过他了？”


    “还没有。”


    林霰目光微动。


    “但我沿着他的气机看了一眼，知道他没有伤到根本。”


    柳青心里微微一惊。


    他方才只是生出一点讶异，林霰竟像是立刻察觉到了。


    不止如此。


    那股惊讶才刚浮起，便像被一阵温和春风拂过，悄无声息地从他心头散开。


    柳青神色不变，龙尾却轻轻绷直。


    七情之道？


    他再次打量林霰。


    这人表面上修的是木法，体内生机旺盛得近乎不合常理。可她还能感知情绪，甚至能无声吸走外泄的七情波动，以此精进修为，修炼功法。


    这样的手段，若是用来对敌，足以让人不知不觉间失了心神。


    林霰像是看出了他的戒备，主动开口。


    “龙王不必多想。”


    “我所修之法，确实会感应众生情绪。只是情绪本无主，我不会强取，更不会借此害人。”


    柳青问道：


    “那你方才拿走了我的‘惊讶’？”


    林霰沉默半息。


    “只是溢散出来的一缕。”


    “我可以还给你。”


    柳青摆摆爪子。


    “那不必了。”


    那点惊讶留不留都无所谓。


    不过这位林院长倒是坦荡，至少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收那孩子当弟子，他父亲同意？”


    “所以我先来见龙王道友。”


    林霰说道：


    “孩子如今在陈家庄养伤，能活下来，是龙王护住了他的根基。我若直接带人走，未免失礼。”


    柳青这才伸爪，将青玉瓶摄到面前。


    瓶口藤丝自行松开，一股清新药气溢出。


    他以神识探入其中。


    九枚青色丹丸静静躺在瓶底，丹纹圆融，药力纯正，没有半点杂质。


    “东西不错。”


    “道友喜欢便好。”


    柳青将玉瓶收下。


    “孩子若愿意拜师，我不阻拦。”


    “不过他父亲这些日子一直守着他。你若想带人走，自己去说罢。”


    林霰拱手。


    “自然如此。”


    她又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青白交错，边缘刻着一圈细密叶纹。


    “这是我的传讯符。”


    “日后龙王若有灵植、丹药，或是妖邪方面的麻烦，可传讯于我。”


    柳青接过玉符。


    “你道宫大院长的名头不小，我记下了。”


    林霰笑道：


    “龙王的名头也不小。”


    “彼此彼此。”


    她没有久留。


    等水光将她送出龙宫，陈清才靠近几步。


    “老爷，这人来历不简单。”


    “我知道。”


    柳青把玩着传讯玉符。


    “金丹修为，木法、情绪法门，还有......她不像人。”


    陈清愣住。


    “不像人？”


    柳青沉吟片刻。


    “更不是个女人！”


    陈清握着枪，半天没说话。


    “老爷，您是说......林院长本体......跟我一样？男生女相？”


    “大概吧。”


    柳青也觉得离谱。


    可他神识看见的东西不会错，这个林霰绝对是个男人。


    陈清低声道：


    “那他为何一直用女身示人？”


    “谁知道呢，也许跟你一样呢？爱好女装？”


    陈清：......


    这世间的改装车是越来越多了。


    ......


    龙王庙前，李勉正带着徐瑶核对安置名单。


    他看见林霰从后院出来，神色一震，快步迎上去。


    “林院长。”


    林霰抬眼。


    “李局长。”


    李勉下意识压低声音。


    “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瑶站在旁边，神情也有些紧张。


    道宫如今遍布各地，十座分院各自设立管理体系。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压得住十座道宫的人，只有眼前这位林院长。


    她修为最高，丹道最强。


    不少道宫弟子私下都称她为娘娘。


    林霰看了一眼远处旧仓房。


    “那个叫周小安的孩子，在哪里？”


    李勉立刻反应过来。


    “在安置区养伤。”


    “我带您去。”


    谢炳的父亲此刻正坐在床边。


    男孩脸色已经好转，额头金纹褪去大半，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男人看见李勉带人进来，急忙起身。


    “李局长，是不是孩子又出问题了？”


    李勉摆手。


    “别急，是好事。”


    他侧过身，郑重介绍。


    “这位是林霰林院长，道宫最高负责人，也是如今道宫修为最高的金丹修士。”


    男人听得发愣。


    林霰走到床边，伸手按在谢炳额头。


    一缕柔和青光落下。


    男孩体内残留的燥热灵气被缓缓引出，化作几片枯黄叶影，在空中散去。


    周小安睁开眼。


    他看见林霰，先是有些害怕，又小声问道：


    “姐姐，你是来给我看病的吗？”


    林霰笑了笑。


    “算是。”


    “你想学会自己控制身体里的力量吗？”


    周小安眨了眨眼。


    “学会了，是不是就不会让爸爸担心？”


    “是。”


    “那我学。”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谢谢林院长，谢谢道宫！我儿子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守规矩！”


    林霰抬手，一缕青气托住他的膝盖。


    “不用跪。”


    “他有这个天分，也有这一场劫数。能不能走得远，要看他自己。”


    男人眼眶通红，连连点头。


    李勉站在旁边，脸上也露出笑意。


    等父子二人情绪稍稳，他才小心开口。


    “林院长，您这次来陈家庄，除了收徒，还有别的安排？”


    林霰转头看他。


    “你不正是盼着我来吗？”


    李勉神色一顿。


    林霰语气平静。


    “稳定粮种已经有了。你向龙王求来种子，再顺水推舟，把粮食蔬菜这桩大事交给道宫。”


    “李局长，你这甩手掌柜做得倒是熟练。”


    李勉脸上有些发热。


    “我不是想甩手。”


    “我知道。”


    林霰打断他。


    “你只是知道，龙王守水脉，城隍管阴阳，道宫该把人间能做的事接过去。”


    她望向试验田方向。


    “种子回头交道宫一份。”


    “灵田、药田、粮田分开建立。普通粮种由农科院与地方共同繁育，灵植由道宫统一监管。”


    “日后的粮食蔬菜，你不必再日日跑来求龙王。”


    李勉神色激动，立刻拱手。


    “多谢娘娘！”


    林霰轻轻叹了口气。


    “龙王慈悲，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李勉郑重道。


    “龙王慈悲，娘娘慈悲。”


    窗外，试验田的麦苗在聚水阵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