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半夜，深潭里的暗流彻底平稳。


    中央石穴那三条幼龙吃得肚子滚圆，四仰八叉躺在白玉石槽里吐着串串泡泡，呼噜声在水底震天响。


    真服了。


    小小年纪就打呼噜，日后长大成龙还了得？


    柳青睁开眼睛。


    他敛去一身的微弱气息，四只短爪顺着水底暗草轻轻滑动，身子融在黑沉沉的水色里，悄无声息滑进了侧面一条半掩在青苔底下的排泄暗渠。


    上古真龙祖地疆域辽阔，地下水脉纵横交错。


    柳青本身就是御水的行家，顺着水压的微弱起伏轻轻一碰，哪里的灵水最厚，哪里的涵洞通向宗族腹地，便让他摸得一清二楚。


    沿着青苔滑腻的地下暗道游了半炷香工夫，前方水势豁然开阔。


    那是一片深藏在后山石壁底下的万年寒髓池。


    水面上漂浮着几百株巴掌大小的九叶紫莲，每株莲蓬饱满结实，里头嵌着的莲子散发着清润的微光，甘甜的草木清香直往鼻孔里钻。


    池子四周布着两层古旧的水行禁制，防大不防小，尤其防不住一条不足两尺长的黑泥鳅！


    柳青滑到禁制边缘，鼻尖嗅了嗅，短小的黑爪熟练地拨开两处水流逆差的阵纹缝隙，刺溜一声钻了过去。


    “真香啊。”


    只可惜都是假的呀~~~


    他游到最近的一处莲蓬跟前，张开生满细密乳牙的短嘴，一口扯下两粒熟透的紫光莲子，连嚼都懒得细嚼，骨碌咽进肚子里。


    纯净的灵液在胃袋里化开，顺着经络冲刷周身，原本软趴趴的墨色龙鳞泛起一层温润的玉光。


    柳青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干脆抱着一整支断落的莲茎大嚼特嚼。


    吃饱了肚皮，他肚皮朝天漂在水面上消食，抬眼打量四周高耸的万仞石壁。


    暗红色的绝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龙形石刻，一幅幅浮雕画着巨龙撕裂大妖、翻江倒海的姿态，旁边还附带着细小如蚁的行气口诀。


    这是上古真龙一族血脉相传的搏杀图谱与吐纳法门。


    寻常幼龙嫌这些石刻枯燥生涩，宁可天天追逐水底银鱼嬉闹也不愿多看半眼。


    柳青直接一个大震惊。


    那些灵药是假的，可这些行气的口诀和搏杀大妖的姿态总不能是假的吧？！


    他睁着眼睛，把石壁上的古老图形当连环画看，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从前在深渊裂谷跟水龙残念学过搏杀，如今对照着石壁上的正统身法，许多原本生硬晦涩的关节，咔嚓咔嚓全对上了榫头。


    体内的黑龙血脉，随着这些搏杀图谱的运转，在骨髓深处悄然涤荡。


    天将破晓。


    柳青抹了抹嘴角的莲子汁水，顺着暗渠溜回了巢穴。


    金龙崽子翻了个身，揉着眼眶醒过来，瞥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黑龙，冷哼一声，继续霸占着那几缕微薄的灵泉水眼。


    柳青缩在暗处，舒舒服服打了个清脆的饱嗝。


    真是个傻der金龙。


    ......


    接下来的三年，日子过得极有滋味。


    白日里，潭里的幼龙为了争夺地盘打得头破血流，争得满嘴是血，柳青就缩在石头缝隙里呼呼大睡，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懦弱模样。


    到了夜里，四周防守松懈，他就顺着各处水脉暗洞溜出去踩点。


    今天去东山的灵液潭喝上两口千年地髓。


    明天去西殿的药园啃几截万载青玉笋。


    吃饱了肚肠，便钻去禁地后山，把刻在悬崖绝壁上的九套真龙爪法、游龙遁术、搬山卸岭的身法，一个不落，全部记下。


    闷头干饭，昼伏夜出。


    三年光景眨眼而过。


    黑龙身躯像是吹气皮囊一般疯长。


    同窝孵化出来的那条金龙崽子，天天靠着那点泉眼灵液，身长才勉强窜到两丈多，腰身细得像根扁担。


    而天天缩在角落看似营养不良的柳青，体长已经悄然逼近了五丈开外，腰身粗壮得活像一口大水缸，浑身上下的黑鳞乌光发亮，坚硬胜过寻常法宝，腹下探出的四只龙爪更是寒气逼人。


    平日里他以水法收敛体态，缩在烂泥草丛里依旧是不起眼的一小截。


    这日清晨，整座深潭四周传来深沉浩大的海螺号角声。


    同辈大比到了。


    巨大的红珊瑚广场上，聚集了大大小小数百条纯血幼龙，半空中悬浮着数座龙族长辈的白玉法驾。


    广场正中，最肥沃的一处地脉灵眼被大阵圈了出来，乃是胜者独享的赏赐。


    那条金龙游出队列，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芒，在半空盘旋了两圈，俯视着底下的众龙，神态傲慢。


    “这一窝里，我的血脉最纯，这处灵眼合该归我！”


    金龙说着，目光落在缩在石阶下方的柳青身上，恶狠狠喷出一串水泡。


    “黑长虫，滚出珊瑚台去，看见你这身黑皮就倒胃口，免得脏了长辈们的眼。”


    两侧两条赤龙跟着发出尖锐的嘶鸣。


    柳青两只前爪撑在地面，慢吞吞舒展开腰身。


    混吃了这么多年，这副筋骨早就熬炼得发痒，也是时候活动活动了~~~


    他晃了晃脖颈，浑身骨节传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豆声响。


    遮掩体态的水法禁制悄然散去。


    轰！


    一股雄浑无匹的真龙之气自那截看似不起眼的黑躯中冲天而起！


    原本蜷缩的小黑龙迎风暴涨，五丈多长的雄壮龙躯轰然砸在珊瑚广场上，震得整片石板崩裂出无数细纹。


    金龙吓得身子猛一僵，悬在半空的金爪停在半路，险些一头栽落下来。


    “你……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柳青根本懒得搭理它。


    哼，这蠢龙在空中摆架子的动作破绽百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致命盲区。


    柳青后爪蹬碎石板，庞大的黑躯撕开水浪，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扑了上去！


    石壁上学来的上古真龙身法自然运转，身形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弧线，避开金龙喷出的微弱龙息，直接绕到了它的脊背上方。


    没有半点花哨招式。


    粗壮如铁鞭的漆黑龙尾携着千钧重水之力，带起刺耳的破水呼啸，从天而降，结结实实拍在金龙的脑门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广场中央传出。


    金龙连惨叫都没喊出来，整条身子如同一颗出膛的铁球，直直砸向远处的坚硬珊瑚礁。


    轰隆一声。


    数丈厚的赤红珊瑚礁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乱石纷飞。


    金龙四脚朝天卡在石缝深处，两眼翻白，身上的金鳞碎了一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抠都抠不出来。


    四周那些原本喧闹看戏的幼龙，瞬间闭上了嘴巴，身躯发颤，不自觉往后缩了数丈。


    好可怕的黑胖子！！！


    两条赤龙更是吓得趴在泥沙里，脑袋埋进碎石，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白玉法驾上的龙族长辈们睁大了龙眼，胡须剧烈抖动，满脸惊异。


    这等纯熟霸道的搏杀身法，绝非幼龙能够自行领悟的，这分明是后山绝壁上的古老真传！


    这孩子相当有悟性啊！


    柳青落回地面，抖了抖背脊上的黑鳞，连一口气都没喘。


    他大摇大摆走到那处最肥沃的地脉灵眼前，前爪一撑，整个庞大的黑躯霸道地盘在泉眼正上方。


    清凉浓郁的灵液如甘露般喷涌而出，将他浑身包裹。


    柳青眯起眼睛，两只前爪垫在下巴底下，心安理得地打了个饱嗝。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拳头硬才是最大的道理！


    灵泉汩汩流淌。


    柳青闭目吞吐，气海中的上古真龙本源加速流转，神魂与这具黑龙肉躯的契合度彻底圆满。


    记忆的洪流，推着他继续往这头古龙漫长的一生深处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