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怀德忽然面无表情，片刻后笑了出来。


    “是老夫失态了。”


    “两位先吃些东西，老夫亲自带你们去偏院。”


    柳青没有碰桌上的菜。


    林霰也只是将茶杯放回原处。


    “带路吧。”


    .....


    孙府偏院很深。


    一路走来，柳青发现院里的纸人比外头更多。有丫鬟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有家丁提着灯笼守在门边，所有人都低着头。


    风从院中吹过。


    其中一个纸丫鬟的脸皮被掀起一角，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林霰抬手弹出一点青光。


    那纸丫鬟脸上的裂口立刻合上。


    老管家回头笑道。


    “府里的下人愚笨，让两位见笑了。”


    柳青问道，着重在“人”字说了重音。


    “孙府的人呢？”


    “都在啊。”


    “人在哪里？”


    老管家不答，只是推开偏院房门。


    屋里药味很重。


    床上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脸色蜡黄，双眼紧闭。他胸口盖着薄被，呼吸微弱，像随时都会断掉。


    孙怀德快步走到床边。


    “这便是犬子孙文远。”


    “两位看看，他是不是被狐妖吸走了元阳？”


    柳青游到床脚，恢复四爪青蛇的真身。


    孙怀德脸色微变。


    “这，这位小道长原来是……”


    林霰淡淡说道。


    “他的法门如此，不必多问。”


    柳青没理会他们。


    他爬上床沿，额前水纹亮起，神识顺着孙文远的经脉探入。


    孙文远体内确实有一缕妖气。


    可那妖气很弱，甚至算得上温和，只停在心口附近，没有伤及脏腑。


    真正的问题，在他的丹田。


    一道灰黑色纹路贴在血肉深处，正缓慢吞吸着他的生机。每吞下一缕活气，那阵纹便沿经脉爬开几分。


    这根本不是什么狐妖采补，是有人把孙文远当成了养料。


    柳青退回床边。


    林霰已经走到窗前。


    她抬手轻轻一拨，空气里浮出数缕青绿色丝线，丝线从孙文远身上延伸出去，钻入墙角，再没入地底。


    “是有阵法在吸他的生机。”


    林霰说道。


    孙怀德面色发沉。


    “怎么会呢？”


    “不是狐妖做的？”


    柳青盯着他。


    “你真不知道吗？”


    孙怀德嘴唇动了动。


    “老夫若知道，何必四处张榜求救？”


    林霰转过身。


    “你张榜可不是为了捉狐妖。”


    “是为了找能破阵的术士吧？”


    孙怀德的脸皮轻轻抽动了一下。


    老管家忽然上前。


    “两位仙长，老爷爱子心切，做事或许有欠妥当。可少爷是孙家独子，还请二位先救人。”


    柳青没有回应。


    他抬爪点向孙文远眉心，一滴清水落下。


    水光钻入皮肉。


    灰黑阵纹立刻颤动起来，像被烫到的虫子，拼命往更深处缩去。


    孙文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孙怀德猛地扑到床前。


    “远儿！”


    “千万别碰他！”


    柳青声音一出，孙怀德顿时僵在原地。


    “这阵法还没破。”


    “贸然动他，阵纹会直接吞掉他的心脉，到时候直接死翘翘了，你也可以准备再要个孩子了，男性的生育能力不受年龄影响，实在不行，孙老爷你再努努力吧。”


    孙怀德：？？？


    林霰望向窗外。


    “阵法被动，施阵的人今夜会来的。”


    老管家神色一紧，“仙长如何知道？”


    林霰以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他，“有人动了你的东西你不来看啊？你是人吗？”


    老管家：！！！


    林霰摊开掌心。


    一团淡青色雾气缓缓凝成狐狸的脚印。


    “孙文远身上的妖气不强，却每天都在一点点的增加，说明那只狐妖一直在来。”


    “它未必是施阵的人。”


    “那也得先抓住再说，这狐狸必定知道点什么东西。”


    林霰说道。


    孙怀德沉默良久。


    “两位若能救下犬子，孙家愿将家产奉上。”


    柳青笑了一下。


    “留着吧。”


    “你家的东西，我们未必拿得动。”


    孙怀德被怼的脸色发僵。


    林霰看向老管家。


    “安排两间偏房。”


    “今晚，我们守着~”


    ......


    夜色渐深。


    孙府里的红灯笼一盏盏熄灭。


    偏院门窗紧闭，柳青盘在房梁上，蛇瞳映着床边昏暗烛火。林霰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截青藤，像在闭目养神。


    孙文远仍躺在床上。


    林霰忽然开口。


    “你觉得孙怀德是活人吗？”


    柳青说道。


    “不是。”


    “但他身上还有一丝真魂。”


    “被谁困住了？”


    “不知道。”


    柳青尾巴轻轻一摆。


    “先抓狐妖再说，它若只是送妖气的，背后还有人。它若是主使，正好问清楚。”


    林霰点头。


    “可别让它逃了。”


    “放心，且看我的法宝。”


    子夜过后，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房里烛火轻轻一晃。


    一道白影贴着窗棂滑进来，落地时化作一名白衣女子。她赤着双足，发间簪着一朵半开的白花，眉眼柔媚得不似真人。


    她先看向床上的孙文远。


    “孙郎。”


    女子叹息一声。


    “你怎么还没醒呢？”


    她走到床边，抬手便要按向孙文远心口。


    林霰睁开眼。


    女子动作顿住。


    她像是这才发现屋里有人，脸上浮起几分惊慌。


    “你们是谁？”


    林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


    “一个美艳又危险的女人。”


    柳青：？


    狐妖：？？？


    女子有些惊慌的后退半步。


    “孙家请你们来杀我？”


    柳青从房梁上游下，落在她退路前方。


    “你先说说，孙文远身上的阵纹是不是你布的。”


    女子盯住柳青。


    她脸上的惊慌慢慢散去，眼尾浮出一丝粉光。


    “原来是条小蛇。”


    “小蛇也来管人家的情债啊？”


    她抬起手。


    一缕淡粉色香雾飘向柳青与林霰。


    香雾里浮出无数细碎画面，春雨、花灯、酒楼，还有一个个笑得温柔的人影。


    柳青脑海微微一晃。


    林霰抬袖一扫。


    那些香雾还未近身，便被她尽数收进袖中。女子脸色骤变，像是忽然丢了什么东西，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的迷神香！”


    林霰看着她。


    “这点法术，可别拿出来丢人了。”


    女子猛地转身。


    她的双腿化作狐影，朝窗外窜去。


    柳青抬爪。


    一张青金法网从屋顶落下，网线交织，瞬间罩住整间偏房。


    狐影撞上法网。


    砰的一声。


    白衣女子被砸回地面，周身妖气散开，露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它四爪乱蹬，尾巴被法网牢牢缠住，怎么也挣不开。


    柳青游到它面前。


    “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狐龇着牙。


    “这可不一定！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吞噬妖怪的妖怪！而且你们知道什么！”


    “我没害孙文远！”


    “那你每晚来做什么？”


    白狐不说话。


    林霰抬手，青藤缠住白狐一条后腿。


    “再问一次，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