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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三十一[VIP]


    “够了!”


    应玄渡出声打断, 面色阴沉的说:“都先去救火。”


    “至于是谁纵的火,待寡人查明了真相再做定夺。”


    他一锤定音,让太后和郁黎都不得不闭了嘴。


    太后和郁黎都受了惊,应玄渡让人将太后送回了寝宫, 又传了御医来, 让他们务必照顾好太后, 不得有误。


    甚至还特意拨了一队禁军看守在寝宫外,美其名曰是保护, 实则是监视软禁。


    最后应玄渡才带着纵火的罪魁祸首离开。


    两人坐上辇车, 刚离开东宁宫, 郁黎立马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他压低嗓音向应玄渡邀功:“怎么样,我演戏逼真吧?太后被我气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应玄渡没应他,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是他盛怒的表现。


    郁黎背脊一凉, 立马噤声,缩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完美, 完全想不通应玄渡为什么生气。


    他做这些大部分原因不都是为应玄渡打抱不平嘛, 应玄渡凭什么生气自己气啊。


    郁黎越想越委屈, 梗着脖子撅着嘴, 抱着手臂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也生起了气来。


    应玄渡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郁黎撇撇嘴,一脸不服。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分明是应玄渡胡搅蛮缠。


    于是撵车内的气氛就这么僵硬凝固, 直到回到了明承殿。


    抵达明承殿的第一时间, 应玄渡并未立马发作, 而是让郁黎他自己先老实交代。


    郁黎气鼓鼓的说:“交代就交代!”


    他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在佛堂之中的见闻说了一遍,眼看着应玄渡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郁黎心里有些得意起来。


    这回可算知道他干得是多了不起的大事了吧?小小的人类帝王还不快快给莲花大王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郁黎得意没超过两息,应玄渡咬着后牙齿狠狠的磨了磨,伸手掐着他的脸颊,一字一顿道的笑着说:“你是越发厉害了,不知道自己是莲花成精最惧火吗?还是好好的莲花精不想当,想要当那碳烤莲藕了?”


    “看看你现在这德行,说是是逃荒的难民都有人信呢。”


    大约是被气狠了,应玄渡阴阳怪气得毫不客气。


    他每说一个字,郁黎的脑袋就往下垂一分,但由于被捧掐着脸颊低头的幅度有限,他只能讨好的笑了笑,而后心虚的移开视线,不敢与应玄渡对视。


    应玄渡见状也渐渐消了气,但还是撑着冷脸严肃逼问:“知道错哪了没?”


    郁黎老老实实点头认错:“对不起,我不该在没考虑自身的安危的情况下莽撞行事。”


    他是妖,其实凡火根本伤不了他半分,这也是郁黎为什么有底气敢火烧佛堂的原因。


    但应玄渡身为一个人类,本身的观念和认知与他是存在着差异的,而且应玄渡也是在担心他的安危才会大动肝火。


    郁黎又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向应玄渡认个错保证以后不犯,也是为了让他安个心。


    小莲花精认错态度良好,应玄渡也不好再说他什么,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叫宫人打了温水来,亲自给他擦脸梳洗。


    郁黎享受着皇帝陛下的亲自服务,同时没忘了让他想办法把那樽金佛毁掉。


    那金佛只要晚一日毁坏,那些可怜的小婴灵就要多受一日折磨,原本不知道便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郁黎怎么都做不到漠视不管。


    应玄渡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他,甚至在郁黎说出真相后不久,他就已经让苏明胜去找人办这件事了。


    老钦天监监正已死,如今钦天监里全都是他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毁掉一樽佛像轻而易举。


    郁黎听他已经遣人去办后便放了心。


    他又想起太后说他爬应玄渡龙床的谣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咕咕的骂着:“哪个王八羔子造谣,污蔑我爬了你的床。咱俩君子之交,又岂是那等不知廉耻的苟且之人?”


    “若是叫我知道了是谁胡乱说道,非抽他大嘴巴子不可。”


    莲花精气成了河豚,丝毫没发现身侧之人眼底隐晦的笑意。


    郁黎不知道的是,早在他出现在应玄渡寝殿的那一日,关于他爬龙床的谣言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应玄渡明知此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任由其发展,直到满京城满皇宫的官宦百姓都知道了此事,才命人严禁明面上议论此事。


    这不禁止还好,命令禁止以后反倒更让人信了确有此事。


    人人都说那不近女色残暴不仁的皇帝不爱红颜,偏偏要喜欢那硬邦邦又生不了孩子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被妖精迷了心智。


    若是郁黎去了京城仔细逛一圈,兴许还能见到自己与应玄渡的香艳话本在流传,以及听到说书人口中两人天花乱坠的跌宕爱情呢。


    应玄渡故意没提醒他,就安安静静的听着他嘀嘀咕咕的抱怨,上扬的嘴角不曾下压半分.


    应玄渡下了死令,谁若是敢将太后寝宫走水一事传出去,就拔了谁的舌头再抽一百鞭。


    重罚之下果然人人都管住了嘴,外头的人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黑烟,却谁都不知道具体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地点又在哪里。


    自走水那日之后,太后身边的亲信都让应玄渡借机发落处理了,杀的杀赶的赶,只要是她的心腹眼线,一个都没能逃过,底下侍候的小宫人更是直接大换血换了一批自己人,至于那些没有嫌疑的,都给了银子发落出宫去了。


    而太后也被应玄渡软禁在了东宁宫中,没他允许轻易不得出。


    处理完了东宁宫和太后,应玄渡又命暗卫去彻查那些婴儿和蛊虫的来路,这一查,还真让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事情来,甚至挖出了一条太后与南疆暗地里勾结多年,通敌叛国的线索来。


    当底下的暗卫将收集到的证据线索呈上来时,应玄渡目光冰冷的沉默了良久,似乎对此已经有所预料。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后不爱他,更不爱父皇。


    她甚至恨不得他们去死。


    可应玄渡从来都没想通过,太后恨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如今倒是明白了。


    也好在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如今的他也足够冷血无情,应玄渡能够冷酷无情的吩咐继续彻查,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允许遗漏。


    他是铁了心的要彻底铲除后患,即使那个人是太后,是他的亲生母亲也不例外。


    除了太后,应玄渡还查了另一个人,他的弟弟,雍王应玄龄。


    太后从小就偏宠于他,应玄渡小时候还曾嫉妒过这个弟弟,可当他决定攀上皇位的那一刻,那些无谓的嫉妒与不甘便荡然无存了。


    从来是成王败寇,受尽宠爱又如何,生死还不是帝王一念之间。


    这次通敌叛国一事,以太后宠爱雍王的程度,雍王绝对不无辜。


    可出乎意料的是,任由暗卫们如何查了个底朝天,竟半点矛头都没指向他的。


    “窃国此等大事,雍王又这么听太后的话,当真会一点都不参与吗?”


    郁黎没什么好恶评判,只是单纯好奇发问。


    “兴许吧。”


    应玄渡说着揉皱了手中的密函纸条,随手一扔,字团便精准的落到了烛火上。


    火舌舔舐过纸张,爆发过瞬间的耀眼火光后就只余下一滩残灰.


    转眼除夕,应玄渡借着宫宴之名宴请群臣,同时也将雍王请了过来。


    原本这种盛事,太后是无论如何都该到场的,但应玄渡可没打算放她出来。


    而太后的身体状况近日是真的不太爽利。


    没了佛像压制,那些重获自由的婴灵的怨气便再没了阻拦,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纠缠着她,日日撕扯着她的灵魂,折磨着她,让她的肉身外表看起来完好损,但却日日都要承受来自神魂深处的剧痛折磨。


    不过短短几日,她已经瘦削了一大圈,瞧着苍老疲惫了不少,哪还有半点此前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


    宫宴开始之前,郁黎央求应玄渡带自己去看望她,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她遭报应了没有。


    应玄渡起先说什么都不同意,但郁黎赌气说:“你不带我去,那到时候我自己隐身了跑过去。”


    应玄渡拿他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但却只让他远远看上一眼。


    太后自日夜饱受煎熬之后就变得暴躁易怒,整日疯疯癫癫的,一个不顺心就大发雷霆。


    东宁宫里能打砸的东西几乎都被她砸光了,应玄渡由着她砸,也不往里添置东西,直到空无一物为止。


    郁黎去时,正好又撞上她大发雷霆砸东西的时候。


    虽然她心如蛇蝎,但记忆里的太后永远端庄美丽,与眼前这状若癫狂的女子完全判若两人。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竟将那六折叠的屏风拆了,举起其中一块挥舞打着,一边砸一边咒骂不休。


    还不等她砸几下,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剧痛一般,突然抽搐着倒了下去,翻着白眼抱着肚子痛苦得翻滚嘶吼。


    普通人只能看到这番画面,可在郁黎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形象。


    阴沉昏暗的寝宫看起来空荡荡的,可内里却早已挤满了狰狞恐怖,满身血煞戾气的小鬼。


    它们死死的黏在太后的身上,肆意啃噬着她,更有甚者直接钻入她的腹中,又拼了命的往外爬,让她一般般体会开膛破肚的痛苦。


    郁黎颇为唏嘘的摇头,心道自作孽不可活,她也算咎由自取了。


    这是属于她的报应,直到这些小鬼完全消去执念和戾气,方才能解脱。


    郁黎看过后便要走,但太后也不知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存在的,竟赤红着双目,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齿。


    她死死的盯着郁黎:“这些小鬼,是你放出来的!”


    “是你毁了我的计划!”


    “我明明……我明明就要成功了呀!”


    她字字泣血,说到最后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那浓烈的恨意,甚至盖过了身体和灵魂上的痛苦。


    郁黎顿住了脚步想要回头,应玄渡拍拍他肩膀,缓缓摇头。


    这是不允许他与太后有太多瓜葛。


    郁黎不想他担心,只好作罢,但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疑问。


    第32章  三十二[VIP]


    除夕宫宴如期举行, 应玄渡力排众议带着郁黎出席,还让他就坐在自己身旁。


    那原本应是中宫皇后才能坐的位置。


    看来皇帝是真铁了心要让这男狐狸精当皇后了,连后位都让他坐了,封后恐怕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文武百官们面上虽没敢吭声, 背地里眉眼官司早已经交锋了好几回合, 几乎人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尴尬模样。


    有人侥幸的想着, 兴许陛下只是一时爱好新奇罢了,待日后这男子年老色衰, 又没有子嗣傍身, 便是当了皇后也早晚被废的下场。


    即便陛下念着旧情不废后, 养着当个摆设又何妨?只要陛下肯选妃纳妾,皇嗣问题依旧可以解决。


    思及此处,不少大臣们也稍稍安了心。


    坐在上首的郁黎可不知底下大臣们们的那些小心思, 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坐在应玄渡身旁有何不妥, 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何等意味。


    毕竟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都是这样坐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宫宴无非就是大臣对皇上虚留拍马阿谀奉承, 官员之间互相吹捧的戏码, 虚伪得连刚通人性的莲花精都觉得无趣。


    再看下首左侧坐着的雍王, 他容貌清俊, 身姿挺拔端庄,与应玄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偏温润内敛一些。


    他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数,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翩翩公子。


    可惜郁黎一点都不喜欢他, 倒不是因为太后的偏爱, 或因应玄渡的关系从而对他产生偏见,只是单纯的觉得他这个人很假, 很空,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郁黎原本还想研究一下这个被太后偏爱的雍王到底有什么不同,结果只看两眼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这个水晶烩虾味道不错,你试试。”


    这时旁边伸来一双筷子,郁黎习惯性张嘴,下一瞬脆弹鲜嫩的虾肉便顺势入了嘴,来不及回应一句,就被鲜香可口的滋味俘获了味蕾。


    他两眼放光,赞不绝口:“好吃!”


    应玄渡挑眉轻笑:“那就多吃点。”


    说着从自己碟中夹了一大半的虾肉进他碗中,眼角余光隐晦的瞥了一眼下方的应玄龄,目露凶光。


    被美食勾走了魂的郁黎一门心思全放在吃食上面,每尝到一道新菜就幸福得眯眼,然后鬼灵精的催促应玄渡也尝尝,若是发现他不爱吃后,立马自告奋勇要帮他解决掉“麻烦”,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应玄渡没多少食欲,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默默的纵容着他。


    若不是在百官面前要维持帝王威严,指不定都要亲自动手喂他了。


    堂下百官偷瞄着上首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只觉得牙酸胃胀,膈应得心慌,却又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睁着眼睛装瞎罢了。


    一场除夕宫宴临近亥时才到了尾声,应玄渡说了几句体面话,起身就带着吃撑了了的郁黎离席回宫。


    因为吃太饱的缘故,应玄渡不许郁黎偷懒坐撵车回去,非要他步行回去消食,免得积食了睡不安稳。


    理所当然的,应玄渡也陪着他一起走路。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夜空飘起了细雪,随身伺候的长庚和春桃立刻上前为两位主子撑起了伞。


    两人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边说着小话一边走着。


    穿过宽敞的官道转至御花园的小径时,竟迎面与一个意料中又意料外的人迎面撞上了。


    “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来人朝两人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正是雍王应玄龄。


    郁黎先是惊讶他怎么会找过来,转头就回过味来了。


    刚刚应玄龄叫他皇嫂?!


    怎么谁来了都觉得他和应玄渡有一腿呢?


    郁黎不由得想起上次太后因为子虚乌有的流言针对自己的事情,顿时像只炸毛的小猫,火急火燎的撇清关系道:“你可别乱叫啊,谁是你皇嫂了!”


    此话一出,不仅应玄龄像是卡壳了一般愣在了原地,连刚因为他那一声皇嫂而脸色添了两分愉悦的应玄渡也瞬间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知道郁黎很抵触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心中怅然的同时,面上还要不动声色的给他圆场道:“他不喜被旁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他说得模棱两可,郁黎没察觉这话里有坑,赞同不已的拼命点头。


    应玄龄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说皇嫂害羞呢。


    他缓缓颔首,又重新喊了郁黎一声:“郁小公子夜安。”


    郁黎这回满意了,连连点头,同样笨拙的回了个礼:“雍王殿下夜安。”


    应玄渡不动声色的收回落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的目光:“夜深了,皇弟不回自己王府,跑来这御花园做什么?”


    不知是在思考说辞还是怎的,应玄龄垂眸沉思了半晌,木木的扭头看向郁黎,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侍,欲言又止。


    应玄渡见状朝苏明胜看了一眼,苏明胜立刻会意,招手让所有人都跟他退到了不远不近,恰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地方。


    郁黎左看看右瞅瞅,发现苏明胜居然不带上自己,正抬脚准备追上去呢,后衣领却人一把拎住。


    应玄渡睨他一眼:“去哪?”


    郁黎讪讪的摸摸鼻尖:“你们兄弟俩两说要紧事,我一个外人站在这儿听不太好。”


    他虽然是妖,对人类的规矩只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


    应玄渡将他提溜着带了回来:“你不是外人,不必走开。”


    说着目光森然的看向应玄龄,皮笑肉不笑的问:“对吧,皇弟?”


    应玄龄愣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对。”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皇……郁小公子不必回避。”


    他又想喊郁黎皇嫂,被郁黎一个眼神制止,连忙改了口。


    “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应玄渡语气不耐烦,看似随意的往前一步,却恰恰好挡住在了两人之间。


    一听要开始谈正事了,郁黎立马双手食指打了个叉抵着嘴唇,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无声的表示自己会安安静静的听着绝不插嘴。


    应玄渡没好气的掐了掐他脸颊,然后换来一记白眼和一个爪子拍开他犯贱的手。


    被打了他也不恼,只闷声笑了笑,眼角余光瞥见一脸呆滞,好似见了鬼一般的应玄龄后,立马就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吧,你要说什么?”


    “若是想要为母后求情,那恕寡人不能同意。”


    他语气越发冷厉,目光锐利如刀。


    应玄龄意识到他误会了自己的来意,连忙澄净道:“我不是为母后求情来的。”


    “哦?”应玄渡来了兴致,微微挑眉,“那你为何而来?”


    原以为他们母子情深,没曾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


    也不过如此。


    应玄渡心中嗤笑。


    应玄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踌躇犹豫了片刻,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道:“其实,说来也算是为母亲求情,大哥能不能保证不杀母后,只让她不死就成。”


    应玄龄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可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顶着应玄渡审视嘲弄的目光继续道:“想必皇兄已经查到了母后用活的婴儿练蛊的事情。”


    “实不相瞒,我从小就被母后逼着练蛊,她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有参与,但也算不得干净。”


    “我并不想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母妃在我身上种下了血蛊的子蛊,母蛊在她身上,我不得不听她的,也无法反抗她的命令。”


    应玄龄说起这些时脸上是近乎麻木的痛苦,从小他就被母后束缚掌控着,事事身不由己。


    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有任何忤逆母后的言行。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雍王,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应玄龄其实很羡慕应玄渡,虽然皇兄被冷落忽视多年,但皇兄却一直是那么的自由且坚定。


    没人能掌控左右他的人生。


    人人都说应玄渡睚眦必报阴狠狡诈,心狠手辣得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可正因如此,那些与他为敌的人才会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试图践踏他操控他的人,无不成了他皇座之下的枯骨。


    而这些,是软弱无能的应玄龄永远都做不到的。


    他以为余生都要活在母后的操控之中,却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


    他从一名被遣出宫的太监口中打探得知,母后并不是病重休养,而是被皇兄幽禁了了起来。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应玄龄清楚皇兄迟早会清算到自己头上来,为此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都以为皇兄会在除夕宴上发难,却没曾想竟相安无事的过去了。


    应玄龄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整整一晚上,最终选择了自己亲自来找应玄渡。


    应玄龄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争一条生路,他不敢去看皇兄的的脸色,怕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他埋着头,拎着衣摆一抖,直挺挺的当着两人的面跪了下去。


    “哦哟,使不得使不得!你要跪就跪应玄渡啊,怎么连我也跪了!”


    受人跪拜大礼是要承担因果的,他这一跪,可是连郁黎也跪了进去。


    郁黎吓得大惊失色,吱哇乱叫着,逃也似的窜到了一边去。


    应玄龄见自己吓到了郁黎,有些歉疚的抿紧了唇,想要与他道歉但他跑得太快,而眼前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只能将道歉的想法暂且押后,对着应玄渡重重的叩了个头:“母后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只求皇兄念在兄弟之情份上给我一些时日,好让我研究出解血蛊之法。”


    “届时母后如何处置全由皇兄说了算 ,我亦会自请出京前往西北戍边,永世不归京。”


    他说罢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因为看不见应玄渡的此时的神色,内心忐忑不已。


    应玄渡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任由应玄龄说了什么都是那副巍然不动的神态。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应玄龄,神情冷漠的审视着,似乎在考量着他这番剖白的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


    应玄龄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直面兄长的威严了,只觉得眼前的皇兄,比之当年更加让人畏惧。


    若说登基之前的皇兄尚且还有几分人情味,如今执掌天下之后的皇兄,却已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帝王了。


    不……不对,皇兄尚且还有一丝柔情在,只不过是全给了那位郁黎小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以及即将收尾了,大概十二三万就完结了


    第33章  三十三[VIP]


    应玄渡并未直接答应他, 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将他扶了起来,而后吩咐苏明胜安排人将他送回了雍王府。


    应玄龄求情不让太后死后,应玄渡嘴上没承诺什么, 但第二日就差遣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贴身伺候, 日夜看守着她, 不让她有机会自戕寻死。


    应玄龄也是个聪明的,从应玄渡这番举动之中明白了这是默许的意思。


    血蛊是子母蛊, 他想要解除自身的子蛊, 那就必须用母蛊寄体的心头血来做药引。


    他规规矩矩的又找了应玄渡一次, 这次是恳求准许他搬入东宁宫。


    这回应玄渡直接同意了。


    应玄龄如愿以偿住去了东宫的侧殿,对外宣称是要床前尽孝照顾病重的太后,实际只有知情的几人知道他是去放血取蛊的。


    与此同时, 派去南疆的暗卫统领也终于回来了, 他给应玄渡带来一封信笺,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南疆的现任巫蛊祭师。


    应玄渡没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悄悄的出宫了一趟, 在城郊与其会面。


    他将郁黎之前给自己的那个血蛊的子蛊展示给巫蛊祭师看:“不必寡人言明, 大祭师应当知道这是什么蛊吧?”


    巫蛊祭师颔首点头:“认识,是上任大祭师培养出来的血蛊,分为母蛊和子蛊。”


    “养蛊之人需以自身心头血喂养母蛊, 而中了子蛊之人, 会无法自控的被母蛊驱使操控直到死亡。”


    应玄渡很满意巫蛊祭师的答复, 他继续道:“你若是能解了这子母血蛊, 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们南疆一条生路。”


    “如何?”


    巫蛊祭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血蛊是大祭师独有的, 除了他的亲传弟子,旁人对子母血蛊其实并不是很了解,若是能找到详细的炼制步骤,我兴许可以试一试。”


    应玄渡直接以整个南疆作为威胁的筹码,巫蛊祭师也确实是没有半点扯谎的余地。


    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能做到的地步了。


    应玄渡但笑不语,盯着巫蛊祭师看了片刻,忽而合掌收回那节存放着子蛊的藕带。


    他起身背对着巫蛊祭师:“明日会有懂得练子母血蛊的人来找你的,希望祭师大人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巫蛊祭师目送他远走,直到再不见身影,才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你怕他骗你?”


    郁黎化作了轻盈的灵体,整个人呈半透明状,趴在圆圆的荷叶上方,白皙纤细的双腿缓慢的交替摆动着,心情极好的伸着食指戳弄那朵严寒冬日里依旧傲然盛放的金莲。


    他并不知应玄渡已经默许应玄龄住进了东宁宫,原本只是随口的一问,也没想会得到答案。


    应玄渡倒是没想过瞒着他什么,听他问起就坦然解释:“不是不信,而是有些事情,无需说得太过分明。”


    “玄龄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郁黎哦了一声,眼底藏不住的嫌弃:“你们人类可真麻烦,弯弯绕绕的,不像我们当妖的,黑就黑白就是白,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啊。”


    ——所以妖好骗,尤其是某株莲花精。


    应玄渡但笑不语,并未反驳他的话语,心里却补上了那句未尽之言。


    提到这事,郁黎忍不住唏嘘:“原以为太后是偏心你弟弟,没想到只是因为他更好控制。”


    “这么看来,他岂不是比你还要惨?”


    这样从小就被控制的人生,哪怕身份再高贵,过得如何荣华富贵,也是极其痛苦的。


    郁黎几次三番被应玄龄吸引注意力,哪怕知道他只是单纯的好奇,应玄渡依旧控制不住的吃味起来。


    “你似乎很关心玄龄。”


    他心里泛着酸,脸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郁黎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解的问:“我哪里关心他了?”


    应玄渡:“你总是说起关于他的事情。”


    郁黎更加一头雾水了,他说:“还不是因为他的事与你有关,否则我才懒得过问呢。”


    应玄渡下压的嘴角缓缓上扬,心情因他这番话变得愉悦。


    他接回了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玄龄以前过得惨不惨,那不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是他的懦弱和无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没有胆子和魄力为自己争取利益,那就怨不得旁人践踏凌辱。


    郁黎听后若有所思,总感觉自己听了应玄渡一席话后,脑子好像又多长出来了一点点。


    他不由得说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又没有问出来的问题。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们人类总说虎毒不食子,那太后身为你们两兄弟的亲生母亲,不喜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要毁掉或是杀害你们呢?”


    就好像生怕自己的儿子们过得太好,太有出息一般。


    这回应玄渡沉默了许久都没有给出答复,郁黎以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时,应玄渡突然转身走向了书桌,从一堆卷宗里精准的抽出了一封已经融过蜂蜡,明显已经拆开看过了的信笺。


    他将信笺递给郁黎:“看完你就明白了。”


    郁黎疑惑的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神从错愕恍然,到竟是如此的震撼,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如此看来,她也只是个国破家亡的可怜人呢。”


    信笺之中详细的写明了太后的过往。


    她原是黎国的小公主,受尽宠爱长大,可后来大楚的铁骑踏破了国门,黎国覆灭。


    一夕之间,太后从高高在上的公主跌落泥潭,成了亡国奴。


    除了她被自己姐姐拼死护着送出了皇宫侥幸活命以外,她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姐全都惨死在了那次屠城之战中。


    太后在心腹的护送下一路逃亡至南疆,机缘巧合之下,她改名换姓拜入南疆的巫蛊祭师门下,从此变成了南疆的圣女。


    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太后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在出师之后毅然离开了南疆,再次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五品官的嫡幼女,次年被选秀入宫,因其貌美的长相被封为了美人。


    从头到尾她都是奔着报仇而来,她根本不爱先帝,又怎么肯会喜欢忍着屈辱为仇人而生的孩子呢?


    太后自己的力量终究是薄弱的,想要靠她自己一个人颠覆一个朝代谈何容易?


    南疆只是一个蛮夷小国,即便她是南疆圣女,南疆的王也不可能为了她去和大楚这样的庞然巨兽抗衡。


    太后也用蛊虫控制了先帝,但先帝比之应玄渡更加残暴无道更冷血无情,那血蛊与情蛊进了他身体里,竟起不了多少作用,但好在因为有蛊虫的影响,先帝对她还算偏宠。


    能到如今这个局面,已是她与南疆徐徐图谋二十多年的结果。


    按照太后的原计划,这个时候应玄渡应该已经被种入的血蛊子蛊影响了神志,再假以时日,她便能同时控制住兄弟两人。


    到那个时候她躲在背后,操控这兄弟二人互相残杀,使得江山不稳朝廷动荡,等到大楚元气大伤之时,南疆再领兵北上,一举覆灭大楚。


    太后这些年谨小慎微,眼看着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半路杀出来了郁黎这个变数来。


    不仅正好撞破了曹福下蛊虫一事让她露出了马脚,拔出萝卜带出泥,通敌叛国之事也被牵连了出来。


    最后郁黎火烧佛堂放出了那些被镇压的怨灵,使得她怨灵缠身不得安宁,完全无心再去谋划自己的复仇大计。


    想到这,郁黎讪讪一笑:“我若是说都是巧合,你说她会信吗?”


    都怪太后要对应玄渡下手,还想给自己下马威立规矩,不然他也不会机缘巧合之下撞破了这么多她的腌臜事。


    应玄渡理所当然道:“是她的错。”


    郁黎挺了挺腰板,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都是她要害人,我这是见义勇为!”


    太后的身世和过往可怜可悲,但应玄渡和应玄龄又何错有之?


    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却让下一代承受代价,未免太不讲理。


    郁黎原本对她还有点同情之心,但想到她为了自己的复仇大计,不惜用无辜的婴儿作为祭品,那些婴儿何其无辜?


    若是当真阴谋得逞,兄弟阋墙,深陷战火的之中的黎民百姓又何其无辜?


    不过她到底是应玄渡两人的生母,是当朝的太后,加之她的行为事出有因,也不知应玄渡知道了真相后会不会改变对她的处置方式。


    郁黎将看完的信笺叠好收起,递给应玄渡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一眼,企图从他的神态之中看出些端倪。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好像此事根本就不值得他费心费神似的。


    这也太淡定了吧,旁人若是骤然得知这种真相,就算意志再如何坚定,也会有哪怕片刻的动摇吧?


    应玄渡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许多啊。


    郁黎忍不住心中腹诽,应玄渡似有所觉,转头看向他,仿佛已经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一样,淡然一笑道:“你想说什么?”


    郁黎被看穿了心思,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的问:“那你母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应玄渡不带一丝犹豫,理所当然的说:“自然是和现在一样锦衣玉食的好好养着了。”


    太后如今确实被应玄渡锦衣玉食的养着,可个中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说是生不如死都不为过。


    “成王败寇,是她输了,自然就要承担败北的后果。”


    “我不会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就心慈手软。”


    郁黎看到应玄渡缓缓的笑了开来,却笑意不达眼底。


    本应是温柔和煦的笑容,如今却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寒凉刺骨,叫人胆战心惊。


    只听他漠然的又说了一句:“我这个做儿子的,绝对会让她长命百岁的。”


    郁黎第一次见他这模样,还有些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应玄渡脸色一沉,眼眸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懊恼。


    他收敛所有的戾气和暴虐情绪,用尽了平生最为温柔的语气哄郁黎:“刚刚吓到你了吗?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控制不住,对不起。”


    “不要害怕我。”


    可谓是卑微之极。


    郁黎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一见他示弱露出脆弱的一面,立刻就心软了。


    他转念一想,应玄渡又不是如此对自己,他有什么好害怕的?该害怕的是太后才对。


    而且应玄渡本来就是个缺爱之人,自己身为他的挚友,却因为一个笑容害怕得退缩抗拒,他肯定被自己伤到了。


    郁黎赶紧抬头挺胸,故作傲娇的哼哼着说:“没有没有,没吓到呢。我可是顶天立地的莲花大王,岂会被你一个小小的人类吓到?”


    说这话时,郁黎还用眼角余光偷瞄应玄渡的反应,见他果然因为自己的话脸色稍霁后,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应玄渡十分享受小莲花精哄自己的行为,他心情大好,知道小莲花精脸皮薄,自己若是说破了,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宠溺的笑了笑,顺毛哄着:“好好好,莲花大王威武霸气无人能及,小小的凡人对您的崇敬之心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郁黎被他夸得心花怒放。


    下一瞬,应玄渡话锋一转:“那么威武霸气的莲花大王,夜深了,是不是该上床睡觉了?”


    郁黎正飘飘然着呢,当然是一口答应说了好,而后理所当然的被连哄带骗的拐上了龙榻。


    直到自己身上被扒得只剩里衣亵裤时,他猛然惊醒:“不对啊,你们人不是只有夫妻才能睡一张床吗?我俩都是男的,同床共枕算怎么回事?”


    小莲花精变聪明了,就是反应的速度还是那么的随机。


    应玄渡舔了舔犬牙,微微眯眼:“只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同床共枕才不会叫人误会。”


    “我与玄龄小的时候,也偶尔会同床共枕。”


    郁黎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应玄渡肯定道:“我骗你做什么?”


    “也是哦。”


    涉世不深的小莲花精成功被他一番歪理邪说带偏。


    郁黎心安理得的手脚并用着爬进了龙榻的内侧,乖乖的给自己盖上被褥,双手规矩的的交叠着放在腹部,睡得板板正正的。


    他眼巴巴的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应玄渡,目露不解:“你怎么还不上榻?是还不困吗?”


    小莲花精可爱得犯规,应玄渡死死的掐着掌心的软肉,这才勉强的克制住了想要将人吃干抹净的冲动。


    他神色晦暗:“就来。”


    第34章  三十四[VIP]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郁黎被应玄渡一通忽悠,之后的每一晚两人就都同榻而眠了。


    郁黎偶尔提出想回本体去,但都被应玄渡用各种借口打岔转移话题,最后不了了之。


    他并不知两个成年男子同床共枕是不对的, 而宫人们都坚定的认为他与应玄渡是龙阳断袖之交, 在他们眼里这都是两人恩爱的表现, 当然就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和郁黎说什么提醒他了。


    应玄渡先前答应了郁黎正月初六带他出宫去玩,赶巧的是, 正月初五那日匈奴人的使团来了, 礼部上下忙成一团, 许多事宜都需要应玄渡亲自过目批准。


    应玄渡原来的意思是让礼部尚书自己看着办的,但架不住郁黎好奇那些匈奴人长什么样,非要跟着去看一看。


    匈奴使团被安排在在会同馆, 离皇宫并不远, 出宫时转道去看上一眼倒也无妨。


    应玄渡纵着他,郁黎想看就带着他去了。


    当然, 两人并未在明面之上出现, 而是暗中上了会同馆最高的阁, 自高处俯瞰着正安顿贡品和行李的匈奴人。


    与盛行男子俊逸阳刚, 女子温婉柔美的大楚不同,匈奴人多矮壮敦实,皮肤粗糙皲裂, 有着明显的晒斑, 蓄着稀疏胡须, 头顶光秃只余脑后留着的一条小辫。


    身着左衽的窄袖毛褐, 腰束革带,脚蹬短靴, 头戴尖顶毡帽或皮帽,耳垂悬铜环或骨饰。


    郁黎满足了好奇心,立刻就对匈奴使团失去了兴趣。


    如同来时一般,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会同馆。


    因为是秘密出宫,跟着出宫的只有苏明胜和长庚二人,一行人轻车简行的出了皇城。


    直至今日,游园庙会已经过了小半,城郊外依旧游人如织,官道上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平头老百姓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背着香烛,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结伴而行。


    两旁有商贩沿路摆摊卖货,多为香烛纸马,小食茶水。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前行,出城大约五里便转入山路,一路绕山而上。


    山路蜿蜒崎岖,郁黎掀开车帘向外看去,看到的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和山石。


    原以为能见着满山春色,繁花遍野的景色,却不曾想竟如此萧条寂寥。唯一的鲜艳颜色,便是挂在山道两侧大树上的红灯笼。


    郁黎眼中难掩失望,忍不住长吁短叹:“若是开了春该多好,这山里景色定然好看。”


    应玄渡笑道:“等开了春,送走匈奴使团,我再陪你来一趟就是了。”


    “也是。”


    郁黎心中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甚至已经提前期待了起来。


    大楚民风开放,连信奉的教派也不拘于一派,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京城内外有寺庙也有道观,佛教之中香火最旺的是金光寺,而道家则是玄清观。


    应玄渡带郁黎去的就是玄清观。


    相较于城内金光寺的香火鼎盛,玄清观坐落于半山腰处,显得更加清幽雅致一些。


    因为地处偏僻,玄清观里的人虽然也多,但还不至于人挤人。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目的地,应玄渡扶着郁黎慢慢下了马车。


    长庚牵着马车去了马厩安置,苏明胜则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身边,默默的低着头压低存在感,省得打扰到两位主子相处增进感情。


    郁黎抬头去看那字体遒劲狷狂的鎏金牌匾,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掉的问题。


    他扭头问应玄渡:“我是莲花精耶,这道馆里全是道士,我就这样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应玄渡:“……这确实是个未曾设想的问题。”


    他们此行乔装打扮又隐藏了身份,若是遇到个真看穿了郁黎的伪装,又死轴得非要妖除魔为民除害的道士,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要不打道回府吧。”


    应玄渡如此提议,但郁黎却觉得来都来了,只是站门外看看却不进去,未免有些可惜。


    他心情忐忑的想了一会儿,心想着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真遇到个厉害道士收了他的吧。


    “这都到了大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好可惜啊。”


    郁黎神情恹恹的嘀咕,说着说着心里还是想要进去看看。


    应玄渡见不得他不高兴,当即表示:“想去就去,不用顾虑太多。”


    “别忘了,我可是大楚的皇帝。届时若是运气实在不好遇到了有真本事的道士,我就用身份压人,让他不能动你。”


    郁黎眼睛一亮,越发觉得可行。


    抛开道士这一层身份,他们也是大楚的百姓,自然要听皇帝的话。


    抗旨不遵那可是死罪,没人敢以身试法。


    这种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的感觉太好了,郁黎顿时就没了烦恼。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进去吧!”


    郁黎一把拉住应玄渡的手腕,喜笑颜开的拉着他进了玄清观。


    等进了道观里头,两人发现他们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前来上香的信众香客太多了,道士们不仅要招待引导,每日还有不同的法事要办,整个道观的道士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哪里有空搭理他们?


    郁黎乐见其成,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失了。


    由于两人只是单纯的参与游玩不供奉香火,他们并未去人满为患的三清殿,而是哪里人少就往哪儿去。


    两人漫无目的的沿着小径走着,正说着话闲聊呢,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屋。


    这小屋遗世独立,虽破旧却透露出几分威严肃杀之气。


    郁黎多瞧了几眼,心里莫名出了几分迫切和渴望。


    他总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郁黎将自己感受告诉了应玄渡,而后也不等应玄渡作何反应,将他手腕一松,便顺从本心朝着小屋走去了。


    应玄渡蹙眉不语,他没有告诉郁黎的是,其实他也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强烈迫切的呼唤。


    那声音,莫名的熟悉,似乎已经听过千百遍似的。


    来不及细想,应玄渡看见郁黎跑到了木屋的大门前直接推门而入,赶紧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剧情给我卡得像傻狗一样,一小时磨两三百


    第35章  三十五[VIP]


    郁黎虽为妖, 但也知道擅闯别人的房子是不对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贸贸然推开了小屋的房门,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迈了一条腿,半个身子都要进去了。


    郁黎脸上浮上一抹心虚和窘迫,原本是要退出的, 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木屋的正中央供奉着两幅画卷。


    一副残旧泛黄得看不清容貌, 但依旧能感受到画中仙人贵气雍容, 光风霁月的画像。


    另一幅则是一株被荷叶簇拥着,傲然盛放的粉瓣金脉莲花。


    与他本体那朵一模一样。


    郁黎霎时一愣, 不由自主的就走了上前去。


    两幅画卷看起来年份悠久, 郁黎也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画卷大约三尺的距离停住,正要细细端详研究,左侧突然传来珠帘晃动的声响。


    郁黎闻声看去, 是一位身形消瘦, 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浆洗得泛白的道袍,白面无须, 眼角带着岁月沉淀的褶子, 双目清明有神。


    他泰然自若的走上前来, 行了个抱手礼, 似乎对郁黎的到来并不意外,也不怪罪他私自擅闯,更没有任何察觉他妖精身份的迹象。


    郁黎原本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 和害怕被看穿身份的慌张, 见状倒也放松了下来。


    他连忙作揖还礼, 歉然道:“晚辈冒然叨扰, 还道长望见谅。”


    道长微微一笑,缓步上前来, 摆手道:“无妨,来者皆是客,善士不必拘礼。”


    郁黎闻言,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胆子大了起来,态度也随意自然了许多。


    “阿黎!”


    应玄渡在此时快步走了进来,蹙着眉,朝那道士微微颔首致意,不动声色的将郁黎护在了身后。


    老道笑吟吟的瞧着两人,神色高深莫测。


    郁黎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薄红,借着应玄渡身形的遮挡,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嗔道:“咱们是不请自来的,道长不怪罪已是极好了,阿渡你客气些。”


    应玄渡闻言一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思索了片刻,躬身作揖:“晚辈方才一时心急失了礼数,还望道长见谅。”


    老道哈哈一笑:“你们二人怎的都这般拘谨,老道我又不吃人。”


    “相遇即是缘,你们怎知今日之事不是天意使然呢?”


    “老道正是算到了二位的到来,特意在此等候的。”


    老道这一番话让二人皆是一愣,默契的相视一眼,忽而想起了刚才那莫名的呼唤声,再看老道那似乎早有预料的态度,顿时也对他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郁黎再次仰头看向挂着的两幅画像,好奇的问:“敢问道长,这供奉的是哪位仙家?”


    无论是画中仙人,还是那朵金莲,都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经他这么一问,应玄渡才注意到墙上供奉的两幅画像。


    那金莲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郁黎,旋即想起面前还有个道士,连忙收回投注在郁黎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另一幅仙家画像。


    那画中之人气度斐然不怒自威,虽容貌模糊,但他却笃定那人原本的样貌应当与他相差无几。


    应玄渡下意识蹙眉,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堂上供奉的是东陵帝君,那金莲正是帝君座下圣物。”


    老道长倒是没有卖关子,郁黎一问他便答了。


    郁黎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听着好大的来头。”


    他一听那仙家竟是位帝君,不由肃然起敬,也不敢再怀疑那些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花中金莲与自己本体相似纯属巧合。


    那金莲可是东陵帝君座下仙物,他一株小小的凡间莲花妖怎能与之相比?


    郁黎心中赶紧默道罪过罪过,恭恭敬敬的朝着金莲画像拜了拜。


    反观应玄渡的反应却与他截然相反。


    听到东陵帝君四个字,应玄渡瞳孔骤缩,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快得他来不及捕捉分毫。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张指尖碰触下愉悦摇晃的金莲上。


    毫无缘由的,应玄渡本能的认为那就是他记忆之中的一环。


    那东陵帝君,怕是与他有莫大的渊源。


    或许……是前世?


    正思量间,那老道士忽然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善士所想之事,或许正当如此也说不定呢。”


    应玄渡闻言一怔,讳莫如深的回望过去,凌厉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老道长丝毫不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道长如何得知我心中所思所想?”


    应玄渡双眼微眯,戒备十足。


    老道摇头晃脑的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老道滑溜得似泥鳅,从神态到语气都滴水不漏,叫人完全猜不透深浅。


    应玄渡沉默片刻,心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作罢。


    他拱手做了个抱拳礼:“多谢道长解惑。”


    老道但笑不语。


    郁黎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应玄渡抬手摸了摸他脑袋:“没什么。”


    明显就是在敷衍他。


    郁黎撇了撇嘴,气鼓鼓的撅着嘴哼了声:“不说拉倒,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明显是气话,他说罢双手抱胸,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应玄渡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脑袋无声安抚。


    郁黎哼了声,到底没继续躲开。


    老道瞧着两人,眼中满是笑意。


    他提议二人移步到内院去吃茶,但郁黎二人却拒绝了。


    擅自闯入本就已经很冒昧了,再留下来吃茶那岂不没脸没皮?


    两人一致委婉推辞,老道也不勉强,只是将二人送至门外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二位近日红鸾星动,天禧良缘将至,可切莫错过了哟。”


    说着也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摆摆手说了一句有缘再见,转头就回了小屋里去了,留下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应玄渡若有所思,眉梢缓缓扬起 ,眼底笑意渐浓。


    郁黎尚在状况之外,疑惑不解的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道:“他说的天禧良缘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二人还能同时遇到心仪的姑娘不成?”


    应玄渡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语气有些生硬的说:“若不是个姑娘呢?”


    话语之中的酸意都要溢出来了,偏偏某株莲花妖毫无所觉也就罢了,还理所当然的说:“我是妖啊,就是有良缘那也肯定不是你们人类的姑娘啊。”


    “可我只是一株小小的莲花妖,见都没见过除我以外的小妖精呢,哪来的良缘啊?”


    应玄渡气极反笑,憋着火气狠狠的磨着牙,恨不得撬开这根朽木的脑袋来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神色变化不加遮掩,郁黎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郁黎看了应玄渡一眼,更加确信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往应玄渡身旁凑了凑,仰着头,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我刚才不小心说错话了吗?”


    应玄渡垂眸看着他,抿唇不语,见他一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显得不安的样子,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应玄渡在心中自嘲了一声,这呆莲花就是个不开窍的,自己与他置什么气?除了平白给自己添堵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他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与平常一般无二,扯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轻轻摸了摸郁黎的脑袋:“没有不高兴,你也没有说错话,我只是在思考那老道长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罢了。”


    “这样吗?”郁黎将信将疑,但应玄渡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也没办法追问,只能暂时压着心底的疑惑.


    两人并未在玄清观逗留太久,回到三清殿与苏明胜长庚二人汇合后,便坐着马车下山回宫去了。


    马车从颠簸蜿蜒的山道一路摇摇晃晃的行到山脚下宽敞平直的官道上,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而沉闷,一向活泼好动的郁黎难得安静了下来,没有拉着应玄渡聊天说笑,反而双手托腮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应玄渡见他闷闷不乐又不愿意敞开心扉向自己倾诉述说时,原本是十分不虞的,可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老道士最后一别时说的那句话。


    二位近日红鸾星动……


    郁黎日日都同他在一起,去哪儿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呢?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浮木,他眸光微闪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阿黎怎么上了车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难道真与那老道所说的一样,咱们阿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了不成?”


    “不如说给我听听 ,若真有了心仪的姑娘,等回了皇宫,我替你做主下旨赐婚。如何?”


    应玄渡以为自己能大度的试探到底,可是每说一句内心的不甘就加重一分,直至后来只剩下了咬牙切齿的嫉妒。


    他心思阴暗的想,若是让他诈出了真有此人,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对方消失呢?


    小莲花只能属于他,什么天禧良缘,除了他以外,无论是人也好妖也罢,只要敢和他争,统统去死!


    郁黎原本郁闷的是应玄渡有事瞒着自己不肯说,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有的只是被打趣调侃的窘迫和羞恼。


    他闹了个大红脸,生怕应玄渡真的误会了,大声的辩解道:“你胡说什么呀!我哪来的心上人啊!”


    因为过于着急解释,郁黎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润润的薄雾,瞧着楚楚动人极了。


    应玄渡像是被狸奴的尾巴尖挠了心尖一般,心痒难耐。


    他忍了忍,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将这笨蛋莲花精吓跑了,于是抬手捂住了那双无意识勾引着他的眸子。


    应玄渡喉结上下滚动,嗓音低哑:“你我二人形影不离,你见了哪些人我还能不知?”


    “这是在同你闹着玩呢,怎么这么不经逗?”


    既然不是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那剩下的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他控制不住的嘴角上翘,目光灼灼,眼中全是对眼前之人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郁黎视线受阻,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到应玄渡此时的表情,但却敏锐的听到他在愉悦的低声轻笑着。


    郁黎以为应玄渡是在取笑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朝应玄渡胸口梆梆就是两拳,一边打一边骂道:“好哇,你居然拿这事来取笑我!”


    “嘶!”


    应玄渡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而后捂着胸口面容痛楚,好似真被打痛了一般向后倒去。


    “你怎么了?我下手很重吗?”


    他明明没有很用力的,怎会受伤呢?


    郁黎一下就慌了神,来不及思考太多,他连忙扑过去扒应玄渡的胸襟想要查看伤势。


    应玄渡见状便知自己玩过了火,赶紧装作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轻声安抚着哄道:“我没事,方才只是吃痛了一下,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真的没事吗?”


    郁黎不放心,忧心忡忡的蹙着眉,嘴角微抿。


    怎么就忘了应玄渡只是一个凡人,自己再怎么收着力道,也是容易伤着他的。


    他越想越自责,也不计较应玄渡坏心眼的打趣逗弄自己的事情了,眼眶微红的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


    “我毕竟是妖,万一不小心伤着了你那可如何是好?所以咱们以后最好还是保持好安全距离吧。”


    他说着屁股一挪,蹭蹭两下挪远了,贴着马车车厢的另一边,一副要划清界限的严肃模样。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应玄渡:“不,我倒是挺乐意的,而且你力道控制得很好,是我自己一时不备,而且也就只痛了一下就缓过来了。”


    未免说不动郁黎,他还特意强调:“我没那么脆弱,被你轻轻拍两下就散了架。”


    郁黎态度坚决,不为所动:“不行!人与妖之间力量悬殊,我怕伤着你。”


    应玄渡:“…………”


    啧!


    第36章  三十六[VIP]


    此后的几天, 应玄渡身体力行的体会到了何为偷鸡不成蚀把米。


    郁黎不仅要和他保持距离,连夜里也不愿再与他同榻而眠了,夜夜都等到寝殿内熄了烛火,夜深人静时, 悄悄溜回本体里去休眠。


    应玄渡独守空房, 只觉得偌大的龙榻空荡荡又冷冰冰的, 心里不是滋味的同时又恨得牙痒痒。


    他恨自己一时没控制住太过激进,也恨郁黎愚钝不开窍。


    最终恨来恨去, 却又舍不得对郁黎怎么样, 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怒火, 全发泄在了朝堂政务之上。


    元宵当日,是匈奴议和使团觐见的日子。


    临上朝之前,应玄渡特意问了郁黎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郁黎正在本体里睡得迷迷糊糊, 理都都没理他。


    应玄渡久等不到答复,只能阴沉着脸色摆架上朝去了。


    等郁黎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得亏应玄渡临走前特意叮嘱过, 只要没有郁黎亲口传唤, 谁都不许擅自进入寝宫, 否则等侍候他洗漱更衣的小宫女按时入了门,结果却发现床上没有人,非得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可。


    “小公子您醒了吗?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


    许是听到寝宫里有动静, 春桃敲了敲门, 扬声询问着。


    正弯腰套着鞋靴的郁黎闻言停下了动作, 回了一句:“不必了, 我自己来就是。”


    以人类的人身行走在外久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小莲花妖了, 如今就算没人伺候,他也能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


    外头春桃应了一句:“那奴婢去给小公子您端水洗漱。”


    “好。”


    起床到更衣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他放人进来时,春桃正好去而复返。


    之后的洗漱净手漱口,便全程由春桃和夏榴二人伺候的。


    郁黎用过早膳已经是辰时末了,往常这个点应玄渡早该回来了才是,今日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更没差遣长庚回来通报一声。


    他习惯性的问了一句:“陛下呢?怎么还未下朝?”


    一旁为他擦手的夏榴顺势回话道:“回小公子,今日是匈奴人觐见议和的日子,应当会晚些时辰散朝。”


    “原来如此。”


    郁黎缓缓点头,只是刚点第二下,他突然坐直了懒散靠着椅背的身子,微微愠怒:“好哇,匈奴觐见这么大的事,阿渡竟然不带我去看热闹!”


    两人最近虽说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实际相处时却是没有任何隔阂的,一如从前般热络


    他气鼓鼓地站起身,撩起衣摆就要往外走去,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模样。


    春桃夏榴见他竟为这这种小事生了气,连忙解释道:“小公子息怒,陛下今早叫了您的,只是您没睡醒,陛下见您睡得香甜便不忍吵醒,所以才没将您叫起来。”


    “陛下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能打扰您休息呢可见对小公子是极好的。”


    郁黎脚下一滞,早上睡得迷迷糊糊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应玄渡确实是叫了他的,是他自己贪睡不肯起,这才错过了。


    郁黎退了回来,缓缓坐了回去。


    他脸色有些尴尬,虚虚握拳抵着唇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呢。”


    春桃夏榴对视一眼,捂嘴偷笑.


    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郁黎也歇了去看热闹的心思,反正之前应玄渡就已经带他去看过那些匈奴人长啥样了,议和这么严肃重要的场面,里头充斥着多少尔虞我诈利益纠葛,哪是他一个小小的小莲花妖能看得明白的?还不如在明承殿内悠哉悠哉的歇着,等应玄渡回来了,从他口中听听过程来的直白痛快。


    郁黎想得很开,带着春桃夏榴两人溜去了御花园去转了一圈,又拿着纸鸢顺着春风放了一阵。


    直到失了兴致,他才拎着纸鸢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的回明承殿去。


    主仆三人前脚刚走,御花园的圆拱门后便走出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穿着鹿皮毛褐,脚踩短靴的异域女子。


    那女子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梳着两条绑着松石蜜蜡发饰的大麻花辫,一条斜披身前,一条垂在身后。脸只有巴掌大,五官小巧而精致,鼻梁两侧长着小雀斑,一双碧绿色的瞳孔如沙漠绿洲之中的清泉,澄澈透亮。


    “苏公公,刚才离开的那个男子是谁?”


    她微微仰头,看着郁黎离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艳和好奇。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匈奴的公主,是看上了郁黎那张美得窒息的脸了。


    苏明胜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出所料,还不等他回应呢,这位匈奴的娜塔莉公主便信誓旦旦的说:“本公主不选了,就他吧。


    “本公主要与他成亲。”


    哎呦喂!这娜塔莉公主看上谁不好,怎么就看上这位小祖宗了呢?


    苏明胜心中暗暗叫苦,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这议和和亲之事怕是别想成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提醒道:“娜塔莉公主殿下,您恐怕是要失望了,刚才那位并非哪位王公贵族,而是陛下的捧在心尖上的贵人,可不符合您的择偶要求呢,您还是别惦记了。”


    “捧在心尖上的贵人?”


    娜塔莉脸色一僵,瞪圆了双眼,失态的惊呼:“你是说,那个男人是你们皇上的男宠?”


    他们竟然一对该死的断袖!


    她说着话时眼中含着泪花,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又屈辱又不甘。


    前不久在朝堂之上,她才被应玄渡拒绝和亲纳妃,差点受了当着本国使臣和大楚文武百官的面被退货的羞辱。


    应玄渡不肯收她,但也没有太过为难她,恩尊了她可以在王公大臣里选一个合心意的男子当夫婿。


    娜塔莉即使贵为匈奴的公主,可与其说是为了两国和平牺牲自我而和亲,倒不如是匈奴的单于送给应玄渡的玩物。


    应玄渡让她自行择夫的做法到底是给她留了几分颜面,娜塔莉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娜塔莉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刚一位美男子一见钟情,却又被告知这男子竟是应玄渡的男宠!


    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有哪一日受过如此多的屈辱。


    娜塔莉眼前一黑,幸而她幼时起便时常在草原上纵马射箭,身体素质极佳,这才没被气晕过去。


    “娜塔莉公主殿下,这话可不能胡说。郁黎小公子绝不是男宠能比拟的,他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


    苏明胜好心提醒,免得她今日说的话传到了陛下耳中惹祸上身。


    说着,他一脸同情的看着娜塔莉,轻声宽慰:“公主莫急,我大楚好男儿一抓一大把,总有合适您的。”


    谁知娜塔莉听后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她带来的贴身侍女们哄都哄不住。


    郁黎被和亲公主看上的事情并未传到他本人耳中,但应玄渡很快就听到了。


    他当场就黑了脸,气得差点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老道士那句天禧良缘将至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应玄渡脑海之中回响,他不可避免的慌了神。


    万一,万一事情不是他猜测那般,万一那个匈奴公主就是小莲花的天赐良缘,那他怎么办?


    应玄渡只是想象一下郁黎和娜塔莉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画面就气得心梗。


    “苏明胜!”


    “奴才在。”


    他叫来了苏明胜,命令道:“你去礼部一趟,让他们十天之内给那匈奴公主选好一个合适的夫婿,然后将亲事定下来。”


    “越快越好!”


    他绝不允许两人有任何接触的机会,只要在郁黎遇到娜塔莉之前将她嫁出去,就是天禧良缘也得给它搅黄了!


    思及至此,他复又强调了一句:“找人看紧了那个匈奴公主,别让她有机会接近阿黎。”


    应玄渡少有得失了冷静,苏明胜心里跟明镜似的,心里越发敬佩郁黎。


    这小公子可真是不简单,竟能让陛下方寸大乱。


    旁人看得可没他清楚,人人都以为陛下和小公子是两情相悦,但在他看来分明是陛下一厢情愿单相思。


    拘着人在宫里,偏又舍不得强行霸王硬上弓。那小公子又是个不开窍的,至今都不知陛下的心思。


    陛下这得熬到何时才能得偿所愿?


    苏明胜暗暗摇头,为他家陛下坎坷的情路担忧。


    “奴才这就去安排。”


    苏明胜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山亦不露水。


    应玄渡吩咐下来的事情他不敢有半点耽搁,赶紧收拾情绪领命去办,为免节外生枝,他决定亲自盯梢督促礼部尽快办成这事。


    即使已经安排妥帖,但应玄渡还是觉得不稳妥。


    他思索了片刻,将手中茶盏一放,站起身来走出了御书房,直接扬长而去。


    守在门外的长庚见状赶紧招呼着其他小太监和宫女,连忙跟了上去。


    明承殿内。


    匈奴公主和亲是今日大事,宫中很快就传出了不少与之相关的流言蜚语,郁黎素来喜爱凑热闹听八卦,一来二去的也传了不少进他耳中。


    传言说那匈奴公主长得妖艳美貌,天生异瞳,眼眸如绿宝石般夺人心魄。


    说她是草原上的明珠,明媚如骄阳,与京城第一美人相比亦能平分秋色。


    上次去会同馆时并未见到什么公主,郁黎对这个匈奴公主还是挺好奇的,便也就忍不住多听了几耳朵。


    春桃听了很是不服,撇撇嘴反驳道:“叫我说呀,那什么草原明珠也不过如此,哪能比得过咱们小公子万分之一好看?”


    “就是就是!”


    夏榴连连点头附和。


    在她们二人心里,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什么草原明珠都不配跟小公子比,她们家小公子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美人。


    被她们反驳的那个小太监心里有些不爽,像是要找回场子一般,他语气略显不满的说:“那匈奴公主是来和亲的,听说陛下很是喜欢,都让苏总管亲自去礼部盯着了,不日就要封妃迎入后宫了呢。”


    封妃?


    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郁黎突然感觉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疑惑不解的揉了揉胸口,那胸闷的感觉却始终不散。


    郁黎想,或许是因为午时吃多了些积食了,顶到了胸口,所以才会不舒服的吧。


    那小太监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可是像他们这样的小太监小宫女都是宫里的底层,传到他们耳中的消息能有多少真实性呢?早就不知被魔改了多少个版本了。


    小太监将这些谣言当成了真理,说着说着便撸着袖子开始抹泪,期期艾艾的抱怨:“咱们小公子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生不了皇子的男人。等到日后年老色衰,又没有个皇子傍身,可如何是好啊?”


    “我们这些跟着公子的奴才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胡说什么呢!”


    “就不能盼着公子点儿好吗?”


    春桃和夏榴两人急了,扬手作势就要打他,但被郁黎给劝了下来。


    “好了好了,我与你们陛下清清白白的,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谣言。”


    “我和你们陛下的关系可比那还要坚实呢,阿渡是不会嫌弃我老了的。”


    郁黎倒是想得开,虽然小太监的话让他听着不太舒服,但他是妖又不是人,他又不会老去。


    想到这里,郁黎突然忍不住伤心鼻酸起来。


    是啊,他是妖啊,应玄渡是人类,人类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等到应玄渡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时候,他还是如今这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


    先不说应玄渡会作何感想,光想想那个画面,他就难受得呼吸困难。


    郁黎根本没办法接受应玄渡会老去会死亡,会有与他永不相见的那一天。


    郁黎捧着胸口,那股酸涩闷胀越发的明显,强烈到让他几乎窒息。


    他脸色苍白如纸,春桃夏榴两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人扶着他肩膀着急的喊着:“小公子,您没事吧!”


    夏榴着急忙慌的往外跑着去喊人,“太医!快去传太医!”


    应玄渡正是此时走进来的,看见眼前这一幕顿时脸色一沉,眉头狠狠蹙起,二话不说便疾步上前去将郁黎打横抱了起来往寝殿走去。


    有了应玄渡这个主心骨在,跟着伺候的跟着,去请太医的请太医,留下那搬弄是非小太监吓得六神无主,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第37章  三十七[VIP]


    “小公子郁结攻心, 乃是心病所致。”


    “平日尽量不要思虑过重,多去散散心,吃上几副药便可痊愈了。”


    “其他的就没什么大碍了,好生将养着, 多吃些清淡温补的食物即可。”


    太医为郁黎诊完脉后下了定论, 在写下药方后便告退离去了。


    被抱着回寝宫的路上郁黎就一再表示自己没事, 只是有些胸闷的小问题,缓一缓很快就能好了。


    偏偏应玄渡紧张得不行, 给药请来了太医把过脉开了药才肯作罢。


    郁黎被强行按在床上休息, 无奈得直叹气。


    夏榴跟着太医去了拿药, 而春桃则被应玄渡留了下来盘问事情的始末。


    “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玄渡大马金刀的坐着,冷着脸, 气势如鹰, 咄咄逼人,只是短短的一句盘问, 便叫人胆战心惊。


    春桃战战兢兢的跪下磕头。


    豆 <丁<整·理应玄渡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 她也不敢为了护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而白白搭上自己和夏榴, 便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个清楚。


    应玄渡听完后没有说话, 之前宣了那小太监进来。


    “奴才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小太监蜷缩着身子跪成一团,抖如筛糠, 头低得快贴到地上去了。


    无需应玄渡开口,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让这小太监吓得丢了魂, 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涕泪横流的扇着自己的嘴巴。


    郁黎瞧着于心不忍,而且自己郁结攻心的主要原因也不是他说的那些话所致。


    想着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郁黎轻轻扯了应玄渡的衣袖,眼巴巴的望着他,略带着些许乞求。


    应玄玄渡抿唇咬着后牙槽,垂眸与郁黎四目相对半晌。


    最终是应玄渡先妥了协,他缓缓阖眼轻叹一声:“既然你觉得跟着小公子没前途,那就罚奉三个月杖责三十,再赶出明承殿,也好让你去寻别的更好的出路去。”


    那小太监在郁黎面前搬弄是非,害得他郁结攻心,没有直接拔了他的舌头已是因为郁黎求情,应玄渡看在郁黎的面子上法外开恩。


    罢了舌头必死无疑,可杖责三十熬一下还是能活下来的。


    那小太监得了惩罚,还得感激涕零的叩头谢恩。


    应玄渡摆了摆手,让他滚下去领罚,眼不见心不烦。


    处置了小太监,应玄渡又叫来了身侧代替苏明胜伺候着自己的长庚,让他传口谕下去,宫中再有搬弄是非散播谣言者,一经发现一律当诛,举报者重重有赏。


    重罚之下人人自危,谣言总算是强压了下去。


    一系列雷霆手段镇压之后,应玄渡遣退了众人,偌大的寝殿里只留下他们二人。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了吗?”


    应玄渡侧坐在床边,一脸正色地问他。


    郁黎沉默片刻,有些不好意思说。郁结的缘由竟是因为害怕对方终有一天会老去会死亡,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郁黎摸了摸鼻子,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正盘算着怎么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时,应玄渡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那些小九九,柔声开口道:“你不想说也无妨,那证明就是因那小太监满口胡言所致。”


    “我这就去叫人拔了他的舌头!”


    说到最后,他阴恻恻的眯了眯眼,杀意毕露。


    郁黎见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忙道:“和那小太监真没多大干系!”


    应玄渡不置可否,就这样看着他,等他自己解释。


    郁黎叹了一口气,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一字一顿的说:“我是因为想到我俩人妖殊途,妖族寿命悠长等日后你老得走不动了我却依旧年轻。万一你死了,那这个世界就剩我一人了,那我未免也太可怜些。”


    他说着说着又伤了心,眼泪夺眶而出,珍珠似得往下坠。


    郁黎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不想你老也不想你死!可是你只是区区一介凡人,又如何能长生不老呢?”


    他第一次这样讨厌自己竟然是株莲花妖,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那么这些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你只是为了这些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会数十年以后才会发生事情而提前烦恼到让自己生了心病?”


    应玄渡好气又好笑,尤其是某只莲花精竟然还好意思真的点了头。


    他气极反笑,咬着后牙磨了磨,抬手就在郁黎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与其为了子虚乌有的事情而烦恼忧愁,还不如好好珍惜当下。”


    他的嗓音仿佛有魔力,低沉醇厚之中透着几分缱绻,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抚平郁黎的情绪。


    见郁黎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唇角微扬,缓缓问:“我说得对吗,阿黎?”


    郁黎不由自主的点头:“嗯,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应玄渡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他脸颊,坚定而温柔地说:“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即使是死亡也不例外。”


    这近乎告白的承诺让郁黎心头一震。


    他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只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病了,竟觉得眼前的应玄渡格外的好看。


    “小公子,你说的这些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本能反应啊。”


    “你若是不喜欢陛下,又怎么会因为陛下而脸红心跳呢?又怎么会时时想起他,只要与他在一起就会很快乐呢?”


    春桃和夏榴两人给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围着他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兴起。


    郁黎拧巴着脸,双手托腮,想要反驳,却发现竟然都让她们给说中了。


    但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小声的反驳道:“可是我和你们在一起也很开心啊。”


    春桃立马反问道:“那您会像期待陛下一样期待和我们相处?你会见了我们以后脸红心跳控制不住的欢喜想要更靠近吗?您会完全放松身心,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信任我们,将自己的安危交给我们吗?”


    每问一个问题,郁黎对自己的内心就更清晰了一点。


    他很清楚的知道不能,单单是将自己是莲花妖的事实毫无保留的告诉她们二人,自己就绝对做不到。


    只有应玄渡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您就承认吧,您就是喜欢陛下的,不然怎会因为害怕不能与陛下一起白头偕老而郁结伤心呢?”


    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对应玄渡动了心?


    可是,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之情,再怎么亲昵那也是好友至交。若是应玄渡知道自己对他有了非分之想,会不会恶心的远离自己?


    毕竟他都要封那什么草原明珠为妃了,这不就说明应玄渡喜欢的是身娇体软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吗?


    他一个硬邦邦的大男人,甚至连人都不是,只是一朵莲花精,如何能争赢处处占优势的女性与应玄渡相配?


    郁黎越想越沮丧,连春桃端给他他的药汤都不觉得苦。


    区区药汤的苦,又怎能比得上他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就遭受打击,只能绝望的单相思来得苦呢?


    从那天起,郁黎就有些躲着应玄渡了。


    一开始借口自己要养病,怕把病气过给了他,晚上只要没了外人在,他立马就溜回本体之中睡觉。


    后来病好了,他又用尽了一切借口躲着与,能不见就不见,躲不过也尽量看看有没有旁人跟着。


    应玄渡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他以为郁黎终于开窍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才会如此逃避。


    说不难受是假的,可应玄渡又舍不得对他用强硬手段去逼迫,更做不到放手成全。


    强扭的瓜不甜,但一定解渴。


    应渡玄宁愿郁黎日后会恨他,也绝不愿意放手失去他。


    他只能像一只守着偷来的肉骨头的疯狗,病态又偏执的守着郁黎,直到肉骨头软化的那一天。


    转眼元宵已过数十日,春风拂面绿墙柳,气温也渐渐回了暖。


    郁黎便动起了将本体移植回庭院莲花池的念头。


    他难得主动去御书房找了应玄渡。


    应玄渡正与大臣议事,听闻是他来了以后直接意简言骇的做好了所有的决断和安排,一刻也不想耽搁的让苏明胜将人送了出去。


    “阿渡,如今天气渐渐回暖,我想要将本体移植回前院的莲花池,日后入了夜,我就在偏殿留个障眼法,晚上直接回本体休息。”


    他以为这是郁黎软化的迹象,没曾想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想去死一死。


    郁黎就和从前每一次一样,毫无形象的趴在御书房的小案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描摹着那张他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小鸡扑棱图。


    应玄渡曾经有有多爱他的天真烂漫和单纯不谙世事,如今就有多恨。


    他险些维持不住正人君子的伪装,磨着后牙槽咬牙切齿的说:“本体移栽回去可以,但你你不能回本体去睡觉。”


    听着他前半句话以为自己的诉求被同意了,郁黎还来不及高兴,应玄渡后半句就接踵而来了。


    他不解又震惊的瞪圆了双眼,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


    应玄渡:语气冷硬的说:“不为什么。”


    “本体移栽可以,但你若是敢背着我偷偷的回本体去,我就将那破水池子填了,让你以后都只能住水缸。”


    他也是气晕了头,说话时语气不由自主的重了些许。


    郁黎有些生气了,他固执的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应玄渡却逃避似得用公务繁忙为由搪塞了过去。


    郁黎又气又委屈,但想想或许应玄渡这样做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太了解应玄渡了,他知道应玄渡不是那种真的不讲理还独断专横的霸道之人,他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去岁那小太监给莲花池投毒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才会对让他回到种在莲花池里本体如此抗拒。


    郁黎自以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想通了以后便也就不再纠结了。


    后来这事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日皇宫里的一座宫殿外突兀的挂起了红灯笼,还贴上了红色的囍字。


    郁黎闲逛时瞧见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确认了两遍,灯笼和大红囍字都没消失,这才确定皇宫里居然在办喜事。


    他没忍住问了身边的小太监:“那未央宫里住的是谁?怎么会在宫里挂上红灯笼贴囍字?”


    那小太监朝他恭敬行礼:“回小公子的话,里头住的正是匈奴的公主娜塔莉,贴上囍字是因为这位公主后日就要成婚出嫁了。”


    [二位红鸾星动,乃是天禧良缘将至,可莫要错过了。]


    [那位匈奴公主长得可好看了,陛下很是喜欢,不日就要封妃了呢,还让苏总管亲自去盯着操办呢。]


    当初小太监说的那些话,还有老道士的叮嘱突然在脑海之中交织浮现,郁黎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一想到自己的心上人马上就要迎娶别的女人,而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自居祝福,郁黎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第一次觉得大红色是如此的刺眼,忍不住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招呼着春桃和夏榴说是走累了,实则是在逃避现实。


    那之后的一整天他都闷闷不乐的,应玄渡一整日都没有回来,想必是在过目封妃大典的章程事宜。


    郁黎越想越难受,干脆就逃避的跑去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许是因为怀着重重心事入睡的缘故,郁黎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梦里光怪陆离的。


    他又变成了一株含苞待放的金莲,在一处冒着氤氲雾气的的瑶池之中无忧无虑的生长。


    有身着一袭金丝龙纹玄衣,却看不清面容的仙人抚着他的花苞轻声低语:“一万年了,你怎么还不肯开花呢?”


    那声音温柔缱绻,像是情人的呢喃,让郁黎莫名的心安,只恨不得永远沉溺其中。


    他本能的晃动花苞顶了顶仙人的掌心,仿佛在撒娇,也是在无声回应。


    仙人忍俊不禁:“别急,我会一直等你的。”


    话音落下,梦境骤然崩塌破碎,仙人的身形开始模糊消散,郁黎心急如焚,努力伸长花枝想要去抓住他的手,却徒劳无功抓了个空。


    他挣扎着醒来,满头大汗,怅然若失的情绪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眼眶和脸颊冰凉湿润,伸手一摸,竟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所以……那是谁呢?


    郁黎茫然的望着床顶的帐顶,久久不能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困倦再次如潮水袭来,眼皮不受控制的上下贴合,他终究是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郁黎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至于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许是睡一觉把心情都睡通畅了的缘故,郁黎也想通了,他和应玄渡之间本来就没有可能,毕竟人妖殊途,仅仅只是寿命的不对等就已经成了他们之前无法逾越的鸿沟。


    与其终日活在痛苦之中,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放手,将那些悸动全都埋藏在心底,就以好友的身份陪伴他左右,送他走完这一生。


    也许等到那个时候他能够彻底的放下看开,又或者依旧放不下选择陪应玄渡一起沉睡也犹未可知。


    未来如何,便交给天意决定吧。


    郁黎收拾好了心情,想着明日就是应玄渡封妃的大日子,自己这个好友怎么也该提前送上祝福和贺礼。


    当天夜里,他偷偷摸摸的避开所有耳目,将金莲里被薅了一回,好不容易重现长了出来的莲子又全都薅了个精光。


    用一个漂亮的红色锦盒将其一颗颗排序好装了起来,脚步沉重的进了应玄渡寝宫的内室。


    “阿黎?你怎么来了。”


    对于他深夜造访,应玄渡显然有些意外。


    自从郁黎开始躲着他,就自作主张的搬回了偏殿去了,应玄渡已经好长一段时间的晚上没怎么见过他了。


    应玄渡没有一丝犹豫,放下手中翻看到一半的书起身就迎了上来。


    郁黎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见他待自己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亲昵,并没有因为马上要封妃而疏远了自己,郁黎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被应玄渡牵着往里走,刚坐下,应玄渡就要亲自上手为他斟茶递水。


    郁黎也不客气,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等润了嗓子也压下了内心深处的酸涩后,他将装着莲子的锦盒从袖袋之中拿了出来,一边推到应玄渡面前,一边故作轻松的打趣:“听说你要封妃了,恭喜啊,这是我给你的贺礼。”


    “我除了自己的莲子之外都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了,你可别嫌弃啊。”


    应玄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着一怔,完全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封妃?谁?他吗?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封妃呢?


    也不等他理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眼前的漂亮少年一脸期待的问他:“妃子也封了一个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广纳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啊?”


    “到时候弄几个漂亮娃娃给我玩玩呗,反正我是不打算成亲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不要那么小气。”


    话到个这份上,应玄渡要是还不明白小莲花这是误会了什么就有鬼了。


    宁愿相信道听途说的谣言,也不来找他问一句证实一下真相是吗?难道他对郁黎的好还不够明显吗?他都要把心直接剖出来送到郁黎面前了!


    应玄渡气急反笑,破罐子破摔了。


    去他娘的强扭的瓜不甜,先摘下来尝尝就知道甜不甜了!


    他摩挲着锦盒略微粗糙的边缘,神情讳莫如深,似笑非笑的说:“你说得对,寡人确实该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说着起身,径直走向郁黎,而后在他呆滞不解的目光之中将其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毫无防备被扔到床榻上的郁黎:“???”


    第38章  三十八[VIP]


    直至应玄渡倾身压上前, 郁黎都还在状况之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应玄渡死死的扣住了腰身,而后一道阴影欺压逼近下来,温软的唇瓣便被人含住重重咬了一口。


    激烈的刺疼令他本能的微张嘴唇, 却正正好让应玄渡钻了空子。


    湿滑的舌头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 以不容抗拒之势在口腔内肆意掠夺, 霸道得连胸腔肺腑里的空气都要掠夺干净一般。


    嗡的一声,郁黎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你你你!你亲我做什么!”


    郁黎挣扎着推开应玄渡, 而后羞耻的捂着自己微肿发麻的嘴唇, 偏着脑袋, 目光飘忽闪躲。


    他心乱如麻,思绪混乱,一时竟不知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情况。


    反观罪魁祸首倒是气定神闲得很, 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心悦于你, 为何不可?”


    郁黎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缩。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应玄渡心悦于他?这怎么可能呢?


    极度的震惊后便是从心而起的狂喜。


    原来他不是在单相思, 他们是两心相悦。


    可是……


    “你不是要娶那什么草原来的公主吗?”


    想起来这个郁黎就生气,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 他气鼓鼓的质问:“你都要纳妃子了,还跟我说这些话招惹我做什么?”


    那语气,酸溜溜的, 说出这话的本人却浑然不觉。


    应玄渡一愣, 随即笑了。


    原来莲花精这些时日的疏远和不对劲, 是因为听说他要纳妃子吃醋了。


    他心情从未有过的畅快, 心中的郁气一扫而光。


    应玄渡捧着郁黎的脸,一下又一下的啄吻着他的唇瓣。


    郁黎被亲得晕头转向, 但他很快就找回了理智。


    他偏着脑袋闪躲那密集如雨的啄吻,喘息道嘟囔道:“你先别亲了,话还没说明白呢!”


    怎么平日里看起来清心寡欲又稳重自持的应玄渡像个流氓似的,不是说人类都很保守矜持的吗?


    而且他们两个男人怎么能啃嘴子呢?虽然他是喜欢应玄渡不错,但亲吻这事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他们都没确认关系呢!


    应玄渡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眼中笑意更浓。


    他掌心摩挲着郁黎的滚烫发红的脸颊,温声道:“谁跟你说我要纳妃的?这事儿我这个皇帝可都不知道呢。”


    郁黎闻言一滞,有些愣愣的看着他:“可是宫里都在这么传,而且我路过那公主临时住的宫殿,分明也看到贴了大红喜字……”


    他话还没说完呢,应玄渡就一脸受伤的看着他:“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听到的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还少吗?”


    “阿黎,你宁愿相信旁人搬弄是非也不信我。”


    这番指责让郁黎哑口无言,他心虚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只是还没想好措辞,应玄渡却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只听应玄渡说:“那匈奴公主是今日出嫁不错,但嫁的人不是我,是玄龄。”


    “哎?”


    郁黎没想到竟是这样,他心中窃喜之余,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那你弟弟他能同意?”


    应玄渡道:“他愿不愿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促成两国和亲匈奴臣服。”


    “当初争夺皇位时,我那些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和亲的人选只能从宗亲之中挑选。”


    “一个番邦公主,背后靠着的又是骁勇善战的匈奴,即便是为和亲而来,我也不得不防。挑到最后,合适的而我又能信任的就只剩玄龄了。”


    应玄渡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凉薄而残酷。


    郁黎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应玄渡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只是心里还是会为应玄龄感到委屈。


    他忍不住感慨:“你弟弟好可怜啊。”


    从小就被母妃控制利用,如今连婚事也身不由己。


    当人类可真累啊,还是当妖精好。


    应玄渡见郁黎如此关心应玄龄就控制不住的吃味,他幽幽道:“你又怎知他不是自愿的呢?”


    “咦?”


    郁黎一怔,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应玄渡揉揉他的脑袋:“他可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想要得到我的看重和信任,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一个侧妃而已,好好养着就是了。更何况玄龄擅蛊,无论那匈奴公主有没有包藏祸心,于大楚,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威胁。”


    “未来继承大统的血脉绝对不能掺杂番邦血脉,玄龄娶了番邦公主,他自己就没了登基上位的资格,其血脉后代也会受限于此。”


    “于我而言他就彻底没了威胁,如此既能助我解决一件麻烦事,又能得我信任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应玄渡条理清晰的给他分析着其中的利弊关系。


    郁黎恍然大悟,虽然听着还是一知半解的,但也明白应玄龄并非被迫。


    他听完了始末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与此同时也忍不住心虚起来。


    这次确实是他错了,竟在听了谗言之后就误会了阿渡,实在是不应该。


    他低下头,拉着应玄渡的衣袖轻轻扯了扯,诚恳的认错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而是应该先跟你证实的。”


    应玄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实错了,你得补偿我。”


    老狐狸摇晃着无形的尾巴,悄悄的挖了个坑,就等着傻乎乎的猎物自己往里跳。


    小莲花精毫无防备,深以为然的点头:“好哦,你想要什么补偿?”


    话音刚落下,郁黎眼前一暗,唇上一热,再次被应玄渡吻住了。


    这回比之之前更为热烈霸道,舌尖被勾缠着共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直到快要窒息时,应玄渡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


    郁黎喘着粗气,漂亮的眼睛湿漉漉雾蒙蒙的,失焦的望着帐顶。


    应玄渡抱着他,两人鼻尖相抵。


    “阿黎,你是心悦我的对吗?”


    莲花精被心黑的老狐狸亲晕了头,也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就点了头。


    应玄渡控制不住的笑了笑得肆意张扬,勾人心魄。


    他嗓音微哑,低声呢喃:“阿黎,当我的皇后吧。”


    郁黎瞬间清醒,瞳孔骤缩,可应玄渡根本就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随即而来的,是拖拽着他无法逃离的,深沉而炽烈的欲望漩涡。


    第39章  三十九[VIP]


    郁黎觉得自己的腰大约是要废了, 也没人告诉他和人类谈恋爱会这么累的!


    他趴在床上,肚皮上垫了个软乎乎的软枕,哎呦呦的哼哼着,蔫哒哒的像是丢了半条命。


    “小公子, 您忍着点儿, 奴婢给你上药, 揉一揉就不疼了。”


    春桃说着话时小心翼翼的给他推高了上衣下摆,露出大片青紫交错的肌肤, 看着触目惊心, 没一处好皮肉。


    一旁端着药的夏榴原本还揶揄地偷笑, 瞧见这一幕顿时满是心疼。


    她小声抱怨:“陛下也太过分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小公子。”


    郁黎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太坏了!”


    下次应玄渡再这样啃他, 他就咬回去!


    不对!还要踹他下床!


    主仆三人嘀嘀咕咕的谴谪着应玄渡, 浑然没注意到被他们蛐蛐的对象就在门外听着。


    苏明胜为春桃夏榴捏了一把汗,悄悄的观察了一下应玄渡脸上的表情, 见他眉目含笑似乎并未因此动怒, 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 扬声道:“陛下, 您怎么不进去?”


    既是提醒陛下,也是让屋内口无遮拦的两个丫头赶紧闭嘴。


    屋内窃窃声顿止,鸦雀无声。


    应玄渡侧目睨了他一眼, 似乎是嫌他多闲事。


    苏明胜佝偻着身子, 低眉顺眼的垂着脑袋。


    应玄渡倒是没说什么, 抬手抖了抖衣袖, 抬脚大步走了进去。


    屋内两位小宫女已经跪得板板正正的,身躯微微发颤, 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应玄渡还没开口发落她们呢,一个软枕迎面砸来,好在他眼疾手快抓住了软枕,再慢上一拍,软枕可就砸他脸上了。


    这寝殿内,敢袭击皇帝的除了郁黎还能有谁?


    皇帝被袭击,身边跟着伺候的奴才却没一个反应过来护驾的,这可是死罪。


    跟着应玄渡进来的侍从们纷纷跪下,春桃夏榴头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陛下!您没事吧?”


    苏明胜着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确认有没有受伤,而后转头怒视那些没眼色的侍从:“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


    为首的长庚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奴才这就去。”


    他还未站稳身子,应玄渡却先一步开口将他叫住了。


    “寡人无碍,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他说着扫视了众人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摆了摆。


    苏明胜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意会了他未言明的意思,连忙带着侍从和春桃两人一同推了下去,生怕晚了一步他就改了主意。


    应玄渡的暴君之名不是白来的,他也就只有在郁黎面前才显得宽厚仁善了些,若是今日这软枕不是郁黎砸的,换是刺客,他们殿内所有人全都得人头落地。


    此时让他们离开,乃是皇恩浩荡,所以没人敢耽搁一秒,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


    不过几息,偌大的寝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应玄渡无奈的笑着,“阿黎,你砸我作甚?”


    只见郁黎就着侧卧的姿势半撑起身子,右手依旧维持着扔软枕的姿势,气鼓鼓的眯着眼瞪他:“你还好意思来!”


    应玄渡哭笑不得,快步走上前去,扶着郁黎慢慢靠坐在床榻上,将那个差点砸了他脸的软枕垫到郁黎腰下,好声好气的哄着:“是我不好,这第一次开了荤,又太过心悦于你,才会一时控制不住失了分寸,我保证往后不会如此过分了。”


    郁黎哼了哼,扭头不理。


    应玄渡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气,笑了笑,顺势便坐到了床榻边上。


    床榻被压得下陷,郁黎撇了撇嘴,抬手去推那顺杆子往上爬的男人。


    他嚷嚷着:“谁让你坐下了,快下去!”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罪魁祸首环臂抱胸,好整以暇的瞧着他。


    郁黎气不打一处来,秉承着惹不起总躲得起的原则,干脆把被子一掀,瞬间就缩成了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而后隐匿身形飘回了本体。


    应玄渡搬起石头砸了脚,错愕了一瞬,而后赶紧起身走到窗边郁郁葱葱的莲花旁。


    他看不到郁黎躲到了那儿,但却能感应得到他的存在。


    直觉告诉他郁黎就在那朵合拢了花苞的金莲里头。


    他抬手敲了敲金莲的花瓣:“我错了,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郁黎躺在金莲的莲蓬上,双手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外头的应玄渡没得到回应也不恼,自顾自的同他说着话:“阿黎,今日早朝我已向大臣们宣布封你为后,等钦天监合了八字选好吉日,我就让礼部着手准备封后大典的事情。”


    郁黎:“???”


    他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扒开花瓣露出小小的脑瓜子,一脸震惊:“你还真封啊!”


    他一只妖精当一国之后?应玄渡疯了吧?


    小莲花精巴掌那么高,小小一只躲在花瓣后头,可爱得犯规。


    应玄渡搓了搓指尖,差点没忍住将那小人捞了出来捧着逗弄。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郁黎,理所当然道:“你答应过要让我的皇后,难道想要反悔不成?”


    郁黎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昨夜情动之时,被逼的没办法的他还真丧权辱国的答应了应玄渡不少事情。


    郁黎抿唇不语,生平第一次恨自己记忆力太好,想要耍赖都做不到。


    他有些虚弱的说:“你那些迂腐的大臣们能同意?”


    “就不怕他们一个个撞死在金銮殿上?”


    应玄渡哦了一身,不甚在意:“金銮殿的柱子都叫我命人包了软布,撞不死人。”


    “真撞出了个好歹,不是还有太医院的太医吗?”


    郁黎:“……”


    “可是你没子嗣怎么办?”


    郁黎垂死挣扎,毕竟应玄渡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原以为子嗣问题会让应玄渡犹豫一下,却没想到他连这一点都早早想好了。


    只见他俯下身,与小小的郁黎平行对视着。


    “去王室宗亲里挑一个听话聪明的不就成了?”


    说着话时,右手的食指戳上了郁黎肉鼓鼓的半边脸蛋。


    深邃的眼眸里蕴起得偿所愿的满足,他滑动着指腹揉搓,把郁黎半边脸都磨红了。


    “那些宗亲还求之不得呢。”


    他眉眼含着笑,好似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郁黎没想到应玄渡为了娶他,竟早早安排好了一切。


    他呼吸一滞,抬手抚着胸口,心怦怦直跳。


    他垂眸挣扎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道:“其实也不一定要去宗亲里选。”


    “说不定,我还给你弄个孩子出来。”


    后面那句声音很小,细若蚊蚋,但应玄渡还是听见了。


    他先是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由得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郁黎脸红得充血,支支吾吾的又说了一遍。


    “我是说,我能给你生个孩子出来。”


    应玄渡整个人僵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郁黎见状有些生气了,还以为他不相信,有点赌气的抛下一句:“你不要就算了!”


    说着气愤的跺了跺脚,扶着花瓣的双手一放,气鼓鼓的就缩回了花瓣里。


    应玄渡这才回了神,忙不迭的说:“要!我要的!”


    可惜郁黎已经不肯理他了。


    任由他怎么解释,那花瓣都没再打开过。


    第40章  四十章[VIP]


    虽然郁黎说能弄一个他的孩子出来, 但应玄渡只当是玩笑话来听。


    这世间哪有男人生子的呢?便是山野怪志话本里也没有过。


    那日郁黎要走了他一滴心头血,应玄渡毫不犹豫就给了,也没多问要去做做什么。


    从那之后郁黎就神神秘秘的,经常一整个白日对外说是睡觉, 实则躲在金莲里不见踪影。


    为此应玄渡十分怨念, 但好在郁黎夜里会与他同眠温存, 好歹算是抚平了他心中的不满。


    因为应玄渡的施压,钦天监那边合八字敲定吉日的速度很快, 封后大典定在了半月之后。


    郁黎一个妖精哪来的什么生辰八字, 是应玄渡将他们相识的第一日当作了他的生辰。


    吉日一定, 封后的圣旨就拟定了下来,昭告天下。


    大燕开国上百年,第一次出了个男人做皇后。


    皇榜一出, 满城轰动。


    百官们以死相谏也改变不了应玄渡的决定, 一个个垂头丧气,上早朝都显得尤为沉重。


    “众位爱卿是不满意寡人册封的皇后吗?”


    应玄渡坐在龙椅上, 阴深深的睨着底下跪着的大臣们。


    那双冷厉如刀的眸子一一扫过众人, 好似谁敢说一个是字, 下一秒就人头落地。


    大臣们都麻木了, 这段时间他们可没少闹腾过,想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没能阻止封后的旨意。


    如今要出一个男后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无法更改, 他们还能说什么?


    除了烧香祈祷陛下早点腻味了男色, 回心转意广开六宫选秀纳妃别无他法。


    李绫这时站了出来, 高声叩首:“皇后温良淑德,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 臣等不敢有异议。”


    有了他带头,其余人纷纷效仿。


    应玄渡满意了,大手一挥,让苏明胜宣布退朝.


    封后大典的时间紧迫,应玄渡却一点都不允许马虎。


    礼部拟定了章程之后日夜连轴的转,还不时要到应玄渡面前汇报请示,稍有不满意之处就得立刻更改,可谓是苦不堪言。


    作为当事人之一,郁黎这个未来皇后却什么都不用操心,也只有尚衣局的管事带着绣娘来给他量体制婚服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快要成亲的事实。


    应玄渡这些时日忙于朝政,要觐见大臣,还要亲自监督封后大典的一应事宜,每日早出晚归,等他忙完了回来郁黎早已经睡下了。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但相处的时间却被压缩得不剩多少。


    而郁黎这些时日也没闲着,他正悄悄的准备着一个大惊喜要送给应玄渡。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应玄渡。


    直到封后大典要开始的前一天,郁黎精心培育了一个月的莲子终于发了芽。


    这莲子是他们两人精血相融所得,能不能成功生出灵智并且化形尚且还是个未知数,但当真发了芽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他高兴得笑弯了眉眼,用一只青瓷杯装了水,将莲子放入其中,小心翼翼的捧着,就等应玄渡回来时告诉他这个喜讯。


    郁黎藏不住心事,能憋到现在才准备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应玄渡今日比以往要早一些,子时不到就回来了。


    当见到郁黎竟然在等自己,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天色,而后蹙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当然是在等你呀。”


    郁黎笑吟吟的跳下了床,光着脚就朝他跑了过去,手里还护着那个茶盏,盏中的水都没晃一下。


    应玄渡不满的看着他的脚,看着他满心欢喜期待的模样,到了口边的责怪话语就说不出口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快步应迎上前去,正要将郁黎打横抱起,郁黎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噔噔后退了两步。


    只见郁黎瞪圆了双眼,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好险好险,差点就洒了。”


    应玄渡不解:“什么洒了?”


    “喏!我们俩的孩子,”郁黎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差点就被你洒了。”


    应玄渡低头瞧了一眼:“…………”


    一枚发了芽的莲子,外表看起来与寻常莲子无异,但表面隐约流动着的金光的纹路却昭示着它的不凡。


    “好,我们的孩子,那确实是得好好保护好。”


    他上前搂着郁黎的肩膀,哄着人往床榻走去,另一只手将郁黎手中的茶盏拿走,路过桌案时顺势搁了上去。


    那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但好像也不是那么看重,也不知道信没信。


    郁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跟着点了点头,直到自己被抱上了床,看着眼前人的男人蹲下身为他用手帕擦脚时,才福至心灵的想通了关窍。


    “你不信那是我们的孩子?”


    郁黎跪坐起来,生气的瞪圆了双眼,抓着应玄渡衣襟捶他胸口,委屈的嚷嚷道:“这真是我们的孩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神态之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迹象。


    应玄渡无奈的叹口气:“我不是不信,而是觉得,哪怕是我们的孩子,也远没你来得重要。”


    郁黎怔住,满腔的怒火瞬间消散,转而被甜到发腻的蜜意填满。


    他呐呐的开口:“是……是这样啊。”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郁黎心头一暖,觉得自己误会了应玄渡实在是不应该。


    正要开口道歉呢,就见应玄渡脸色一沉,垂着眸子看向他被冻得微红的脚踝,神情极度不满:“如今虽说是开了春天气在回暖,可那倒春寒还是刺骨的冷,你光着脚就到处乱跑,也不怕受了凉。”


    郁黎顿时心虚得不敢抬头看应玄渡,抓着衣襟的手卸了力,捏紧的拳头也被藏到了身后去。


    他支支吾吾的说:“我错了。”


    应玄渡点了点他鼻尖,无奈又宠溺:“下不为例。”


    郁黎忙不迭的点头,认错态度良好。


    应玄渡这才转身将被他放在一旁的莲子拿了过来,“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个莲子是怎么回事了。”


    这么小一枚莲子,真能蹦出一个他与阿黎血脉相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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