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打拐(终)
谢梅被尤冬青的气势逼得往椅背上缩了缩, 嘴上还不甘示弱:“你吼什么吼?我说的有错吗?你们这些在国内穿一身皮的见过什么世面?你去过美国吗?美国那是天堂!我到了那边洗盘子怎么了?洗盘子也是凭本事挣钱!赚得还是美元!人家那盘子洗三个月就能买一辆二手小轿车,你们呢?你们一个月工资才几个子儿?”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可太有道理了,梗着脖子道:“我也就是运气不好, 让你们发现了那两个小王八羔子的尸体, 不然等老娘去了美国,再混上绿卡,老娘就是美国人了!你们这些中国的警察,到时候连我一根头发丝儿都碰不着!”
尤冬青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谢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美国梦?我看你是做白日梦吧!还绿卡, 你连合法身份都没有, 美国警察抓你比抓谁都名正言顺!”
林霈然接过话茬,跟着尤冬青一起击碎谢梅的美国梦:“像你这样的人我们见了多了, 都是被那些杂志上的文章和公知们忽悠的瘸的, 以为逃到美国就万事大吉了?你们不想想,你们没有身份,不会英语,去了那儿也只会被蛇头扣下当黑工。”
谢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她原先强撑的那点横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不会的, 只要黑在那边等大赦, 我们就有机会拿到身份!那以后, 我们就是美国公民了!”
尤冬青忍不住冷哼一声:“要是不这么骗你们, 你们能心甘情愿地过去给他们当养料?你们这些人居然还信这个叫大赦……你们活在封建社会吗?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是没有通知你们吗?”
谢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我……”
“我什么我。”林霈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进来这里就放弃幻想, 老实交代!”
就在这时,林霈然的耳机里传来了钟晨舟的声音。
“赵德来已经全都交代完了,一共有十七个孩子。孩子太多,最早拐卖的那几个孩子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在哪儿拐走的,但买家信息他有记录,我们正在联系这些孩子的家长比对信息。”
林霈然伸手在耳朵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重新坐下来,冲着谢梅继续说:“行了,别废话了,赵德来已经把他经手过的那十七个孩子的信息都交代完了。”
谢梅一直以来就是靠着这个“美国梦”支撑着她走到现在,如今她的美国梦彻底破碎,她整个人也彻底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
“我最早在老家县城干保姆,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杨桂月的女人。杨桂月告诉我说当保姆能挣几个钱?不如监守自盗,跟她合作卖孩子赚得更多。尤其是卖男娃,市场价很高,一个孩子顶她一年干保姆的工资!
“我觉得监守自盗太容易被人发现,就没跟她合作,自己琢磨着先去重男轻女的小县城拐女娃练手,一般那种地方女娃被拐了,家长也不会心疼,人家没准还得感谢我帮他们解决了一个烫手山芋。
“可惜拐女娃虽然风险小,但收益也同样小,还不好找销路,不如男娃好卖。”
谢梅慢慢开口,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后来杨桂月果然被抓了,我就觉得我这条路子才是对的。除了这四个小孩儿,我先后卖过28个孩子……刚入这行的前几年,我都是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大概花了5年时间,一共拐了11个孩子,算下来也没挣多少钱。后来认识了赵德来,跟他一起又合作拐了17个孩子……”
……
讯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重案一队的队员们把谢梅和赵德来交代的每一条线索都仔细记录了下来。28个孩子被拐的时间、地点、买家的信息,能回忆起来的,能对上号的,全部梳理成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直到18号早上,林霈然他们才从讯问室出来,把整个案子跟王局汇报了一声,把从谢梅和赵德来口中套出的资料一并交给王局。
王局大致扫了一眼这些资料,随手放在桌上。
“一天之内破了凶杀案,带回了四名被拐儿童,还从犯罪嫌疑人口中套出了其他被拐儿童的信息,你们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王局冲林霈然竖起大拇指,“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我们了,我去联系各地的公安局,争取把剩下的28个孩子们也都找回来!”
王局顿了下,看着林霈然眼底的红血丝,又道:“你们从昨天早上接到报案就一直没歇着吧!你现在带着你队里的人赶紧回去睡觉,可别熬出个好歹来。”
林霈然点点头:“行,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她回到办公间,通知重案一队的队员们都回家休息。
当天下午,南郊区公安局迅速和各地公安局展开合作,启动了带孩子们回家的专项工作。
只是这项工作比抓捕还要难。
谢梅流窜地区广,潜逃时间长,地区跨度多半个中国,时间跨度长达十年。那些最早被拐卖的孩子当年才四、五岁,现在都是上初高中的年纪了,孩子的模样早就变了,家长的容貌也老了,比对工作异常艰难,工作量非常巨大。
哪怕是林霈然他们提供了详细的买家信息,各地公安局也四处奔波了一个多月,才把这些孩子找齐。
最初那些从重男轻女家庭里被拐走的女孩儿们很多不愿意回去,警方也没有强迫她们,让她们自己选择未来的生活。
……
林霈然当天从局里回到家,窗帘也顾不上拉,换上睡衣倒头就睡。
等她睡醒一觉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下午6点。
夕阳的余晖慢慢黯淡,仅剩的光亮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房间里没开灯,屋内的线条变得模糊。
林霈然窝在床上根本不想起来,可她一天没吃饭,肚子早就发出了抗议。
她挣扎了一下,到底没抵过胃部的抗议,慢吞吞地穿上毛衣,套上羽绒服,下楼觅食。
林霈然沿着小区门口的底商一路走,最终停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子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
她点完餐刚坐下,门再次被推开。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钟晨舟?”她笑了下,“这么巧?”
钟晨舟扬了扬眉梢,走过去:“看样子你也是睡到现在,饿醒了出来找吃的。”
“是啊,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觉根本睡不够。”她顿了下,随口问,“你也住这附近?”
“嗯,我就住这小区。”
“那还真挺巧,我也住这儿。”
两人寒暄了两句,钟晨舟去吧台点了餐,回来后顺势坐在她对面。
他俩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刚吃完饭,林霈然收到了表妹方冉发来的短信。
『姐姐姐!我在The Rose!你能来一下吗!江湖救急!!』
The Rose是南郊老城区酒吧街内的一家酒吧,而今天周三,按理说她那上高二的表妹刚放学没多久,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怎么会在鱼龙混杂的酒吧里?
她顾不得多想,扯了张纸,快速地擦了擦嘴,言简意赅:“我表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让我去酒吧接她,我先走了。”
钟晨舟正好也吃完了,跟着起身:“我车就停在小区门口,离着很近,我送你去吧。”
林霈然自己的车停在小区楼下,一来一回还得走个几分钟。她怕方冉出什么事儿,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就没有拒绝:“行,那麻烦你了。”
老城区离这不算远,从小区过去车程十来分钟,只是胡同里面各种单行道,还不好停车。
钟晨舟只能把她送到胡同口,让她先进去找人,自己再找地儿停车去。
这条酒吧街所在的胡同狭窄,房屋老旧,招牌大红大紫的,一个比一个花哨。
林霈然推开其中一家酒吧大门,烟味和酒味扑面而来。
酒吧里比外面暗得多,头顶上的灯光五彩斑斓,舞池中央,几个染了头发的小年轻正摇头晃脑。
林霈然没管这些,直接走向吧台最里侧,靠着墙角的卡座。
她的表妹方苒正缩在卡座角落里,手里攥着小灵通,看着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看到自家姐姐的那一刻,懦懦地开口。
“姐……”
林霈然微微颔首,又扫了一眼坐在方苒对面的男人。
男人一头黄毛,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毛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小眼睛打量林霈然。
他脸上带着坑坑洼洼的痘印,眼睛小,嘴唇厚,长得着实有些辣眼睛。
也难怪方苒放学后背着父母兴高采烈地偷跑出来跟网恋对象见面,看到真人后又立刻给她发短信求救。
林霈然收回思绪,冲着黄毛语气平平道:“抱歉,我接我妹回家。”
她话落,伸手扣住方苒手腕,把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
黄毛正愣愣地看着林霈然这张过于惊艳的脸,看到她拽着方苒往外走,这才回过神儿来。
“哎哎哎,等一下嘛!”
黄毛三步并作两步,跟着酒吧大门,追上她们,伸手就要去揽方苒的肩膀。
“两位美女,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呗!走走走我请客,对面有家烧烤还——”
黄毛话还未说完,林霈然转身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将他的袖子从腕间撸到小臂,快速扫了一眼。随后她手腕一翻,反扣住黄毛的胳膊,顺势将他整个人拧了过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压得他动弹不得。
整套动作不到5秒,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方苒只觉得自己眨了下眼的功夫,黄毛就贴墙上了。
她老老实实躲在自家姐姐身后,大气不敢出。
“嘶……疼疼疼!”黄毛脸被按在墙壁上,疼得呲牙咧嘴。
林霈然没搭理他,单手抽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几下,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你他妈谁啊!”黄毛被按在墙上,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这位漂亮的女人下手忒狠,还力气大,他完全挣脱不开,“不是,你有病吧!老子好心好意想请你们吃个饭,你怎么还打人呢?!”
“警察。”林霈然单手掏出警官证,举到黄毛面前晃了晃,“刚才在酒吧里又吵又暗,没怎么注意你,你追出来我才发现……你吸毒吧。”
刚才酒吧里又暗又吵,烟酒味儿刺鼻,她没注意到。
出来才看到,黄毛瞳孔缩的跟针尖似的,对光几乎没有什么反应,鼻翼两侧有轻微抽动,嘴唇干裂,说话时嘴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腥气。
就黄毛这状态,稍微有经验点的警察就能判断出这货肯定是吸了。更别说林霈然入行以来多次和禁毒大队合作抓捕毒贩,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吸没吸。
黄毛神情大变,嘴里还在嚷嚷:“你放屁!你他妈凭什么说我吸毒,你有证据吗?”
“瞳孔针尖样缩小,身上有特殊气味,胳膊上的针孔有新有旧,看你这状态还属于兴奋期,吸完不超过两小时?”林霈然加重手上的力度,语气凌厉,“海|洛|因?对吧?”
黄毛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眼神飘忽,拼命扭动身体,挣扎得更加剧烈:“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些算他妈什么证据!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冤枉人吗!”
周围人原本还有人围着看热闹,听见“警察”和“吸毒”俩词,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四散开来。
“要证据啊,简单,一会去做个尿检就知道了。”林霈然膝盖又顶紧了一分,疼得黄毛嚎叫一声,“几分钟出结果的事儿不耽误。”
方苒听到“吸毒”俩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学校里的那些禁毒知识讲座中的那些描写和图片,吓出一身冷汗,腿也有点发软。
黄毛是她网恋男朋友,之前他给自己发过照片,照片虽然糊得要命,但能看出男人清爽小帅,性格阳光开朗。
她偷偷跟黄毛聊了一个多月,今天又骗爸妈说跟同学一起去书店逛逛,一个人偷偷的坐公交跑来。
结果真人长这样,还吸毒。
方苒的少女梦碎成了渣渣,只觉得恶心反胃。
她以前还觉得一头黄发很Fashion,现在想想就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姐姐来了,她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钟晨舟停好了车赶了过来,瞥了一眼林霈然手里的人,心下了然:“吸了?”
他说着,顺手从林霈然手里接过人,解放了林霈然的双手。
“嗯,我已经通知附近的民警过来拿人。”林霈然腾出手来,这才顾上方苒,扭头看向她,“你刚才在酒吧没乱喝东西吧?”
方苒想起刚才在酒吧里,黄毛笑嘻嘻地给她倒了橙汁。
好在她的恋爱脑在见到黄毛的那一刻就吓没了,终于记起姐姐告诉她,不能在这种场合乱喝东西,就没敢喝。
她又是一阵后怕,拼命摇头:“没!”
林霈然睨了她一眼:“行,脑子还没彻底坏掉,还有救。”
没几分钟,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街道路口,三个穿着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大步走来。
“林队。”为首的民警冲着林霈然点点头,又看了黄毛一眼,朝身后两名警察打了个手势,“这家伙一看就是吸了,铐上带走,拉回去先做个尿检。”
两位民警从钟晨舟手里接过人,铐上手铐直接塞进了车里。
林霈然拍拍方苒的后背:“走吧,你也得过去做个笔录。”
……
到了附近的派出所,黄毛被带进讯问室,钟晨舟去监控室帮忙。
林霈然陪着方苒做完笔录,出来后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以后还学着人家网恋吗?”
“不了!再也不网恋了!网上的男人不靠谱,是人是鬼也分不清!我现在要封心锁爱,好好学习!再也不信男人的鬼话了!”
林霈然伸手:“你这一个月跟他聊什么了?拿来我看看。”
方苒回想起当初那些肉麻的聊天记录,自己都不忍直视,挣扎道:“……姐,这是我的隐私。”
林霈然挑了下眉,也没追问,给自家妹妹留了点面子。
她很不理解:“你跟他见面之前,就没先问他要个照片?”
“要了!”方苒咬牙切齿,拿着手机登录了手机QQ,调出黄毛那张P过的高糊头像,“他说这是他!”
林霈然扫了一眼照片,心想这高P过的也不帅啊。
方苒给她看的是黄毛的资料页,她顺便看到了黄毛的网名和QQ签名。
『〆﹏蒍伱变乖╮』
『﹏﹏煙吮進肺ㄚ哩﹏﹏ ╰☆╮鉨畱茬惢哩╭☆╯』
林霈然:“……”
这什么玩意儿?
方苒不想让家里人看她的QQ空间,专门申请了两个QQ号,一个是应付家人的,另一个就是现在这个用来网恋的。
林霈然顺手点开方苒的资料看了一眼,也好不到哪去,还跟黄毛是情侣名。
『〆﹏蒍伱变坏╭』
『~~~~涙落茬鍵盤丄~~~~ ????鉨刪卟鋽記憶????』
林霈然:“…………”
不是很懂这些年轻人。
方苒瞅见自家表姐看到了她的资料页,火速把手机抢了过来,又把昵称改成了『℡↘葑鈊鎖噯↙』。
改完之后把签名也换成了『〆恏恏學習,兲兲姠仩,藕昰恏孩孒。』
林霈然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字,一时间不知道先吐槽哪个。
“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苒:“……我们这叫火星文!姐,你跟不上时代!你out了!”
“我能不能跟得上时代放一边,你倒是确实得好好学习了。”林霈然忍无可忍,指着“孒”这个字,“这个字念‘jué’,意思是蚊子的幼虫。”
方苒:“……”
蚊子的幼虫?嘶——有点恶心。
她麻溜儿地把“孒”字删了,又在“zi”这个读音下面找了半天,最后挑了个还算顺眼的“杍”。
林霈然看着方苒这一系列操作只觉得心累。
算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都挺有自己的主见,随她去吧,长大了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孩子长大以后,能不能笑着走出自个儿的QQ空间。
反正她长大之后没能笑着走出她青春期写过的日记。
没过多久,方冉的母亲到了派出所,看到女儿完好无损地坐那儿,心放回了肚子里,快步走过去瞪了方冉一眼,拉住林霈然的手说道:“霈然,接到你电话都快吓死我了!她爸爸还在外面出差,听说这事儿之后也着急忙慌的买票想往回赶,被我给拦住了。哎,还好有你在,不然这丫头真是……”
她转过头来,训斥起方冉。
方冉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任由自家母亲训斥,不敢顶嘴。
林霈然见方冉这次确实吓坏了,也长教训了,适时打断了这场家庭教育。
“舅妈,冉冉今天也吓坏了,她知道错了,刚还跟我保证以后封心锁爱,好好学习呢,您就别说她了。”
方母听林霈然这么说,再看方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也是心疼。
“算了,你姐都替你求情了,我也不说你了。走吧,赶紧回家写作业吧。”她把方冉拽起来,又对林霈然说,“霈然,这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饭,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霈然笑着应下:“好,我要是不加班就去。”
母女俩走后,林霈然等了一会儿,钟晨舟从监控室出来了。
“怎么样,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他也是被人带着吸的,人家跟他说这东西刺激还不上瘾,他就傻乎乎地信了。后续他也是从那个人手里买的毒品。”钟晨舟点点头,“我们也问出了那人的基本情况,禁毒大队已经介入,正在锁定犯罪嫌疑人。”
“行,那就好,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工作了,希望他们抓捕顺利。”林霈然伸了个懒腰,“走吧,我们先回去吧。”
她说完往外走,钟晨舟弯腰拿起她落在椅子上的羽绒服,跟着她身后走出门,把羽绒服递给她。
林霈然推开大门被灌了一股冷风,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把羽绒服落椅子上了,她接过衣服道了声谢,上车后自嘲道:“啧,最近睡眠不足,脑子都变木了。”
钟晨舟跟着感慨:“干这行就是这样,案子一来就得熬大夜,没得选。”
很快到了小区,钟晨舟直接把林霈然送到楼下,她解安全带时笑着说:“今天也吃饱喝足,还做了点饭后运动,一会回去赶紧休息吧。”
“你也是。”林霈然下了车,弯腰冲他挥挥手,“今天谢谢你了,回去早点休息,晚安。”
“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冰钓沉尸(1)
1月20日早晨, 燕京市南郊的机械厂家属楼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上绑着冰钻和钓竿, 一路丁零当啷响。
看门的刘大爷裹着军大衣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老王, 今天又去冰钓啊?”
“呦,刘大爷。”老王停在他旁边,一只脚撑在地上,笑着点头:“对,我这去钓会儿鱼去。吃了么您呐?”
“吃了,吃了。”刘大爷缩了缩脖子,两手拢在袖子里, 瞅见他车后座的家伙事儿, 有些好奇,“我说你这么冷的天儿, 能钓到鱼吗?”
“能, 还有鲫鱼呢!”
“那敢情好啊,钓个几条回来还能炖汤。”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王蹬着自行车继续往南兴河骑。
南兴河离家属楼不远,骑车七八分钟就到。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南兴河早在一月初就冻瓷实了, 冰层厚得拿镐头砸都不一定砸得穿。
老王在岸边支好自行车, 找了个看起来水位不错的位置, 蹲下身开始钻冰。
冰层比他想的还厚, 他钻了足足十来分钟才把冰凿穿。
他心满意足, 搬来马扎在洞口坐定,挂饵,下钩。
他不知道在这枯坐了多久, 浮漂终于动了一下。
老王来了精神,猛地一提竿,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鱼线带了上来。
他大喜过望,觉着自个儿这次肯定是钓着了条大的,赶紧站了起来,握着杆收线,把东西往上拉。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终于被拖到了冰洞口,他猛地向上一拽,一颗泡发了的脑袋顺着鱼竿的力道冲出冰层,肩膀卡在冰层的边缘。
老王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手里的网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甩了出去。
“啊啊啊救命啊!!水鬼索命啦!”
……
上午十点,南郊区公安分局重案一队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林霈然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就变了。挂了电话她拍了两下手,把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南兴机械厂附近的南兴河发现了一具死尸,刑科所的同事们已经赶往现场了,咱们也马上出发!”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动了起来。
“哎,这个冬天怎么这么不太平!”宋平安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也顾不上擦,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刚解决完拐卖儿童的案子,没过两天又来一个案子。”
程子豪走过去勾住他脖子往外走:“干我们这行就这样,习惯就好。”
很快,两辆车从分局大院一前一后驶了出来。
宋平安开着后面那辆车,汇入主道后好奇的开口问:“周哥,我为什么对这个南兴机械厂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这个南兴机械厂啊,说来话长。”周兴国笑了声,解释道,“它是咱们燕京是刚建国的时候就有的一家国营老厂,还是个老大哥援建的单位。”
“老大哥?”宋平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前苏联啊?”
“对,苏联。”周兴国说,“最早是生产拖拉机,后来北边战事紧张,还负责出过军车的配件,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还给坦克出过配件。”
“那后来呢?”
“后来啊……”周兴国叹了口气,“燕京市讲究要治理污染,再加上他们生产的拖拉机早跟不上时代了,就在1998年关停了。”
宋平安若有所思:“1998年我还未成年呢,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早上这个点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不堵车,两辆车畅通无阻的到达了南兴机械厂,停在了南兴河边的土路上。
南兴河在这一段河面宽阔,河边的土路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线外维持秩序,远处稀稀拉拉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缩着脖子远远往这边张望。
河面上,刑科所的技术人员正在冰洞口附近做勘察。
林霈然下车后快步走到案发现场,一名三十出头的警察瞧见她走来,立马迎了过去。
“林队!”
林霈然微微颔首,侧身给钟晨舟介绍:“这位是南兴派出所主管刑侦的副所长,叫靳朋。靳哥,这是我们新调来的副大队长钟晨舟。”
靳朋和钟晨舟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靳朋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儿:“我们是半小时前接到报案的,报案人就是那边坐着那位王先生。他以前是南兴机械厂的员工,今天来河边冰钓,无意间发现的尸体。”
林霈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停在路边的警车,报案人披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警用大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整个人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低声说:“都说这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得上来,这话果然不假啊。”
靳朋无奈地说:“你这话要是让报案人听到,他得更扎心了。”
林霈然正色道:“尸体的身份确认了么?”
“确认了。”靳朋说,“死者叫宋仁德,五十九岁,南兴机械厂人事科科长。其他的还得等刑科所那边的结果。”
林霈然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冰面。刑科所的技术员蹲在冰洞口,正用镊子夹起什么东西放进证物袋里。
她跟身边的队员交代了一番,让他们先去周围调查。
她和钟晨舟走到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问道:“大爷,您怎么称呼?”
对方一个激灵回过神,赶紧坐直身体:“我姓王,叫王勉。”
钟晨舟见王大爷紧张得不行,闲聊般开口道:“王大爷,听说您也是南兴机械厂的员工?”
“对对对。”王勉点点头,“我是生产二车间的,干了大半辈子,一直到厂子关停。”
“那您认识这位死者吗?”
王勉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厂人事科科长宋仁德嘛,这谁不认识?他还是我们厂长姚鸿远的小舅子呢!”
钟晨舟继续问:“你们都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楼里?”
“以前是邻居。”王勉慢慢放松下来,“我们在二号楼的三单元,我们家在五层,他们家在四层,厂长家在三层。但是……”
他停顿了下:“1998年厂子停掉之后,他们就全搬走了。”
林霈然温和地问:“那您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吗?”
“知道,厂长在北郊买了别墅,宋仁德在三环边上的国贸附近买了个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
“嚯,还挺有钱。”钟晨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们厂子以前的效益这么好吗?”
王勉冷笑一声:“一个过时了的老国营厂,大家都是勉强维持,如果是效益好,怎么会98年就让我们关停了?”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林霈然正要再问什么,靳朋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刑科所那边已经做完初步勘察了,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行。”
林霈然向王勉道了谢,跟着靳朋往河边走。
冰面上,刑科所的技术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尸体已经从冰洞里打捞出来,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正被两人抬着往岸上走。
到了岸边,刑科所的人打开裹尸袋给林霈然和钟晨舟看了一眼。
尸体已经被泡得发白,脖子上的掐痕很明显。林霈然看了几眼,就让他们把裹尸袋重新拉好,随后直接走到陆一鸣身边,开口问:“一鸣,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陆一鸣正蹲在冰洞口边上,摘了橡胶手套正往一个塑料袋里塞,看见林霈然和钟晨舟过来了,他停下动作站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
“尸体脖子、胳膊和腿上都有搏斗伤,尸体的前臂内侧有三处典型的格挡伤,右肘外侧有一处挫伤,左小腿后侧有一处擦伤,可能是被人绊倒或拖拽形成的,我们怀疑这都是生前伤。”陆一鸣顿了下,严谨地补充,“但具体得等解剖完才能确定这些伤有没有生活反应,到底是不是生前伤。”
林霈然想到死者脖子上的掐痕,问道:“所以脖子上的掐痕可能是致命伤?”
“嗯,尸体脖子双侧甲状软骨上角有明显的按压性骨折,这是典型的被掐死的特征。而且如果是活着掉进冰窟窿里,人会拼命扒冰面,手掌会有明显的擦伤和指甲断裂。但死者的手掌很干净,所以很可能是死后被人抛下去的。基于这两点,我们初步推测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陆一鸣说,“等我们回去检查下气管里面有没有泥沙,就能证实是活着入水还是死后抛尸。”
“能确认大致死亡时间吗?”
“尸体在低温情况下保存得还不错,没有明显腐烂,但皮肤因长期浸泡出现浸渍现象,我们怀疑死者死了至少十天。”陆一鸣有些无奈,“不过低温下尸温下降速率会改变,尸体这情况比常温下推断死亡时间更困难,我们回去解剖完,争取能给你们一个更精确点的时间。”
“如果是至少十天以上的话……”钟晨舟思忖道,“那可能是在河面还没上冻之前,就被凶手抛尸在河里了?”
陆一鸣点点头:“河面上冻之后,冰面之下的河水就变成了一个零下的低温环境,某种程度上起到了低温保存的作用。”
林霈然若有所思:“如果不是王大爷来这里冰钓,很有可能要过了春节,河水解冻之后才能被发现。”
钟晨舟皱了下眉,扭头看向林霈然:“这么看,凶手对这里一定很熟悉。”
林霈然接着说道:“说不定就是南兴机械厂的人。”
“总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陆一鸣拎起他的勘察箱,冲两人摆摆手,“我先回刑科所了,死者家属应该也已经到了,你们抓紧时间过去吧。”
……
从案发现场回来之后,林霈然迅速召集队员们开会。
“我们在跟报案人聊天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他对死者宋仁德和他的姐夫,也就是南兴机械厂的前厂长,意见不小。”林霈然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特别是说到厂子效益不行但厂长在北郊买了别墅这事,报案人的态度很值得琢磨。”
宋平安探了探身子:“老大,北郊的别墅还挺贵的吧?”
程子豪坐在对面,啧了声,拖腔带调地开口:“何止是贵啊!能在那边住别墅的,非富即贵。”
“理论上一个被市里要求停产的企业,效益肯定好不到哪儿去。”钟晨舟食指支着额角,低头看着报案人的笔录,一边说道,“但厂子效益差,厂长姚鸿远能在北郊买得起别墅,确实不正常。”
林霈然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所以我觉得,查这个案子还是得先从机械厂的员工入手,尤其是死者已经搬走了,却还是死在了老厂旁边的河里,这个事本身就值得深挖。”
其他人纷纷点头。
林霈然坐了下来,打了个手势:“你们有什么新发现?”
“我负责查河边那几条小路。”周兴国第一个开口,“那一片的地形挺复杂的,小路四通八达,其中两条可以经过南兴机械厂和家属楼,另外几条能通到国道和附近几个村子。外面的人很难摸清,但厂里的人闭着眼都能走。”
“我和舒缦姐去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大爷聊了一下,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徐听接过话头,“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平时没事会去河边晨练或钓鱼,他们说是周未来冰钓的人不少,河里还能钓到鲫鱼。提起死者,几位大爷跟报案人的说辞差不多,看样子死者在这里的口碑并不怎么样,但是具体谁跟他有深仇大恨,没有人愿意多说。”
“我和子豪把河上下游转了,还检查了河面和冰层的环境,没有什么可疑痕迹。”尤冬青开口道,“这河两岸都是荒地,冬天更没人来,要不是那个钓鱼的老头,这尸体再过一个月也发现不了。”
林霈然和钟晨舟对视一眼:“这一点倒是跟我俩猜测的一样。”
程子豪补充道:“今年河面冻得相当结实,我们在周围走了一大圈,没看到什么薄的冰面,基本上全都能走人。还有,我把河面上开过冰洞的位置都拍了照片,下午整理出来。”
钟晨舟听完,蓦地想到了什么:“如果河面是一月份才完全上冻的,那十天时间够冻成这样吗?”
宋平安侧过头:“钟哥,你的意思是……”
“之前我跟林队推测凶手是在河面冻住之前将尸体抛尸在河中,但如果河面已经冻得这么结实,河还有一定深度,里面有鱼,十天时间够不够?”钟晨舟说,“以前老人们常说,河面结冰至少要十五天才能上人。”
宋平安也意识到了:“钟哥,你的意思凶手是利用冰钓的冰洞抛尸?”
徐听右拳锤了下左掌掌心:“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管凶手是在河面刚上冻时抛尸,还是利用冰洞抛尸,有一点很清楚。”林霈然总结道,“这个人对南兴机械厂周围的地形和天气条件非常熟悉,所以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是对南兴机械厂的员工展开重点摸排。”
她伸出一根手指:“还是老规矩,分四组,两组人对家属楼开始第一轮排查,重点是死者的朋友、邻居,以及跟他有过摩擦的人。一组负责去见见那位老厂长姚鸿远。”
“明白!”
“行,那散会。大伙儿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分头行动。”
散会时已经十二点了,陆一鸣那边儿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林霈然知道尸体解剖麻烦又费时,也没着急,也先去吃了饭。
饭后,她又给刑科所打了个电话,确认家属已经到了,这才叫着钟晨舟一起往刑科所走,想着去跟家属聊聊。
她走到刑科所门口,正好看见陆一鸣出来。
“林队,你们来见死者家属?”陆一鸣跟林霈然合作已久,也算是了解她的办案风格,见到她出现在这里,立刻猜到了她的来意,“死者的爱人和孩子一起来认人,死者孩子叫宋磊,爱人叫粱宜楠。嗯……你也知道被水泡过的巨人观可能对普通人冲击力比较大,粱宜楠认完尸体后情绪失控,已经送回家静养了,儿子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现在人在刑科所的接待室坐着呢。”
陆一鸣指了指接待室:“你们是想跟他聊聊吧,走吧,我带你们去。”
林霈然点点头:“行,谢谢了。”
“客气啥。”陆一鸣边走边说,“我们这也是刚认完尸体,办完手续,我这正要叫上小吴进去准备解剖呢,怎么着也得下午才能出结果了。”
“没事儿,不急。”
陆一鸣带着林霈然和钟晨舟穿过走廊,推开了刑科所接待室的门。
接待室不算太大,靠墙摆着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
一名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努力克制住了情绪。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宋磊。”陆一鸣侧身介绍,“这两位是负责你父亲案子的警官,我们分局重案大队的林大队长和钟副队。”
“两位警官好。”宋磊微微颔首,声音有点沙哑,“你们一定要替我父亲做主,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钟晨舟郑重地点头:“放心,我们一定会的!”
陆一鸣还有事儿,就先退了出去,留下他们三人在接待室。
钟晨舟见桌上的水杯空了,去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
林霈然走上前,伸手示意宋磊先坐。
等宋磊在沙发上落座,她才开口问道,“您最后一次见到您父亲是什么时候?他失踪这么久,您跟您母亲没有联系过他,也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宋磊听到这个问题后脸色有些古怪,他咬了咬后槽牙,没有立刻回答。
宋磊的反应让林霈然有了些猜测,她直接问道:“您父亲和您母亲的关系怎么样?”
宋磊自嘲地扯了扯唇,缓缓开口:“不怎么样,那个老东西在外面有个情妇,他一般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默认他跟那个情妇鬼混在一起!”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站起身:“所以那个贱货就是凶手,是不是?”
林霈然没有接这话,反问道:“您和您母亲都知道这个人?”
“当然知道,这个老东西最近在跟我妈闹离婚。”宋磊点点头,垂下眼,“大概一个月前吧,我跟他大吵一架,我说你要是不知道悔改,早晚得栽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攥紧拳头,冷笑一声:“呵,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林霈然入行多年,在这行见过无数奇葩的情况,男人出轨都不算什么新鲜事儿了,甚至这种情感纠纷都算是比较常见的杀人动机。
因而她听着宋磊这话,半点都不觉得惊讶。
“那您知道这个女人的具体情况吗?”林霈然接着问道,“比如她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之类的?”
“我要是知道这些,我早打上门去了。”宋磊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是在我姑父的高尔夫球俱乐部认识的。”
钟晨舟想到了报案人提供的信息,追问道:“你姑父就是之前南兴机械厂的厂长姚鸿远?”
“对,就是他。”
林霈然和钟晨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见宋磊情绪很差,也知趣的没再多问,让他先回去了。
两人送走了宋磊,回到重案一队办公间,简单地跟大伙儿说了下宋仁德的情况,就让大伙儿分头行动。
其他人很快出发,钟晨舟站在门口冲着宋平安扬了扬手:“平安,走吧。”
宋平安应了声,拿着外套小跑到他身边,跟着他往外走。
徐听也凑到林霈然跟前:“老大,咱们现在去哪儿?”
“高尔夫球俱乐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冰钓沉尸(2)
宋磊提到的那家鲲鹏高尔夫俱乐部开在两家别墅区之间的一个公园里, 这里原本是个运动公园,姚鸿远租下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改造成了一个高尔夫球场。林霈然按照导航从公园侧门开进去, 一路到了俱乐部正门。
徐听看着公园里别有洞天的高尔夫球场, 忍不住感叹:“老大,这姚鸿远还挺有钱的,难怪报案人会说他们这位老厂长的钱来路不正了!”
林霈然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望着眼前气派的大门,低声道:“走吧,先进去看看。”
两个人刚迈进大厅,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服务生就迎了上来, 对方胸口别着一块金色的名牌, 挂着职业的笑容。
“两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林霈然摁住了徐听要掏警官证的手, 笑眯眯地说:“我和我妹妹想最近学学打高尔夫球, 刚才开车路过看到你们这有场地,想问问怎么收费。”
服务生闻言,笑容立马真诚了几分,热情的介绍道:“我们这里有新客体验价,比较便宜, 1088元半小时, 不限高尔夫球数量, 半小时内可以随便打。”
徐听瞬间理解了自家老大的用意, 跟着问道:“那如果我们体验好了呢?怎么办卡?”
“办卡的话最便宜的要5万元一张, 但是会限制周末的使用时间。”
“哎?5万一张的卡还限制时间啊?”
“是这样呢女士。”服务员面不改色,“周末只能早上8点到下午1点用。”
林霈然微微扬了下眉:“如果我只想周末下午来呢?”
“那至少需要十万元档的会员。”服务生意味深长地说,“毕竟来我们这玩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打球的时候随便结识一个,都够您和您妹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徐听的脸色当即变了:“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您二位不用给我藏着掖着,我们家这俱乐部吧……像您二位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士很多,我们都懂。”服务生一副“看透她俩”的表情。
“我就这么说吧,以您二位的颜值,只要你们在我这里开了会员,我保证给你们安排最优秀的钻石王老五,让他们凑到你们身边打球,保证能创造偶遇机会。”
徐听这下彻底听明白了,这俱乐部干的是拉皮条的买卖,难怪宋磊说死者跟他的情妇是在这家高尔夫球俱乐部认识的。
“是吗?我听说你们这里每隔一段时间会办什么私人派对?”林霈然没有否认服务生的无礼的猜测,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好奇,“那种活动会不会认识更多优质的人?”
服务生眼神一亮,以为自己对这两位漂亮姑娘的猜测是对的。
“这位女士,看来您对我们这里还是有点了解的。”他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您说的没错,如果想参加私人会所活动的话,女性至少要十万的会员。不过您放心,到时候来参加的男性会员最少都是二十万起步的。”
林霈然做出认真考虑的样子:“这样啊,那我们考虑一下,如果考虑好了,我们姐妹俩就一起办。”
“您二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服务生趁热打铁,“我们俱乐部明天下午有一个活动,可以免费体验1088元的体验项目。您二位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留位置。”
“留位置就不必了。”林霈然基本也摸清了这家高尔夫俱乐部的赚钱套路,也懒得再跟他们继续演下去,终于亮出警官证,“我们是南郊分局重案大队的。”
服务生脸立刻变了色,他想到了刚才自己刚才对着这两名警官说的那些话,面色惨白地后退了半步。
不仅是他,大厅里其他工作人员看见这张警官证,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徐听也懒得关心服务生的心理阴影面积,直言道:“我们需要查你们俱乐部的一个会员,希望你们配合调查。”
服务生张了张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配、配合……您二位要查哪个人?”
“一直和宋仁德一起打球的女人也是你们的会员吧?我们需要她的全部信息。”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非常清楚自个儿干的是什么勾当,如今俱乐部的那些违规操作暴露在两位警官面前,他们心虚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不敢不配合。
俱乐部经理快步走过来,陪笑着解释说服务生不懂事,刚才都是在开玩笑,又信誓旦旦的说,他们一定全力配合警察查案云云,随后招招手叫来负责会员信息的员工,找到其中一页,殷勤地递给林霈然。
“警官,这应该就是您要找的那个人,她叫蒋明美。”
林霈然看了一眼资料,资料记录着会员的姓名,出生月份和日期,联系电话以及住址。
徐听快速掏出笔记本抄下这些信息,抄完后把资料还给他们,跟着林霈然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回停车场,等上了车,车门关上,徐听冷哼一声骂道:“什么东西!这个俱乐部明显就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老大,我们就这么走了?不查他们吗?”
“查肯定得查,但我们目前没有这个时间。”林霈然发动了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扇玻璃门,“你联系一下属地派出所,再通知一下相关部门,让他们偷偷查,先别打草惊蛇。”
“行,我这就办!”徐听拿出手机准备拨号,“老大,我们现在去找蒋明美吗?”
“嗯。”林霈然挂上挡:“去会会她。”
两人照着地址很快找到了蒋明美的住处。
徐听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抬手按了门铃。
没多久,门开了一条小缝。
“你们找谁?”
“我们是南郊分局重案大队的。”站在前面的徐听举起警官证,“请问你是蒋明美女士吗?”
“我是。”
蒋明美打开门,两人终于看清了她的相貌。
她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五官不算出众,身材有些微胖,素面朝天,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
她似乎有些紧张,表情不太自然:“两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霈然客气地问:“方便进去说吗?”
蒋明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闪身让开门口,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警官里面请。”
两人站在玄关处,从包里掏出一次性鞋套套上,随后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这间公寓。
这栋公寓算是南郊区位置最好的房子,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公寓面积很大,客厅尤为宽敞,进门的对面就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落地窗外正对着是一个森林公园,放眼望去一整片开阔的绿色,看着就心旷神怡,对眼睛十分友好。
徐听穿好鞋套,往里走了几步,看着窗外的景色感叹:“这房子的位置还真不错,蒋女士,这里的公寓不便宜吧?”
蒋明美站在两个人身后,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抿了下唇,开口解释道:“警官,这房子是我自己买下的。”
林霈然眉梢轻扬,转身看向蒋明美,语气客客气气,但问题已经开始往深了走:“蒋女士能买下这里的房子,工作应该还不错吧?说起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蒋明美挪开视线:“我是模特经纪人。”
“这样啊。”林霈然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一些类似家庭状况,父母情况等等相关的信息。
问得差不多了,她话题一转:“蒋女士,我们这次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宋仁德的情况。”
蒋明美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林霈然脸上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宋仁德?他怎么了?是犯什么事儿了吗?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死了。”
“什么?他死了?!”蒋明美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嗯,今天早上有人在河里发现他的尸体。”
“警官,你在说什么?”蒋明美的声音有些发颤,“宋仁德他死了,怎么可能?”
林霈然盯着她的脸,没有放过她的任何微表情:“你不知道?”
蒋明美用力摇了摇头,急于撇清什么似的语速飞快,有些语无伦次:“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警官你们不会怀疑我吧,真不是我干的,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她加重语气,再一次强调:“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但据我们了解,你和宋仁德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徐听直视着蒋明美,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压迫感,“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还跟我们撒谎?”
蒋明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好半天才开口:“我们……我们确实是这种关系……可这也不能说明我就是凶手吧,我真的没有杀他!”
“你说你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林霈然问,“既然你俩是这种关系,你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就不会有什么怀疑吗?”
“我能怀疑什么啊?”蒋明美苦笑着解释,“他长时间不约我不见我,肯定是因为他家那个黄脸婆跟他闹了呗。”
林霈然想到宋仁德的老婆孩子,他们十几天没有见到宋仁德,默认对方跟蒋明美在一起,所以没有找过他。
而蒋明美却以为宋仁德最近一直跟老婆在一起,也没敢联系她。
宋仁德混乱的男女关系,导致他失踪这么多天,没有人发现,也无人报警,饶是见多识广的林霈然都哑然了一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很快收起情绪,去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说吧,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蒋明美也走到她的对面落座,双手微垂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下来:“我最早是姚鸿远那家高尔夫球会做的会员,宋仁德在那里当经理,一来二去我们就混熟了,然后他就开始追我,还跟我说他离婚了是单身。”
她咬了咬后槽牙:“结果我们俩好上了以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有老婆。”
徐听也在林霈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骗了你,你就没有考虑离开他?”
“凭什么要我离开?”蒋明美抬起头,也懒得再藏着掖着了,语气中甚至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就不能是他跟那个黄脸婆离婚?”
徐听闻言一时语塞,主要是也没想到这当小三儿的还挺理直气壮。她无奈地看了一眼林霈然,林霈然倒是很淡定。
“宋仁德答应过要娶你吗?”
蒋明美哑然:“……没有。”
徐听立刻抓住了这一点:“他欺骗你的感情,还不给你承诺和保证——”
“警官!”蒋明美知道她想说什么,抬高音量打断她,“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他啊!我疯了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人自毁前途?”
她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摁几下,找到信息的发件箱和收件箱,然后递到林霈然面前:“况且我们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矛盾,不信你们看,这是我们最后的短信聊天记录!”
林霈然接过手机,里面的最后一条短信来往是12天以前的,时间确实能够对得上。
两人最后几条的聊天内容大概是蒋明美要带几个姐妹去参加高尔夫球会所的私人聚会局。宋仁德给她回复说他今天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高尔夫球会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乍一看这些短信来往确实能够证明两人没有矛盾,但是这东西可以删除,也可以造假。
林霈然翻看完,把手机递给徐听,目光重新落在蒋明美的脸上:“你说你是模特经纪人,那你在短信里说的带姐妹去私人会所聚会,这些姐妹就是你手下的那些模特吧?”
蒋明美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对啊,我和自己手上的模特们关系好,大家处成了姐妹不行吗?而且这些小姑娘长得好看性格好还都是单身,我介绍他们去会所的私人聚会认识一些优质男青年……这不犯法吧?”
徐听拿着手机在旁边冷笑一声:“得了吧,少给自己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我们办案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你们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蒋明美梗着脖子不改口:“我说的就是实话,警官你还让我说什么实话?”
林霈然撇了她一眼:“你不愿意跟宋仁德分手,就是图他手上的资源吧?”
蒋明美眼神闪烁了下,没吭声。
“我们今天去过那个高尔夫球会所了,那里是规则是每个人需要单独充值成为会员的,理论上你带的姐妹,每一个人都要充值会员才行。”
林霈然调整一下坐姿,双眼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但是宋仁德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就是等于给你们在这方面开了绿灯。而你和你的姐妹也不是去私人会所相亲的吧?或者本身这个所谓的私人聚会就没有那么干净,是带着xing|交|易的作用吧。”
她顿了下,语气肯定:“从你刚才透露的家庭情况和父母状况来看你是普通家庭出生,父母没有托举你的能力。但据我所知,一个普通模特经纪人的薪资可买不起这么豪华的公寓吧。”
蒋明美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听见她半天不说话,抬高音量:“说话啊!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蒋明美的肩膀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开口:“我……”
她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最后吐出几个字:“我又没逼她们……”
蒋明美还在狡辩,但这话基本就是承认了他们在借着俱乐部在施行与身体相关的违法交易。
“难怪你刚才第一个反应是他是不是犯事儿了,然后急于和他撇清关系。”林霈然问,“你们两个这么干有多久了?”
蒋明美恨不得把头埋在胸口里:“从我们认识没多久之后吧……”
“你是怎么样让那些女孩听你们的?”
“这有什么难的?”蒋明美声音很小,“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呗……我先带着这些小姑娘习惯了高消费,等到她们停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半推半就地来参加这样的私人聚会了,然后……”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徐听心道这跟老鸨有什么区别,嘴上哼了声:“你们倒是怪有办法的。”
蒋明美垂着头不敢接茬。
林霈然换了个话题:“你了解宋仁德的社会关系吗?他有没有什么仇家?”
蒋明美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平时要服务那些大老板,脾气还是挺好的,跟我也很大方,非常舍得给我花钱,甚至偶尔还会帮我的那些小姐妹们解决一下小麻烦。说实话,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谁会害他……”
林霈然从徐听手里拿过手机,还给她:“他短信里提到的晚上要去见面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蒋明美又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我只知道几个他在会所里的朋友,他的生活圈子我认识的人很少。”
“行吧,那先这样。”林霈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如果想到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蒋明美心想,可算是送走了这两尊瘟神,连连点头,巴不得这俩人赶紧走。
等把她俩送出门,她才长舒一口气。
……
另一边,钟晨舟带着宋平安来到了南兴机械厂的家属楼。
家属楼北侧的健身区有几张长椅和几件生锈的健身器材,一群大爷大妈正坐在太阳底下八卦聊天。八卦的话题和钟晨舟猜的一样,正是今早那桩案子。
他和宋平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
刚走到近前,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妈的话正好飘进耳朵里。
“要我说,宋仁德就是跟着他姐夫姚鸿远坏事干太多了,这就是报应!”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毛线帽的大妈附和,“当年老厂长退休的时候,本来是希望技术员出身的老李当厂长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轮到姚鸿远了。”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哼了一声:“那还用问?肯定是花了钱呗!多好的一个厂子,就让他们一家子给霍霍没了。”
另一个大爷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唉,你们说,杀人的有没有可能是……那个谁啊?”
“嘿,话可不能乱说。”旁边的大爷马上打断了他,“老李在1998年厂子停产的时候就从家属楼搬出去了,要真是他,他能等到现在?”
“也不能这么说,宋仁德不是也住国贸了吗?最后怎么还是死在那小河沟里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些沉默。
钟晨舟带着宋平安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见他们转移话题又聊起别的了,干脆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语气礼貌又随和:“大爷大妈,我们是南郊分局重案大队的,宋仁德被杀案归我们管,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各位。”
大爷大妈们面面相觑,穿灰棉袄的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嗔怪地扫了一圈身边的人:“你看看你们,非聊这个事儿,把警察招来了吧?”
另一个大爷倒不慌,大大咧咧地说:“这有什么的?警官,有什么你就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回答!”
钟晨舟闻言也没客气,开门见山:“宋仁德之前在你们厂的口碑怎么样?”
大爷嗤了一声,摆了摆手:“他?屁都不懂,满脑子浆糊的老蠢蛋!要不是有他姐夫姚鸿远,他连我们厂的大门都进不来!”
这位大爷一打开话匣子,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可不是吗!他这人不仅没本事,还喜欢乱搞男女关系!惯犯一个!以前还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他老婆就因为他这男女作风问题没少来厂里闹!”
戴老花镜的大爷老神在在道:“不过我觉得你们说的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他这毛病应该还犯不上要了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冰钓沉尸(3)
钟晨舟闻言, 精神一振:“大爷,那您说还有什么事更严重一些?”
大爷回答道:“还不是厂子里办下岗和内退那件事。”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你要是这么说……我也觉得有可能。”
眼见着这些大爷大妈打哑谜, 宋平安听得云里雾里, 忍不住问:“大爷大妈,你们说的这是个什么事啊?”
戴老花镜的大爷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坐姿:“这个宋仁德在我们厂是人事科科长,1998年的时候,厂子不是面临全面停产嘛,当时还有大概1200名左右的员工,老员工大概有三百多人。很多老员工都想在厂里办内退, 这样好歹有个退休工资。”
另一个大爷插嘴:“但是市里给我们的内退名额有限, 如果没记错的话……只有120个?嗨!反正是连一半都不够!”
“没错!”戴老花镜的大爷点点头,“如果办不了退休, 下岗补偿很少。我记得三十年工龄的老李拿到手的下岗补偿连半年的基础工资都不到。
“那时候半年的基础工资真没几个钱, 老李的母亲2000年查出来肝癌,那点补偿连他妈的住院费都不够,手术费还是我们家属楼募捐才勉强凑够的。”
旁边的大妈接话道:“所以就因为这个,好多人都在内退名额上动了心思。那会儿家里有点钱的,都给宋仁德和他姐夫姚鸿远送礼。”
宋平安心道:这不就是为了要内退名额而实施贿|赂吗?
嘴上还在问:“送的什么?”
“烟啊酒啊呗, 但是烟酒盒子里面塞的都是现金!”
戴老花镜的大爷继续说道:“我徒弟跟我说过, 原本市里的意思是按年龄一刀切, 男人超过55岁、工龄超过35年, 女人45岁, 工龄超过25年的全都直接办内退。但是宋仁德和姚鸿远最后报给市里的名单根本不符合市里的条件!他们的解释是这些人都受过工伤……哼,工伤个屁!还不是这两人暗箱操作!把给他们送了钱的那批人给报了上去!”
“我也听我徒弟提过。”另一个大爷伸出手掌比划,“当时一个内退名额卖五万块钱, 他们至少报上去80个不符合条件的人,你就算算他们赚了多少钱吧!”
两人听明白了,这位宋仁德挤掉了原本符合规定办内退的人,只给收了钱的人办了内退,通过这种方式捞了几百万。
在那个年代,几百万可是一笔大钱。
钟晨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问道:“这些被黑掉名额的人里,有没有谁特别需要这笔退休工资?”
大爷大妈们互相看了看,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最后还是那位戴老花镜的大爷犹豫着开口:“需要钱的挺多了,大伙儿谁不需要钱啊?不过要说被他坑得最厉害的……有没有可能是去年刚搬走的老齐?”
其他几个人没说话,却全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钟晨舟看到大伙儿这个反应,立即追问:“这个老齐是什么情况?”
“唉,苦命人呗!老齐进厂的时候还是我带的他呢!这人踏实肯干,就是命不好。”毛线帽大妈叹了口气,“我退休那年,亲手把车间主任交给了他。他跟他老婆都是厂里的老人了,1998年厂子停产那年他54岁,他老婆50岁,他老婆过线了,他差一点,偏偏那年他老婆查出了白血病……治这个病很花钱啊,宋仁德就跟他们两口子谈,说如果他俩直接下岗离职,可以给他们两口子一次性安置费,每人一万五千块。”
钟晨舟沉吟片刻:“1998年……这个年代如果直接下岗离职,不办退休的话,是没有退休金的吧?”
“啊?没有退休金?那很不划算哎!退休金虽然每个月不多,但领个几年就能超过三万块了吧?”宋平安很不理解,“他们同意了?”
“是啊,那时候他们缺钱治病,能怎么办?就同意了呗!”大妈语气复杂,“按理说他老婆已经过线了,他虽然差一年,但他们这种情况特殊,是可以办内退和病退!这个宋仁德就是趁火打劫,知道他们急着用钱,还故意压着不给他们办退休,可不办退休就拿不到退休工资,厂子停产了,他们没有工资,也没了生活来源。老齐没办法,只能同意和他老婆下岗,先把那三万块拿到手。”
“宋仁德可不是个东西了,明知道老齐跟他媳妇儿恩爱,当时还跟老齐说什么‘反正你老婆这病也活不了几年,领不了几年退休工资,不如先拿上这笔买断费,落袋为安。’你瞧瞧,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当时老齐也是太缺钱了,为了他老婆只能先忍气吞声答应了。”一旁的大爷义愤填膺道,“但三万块钱够干啥的啊,怎么治得起这个病?老齐最后连自己那套房子都卖了,可他老婆前些年还是走了……”
宋平安听着大爷大妈们这话,也跟着生气,差点儿脱口而出说宋仁德死得好!活该!
钟晨舟按住宋平安的肩膀,开口问:“这位齐大爷全名叫什么?”
“齐卫东,二车间的车间主任。”
钟晨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一直到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这才跟大爷大妈们道谢,随后带着宋平安离开。
回到车上,宋平安还在那儿忿忿不平:“这宋仁德真不是个东西!他这名字就起错了,明明就是不仁不义无德!他该叫宋无德!”
他叽里咕噜吐槽了一通,末了才问:“钟哥,你觉得凶手会是这个齐卫东吗?”
“还不好说,目前只能确定他熟悉南兴机械厂周围的环境,跟死者有过节,也有杀人动机。”钟晨舟扭头看他,“不过有线索就要跟一下。”
宋平安点点头:“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不急,尤姐和自豪不是去找姚鸿远了么,姚鸿远他家别墅离得比较远,他们这会儿很可能还没有到。你现在立刻编辑一条短信,把我们打听到的有关姚鸿远和宋仁德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先有个底。”钟晨舟把笔记本递给他:“我们不是拿到齐大爷的新住址了么?我去给领导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新指示,如果领导没有新的指示,我们就去见见他。”
宋平安连忙掏出手机:“OK,我这就给子豪哥编辑短信!”
……
与此同时,周兴国和江舒缦来到了南兴机械厂的老厂区。
他们到了地方才知道,这里早就变了模样。
老厂区被划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改造成了艺术产业园,里面的画家的工作室、摄影师的影棚、小型影视器材租赁公司,一家挨着一家。
有间特别大的车间被改造成了电影摄影棚,门口停着一辆道具卡车。
另一边是市政公园,以前堆放原材料的库房区,库房拆了之后空出了一大片地,改成了南兴花卉公园。
他们把车停在花卉公园门口的停车场,往公园的方向走。
“出发之前我查了市里当年的文件。”江舒缦边走边说,“其中花卉公园保留了一部分年轻工人的工作岗位,现在这些人在这里负责安保、保洁、园林维护和电路维修。”
周兴国看着四周:“舒缦,你说的那个公园负责人还没到么?”
江舒缦扬了扬手机:“刚下车前他给我发了信息,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两位警官久等了!”
公园负责人姓张,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笑容很热络。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和几个人依次握了握。
江舒缦客气地问:“您就是张园长吧?”
“对对,是我!”张园长点头,“三位警官是想了解今天早上那桩案子的事吧?跟宋仁德有关?”
周兴国笑呵呵地递了根烟过去:“对,我们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跟您了解情况。”
“谢谢哎!您抽就行,我不抽烟。”张园长笑着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长椅和石桌,“前边有个休息区,有桌子和长椅,咱们去那边聊吧。”
周兴国早就被老婆按着戒了烟,但兜里也会装着包烟,随时拿出来跟人套近乎用。
眼见张园长也不抽烟,周兴国便把烟塞了回去,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休息区。
几人落座后,张园长主动开口:“几位想知道些什么?”
周兴国笑着问:“您在原来的南兴机械厂工作了多少年?”
张园长想了想:“如果按截止到1998年算的话,我在厂子里干了整整25年。我16岁进厂当学徒,一路干到了三车间的车间主任。”
周兴国竖起大拇指:“嚯,那您算是厂子里的老人了。”
张园长笑了笑,语气有些复杂:“是啊,也算是见证了厂子兴衰,陪着厂子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的。”
江舒缦直奔主题:“您觉得宋仁德这个人怎么样?”
张园长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要说实话……宋科长这个人不怎么样,他没什么能力,还总爱给他姐夫惹麻烦,厂子里其实没几个人服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忿:“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姐夫是厂长,大家能怎么办呢?”
张园长的这个答案在三人的意料之内。
江舒缦继续问:“那他在厂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不对付的人吗?”张园长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那恐怕就是我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舒缦追问:“可以详细说说吗?”
“还不是因为这个停产的老厂区……警官,你们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多着呢。”
张园长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着身子,娓娓道来:“这个厂区原本是要改建成市政项目的,按规划应该全部改造成公园,现在艺术区那边本来应该是一个全面免费的体育公园。但是姚厂长和宋仁德不知道从哪引来了一个房地产商,游说南郊区的负责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他们会多解决一百个人的用工问题,还会多出一个亿来妥善安置厂里的下岗工人。”
江舒缦微微扬眉:“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儿?全成了空话,最后一个也没实现!那一个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张园长冷笑了一声,“那一百个岗位倒是提供了,但您猜是干什么的?不是看大门就是打扫厕所,换灯泡的都算是里面体面的活了!厂里那些有技术的老工人,谁受得了这个窝囊气?”
周兴国眉心凝起:“他们这不是故意的吗?”
“谁说不是呢!你们看到远处那片空地没有?那里本来是厂里的试车场,姚鸿远和那个房地产公司密谋说要把那儿开发成一个艺术区别墅项目,项目干了一半的时候,我联合了好多机械厂的老人,把姚鸿远和宋仁德的所作所为全捅到了市里。”
张园长提起这茬就来气,伸手朝着前方一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然后这个房地产项目被叫停了,可惜后来调查姚鸿远,宋仁德和那个房地产老板的时候,他们居然无耻地买通机械厂的会计出来顶罪!说是会计没有说清工龄和赔偿细则,而且从中中饱私囊。”
张园长又讲了一遍当初那两位是如何受贿,黑掉了原本该退休的人,替换给他们收过钱的人。
江舒缦和周兴国听明白了,这俩人的过节就是张园长带人把宋仁德和姚鸿远举报了。
但这算下来也是宋仁德更恨张园长,不能算是张院长的动机。
周兴国换了一个角度问:“会计最后判刑了?”
“判了,我印象中他们给会计找了个不错的律师,但因为涉嫌金额比较大,判了好多年。”张园长说,“这会估计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江舒缦接着问:“您知道会计的名字吗?”
“会计叫耿滨,是厂里早些年招来的第一批大专生,挺有文化的一个人。”张园长嘲讽道,“就是品行不太好,跟姚鸿远他们成了一丘之貉,最后落得蹲监狱也是活该。”
两人又同张院长聊了一会儿公园和艺术园区的运营情况,见从张园长口中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后,他们起身同他道了别。
……
尤冬青和程子豪从局里出来,直奔姚鸿远的别墅区。
别墅区在北郊富人区,跟他们分局是大对角,俩人行驶了快俩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程子豪都快开颓了,拿着警官证让别墅的门卫放行后,扭头跟尤冬青吐槽:“这也太远了,其他人这会儿估计都已经打听完了吧,咱们这才刚到。啊,想到我们回去还得开这么久就很绝望!”
尤冬青坐车也坐烦了,按着太阳穴道:“回去的路我来开吧……我们大老远开过来,希望这位姚厂长配合点!”
程子豪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的院门外,熄了火,目光透过车窗扫了一圈,啧了声:“尤姐,看到了吗,这院子少说也得有400平,这位姚厂长过得可真够奢侈的。”
尤冬青没接话,她又仔细核对了下地址,这才上前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没一会儿,一位50多岁的阿姨从别墅内走出来,就沿着小路走到大门口,打开院子的铁门,拉出一条小缝,打量着两人:“你们找谁?”
尤冬青拿出警官证:“我们是南郊区重案大队的刑警,有关宋仁德的问题,想跟他的姐姐姐夫了解点情况。”
阿姨微微探头出来,确认警官证无误,这才彻底拉开门:“两位警官请进。”
他们沿着院子里的大路进了门,阿姨又把两个人让进客厅,招呼她们在沙发上坐下,给他俩斟上茶水。
“两位警官,我们家太太得知弟弟去世的事情特别难过,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哭,这会儿刚刚睡下,不太方便打扰。二位要不先跟姚先生聊一聊?”
尤冬青客气地说:“那就有劳了。”
阿姨点点头,转身上了楼梯。
尤冬青和程子豪这才有时间打量起这个客厅来。
别墅一共三层,看楼梯的走向,应该还有一个地下室联通车库。
两个人所在的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挑空客厅,层高至少有五米。客厅的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后院,草坪修剪得整齐,还种着一棵朴树。
尤冬青看着后院那棵朴树,想到了别墅前院的榉树,小声嘀咕:“前榉后朴,这家人倒是讲究。”
程子豪没听懂:“嗯?前什么后什么?”
“我说他们家前院种榉树,后院种朴树,这是一种经典的庭院布局。”尤冬青解释道,“寓意子孙金榜题名,学业有成,家族兴旺发达。”
程子豪标准的北方人,并不知道这些讲究。他四处打量,低声道:“这套房子装修不便宜吧?我听人说别墅向来是多少钱买的多少钱装。”
尤冬青赞同地“嗯”了声:“厂子效益这么差,厂长却这么有钱,怎么看都很蹊跷。”
程子豪正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动静。
两人听出是阿姨带着姚鸿远下了楼,立刻收声。
很快,姚鸿远扶着楼梯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脸上保养得还不错,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
他大步走到客厅,在两个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两位警官,你们想问点什么?”
尤冬青也跟着露出礼貌的微笑:“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您爱人弟弟的事儿。”
姚鸿远点了点头,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你说仁德啊……我们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这件事儿的,不瞒两位警官,我知道这个消息也是非常震惊,非常沉痛!”
“那我想问一下姚先生。”尤冬青问,“宋仁德生前有没有与什么人结怨?”
姚鸿远摸了摸下巴:“应该没有吧,他这个人虽然平时做事不太靠谱,但是人本性并不坏,我想他应该不会与人结怨啊?”
“本性并不坏?”尤冬青在旁边接了一句:“可是姚先生,我们在调查宋仁德的案子时,听说了很多关于你们俩人的传说。”
姚鸿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看向尤冬青,语气生硬:“什么传说?”
尤冬青笑了下,没接这话,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突然换了个话题:“姚先生,你在南兴机械厂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是多少?”
姚鸿远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悦:“这位警官,你问我这种私密问题恐怕不好吧?”
尤冬青挑了挑眉:“警察例行问话,这种问题很难回答吗?”
姚鸿远刚下楼,程子豪收到了宋平安发来的短信,因此他没参与问话,一直低头看短信里关于姚鸿远和宋仁德的线索。
他浏览完短信,正好听到姚鸿远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隐私,而且也与本案无关。”
“哈,好一个与本案无关。”程子豪抬起头,嗤了声,“但根据我们的了解,宋仁德在担任南兴机械厂人事科科长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宋仁德在1998年南兴机械厂停产前有严重的渎职行为,并且联合你滥用职权以权谋私,造成了很多南兴机械厂老员工生活举步维艰,所以你还觉得我们的问题与本案无关吗?”
姚鸿远可能也没有想到他们短时间内就查到了这么多信息,他沉默了几秒钟,而后冷静地开口:“你们有确切的证据吗?总不能是听谁说了我和宋仁德以权谋私,你们就随随便便定我的罪吧。而且就算是渎职和滥用职权,那也是宋仁德的事儿,跟我个人收入有什么关系?”
“姚先生。”尤冬青冷冷地说,“我们查过了你的个人收入,你在南兴机械厂任职期间,你的基本工资是每月8000元,即使算上绩效,你最后两年在厂里的月平均工资也不会超过两万元,我请问你是怎么开得起这么大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的?”
作者有话说:
朴(pò)树
第35章 冰钓沉尸(4)
姚鸿远的脸色很难看, 他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摩挲着,大脑飞速运转。
尤冬青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这也是你的隐私吗?”
姚鸿远舔了一下嘴唇, 挤出一个笑容:“这……这都是朋友们给面子罢了, 两位警官,你们是不知道,其实这个高尔夫球俱乐部的钱都是我借来的。”
程子豪根本不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语速很快:“借给你钱的是谁?他什么时候借给你的?他借给了你多少钱?有什么条件?利息是多少?有字据吗?”
这一系列问题让姚鸿远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身体紧绷起来,挪开目光不再看对面两人,斟酌着开口, “两位警官, 首先我并没有以权谋私,我开公司也好, 买房子也罢, 用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至于宋仁德有没有收受贿赂,那就是他的事儿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子豪和尤冬青心里也清楚,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姚鸿远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和宋仁德受贿的事情。
不过刚才这么试探一番, 看姚鸿远这紧张的神情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尤冬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宋仁德和你开的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女会员有染吗?”
姚鸿远听到这个问题, 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些:“这个事儿吧, 我确实是知道的, 而且我已经把这事告诉了他姐姐,希望他姐姐能管管他。说句不好听的,他宋仁德长得一般般, 年纪也不小,人家女方能看上他啥呀?不就是图他钱吗?我跟你们说,从玄学的角度上来说,无论男女,只要出轨沾上小三这种东西,就特容易丧运气。”
尤冬青想到姚鸿远他家院子前榉后朴,整体庭院的风水格局确实挺讲究的,看着他应该多少懂点儿风水堪舆。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姚鸿远都知道出轨会影响运势,就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缺德事同样会丧运气吗?
合着他主打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选择性相信啊。
尤冬青的思绪一闪而过,面上却不显,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爱人早就知道这事儿。”
“当然。”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上个月他们姐弟两个还因为那个小三在别墅二楼的书房吵了一架呢!不信你们可以问阿姨,当时我跟阿姨都在一楼客厅。”
话音刚落,厨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那个阿姨端着一壶茶走了出来,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直起身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后半句话。
她看了一眼姚鸿远,又看了看两位警官,点了点头:“没错,两位警官,我可以证明,当时我和先生就在你们俩坐的这个位置。先生在喝茶,我在擦地,他们姐弟两个吵得好凶啊。”
姚鸿远接过话头,顺势把话题往他认为更安全的方向引导:“我听我老婆说,宋仁德经常为了蒋明美…哦,就是那个小三跟他老婆吵架。我其实也警告过他,我说你老婆管你这么严,你就别搞这么多花花肠子,省得让你姐也跟着操心。
“总之,我跟他姐轮流劝他,好说歹说,可宋仁德他就是不听,跟那个女的打得火热。”
程子豪听到宋仁德经常因为小三的事情跟他老婆吵架,又想到了今天上午自家老大去见了宋仁德的儿子宋磊,对方并不知道小三的名字和信息。
他立刻问:“你的意思是宋仁德的妻子知道那个小三?”
“当然知道。”
程子豪又跟他确认:“他们俩经常因为这个吵架?”
“是啊,他老婆出了名的彪悍,偏偏他又是个喜欢招蜂引蝶的主儿,俩人三天两头的吵架,最近好像还在闹离婚。”姚鸿远说的挺来劲儿的,“我不是说了吗,宋仁德现在这个小三纯粹是图他的钱,成天哄着宋仁德给她花钱,你说他老婆知道这事后能干吗?他给小三花的钱可都算是婚内财产。
“而且那小三也挺不是个东西的,天天怂恿宋仁德离婚,宋仁德他老婆都快气死了,上个月还找上门跟小三打起来了。”
尤冬青和程子豪若有所思,又问了不少问题。但姚鸿远这个人在自己的问题上打太极,在别人的问题上大谈特谈。
两人也知道从姚鸿远的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干脆站起身来。
“姚先生,今天就先到这儿了,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再联系您。”
姚鸿远也站了起来:“当然没问题,配合警方调查是我们公民应尽的义务。”
……
林霈然和徐听两人从蒋明美家里出来,就分别接到了钟晨舟和江舒缦的电话。
她听着两边儿打听到的线索,思忖一番,叫着他们先回到队里开个会,大伙儿共享一下现有的线索,也好知道接下来如何攻破各个嫌疑人。
20分钟后,除了路途遥远的程子豪和尤冬青二人之外,剩下六人已经到了。
林霈然正准备给程子豪打电话,让他们参加个电话会议。
刚拿起手机,陆一鸣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一鸣把文件袋递了过去,倚在桌沿旁说道:“林队,我们切开尸体的气管,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水草和溺液,双肺切面也没有水肿和吸入性液体,说明他入水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是死后抛尸无疑了。”
这个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大伙也只是需要法医解剖完出一个完整的证据。
林霈然低头绕开文件袋上的绳子,随口问道:“尸体死亡时间精确了吗?”
“我们结合尸体直肠温度、尸斑状态、皮肤浸渍程度、水温情况等综合评估,最终确认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到十二天前。”陆一鸣说,“刑科所的同事还在全力打捞河底,看看有没有遗撒物。但是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温度,打捞难度很大。”
林霈然已经打开文件袋拿出了尸检报告,扫了一眼死因。
死因跟他们之前推测的一样,是被掐死的。
甲状软骨上角双侧骨折,颈部深层肌肉有大片出血,从皮下一直延伸到气管周围。这是典型的徒手掐扼致死,凶手用了相当大的力,持续时间至少三到五分钟。
除此之外,法医确认尸体身上的部分伤有生活反应,也就是生前伤。还有一小部分无生活反应,法医判断为死后拖拽伤。
陆一鸣遗憾地耸耸肩:“尸体脖子上的掐痕我们做了详细的测量,拇指印痕在左侧,四指印痕在右侧,凶手是正面掐扼,用的是右手。这种情况,死者在挣扎下双手会四处乱抓,按理说指甲缝里应该会有凶手表皮脱落物。可惜尸体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指甲缝里的残留物都泡干净了。”
“我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林霈然把文件递给钟晨舟,“河里是抛尸现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假使第一案发现场在附近,不排除凶手拖着尸体去河边抛尸的可能性。但如果第一案发现场比较远,那肯定得利用车辆来抛尸,嫌疑人的车子上就会留下痕迹。”
陆一鸣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我明白了,你们先确定嫌疑人和其名下车辆,确定好之后我们带人去勘察。”
林霈然点头:“好,等我们确认消息后通知你们。”
陆一鸣也是从早上接到报案就跑现场,一直忙活到现在,这会儿有些无精打采的摆摆手:“行,那你们忙,我先撤了,我那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
陆一鸣走后,林霈然拨通了程子豪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老大,我们刚从姚鸿远这出来,你们已经回去了?”
“对,我们把信息汇总下,看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OK。”程子豪先快速把姚鸿远的情况说了一遍,“平安的信息来得那叫个及时,从那家伙的反应来看,钟哥和平安得到的线索基本属实,这姚鸿远就算是与杀人案无关,他跟宋仁德受贿的事情也没跑了。不过姚鸿远这个家伙太狡猾了,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不然他不会承认的。”
林霈然“嗯”了声:“姚鸿远这条线肯定得继续盯着。”
程子豪紧接着说:“对了,姚鸿远还透露说死者跟他的妻子关系并不好,俩人三天两头的为了小三吵架,他妻子尤为对他给小三花钱这事儿不满,上个月还找上小三家跟她打了起来。姚鸿远还说,在小三的怂恿下,宋仁德最近正在跟他妻子闹离婚呢。”
“又是一个渣男!”徐听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死者的妻子也有动机啊。”
伴侣间的杀害在命案中也很常见,这种情况多数来源于家庭矛盾,情感纠纷或者是经济问题的积怨爆发。徐听入行几年,听说过的关于伴侣杀妻或杀夫的案件不下五起。
“嗯,一般来说死者外面玩的这么花,家属也是有动机的,所以粱宜楠确实有嫌疑。”林霈然话锋一转,又道,“但也不排除姚鸿远为了撇清自己,故意祸水东引的可能性。毕竟这个人满嘴跑火车,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实话说,我也觉得姚鸿远的嫌疑更大一些。”尤冬青在红灯前停下,伸着脖子冲程子豪的手机说,“你们是没见姚鸿远的德性,说到他自己的问题,就浑水摸鱼跟我们打太极。一说到别人的事情就来劲儿,叭叭叭地说个不停,让我有一种他故意引导着我们怀疑别人的错觉。”
“不管怎样,粱宜楠这人也得调查。”林霈然说,“一鸣说她今天认完尸,因为情绪失控先回家了,我们就只跟死者的儿子聊了聊,还没来及跟他聊。尤姐,你跟子豪去找粱宜楠聊一聊。”
“行,没问题。”程子豪一口应下,“那我们直接拐到她家去。”
程子豪说完,林霈然、宋平安和江舒缦也顺势把他们两组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徐听拿了只记号笔,将众人得到的信息汇总写在白板上,还顺势画了一个关系图。
白板上列出了宋仁德和姚鸿远被众人指认的罪行,还在齐卫东、张园长、蒋明美、耿滨、粱宜楠五个名字上画了圈,这五位也是目前已知的相关嫌疑人。
林霈然最后总结道:“也就是说厂子关停前,宋仁德用内退名额捞了好大一笔钱,坑了很多工人,其中有个叫齐卫东的车间主任被他坑得挺惨。之后厂子改建,这两人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房地产商,把原本准备开发成免费体育公园的厂区改成了艺术园区,最后张园长联合不少工人把这事儿捅了,但最后只有厂子的会计耿滨坐牢,不排除是他们给了耿滨什么好处,让他一个人把这事儿顶了下来。”
她迟疑了下,说道:“目前看来这几个人确实都有嫌疑,但我总觉得在作案动机上……还是差点意思。”
钟晨舟靠着椅背双臂环胸点点头:“确实,这几个人都跟宋仁德有过节,但总感觉还没有到要杀人的地步,除非……”
电话里传来程子豪的声音:“除非我们还没有挖到这些人真正的动机。”
“很有道理。”周兴国正色道,“这么看的话我们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林霈然“嗯”了声:“不过这几个人确实也是我们重点怀疑的对象,我们下一步就重点调查他们几个。”
江舒缦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行,那我们接下来就深挖这几人的动机。”林霈然说,“姚鸿远也得着重调查,宋仁德做的很多事儿肯定都是这个姚鸿远授意的。”
程子豪:“确实!我们今天见他的时候,他一问三不知,把什么都推到已经死者身上,自己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全推到宋仁德身上?”徐听突发奇想,“这算不算姚鸿远的动机?只要把这些都推到死人身上,他就是安全的?”
宋平安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对哦,我们一直没看到死者的手机,估计也被凶手扔进河里了,这东西打捞难度大不说,就算真打捞到了,在河水里泡了这么多天估计也坏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林霈然拍板道,“姚鸿远不是不认账吗,小听,一会儿你跟我去查他跟宋仁德,还有耿滨三人的银行账户,好好查查他们的资金走向,这几人之前有没有经济纠纷!
“晨舟你和平安去盯齐卫东,周哥和舒缦去监狱跟耿滨这条线。”
江舒缦补充道:“我们回来的路上我联系了南郊监狱,他们说耿滨之前确实在南郊监狱服刑,但他这个人性格好,还挺有学问的,在监狱第二年还参加了成人自考,考上了大学,还因为表现良好,上个月提前释放了。”
林霈然若有所思:“这个人不简单……”
她安排道:“舒缦,你跟周哥先去南郊监狱,找耿滨在监狱里关系不错的狱友聊聊,问问他在监狱期间的表现,着重问问耿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跟耿滨的狱友聊完之后,再去查一下耿滨的住处,去找他本人再聊聊。”
周兴国和江舒缦齐齐点头:“好,我们这就去办。”
林霈然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已经下午5点多了,马上晚高峰,大家都忙着查案还没吃晚饭。
算下来等大伙儿开车过去,到地方问完话就天黑了。
“行了,出发吧,明早再集合开会。”
大伙儿商议完,出发分头行动。
……
半小时后,钟晨舟带着宋平安到了齐卫东家附近。
齐卫东家在离南兴机械厂不远的镇上,周围都是灰瓦灰墙的老式平房。
宋平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钟哥,这条路就是之前周哥说的那条路。能通往河边,南兴机械厂还有家属楼。”
钟晨舟透过车窗盯着这条路看了半天,开口道:“这条路说不准就是连通案发地点和抛尸地点的通路。”
“嗯?为什么啊?”宋平安有些疑惑,“钟哥你的意思是……如果齐卫东是凶手,他很可能是从这里抛尸吗?”
“抛尸地点在河边,如果案发现场在附近,且凶手没有用车辆抛尸,那无论谁是凶手,他都有可能走的是这条路到河边,因为这条路是几条通往河边道路中最隐蔽的一条。”钟晨舟说着,抬起下巴朝窗外扬了扬,“燕京市的冬天树叶掉光了,杂草也全都枯死了,一边的小路光秃秃的,如果凶手运个尸体,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他指着路两边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唯独这条路通往河道那个路口全是破砖碎瓦这些建筑垃圾,相比较来说最容易让凶手隐蔽。”
宋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终于想明白了:“钟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凶手把尸体运过来,可以先藏在这些建筑垃圾堆后面观望一下河边的情况,确认没人之后就能抛尸了。”
钟晨舟点点头:“就河边周围的地形地势来说,我猜很可能是这种情况。”
两个人聊着天,车子就开到了镇上的一处平房前。
宋平安把车停到附近,看了一眼门牌号,又低头对了对手上记的地址:“钟哥,应该就是这里了。”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儿从里面走了出来。
对方看着有50多岁了,他个头虽然不高,但身材很结实,外套底下能看出鼓鼓的肌肉线条,这么大岁数还一身腱子肉。
这人就是齐卫东。
宋平安看到齐卫东出来,刚想推门下车去问话,钟晨舟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宋平安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回过头疑惑地看向钟晨舟:“钟哥,咱们不上去问话吗?”
“先不着急。”钟晨舟的目光追着齐卫东的背影,“咱先跟着他去看看,看看他想去干嘛。”
宋平安立刻想到了去年水泥封尸案时,尤冬青和程子豪带着他去找相关人员询问,出门后他转身想走,被他俩捂着嘴拉住,蹲在门口偷听屋内两口子聊天。
他以前以为警察这个职业向来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后来才知道当警察也会为了线索盯梢,跟踪,偷听。
鬼鬼祟祟,偷感极重。
别说,还挺刺激。
他松开门把手,下意识缩起脖子,看着齐卫东的背影拐出了巷子口,才推门下车,跟了上去。
两个人远远地缀在齐卫东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边走边闲聊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完全看不出他俩在跟踪人。
齐卫东的步伐也不快,慢悠悠的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个健身小公园。
公园内面积不大,几件健身器材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一块挺大的石头。
齐卫东做着扩胸运动,一路走到几个健身器材面前,挨个上去玩了会儿,等热身差不多了,他走到大石头跟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扎紧马步,双手抱住大石头两侧,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抱起了那个石头。
宋平安躲在一棵挺粗的大树后面,看到这一幕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齐卫东抱着那块大石头,腰背挺得笔直,膝盖稳稳地撑着。他把石头抱起来,停了两三秒,然后又缓缓放下去。放到底之后,他喘了口气,又蹲下身,再次把它抱了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这石头……怎么得有四十多么斤吧?看起来好像还挺游刃有余?”宋平安忍不住低声感叹,“之前就听同事们说天坛的大爷们早晚健身堪比武侠小说,我看这齐大爷的本事也不遑多让啊。”
钟晨舟的目光始终盯着齐卫东的动作,暗自评估:“别看他50多了,他这身体素质比很多30来岁的小伙子都强。”
宋平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抛尸可是个体力活儿……钟哥,你说齐卫东一个人能搬得动宋仁德吗?”
“那只能大胆假设,细心求证了……”钟晨舟说着,看到齐卫东放下了石头,准备离开,“他要走了,赶紧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