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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情泉涌处

    情帝花种下去的第一夜,没人知道它能不能活。


    那毕竟是玄冥渊的冰寒之物。


    可第二天推开窗,半面篱笆,已被七色小花爬满。


    那花,在晨风里摇晃。


    像在笑。


    那花,白天开,夜里也不谢。


    陆玖有时,会站在篱笆前,看很久。


    看着看着,就想起,玄冥渊北端,那场天亮。


    想起情帝神念,散成光点的样子。


    也想起,殷九幽化成的泉。


    这世上,最贪的人,最冷的人,最后,都把自己,还给了这片天地。


    陆玖端着面碗,走出来。


    手还没抬起来,天边忽然涌来一股热风。


    热风里,带着情泉的水汽。


    七色水汽,从天边升腾。


    那是殷九幽散尽修为后,化成的泉。


    如今正顺着七条情脉,往七情域,慢慢渗。


    整个玄天界的灵气,都在回暖。


    像一个人,冻了三千年的病人,终于有了血色。


    赤炎原上,据说,那棵枯死的七情树,抽了芽。


    芽,是七色的。


    白露泽的雨,停了。


    金谷原的花,再不会让人,忘了自己。


    苏枕遥站到他身后。


    “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


    陆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已经凉了。


    “我该请他吃一碗。”


    陆玖在栖梧宗养伤。


    苏枕遥每天给他熬药。


    药苦。


    他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枕遥熬药,不用情鼎。


    用一口,从栖梧宗后厨借来的小砂锅。


    她说,药这东西,得用土锅,才有药味。


    陆玖说,苦。


    她说,苦才好。


    苦的,才是活的。


    顾风眠每天来送饭。


    送完就赖着不走,在院里摆弄他那堆炮仗。


    他说,等陆玖伤好了,要放一场,比满堂春还大的。


    陆玖说,你先把火看住。


    顾风眠嘿嘿一笑。


    结果当天,就把后院,炸了个小坑。


    白小满从金谷原赶来,带来了白司命的口信。


    白司命说,喜源安稳,让他别惦记。


    白小满把一束金谷原的花,插在陆玖屋里的瓦罐中。


    那花,沾着金谷原的露水。


    香得,像把半个春天,搬进了屋。


    白小满说,爹让我带句话。


    喜源安稳,让你别惦记。


    陆玖摸摸他的头。


    等这边了了,我跟你回去,接你爹。


    林晚意来辞行。


    她来时,带了一壶月影峡的雾。


    她说,这雾,能安神。


    陆玖说,你留着,路上用。


    林晚意摇头。


    我用不上了。


    该还的,都还了。


    她说,要回月影峡,找她的同袍。


    陆玖送她到山门口。


    “还回来吗?”


    林晚意没回头。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她走了。


    陆玖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背影,吹成了一个小点。


    陆渊不在了。


    可陆玖常常想起他。


    他把母鼎碎片,供在栖梧宗的正殿里。


    每天,上一炷香。


    香燃起来,白烟笔直往上。


    像爹,在看着他。


    陆玖有时,会对着那半块碎片,说几句话。


    说今天吃了什么。


    说面,还是煮不好。


    说北边,太平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


    像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老情在情鼎里说。


    “你的七情,已经圆满了。”


    “你现在可以试试,炼七情炼神丹的至高版本。”


    “练成之后,你就是丹神。”


    陆玖擦着手里的鼎。


    鼎,还是那口鼎。


    只是里面,情帝的神念,散了。


    现在,它只装着,他一个人的七情。


    “丹神有什么好?”


    老情说。


    “丹神,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逆天改命。”


    陆玖说。


    “我不需要起死回生。”


    “也不需要逆天改命。”


    老情问。


    “那你需要什么?”


    陆玖想了想。


    “我需要,把面煮好一点。”


    老情气得不轻。


    “你可知道,丹神,是天下丹师的尽头。”


    陆玖说。


    “我知道。”


    “可尽头,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老情问。


    “那你要去哪?”


    陆玖说。


    “回家。”


    老情不吭声了。


    他在这鼎里,待了万年。


    第一次,听人把炼丹,说成回家。


    门外,苏枕遥听到了,笑出了声。


    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陆玖尝了一口。


    “还是你煮的好吃。”


    苏枕遥说。


    “你学不会的。”


    陆玖说。


    “那就不学了。”


    “你做一辈子,我吃一辈子。”


    苏枕遥的手,顿了一下。


    耳尖,有点红。


    万炉天城传来消息。


    郑鹤年要退休了。


    丹道公会的新任首席,提名陆玖。


    陆玖,拒绝了。


    他说。


    “我不是当官的材料。”


    郑鹤年亲自上门。


    老头,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他进门,先给正殿里,陆渊的碎片,上了一炷香。


    香燃完,才坐下,跟陆玖说话。


    “这世上,最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就是你。”


    陆玖摇头。


    “我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我是走在大地上的丹师。”


    郑鹤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说得对。”


    “那你就继续走吧。”


    “把你的丹道,走成大道。”


    陆玖点头。


    “我会的。”


    老头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


    三十年的债,还完了。


    他这一生,可以,安心去喝茶了。


    他说,往后,每年清明,他还想下去,给陆渊上炷香。


    不带茶了。


    带壶酒。


    陆渊年轻时候,其实,是爱喝酒的。


    郑鹤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那半块母鼎碎片。


    他什么也没说。


    只对着碎片,深深鞠了一躬。


    陆玖牵着苏枕遥的手,走出了栖梧宗。


    他的手,有点凉。


    她的,有点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刚刚好。


    像两味药,凑成了一副方子。


    顾风眠在后面喊。


    “陆玖,你去哪?”


    陆玖说。


    “去散个步。”


    顾风眠说。


    “散什么步?带我一个!”


    陆玖说。


    “这次不带。下次。”


    顾风眠气得跳脚。


    他站在门口,冲着两人的背影,喊。


    “早点回来!”


    “我还没放那场炮仗呢!”


    苏枕遥没回头。


    只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他们走到山坡上,坐下。


    远处,七色情泉的水汽,在天边升腾。


    像一道,横跨天穹的彩虹。


    苏枕遥说。


    “我有个问题。”


    陆玖说。


    “你问。”


    苏枕遥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玖想了想。


    “你三年前,倒在我面前的时候。”


    苏枕遥说。


    “那不是喜欢,是愧疚。”


    陆玖说。


    “不。”


    “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想一直看着你笑。”


    “后来,我就等。”


    “等你睁眼。”


    “等你,再对我笑一次。”


    苏枕遥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那你现在,等到了。”


    陆玖转头,看她。


    她脸上,真的有笑。


    很轻。


    轻得,像这山坡上,刚开的花。


    苏枕遥的脸,红了。


    她把头,靠在陆玖肩上。


    两个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陆玖的左臂,忽然,抽了一下。


    七道情痕,一起发了烫。


    烫得像有人,拿七根烧红的针,往肉里扎。


    他皱了皱眉。


    没让苏枕遥看出来。


    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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