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沈砚一口气没倒上来。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粗喘声。


    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书生面皮，一下子被黑紫色的死气糊满了。


    身子一软，当场就要往烂泥堆里栽倒。


    柳青眼皮一跳。


    他连想都没想，袖袍当空猛的一抖。


    一道温润的青金水光呼啸而出，稳稳兜住了沈砚的后腰。


    “张嘴。”


    柳青沉声喝道。


    指尖微挑，一滴晶莹剔透的神道甘露弹进沈砚嘴里。


    甘露入腹，一股子清凉神性瞬间化开。


    沈砚脸上的紫气被硬生生逼退到了耳根子后头。


    “呼哧……呼哧……”


    沈砚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两只手死死抓着领口。


    “老、老爷，这泥腥臭得很，里头有大毒，连神魂都能腐蚀！”


    “站远些去。”


    柳青反手一推，水汽裹着沈砚倒退了整整十丈。


    “不过是一滩臭泥，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柳青迈着步子走上前去。


    靴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石壁上那团灰白色的烂泥，足有水缸那么大，表面鼓起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翻滚着，泥层中央那张没有五官的干瘪脸皮，正微微张开凹陷的嘴唇。


    无声的怪笑在大渠里回荡。


    柳青站在两步开外，神情平静得很。


    他甚至连护体水盾都没开，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


    “啪嗒。”


    指尖直接嵌进那团恶心的泥肉里，顺势抠下来鸽子蛋大小的一块。


    沈砚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爷，碰不得啊！”


    柳青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


    他把那块灰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人油、尸骨粉，还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死水煞。”


    柳青两根手指稍稍碾动。


    烂泥被搓散，里头露出一截极细微的金线。


    仔细一瞅，那线上分明刻着芝麻大小的反水神咒文。


    密密麻麻，阴损至极。


    “瞧瞧这手笔。”


    柳青随手把烂泥甩在石壁上。


    “拿死人油封闭水眼，借地脉死气偷活水的灵运。”


    “这不是锁灵桩是什么？”


    沈砚愣了愣神，探着脑袋看过来。


    “锁灵桩？难道是……”


    “除了那帮属老鼠的观潮人，谁还爱使这种断子绝孙的烂招数？”


    柳青的眼角泛起一抹冷意。


    “当年北岚河那条白蛟肚子里，就塞满了这股子恶心味儿。”


    “没想到啊，他们在这济水故道里也早就下了钉子。”


    石壁上那张怪脸似乎听懂了人话。


    烂泥猛烈鼓胀起来。


    “吼！”


    一声尖锐的鬼哭声自泥腔深处狂喷而出。


    大股大股灰白色的黏液如离弦之箭，对着柳青的面门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杂碎。”


    柳青冷哼了一声。


    连法宝都没掏，只是抬起右掌，往前轻轻一按。


    “轰！”


    璀璨的青金色烈焰，自掌心轰然炸开。


    那是纯正到了极点的元婴真火，灰白色的黏液还没靠近半尺，就被烧成了漫天白烟。


    “滋啦啦！”


    烈火顺着泥层疯狂蔓延。


    焦臭的黑烟滚滚升腾，整座石渠被照得通亮。


    那张干瘪怪脸在烈火中痛苦扭曲，发出一阵阵刺耳尖利的惨叫。


    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


    水缸大的灰泥被烧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后面的石壁底子。


    然而，青金烈焰并未散去。


    火焰深处，一根手臂粗细的暗红色铜钉，死死钉在坚硬的岩石缝隙里。


    钉身上缠绕着粗大的符文铁链，另一头正贪婪扎进地脉水眼深处。


    “好粗一根引水铜钉。”


    柳青一步跨到近前。


    伸手一把攥住了铜钉露在外头的半截尾巴。


    “呲啦！”


    铜钉上残留的阴毒煞气想要反噬，可在柳青霸道的龙鳞面前，连一丝白痕都留不下。


    “借本王的地盘养你的邪法？”


    “也不打听打听，这方圆千水脉，如今姓什么。”


    “给本王出来！”


    柳青臂膀上的青金龙鳞猛然大亮。


    沛然莫御的狂暴蛮力顺着手臂轰然灌入。


    “咔嚓！崩！”


    整面坚硬的青石渠壁瞬间四分五裂。


    扎进地脉深达三丈的引水铜钉，被柳青硬生生连根拔起。


    “起！”


    柳青双手合十，对着那根半人高的暗红铜钉猛力一搓。


    “砰！”


    沉闷的气爆声炸响。


    坚硬如精铁的法器铜钉，在他掌心里直接被碾成了一蓬暗红色的铁粉。


    洋洋洒洒，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


    江水浑浊，拍打着渡口的破旧石阶。


    江边一座阴暗逼仄的三层老茶楼里，门窗关得死紧，连一丝缝隙都不透光。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座朱漆法坛。


    坛上点着七盏幽绿色的油灯，正中间供着一面刻满血槽的黑铁八卦镜。


    镜子上方，悬着一缕淡淡的灰白水汽。


    一个身穿八卦袍的中年术士，正双腿盘坐在蒲团上。


    双眼微闭，嘴唇快速翕动着念咒。


    “引水归槽，纳灵入海……”


    他双手掐诀，指尖逼出一滴滴精血，稳稳弹在镜面上。


    每一滴血落下去，镜子里的灰白水汽就浓重一分。


    术士嘴角噙着一抹得意。


    “再有三个月，黑石峡那处死穴的水运，就能全抽进咱们的宝库里。”


    “等执事大人出关，这头功……”


    话音未落。


    异变突起。


    法坛正中央那面吸纳了无数生魂精血的八卦镜，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刺耳的尖鸣声在死寂的茶楼里回荡。


    紧接着。


    原本青绿色的灯火，毫无征兆的全变成了刺目的金红之色。


    “怎么回事？”


    中年术士猛的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锁灵桩怎么断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反噬伟力，顺着冥冥之中的神魂联系，隔着千里江山横空砸落。


    “咔嚓！”


    法坛上的黑铁八卦镜当场爆裂成漫天铁屑。


    “噗！”


    中年术士胸膛深深凹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猛击。


    一口夹杂着黑红色内脏碎肉的本命心血，狂喷在法坛之上。


    “轰隆！”


    供桌被撞得粉碎。


    术士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斑驳的土墙上。


    整面墙壁蛛网般裂开。


    他顺着墙根软软滑落下来，瘫在满地的烂木头渣子里。


    “哇……咳咳！”


    术士大口大口呕着黑血，手掌颤抖着死死捂住凹陷的胸口。


    整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神魂深处，那一道刚刚建立不久的本命印记，被一股无可匹敌的真龙神威蛮横碾碎。


    元神重创，道基崩塌。


    整整三十年的苦修，在这一瞬全化作了流水。


    “疯了……全疯了……”


    中年术士咳着血沫子，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惊恐到了极致。


    “是谁？”


    “到底是哪位大能？”


    “玉河那边……怎么可能会有元婴境的老怪，亲自跑到地底去拆那根死桩？”


    他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两条腿在地上疯狂扑腾挣扎。


    “堂主不是早就发了密信……”


    “让所有人绕着玉河走，把那边的暗钉子全拆干净吗？”


    “为什么……”


    “为什么那条龙，连地缝里的陈年烂账都要翻出来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