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宫内院。


    晨光从雕花木窗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院子里的青藤悄无声息吐出几片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清淡的草木香气。


    林霰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垂着眼帘。


    她周身那一层隐晦霸道的春生之气缓缓敛尽，丹田处的那枚青翠道果彻底稳固，无波无澜迈过了元婴初期的门槛。


    黄英立在身后，手里托着一把油润的黄杨木篦子，替她轻轻理着头发。


    “恭喜娘娘破关。”


    黄英压低了嗓门，语气恭顺。


    “不过是把从前的修为捡回来几分，倒也算不上什么破关？对了陈家庄的龙王前段时间.....”


    林霰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抬手拂过鬓角。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李勉喘着粗气跑进外厅。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得像团抹布，领带歪在脖子旁，眼眶底下泛着青黑，脸上全是冷汗。


    “林院长！林院长可在啊？！救命啊！！”


    黄英手里的木梳停了停，蹙眉看向屏风外头。


    “李局长，大清早的，何事这般惊慌？”


    李勉三步并作两步绕过紫檀木屏风，见到正对着铜镜的林霰，两只手下意识紧紧攥住手提包，


    “出大事了！”


    李勉嗓音沙哑。“京城那边……彻底乱套了！”


    林霰连头都没回，目光在梳妆盒里的一根碧玉簪子上打了个转。


    “你是说西郊疗养院那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头子，全都断气了吗？”


    李勉猛地一僵，眼睛瞪得老大。


    “您……您早就知道了？”


    林霰随手拿起玉簪，递给身后的黄英。


    “昨夜城北山头那股子冲天的死人油味，方圆万里都能闻见。那等下作的续命邪坛让人顺手砸了个稀烂，借来的寿数一下子全收了回去，他们能不死吗？”


    李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不仅是西郊！南山干休所、东湖疗养区……整整四十三位，同一个时辰全暴毙了！”


    “现在京城的高层彻底翻了天，家属全堵在内阁和特异局门口要说法，说是邪修搞的大规模暗杀。”


    “上面限我们特异局三个小时内交出调查结果，不然连我这顶帽子都得被摘了！”


    “林院长，您是道宫的主心骨，这案子到底该怎么结？求您给指条明路！”


    林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那笑里没有半点同情，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明路？”


    她转过身来，脸上竟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凡人寿元自有天数，七十古来稀，活到八九十岁还不肯闭眼，非要吸旁人的精血骨髓给自己续命。”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帮凡夫俗子占着茅坑不拉屎几十年，该死的时候不死，如今账目结清了，倒成了天大的祸事？”


    林霰拂了拂衣袖，语气讥诮。


    “你随便写个报告交上去，就说他们私涉邪法、遭了天道反噬暴毙而亡，不就行了？”


    李勉听得两腿发软。


    “使不得啊林院长！！”


    李勉神色惨白，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在青砖地上：


    “那里面好几位都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大人物，家属手里攥着重权，真要是定性成‘涉邪暴毙’，他们能把特异局硬生生给拆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绝然：


    “晚辈知道您不是寻常的修士……晚辈偶然见过您通天彻地的法相，背生双翼，双足踏龙，您分明是上古执掌草木生发、万物复苏的九天春神！”


    “求春神娘娘发发慈悲，给凡间留一条能交差的活路吧！”


    春神两个字落在屋里。


    黄英眼皮一跳，手里握着的篦子猛地顿住。


    林霰仍旧是无悲无喜的模样。


    “慈悲？”


    “本座执掌春生之机，管的是人间草木岁荣，天地节气。”


    “死人还阳那是幽冥的事情，你想找慈悲，去城隍庙给任清磕头，跑到这道宫内院来嚎什么丧？”


    一股古老磅礴的神威无声无息压落下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重得如同水银一般。


    李勉胸口像被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连气都喘不上来，浑身骨头咯吱作响。


    “再在本座面前提这些凡人争权的腌臜无聊的事情。”


    “本座现在就送你去见西天佛祖，让你当面跟菩萨求情！”


    李勉后颈的汗毛根根炸起，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死寂了片刻。


    林霰伸手从宽大的青丝袖袍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狭长玉简。


    玉简表面刻着几道暗红色的古老阵纹，竟透着一股奇异的香火气。


    她随手一抛。


    啪嗒。


    玉简落在李勉跟前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拿去吧。”


    林霰重新转过身，对着铜镜整理头顶的玉簪：


    “这里头是一门古神道供奉‘社火仙’的残缺秘术。”


    “既然京城那些老家伙怕死怕得连脸都不要了，便让他们后辈子孙建家祠、立血碑，拿至亲的愿力把残魂锁在泥胎结晶里。”


    “做个受族人供奉的家仙，魂魄不入轮回，肉身彻底烂掉，也算圆了他们长生不死的痴梦。”


    李勉看着地上的玉简，眼中爆出一团狂喜的光芒。


    “谢春神娘娘！谢娘娘赐法！”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把玉简死死捧在掌心里，对着地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滚吧。”


    林霰头也没回。


    “晚辈这就滚！这就滚！”


    李勉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站起来，揣着玉简，跌跌撞撞奔出内院，连院门都忘了带上。


    脚步声顺着山道飞快远去。


    黄英轻轻走上前，将两扇雕花木门重新关拢，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不解：


    “娘娘，那社火仙的法门弊端极大，活人化作香火阴灵，神智早晚会被时间磨灭的。”


    “而且那些老头子一旦借着社火仙的形态长存，权柄永远握在他们手里，凡间的二代三代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这凡间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黄英有些担忧，


    “您为何要把这法子教给他们？”


    林霰拿起台面上的眉笔，轻轻描着眉毛。


    “乱？”


    “不乱，怎么能看得清人心呢？”


    林霰抬起眼，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那些二代三代被这帮老家伙压制了几十年，表面孝子贤孙，暗地里早恨不得他们入土为安了。”


    “现在凭空多出来一根把死人架在头顶当祖宗的绳子……”


    “我倒真想瞧瞧，凡间这些贪恋权势的孝子们，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才肯亲手砸了这尊泥菩萨。”


    “况且长生啊......本身就是一种惩罚，更何况是被困在一方天地之中，长久的不能动弹，不是想活吗？那就长长久久的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