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拍在黑色的礁石上，退下去的时候卷走一层细碎的泡沫。


    柳青甩了甩裤脚上的海水。


    这片海岛陆地的灵气很杂，带着硫磺和地火的臭味，水脉更是七扭八歪，跟神州那条规整平缓的玉河完全不是一路路数。


    远处天际线上，一座高耸的雪顶火山直插黑云，火山口喷薄出来的紫气染红了半边天幕，几道粗壮的金光撕开浓雾，在大地上投下刺目的亮斑。


    那是一处刚刚降临的大型神话秘境。


    柳青收敛了周身的元婴威压，体内那颗泛着五色霞光的蛟珠悄然沉入气海，外溢的水神气息被一层淡淡的蜃光完全盖住。


    此刻的他，瞧着跟凡俗市镇里乱跑的五六岁顽童没什么两样，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个紫竹小挂坠，两只手插在宽大的袖口里。


    他嗅了嗅迎风飘来的海腥气。


    “地方不大，动静闹得倒挺欢腾。”


    柳青迈开小短腿，顺着地脉里那股最为浓郁的水汽涌动方向，不紧不慢往前溜达。


    ......


    穿过一片湿漉漉的黑松林，前头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林子尽头的山坳里，立着两根朱红色的巨大木柱，上头架着横梁，正是一座东瀛常见的鸟居。


    鸟居正中央，虚空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宽达十几丈的金色光门，光门边缘跳动着刺目的电弧，里头传来古老浑厚的钟鸣，水汽混杂着草木灵气呼呼往外倒灌。


    光门外围拉着几道结了白纸条的草绳，地上插着十几面画着黑色桔梗印的白色布旗，显然是当地修行势力布下的封锁法界。


    不过在柳青眼里，这种粗浅的结界跟破烂渔网差不多。


    他身形一晃，借着草木阴影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水汽，悄无声息滑过了草绳防线，一头钻进了金色光门。


    眩晕感只持续了半个呼吸。


    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湿泥，而是大块平整厚重的青灰色石板。


    这是一处悬在半空的浮岛世界。


    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泛着紫红色的奇异极光，四周古木参天，巨大的藤蔓横贯悬崖两端，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外头高出五六倍，到处都是神话时代的荒古气息。


    柳青站在石板路边缘，抖了抖袖袍上的灰尘，抬头往前瞧。


    十步开外的大道中央，正好站着一队人马。


    一共七个人，全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色狩衣，腰间束着宽黑带，头顶戴着高耸乌黑的高顶帽子，手里捏着折叠的蝙蝠扇或是绘着赤红符咒的白色纸符，腰侧还配着长短不一的精钢太刀。


    这帮人周身灵气流转，胸口挂着内阁阴阳寮特制的金色菊纹铁牌，清一色的筑基后期修为，领头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阴阳师，气息更是已经摸到了半步金丹的门槛。


    他们正对着道路旁边的一处残破石灯笼指手画脚，神情紧绷。


    突然身后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七名阴阳师浑身汗毛竖起，腰间的太刀当啷出鞘半截，齐刷刷转过身来。


    领头的八字胡阴阳师手中翻出一张紫色雷符，目光如鹰隼般扫射过来。


    然而，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七个人的动作全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秘境凶兽，也没有潜入的华夏大修士。


    站在金色光门旁边的，只是一个身材矮小、面皮白净的小孩，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圆溜溜的，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个年轻的阴阳师揉了揉眼皮，嘴唇哆嗦了一下。


    “バカな……子供？（开什么玩笑……小孩？）”


    旁边一个握着折扇的干瘦老者皱起眉头，神识在柳青身上反复扫了三遍。


    毫无疑问，体内半点经脉运转的法力波动都没有，体温正常，呼吸平缓，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幼童。


    “結界を抜けて紛れ込んだのか？（是穿过结界混进来的吗？）”


    “おそらく外の警備が手薄だった隙に入り込んだ民間人でしょう。（大概是趁外头守卫松懈溜进来的平民吧。）”


    领头的八字胡队长脸色黑了下来，原本拔出一半的太刀咔哒一声合回刀鞘。


    他大步走到柳青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青衫小孩，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狠狠指着身后的金色光门，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生硬尖锐的话语。


    “おい、小僧！ここは遊び場ではない！死にたくなければ、今すぐそこから出て行け！（喂，小鬼！这里不是游乐场！不想死的话，立刻从那里滚出去！）”


    八字胡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上横肉抖动，还特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恐吓动作。


    柳青站在原地，冷静的看着对方。


    他自认为是个语言天才就连粤语也能勉强猜个一两成，可眼前这老帮菜嘴里吐出来的动静，跟鸭子被踩了脖子乱叫唤差不多。


    “这叽里呱啦的喊什么玩意儿呢？”


    又是抹脖子又是瞪眼睛的，海外蛮夷的打招呼方式这么别致？


    柳青把揣在袖子里的小手抽出来一只，客气地冲着八字胡摆了两下，嘴角咧开一个纯良无害的弧度。


    “吃了没啊？”


    清脆的华夏官话自柳青嘴里吐出来，音调平稳，不慌不忙。


    八字胡阴阳师愣住了。


    身后的六个队员也跟着面面相觑。


    “中国語？（中文？）”


    持扇子的干瘦老者凑上前来，盯着柳青身上的青布长衫，眼神阴沉下来。


    “大陸からの密入国者の子供か？それとも留学生の家族か？（是大陆偷渡者的孩子？还是留学生的家属？）”


    八字胡队长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上前，两只手握成拳头在柳青面前晃了晃，随后指了指光门外头，又指了指前头漆黑险恶的山道，语调拔高了八度，吼得唾沫星子乱飞。


    “危険だ！モンスター！死ぬぞ！出て行けと言っているんだ！（危险！怪物！会死的！我都说了让你滚出去！）”


    八字胡一边吼，一边抬脚在地上踩出咚咚的闷响，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怪兽张牙舞爪的滑稽动作。


    柳青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对方喷过来的唾沫。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手舞足蹈的壮汉，眼神里透出一丝关爱傻子的同情。


    好端端一个半步金丹，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脑子好像有点毛病？


    踩泥巴跳大神呢在这？


    柳青也不吭声，两只手重新缩回宽袖子里，老神在在地站在石板中央，眼皮耷拉着，连挪动步子的意思都没有。


    八字胡吼得嗓子冒烟，见这小孩非但没被吓哭，反而一脸看杂耍的表情瞅着自己，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窜。


    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雷芒隐现，显然动了杀心。


    然而没等他的手掌落下，后头的干瘦老者突然伸出折扇，轻轻搭在八字胡的手腕上。


    “隊長、待ってください。（队长，请等一下。）”


    八字胡回过头，神色不善。


    “何だ？こんな足手まとい、ここで処分したほうが早い。（干什么？这种累赘，在这里处理掉最省事。）”


    老者收起折扇，嘴角浮现出一抹阴狠诡谲的笑意，压低了嗓门用日语快速交流。


    “高天原の神域には、先ほど見た通り古代の呪詛トラップが無数に仕掛けられています。（高天原神域里，正如刚才所见，布置了无数古代诅咒陷阱。）”


    老者指了指前方被浓重紫雾笼罩的山道入口。


    “第一の関門には血を吸う妖樹が群生しているはずです。我々の式神を消費するよりも、この子供を前に歩かせれば、ちょうどいい生贄の盾になるのでは？（第一道关卡必定群生着吸血妖树。与其消耗我们的式神，不如让这小孩走在前面，正好当个绝佳的人肉探路盾牌？）”


    八字胡眼中的怒火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酷的恍然。


    “なるほど……生きた囮か。（原来如此……活人诱饵吗。）”


    “正是。反正这不知死活的华夏小鬼自己不肯走，死在神明遗迹里，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旁边的几个年轻阴阳师听到这话，低低笑出了声，纷纷收起太刀，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与残忍。


    八字胡转过身来，脸上的凶神恶煞收了起来，反而挤出一副生硬难看的和善笑容。


    他对着柳青招了招手，指了指前方的大道，嘴里换了一种哄骗的语调。


    “おいで、坊や。案内してやろう。（来吧，小家伙。我们带你走。）”


    柳青看着对方那张突然变脸的面孔，心里冷笑了一声。


    刚才还龇牙咧嘴恨不得吃人，这会儿又开始假笑招手，这帮海外番子心眼比筛子还多，肚子里准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他本来就是进来掏秘境本源的，有人在前头趟雷开路，倒也省得自己四处乱找。


    柳青点了点头，从容地迈开步子，慢悠悠跟在阴阳师队伍后头三步远的地方。


    七名阴阳师见这小鬼真傻乎乎跟了上来，眼底的鄙夷更浓。


    八字胡带队前行，手按刀柄，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柳青顺着山道往前走。


    山道两侧的古树越来越茂密，原本暗红色的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黑色枝桠彻底挡死。


    泥土里开始渗出暗黑色的黏稠汁液，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甜腥气味。


    道路两旁的树干上，隐约长出了一张张闭着眼睛的扭曲人脸，粗壮的树根像长蛇一样在落叶底下无声蠕动。


    前头的阴阳师们脚步停了下来，各自捏紧了袖中的式神纸人，神色发紧。


    八字胡侧过身子，故意让出最前方狭窄的悬崖石桥，伸手对着柳青虚引了一下，嘴里吐出两个生硬的词。


    “行け、行け。（去吧，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