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属下失察
◎你掂量清楚,现在是谁的人?◎
那日过后, 季望泫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绪。
就像一场靡靡细雨,来去无痕。
他同往常一般吃、住、行,常常带着三分浅淡的笑意。
回程要好过一些。季望泫骑着马, 会为冬日里绽放的角堇而驻足, 对燕翎说,这让他想起明镜台院里的团团花簇,也不知此时谢了没?
花谢了又会开, 年年如此, 有甚好关怀。
燕翎却仔细想了想, 回答说:“主子若是想知道, 属下三日内即可往返云水观, 为您带一束宫中的花来。”
季望泫失笑,马鞭一扬, 离开这片花丛:“三天,你当真会飞不成?”
他不会飞,却很擅长昼夜不歇地赶路。燕翎提速跟上, 强调一句:“属下可以的。”
冷淡的语调中透着点微末的“骄傲”,燕翎望着季望泫飘逸的衣摆, 那抹清透的湖水蓝, 在他心头荡起波澜:“主子若是真有想要的,哪怕是摘星揽月,属下也愿意一试。”
“属下认为,您可以多要一些……”
季望泫久违感受到策马奔腾的自由, 心境畅快,语调也清扬了几分:“要了你的身心还不够?那我要燕小九、我的百川, 安宁顺遂, 喜乐平安。”
燕翎说“好”。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
季望泫捡起几分少年心气,顿觉眼界开阔。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遥遥传来,撕裂眼前片刻的安宁。
与此同时,燕翎已不动声色地快过他一步,警惕巡视周遭环境。
远处有打斗声!云杉现身,略一行礼,请示道:“属下前去一探。”
季望泫点头,拉过缰绳,放缓步伐,隐去马蹄声。
待他们行至那片山林边缘,云杉回来复命:“像是一队商贾,遭山匪劫财。当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燕翎仍然警惕着,生怕其中暗藏针对季望泫的杀机,环视一周,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
“云七云九救人,”季望泫果断下令,“留活口,带走报官。”
得此令,燕翎从马鞍上一跃而起,在错落的树干上借力,轻易跃入战局,双匕顿出。
撂倒一众魁梧大汉,燕翎才惊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破损的马车、散出来的黄金银饰、四散的家丁……主家的一男一女护住身后的稚童,瑟缩地搂抱在一块儿。
当年晏凛便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藏在他人的尸首之下,得以偷生。
“嘭”的一声响,燕翎敲晕最后一个人,刻意收敛了力道,打得不太爽快。他不再看那对夫妻,转身收拾战局。
还是云杉过去打了个招呼,商人颤颤巍巍,说什么也要给他几块黄金。云杉只收剑抱拳:“我等只是路过此地,顺手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此地既有山匪横行,老爷应当加以伪装才是。”
那人蹲下来收捡财产,叹息道:“我本是备足了过路费,哪想这群人贪心不足,临场变卦。这么些年来,这条路是最难走的,报官也除不尽,还将引来杀身之祸。”
在乱世中沉浮,求生才是第一要义。常人只得明哲保身、安分守己,甚至不得不妥协、屈服。
倘若说要伸张正义──天高皇帝远,那官匪相护,哪管得到这许多?
燕翎处理完,又细细将匕首擦干净,等那边云杉交涉好了,再一同回去复命。
“主子,那商人不愿去官府作证人。”云杉说。
意料之中。季望泫平静点点头,将方才写好的手札递给他:“将人捆了丢进穆兰城知府的院里,这手信放在显眼处即可。”
手札上残墨未消,燕翎视线低垂,不经意瞥了一眼──落款赫然是个“瞿”。
他疑惑抬头:“主子?”
商人一行推着破了半边轮子的马车走远了,留下一边深一边浅的车辙。
季望泫浅淡地勾了勾嘴角:“在地方,瞿印比皇印好用多了。”
“去吧,”他摆摆手,“雀八在我身边即可,晚上城北客栈见。”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威逼利诱也好、借他人名头也好,无甚分明。
“是。”两人领命而去。
雀音接过燕翎的马,兴高采烈地骑出去几丈远,又折回来,笑颜灿若骄阳。
“主子,属下好久没有骑过马了。”他瘪瘪嘴,小声控诉道,“我真的不想赶马车了!您下次换个人成不?”
季望泫的思绪被他明朗的音调打断,目光从远处拉回,轻轻落在他面容上。
雀音粗枝大叶,并不能体会他这一路的情绪变化,只觉得主子自从回了皇城,远没有在云水观时的自在。
被这无悲无喜的目光一照,雀音也有些难过起来:“主子,您不开心。”
他的马也慢了下来,跟在季望泫身后:“属下带您走好不好?”
“天涯海角,有我雀音,谁也休想把您带走。”
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得近,他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雀音稍稍低头,自然地钻入他的掌下,以此汲取独属于他的,平和而广袤的力量。
主子待他们,亦师亦友亦兄长。雀音敬重他、依赖他,也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我谨遵您的教诲,不随意杀人。”他越说越难过,“否则这人世间,哪有……”
“我知道雀小八的心意了,”季望泫打断他,告诫似的敲了敲他的额头,复而收回手,“慎言,胡言乱语我要罚你的。”
暮色又深,乡间小路渐渐要看不清了。
“我没有不开心,”季望泫加快速度,解释道,“只是想起了诸多故友。可惜不能邀他们上云水观共饮,遗憾居多。”
雀音自小在云水观无忧无虑地长大,所遇皆纯粹,不懂这许多贪嗔痴妄。
若不是季望泫,是非黑白他都懒得分。
……
到客栈,简单用了些餐食,杉、燕二人便回来了。
“用膳不曾?”
云杉得意地“嘿嘿”两声,回答说:“路上拖着小九吃了碗面,主子,我出去还会饿到自己不成?”
燕翎一脸冷漠:“……”
季望泫猜到会如此,晚膳都没留,只是好奇道:“怎么做到的?”
“在下不才,会些偷偷摸摸的小伎俩,”云杉根本不怕燕翎的冷脸,笑着说,“把小九身上的干粮都顺走了,恐吓他说──不吃饭,主子定要罚的。”
季望泫眉眼弯弯,勾手引燕翎过来,看的却是后边的云杉:“杉哥,偷人东西还有理了?罚你去房间跪上一个时辰,跪完再回来值夜。”
“小八去监督。”
雀音看着笑容僵住的云杉,忍不住偷笑出声:“得令!”
“……云七,遵命。”
两人推搡着出去了,季望泫唇边笑意不减,收回目光正要夸,一看,这人又跪下了。
“属下失察,”燕翎低着头,暗自懊悔,“实属大意。”
“他是云七。换了别人断不会如此,”季望泫缓声道,“不怪你。”
燕翎仍觉得羞愧。倘若一个暗卫干粮都能被偷,那真是活该饿死,怎么还能被带着去吃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主子真是要惯坏他了。
季望泫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抬手扯松他齐整的衣领:“你若愿意同杉哥去吃面,又怎会有后面这一茬,对不对?”
“燕小九,你再要如此有吃的不吃硬要吃干粮,那我每回都要将你的干粮收缴上来管制着。听懂了这个道理吗?”
“您说的对,但是,主子,属下先前……”
季望泫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将他未尽的话压回去:“什么先前,又来了。燕九,你掂量清楚,你现在是谁的人?”
凉的、柔的,带点墨香的……
燕翎被他的手迷住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回说:“您的。”
“是,属下记下了。”
“去洗漱。”季望泫收回手之前,在他头上又揉了一把。乖顺的燕小九让他心情愉悦起来。
店小二送了水来。燕翎起身,却并不离开这间房,在屏风后沐浴洗漱。
方方正正的屏风罩不完全,朦朦胧胧地透出他精瘦的身材线条。
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的位置都正正好好。
季望泫坐靠在榻上看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免失笑,心想,这样冒犯的目光,也就燕翎这个纯情的还当他是什么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燕翎远远便感受到主子心情不错。他快速洗完,敞着衣襟走出来,丝毫不见扭捏。
他上了榻,跪坐在季望泫身前,虔诚地捧出自己雕好的方印,抬起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主子,属下做好了。就在今夜,为属下烙印可好?”
他敞着的胸膛微有起伏。锁骨右上方一直蔓延到肩头的那条伤疤非常显眼。
在他无瑕的身躯上,简直就像绝妙工笔画上的一点突兀的墨痕。
季望泫垂眼,那玉整体呈现通透的蓝色,底下嵌有雕出“望泫”二字的玄铁。刀工精细,浑然天成。
“晏百川,你当真想好了?”季望泫轻声叫他的名讳,以此告诉他,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单单是属于他的云九。
燕翎笃定点头:“我想好了,主人。”
【📢作者有话说】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122 胸口烙印
◎他已被冠上季望泫的名讳◎
夜晚寂静无声, 火光亦无声。
季望泫引了火,将蓝玉的底座烧得通红。
他纯黑的瞳孔中倒影着火苗,却如萤火坠于寒潭, 带不来半点温度。
这双眼, 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世间千万重疾苦, 都在这双眼睛前流淌而过。
火候足够了, 季望泫将印章转正, 尾指虚虚点在他身上确定位置。
他感受到燕翎心脏的跳动, 乃至血液的流动。
赤红的玄铁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轨, 而燕翎纹丝不动,甚至连心跳都那么平稳。
皮肉灼烧的嗤响, 伴随着微弱烧焦的气味,季望泫快准狠,牢牢将印章按入他的心口。
手稳, 眼不眨,甚至有些令人悲哀的冷静。
滚烫与剧痛席卷而来, 燕翎紧抿唇线, 额上已见薄汗,却一点气声都没有发出来。
他倔强地睁着眼,连眼睫都不曾颤动。无声地告诉季望泫,他的坚定与决绝。
原本光洁的肌肤在烙印下迅速变红、起皱。而燕翎从身到心都感受到力量的充盈。
他已被冠上季望泫的名讳, 永生属于他景仰的主。
燕翎嘴角上扬,浮起一个笑。
季望泫常在俯仰间山顶极目远眺, 云蒸霞蔚之时, 可领略日照金山之景。
那份浩瀚的灿烂、盛大的金黄, 如今尽数浮现在眼前人的面容上。
天啊……
人生于天地,本就没什么属于自己。季望泫这半生,皮相、姓名皆舍去,追不上师长、好友的步伐,孑然一身,剩了条性命和满肩的责任,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人或物,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怎么会有人奔赴而来,笃定至此啊。
季望泫将玉印反扣,倾身而去,覆上燕翎抿得泛白的唇线。
而燕翎在那一刹那骤然放松,任他撬开自己的唇齿,任他侵占似的进攻,予舍予求。
遥不可及的月光清照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一个激烈的、强硬的吻。燕翎始终挺直腰身,雷霆雨露皆不惧。
乱了。
先错乱的是呼吸声,而后是心跳,最后是衣带……
“阿翎,”季望泫沉沉呼唤,“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然而……”
他从来身不由己,心也不属于自己。
燕翎的身躯起伏如云雨,时而漂浮在天上,时而稳稳当当地落在季望泫清冷的怀抱里。
“我不需要,主子,我不要。”他冷峻的眼眸中盛满了春水,润如潮,“我早已得到了。”
……
云销雨霁,满铺狼藉。
燕翎连整理床铺这件事都舍不得让他来做。叫了热水,把季望泫抱进浴桶中,径自去收拾了。
“阿翎……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温暖,好似浑身脉络都得到了短时间的活化,他喟叹道,“阿翎呀……”
他自严冬来,心中是一片雪原,尝遍苦寒,如今竟也冰雪消融。
“我爱您。”燕翎给了他答复。
无需言说了呀。
季望泫制止了他进来“服侍”:“你伤口不能沾水。明日到了渝北,要记得上药。”
燕翎抿了抿唇,应“是”,去了另一个浴桶中,站着洗。
再次回到床榻上,季望泫已经有些困倦了,等燕翎回来的间隙,他回想起下午遇到的劫匪。
一缕清苦的药香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燕翎的脚步轻,刚行过那事,倒是妨碍不了他分毫。
药是他抽空煎的,让雀音帮忙盯着。穆兰城之行前,鹭沅就将药包分装好交给他带着。
即便是宿在山洞里,他也要将药煎好的。是以季望泫出来这几天,身子都没有太大的不适。
他的小燕儿实在是太贴心了。有他在的地方,炉火总是烧得旺的,茶水也总是备好的。
季望泫将药饮尽,漱口的水又送过来了。忙完这些,燕翎终于舍得熄灯上榻了。
“小燕儿,”季望泫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你这般全心全意地呵护我,叫我如何更爱你呢。”
主子勾住了他的手!燕翎这双手拿过诸多武器、受过多种刑罚,偏偏在他这儿,抬手作画、洗手作羹汤。
燕翎被勾得心痒痒,手平放着没有动,任那抹清凉如鱼儿般畅游:“本就是分内之事。主子,属下在师父前立了誓,要照顾好您。”
自从入了云水观,再不许他泡什么恢复神药“沐春风”,常年练剑,他手上渐渐起了茧,是一种富有力量的安全感。
“阿翎会想起来自己当年的境遇吗?”季望泫提起此事。
“弱如蝼蚁。”燕翎毫不客气地评判自己,“活不下去也是应得的。”
他对自己总是如此苛刻。季望泫却是有些遗憾的。他不禁想,倘若晏家遇难的时候能遇上好人,晏凛也能够在爱意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天下不平,灾祸四起,是谢氏做得不够好,我亦难辞其咎,”季望泫平和的声音里暗藏着韧如春柳的笃定,“然而终有一日,匪盗不再起,弱者不被欺,孤苦者不再流离,四海之内皆升平。”
好。燕翎在心中默念,如果这是您的夙愿,我将为此倾尽全力。
……
回到渝北城的住宅是下午的光景。
在床榻上装了数天“季望泫”的莺宁终于可以下来活动活动。她扶着因为躺太久而酥软的腰,苦哈哈走出去。
鹭沅已经从苏见微那儿回来,正赶上给季望泫诊脉,顺便给他报告情况:“苏公子可以视物了,嗓子能发出简短的声。”
“好,明日我与你同去,”季望泫忙着处理堆积的公务,手腕很快收回来,“我无甚不适,你去给小九拿点药。”
主子的身体居然没有变得更差。鹭沅惊喜地望了旁边的燕翎一眼,随口道:“什么药?小九跟我去屋里拿吧。”
两人行过礼出去,走过阳光倾照的廊道。
“小九你可真厉害,”鹭沅眼睛亮亮的,对他刮目相看,“劝主子喝药不容易吧?”
相当容易。燕翎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所言为何。
把药端给主子,主子都是喝的,毫不拖泥带水,这有何难?
鹭沅自言自语惯了,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复,继续叨叨:“啥药?你受伤了吗?”
“有没有可以使伤口定型、长期保留的药?”宫中黥刑配有膏药,可让印上去的字永生不掉,燕翎不知如何描述,如此泛泛问道。
“……?”进了屋,鹭沅半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边,“什么意思?”
燕翎说索性解开衣带,大大方方地敞露胸膛,让他看到心口上面印着的字。
鹭沅惊得退后一步。转念一想,这绝不是季望泫会做的事,定是眼前这人自愿求来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可以配。你需要的话,我晚上给你。”
“多谢十一,”燕翎重新系好衣带,向他略一抱拳,“主子如何?”
“尚可。”
不变差就是好,燕翎轻快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出去了。
“燕翎,”鹭沅忽而叫住他,“我想,如果……如果真有主子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不会随他而去。”
这个话题永远像天堑,横在他们眼前。他们不想提,却也忽视不了。
他的声音发起了涩,尾音带着颤抖,却坚持往下说:“我会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尽我所能活成主子希望我成为的模样。”
“我要传承神医之术,守好云十一的位置,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替主子。”
燕翎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觉得胸口上的烙印隐隐发着烫。
“好。”他说。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庭院里亮堂堂的。
环着假山走了半圈,遥望到窗台里季望泫伏案办公的身影,燕翎无声勾了勾嘴角,轻声越过去、回到自己屋子里。
他将自己收整完毕,闲来无事,又走到后院练箭。
鸢六的箭法着实太让他惊艳。从那处囚笼走出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该更加勤勉才是。
怎么精准控制箭在达到目的距离的一瞬间卸力的呢?
燕翎看着牢牢插进靶心里的箭,又想起季望泫当日心口中箭的场景来。
手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力道,下一支箭射出去时,直直穿透了上一支,“入墙三分”。
他深呼吸几下,挪到另一个靶子,有意放松力气……这下箭支在半空中便落了下去。
当真是门学问。燕翎百思不得其解,射了满靶的箭,又走过去取下来,重新拉弓。
下回再见了鸢夕,要好好请教才是。
“吃饭啦小九!”
天色渐沉,远处响起雀音高扬的声音。
炊烟袅袅,灯火可亲。
燕翎将后院收拾好,去前院净手,刚要走入饭桌,就对上季望泫的笑眼。
他端坐主位,向他勾了勾手。
这座私宅像一个小家,主子不赴宴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与他们同吃的。
季望泫维持着重伤初愈,将将能下榻的形象。因而桌上的菜是偏清淡的。
云水卫默契地把主子身边的位置留给他。燕翎走过去,仿佛走进一片温暖的屋檐下。
既可躲避风雨,又可解决温饱。
家园二字,他已经领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燕翎(一本正经):十一,有没有床榻上助兴的药?
鹭沅:为什么会要这种东西……
燕翎(苦恼):我常年习武,身子硬,不知主子用得舒不舒服。
鹭沅:……我是医者,不是无良卖药商家啊啊!!
燕翎:也是,我去坊间买。
鹭沅(尖叫):回来!那玩意伤身,我给你配就是了。
燕翎:多谢。
——这章写的时候作者已经把自己香晕了。[抱大腿]评论来!(做法)
123 尽可信我
◎见您如此,属下高兴。◎
沿路的粉梅开得正艳, 偶见一两只白头鹎在枝桠上跳来跳去,隐隐透出些春的娇俏来。
这是燕翎第二次随季望泫来探望苏见微。
仍是暗中出行,次第跃过连片的屋檐。
跟主子踩过一连串的白瓦, 燕翎觉得很新奇。
记忆中的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 不可抬头直视。哪里需要亲力亲为?
而季望泫似乎乐于如此。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虚虚浮着,而是透出几分真实的快意。
他灵动飘荡的蓝白衣带撩拨着燕翎的心绪。
季望泫这几日身子好,不觉沉重, 用起轻功也费不了多少劲。
他确实喜欢畅游于天地的洒脱, 而不是困于方方窄窄的马车车厢, 一路颠簸。
踏过砖瓦、树干, 兴起时甚至踏着一瓣落花而起, 身形扭转,闪展腾挪。
看见如此活灵活现的季望泫, 燕翎开心极了。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本是轻盈的仙鹤飞鸟,怎奈惹上诸多凡尘, 被牢牢禁锢,不得安宁。
看天地, 风轻云淡, 群山远卧。
见沿路,屋檐融雪、霜花褪尽。
功力运转后,力量充盈。季望泫心情不错,跃了那么几下又沉稳下来, 勾手引燕翎上前:“乐什么?昨夜回去上药没?”
燕翎跟上他的脚步,回说:“见您如此, 属下高兴。”
“上了的, 早已不疼了, ”凉风拂面,只觉清爽凉润,燕翎右手无意抚左胸,笑得更开了,“属下喜欢。”
怎么能喜欢这种东西呢?无所求的人偏偏求了个“印记”,季望泫反思着,自己应当是对他不够好。
压下情绪,他说起正事:“过几天我会处理吴有才,想必他会有所动作,你与小八守好苏公子,最好能够趁乱将他带出来。”
燕翎:“是。”
几句言谈间,已行至旧宅。
鹭沅轻车熟路地下去同苏见微打招呼,告诉他自家主子要来。
得过应允,季望泫这才落到他眼前。
白衣公子过分清瘦,好在接触陌生人,不会再发抖了。
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礼:“苏先生,长话短说。五日内吴有才将会抓捕入狱,此前他定会灭你的口,大抵是放火,我会派人趁乱助你金蝉脱壳。”
“你想去哪儿便送你去哪儿,如若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先到我府中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季望泫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是太子谢昭明,先生尽可信我。”
苏见微一愣,声音嘶哑着:“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记忆里的朗朗读书声早已湮灭在炎凉世道里。季望泫轻叹了口气,正色说:“我并不需要先生做什么,只是当日见先生有死志,以此留住你。”
原先季望泫派燕翎来查义学堂旧案,只是想从知晓内情的旧人身上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想……燕翎查到的是幸存的当事人。
为蒙冤者昭雪,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责任。
苏见微凄苦至此,季望泫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呢?
他情愿他不出面,不去做孤勇的证人,便无需将一身的伤痕暴露于世人尖锐目光之下──那太过残忍了。
季望泫爱人之心,云水卫无人不懂。
燕翎静立一侧,悄无声息地望着他的背影。
惟恐在眼前这汪碧透的水面上惊起波澜。
从前燕翎不解,为何主子分明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与敌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风,却屡屡以自伤为手段,迂回地达到目的。
那时季望泫总笑盈盈,解释说“如此方可让敌人放下警惕”。
不是的。
是因为他自认为这一路上全是个人的恩怨、责任与得失,他把伤害缩减到最小,不想牵扯到更多无辜之人。
主子是这样温柔的人。宁愿自己走得久一些、难一些,也不想再给他人带来苦难了。
如果说那些不得不解的仇与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那么季望泫其人,亘古平静啊。
“殿下……”苏见微从混沌记忆中找回了那年阴雨季,义学堂新址建成,他在人群中望见的两个明亮身影。
虽是黄粱美梦,却也真实地存在过。
那时苏见微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又道心破碎、浑浑噩噩,本该死在洪灾中。
是这座拔地而起的学堂唤起了他的初心,虽然……他也因此陷入无间地狱。
苏见微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信任何人。
他会在某个严寒的冬天孤独死去,死在一片污浊与难堪之中。
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了八年之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光明。
眼前人,谦逊有礼,别无所图,当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
要相信他吗?
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挣扎,季望泫绽放出和煦的笑容,进一步按住他的手背:“我想,如若先生仍想成为一名教书匠的话,天下,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暂时想不明白,那便脱身后再做打算。”
季望泫此次来,本就是为了亮明身份,给他一份心安。一番话说完,也不打算多待了:“先生,我不仅会把吴有才的恶行昭告天下,还会撕碎氏族粉饰出来的太平。”
“我会还你清白,为寒门开路,万望你活下去,亲眼见证。”
言罢,他站直,转身,招手让鹭沅上前:“照顾好苏公子。”
“殿下。”见他要走,苏见微急切发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无端又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只能听见院子里,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单被褥的声音。
季望泫沉沉抬眼,并未回身:“你可以不说。”
他尾音也沉,燕翎从中听出他压抑着的无奈来。
苏见微应激到干呕,手指用力抠着床沿,发出一段刺耳的声响。
那些痛苦的、灰暗的画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他以残破的身躯,立于风暴的中央,细细地、自虐般的去分辨夹杂其中的只言片语。
恶人逍遥快活,伤者痛苦至此。这毫无道理的世间,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要如何走下去。所以他轻唤:“苏见微,真的不必。你做得已经够好,放过自己。”
“我要……他死。”苏见微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他们死!”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卸了力气,气若游丝道:“您既为我寻公道,我愿助您一臂之力。”
“他醉酒□□我的时候最喜耀武扬威,”苏见微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义学堂倒的那段时日,讲师们陆陆续续收到恐吓。”
他的嗓子刚好,发出来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宛如疾风击打不堪重负的老树。
“有人孩子失踪、有人妻子遇匪,后来……没有人敢来了。只有我无依无靠,我要去告!我害怕──阴森森的官府,我害怕极了,但我更怕满院的孩子再无读书的地方。”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敲响县衙的门──后面再醒来,就是在他床上。”苏见微躬身又是一阵干呕,他捂住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往下说,“他说……若我跟了他,保我一生荣华富贵。”
他深深颤栗着,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枯枝。
“我跑……我要去皇城,我要告到天子眼前!他打断我的腿,将我囚禁。”
太绝望了,太绝望了……季望泫的心狠狠揪起,瞳孔深处的黑暗无声蔓延。
他逼着自己回头,将苏见微的惶恐与颤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跑过许多次,直到接到圣旨——皇上,将我等赐死!”
那是怎样的万念俱灰?而苏见微,已然体会过了呀!
他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宛如行尸走肉。有人按着他的手画押,死刑么……终于可以结束这一生。
解脱了。他笑着饮下毒酒──
在一个寒夜醒来。他没有死,只是身负镣铐,再无法发声。
在他眼前的,是恶鬼一般,满脸横肉的吴有才。
他□□着摸上他的身躯:“都说了,跟着爷,保你荣华富贵。”
再后来,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头脑也混沌起来。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
“他断断续续同我说过,义学堂倒塌的背后有他人之手,那人与他书信往来,本要将他卸磨杀驴,没想到他把证据都留着,那人被他反敲诈了无数珍宝。”
“他以为我痴傻,向我炫耀他的功绩,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且待我回想……”
一番话说下来,苏见微几乎要哭成泪人,鹭沅仔细他的眼睛,却不忍心打断他,一时憋得难受。
而季望泫,始终沉静地站在那里,将他所述,从头到尾听了个分明。
他所说,不仅涵盖吴有才的罪行,更有背后第三只手的信息,于季望泫而言,相当有裨益。
末了,待他冷静下来,季望泫向他躬身一拜,行学生之礼:“先生大义,我都记下了。”
“以后的路,由我来走,望先生珍重。”
……
归途风疾,吹乱季望泫的发丝。
燕翎护送他回去,问了一句:“主子,苏公子所提诸多证据,属下以为,可能就在旧宅里。是否需要属下探查?”
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吴有才一定会痛下杀手。一把火烧了那处旧宅,将苏见微、连同那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再顺手不过了。
“此人自大却狡诈,说不好设置了什么机关,先不惊动,”季望泫沉吟后道,“小九,义学堂因我和昭明而起,后边连带着的所有人与事,皆是我的责任。”
“苏见微必须活着,以他的安全为准,其余什么都可以不要。”
燕翎没有反驳任何,心中默默为他担过这一分责任,笃定点头说:“好。”
124 平安就好
◎还是说,故意要找我,让我怜惜?◎
正如季望泫所预料的, 吴有才一听到风声,人还在被抓捕的路上,苏见微所在旧宅便燃起了大火。
燕翎亲眼见到黑衣人进来放火, 却因为任务在身, 无从追寻。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处宅子。苏见微乖乖被烧死倒好说,如若有任何活人从火中走出,他们都将亮出凶器。
屋里到处是木制的物件,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雀燕两人武艺卓群倒是好说, 弱不禁风的苏见微已然被熏得直不起腰。
燕翎用浸湿的娟帕捂住苏见微的口鼻, 示意雀音先带他走, 由自己来垫后。
“啪!”寒霜剑斩断了锁链, 雀音利落地抱起他,提醒似的深望了燕翎一眼, 意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燕翎无声点头,算是应过。
屋外打斗声起,听起来是两股势力的碰撞。燕翎隐藏在浓烟之中, 捞了一具尸体进来,丢进火海中。
他屏息, 来到屋角那面墙, 敲了敲,果真是空心的。
没时间找机关了,青琅剑起,“啪”地一声劈开墙面。
迎面而来的是数不清的长钉, 燕翎后退闪避,后背又响起“簌簌”声——另一面墙射出来的暗器直直钉在床上。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房梁断了半截, 砸入空心的墙面, 烈火霎时间攀上。
躲过诸多暗器,燕翎飞身而上,与火舌竞速,徒手探入火中,救下被烧了半截的残卷。
他还欲往里探,不想摸了满手的油──“嘭!”的一声,整面墙从里到外炸开。
燕翎堪堪伏下身,护住怀里的书卷,扑灭手中的火,吸进去一口浓烟。
他压下呛咳,仍不死心,试图再度投入火海中……多一份证据,主子便多一份轻松。
横梁完全坍塌,堵住他的去路,整座屋子已然摇摇欲坠。
在热浪中渐渐睁不开眼,火焰卷上他的衣摆。燕翎曲肘捂住口鼻,刚踏出去一步,一块燃着的断木直直砸下来。
不能再待了。否则不死也是重伤。
他倒无所谓肝脑涂地,可是主子……不喜欢的。
燕翎果断转身,临走前把沾有燃油的断木丢了一柄在床上,好让那具尸体烧得更完全。
夜风凉润,脱身后,燕翎站在一棵榕树上,回头遥望那处火光。
手上传来强烈的痛感,燕翎后知后觉自己因为过于紧绷,握拳握出了满手鲜血。
……这是可以的吗?暗卫本是一把刀,任务完不成是要被打罚的。
锦衣卫所教,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甚至要排在性命之前。像他这样怕死、怕伤的,要被打得生不如死才是啊。
燕翎在寒风中看着那座老屋一点点燃烧殆尽,看着屋外的黑衣人一无所获后愤然离去。
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回到那里再搜寻了一遍。
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拍拍衣服上的灰,飞跃而去。
私宅。
鹭沅正全力医治苏见微,雀音在门外守候,见了他,对他点头示意。
燕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灼伤的左手,不着痕迹地把手藏到身后,走上前,右手取出怀里的东西:“小八,你去找主子复命吧。”
雀音全身上下只有衣袍被燎伤了一块,打量了他一通,拒绝道:“我不去。你得来的东西,你自己去,我在这守着苏公子。”
“好吧。”燕翎回身,拐回自己的房间。
他先是取水冲净血污,又扯了布,将左手包了个大概,再快速换了身衣服,披着夜色而去。
季望泫早先递了消息,燕翎在郊外找到他时,又是一片刀光剑影。
荒郊野岭中,时不时刮过的几阵风,都似野兽的低鸣。
吴有才已经被捉拿。季望泫亲自押解他,因而一路上遭受了几番袭击。
眼见着有人提刀向马车去了,燕翎的杀意瞬间倾泻而出,瞬息之间落到那人身前,手起,剑出!
一剑不致命,他把人踹出三丈远,避免迸出的鲜血沾到车帘上。
这拨人见偷袭不成转身要撤,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燕翎冷着脸要追。
刚迈出一步,凉而韧的白弦缠绕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燕翎猛然顿住,卸去一切劲力,唯有眼中汹涌翻腾的戾气来不及收敛。
眼睁睁看贼人跑掉,燕翎略有疑惑地回头,隔着车窗与季望泫对视上──他不会质疑季望泫的决策,只是隐隐有些不甘心。
敢动他主子,就该下黄泉。
轻蔑的意味在眉峰上一滑而过,白弦骤然发力,将他的左右手从剑柄上“扯”出来,往后……
双手被捆至身后,燕翎不明所以,也不挣扎,仍然警惕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过来。”
隔着扇车窗,燕翎看不太清季望泫的神色。他看了一眼,前方的鸦回已经处理完了这次袭击,这才放下心来,回身钻回车厢。
车厢内安静非常,燕翎只抬头看了那么一眼,感知到季望泫不同往日的冷淡气场,自知做错了事,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可是,什么事?
燕翎百思不得其解,却老老实实跪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抬眼正视季望泫:“主子?”
“……不知错了什么你还跪?”季望泫勾手,示意他可以过来些。
燕翎巴不得挪过去与他亲密接触,当即移动到他腿前,语气颇有些洋洋得意:“横竖主子会教导我的。”
当真是被养“活”了,就连语调中都有了起伏。
夜色浓重,季望泫一时并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缠着的布条。
他一身干爽,却还是有一股硝烟味。
马车重新驶动,季望泫重新点上灯,拉过车帘,手顺势向下,拂去他发上的一抹灰烬:“如何了?”
“苏公子已送到鹭十一手中,呛了几口烟,没有外伤,”燕翎挺了挺胸膛,示意自己怀里有东西,“正要向您请罪,属下无能,只从火中救出这份残卷。”
季望泫轻揉他的发顶:“平安就好。”
他随意拨开燕翎的交领,伸手进去取出书卷。见这叠纸边缘被烧焦一小半,中间也烧出几个洞,他当即觉出不对,松了捆他的弦,将他双手拉至身前。
燕翎下意识想要后撤,可凉润的触感一上来,他就失了所有力气似的,任季望泫摆布。
有微弱的血腥气,独独没有药味。季望泫把手上物件搁在方几上,急急拆开布条,看见他左手上可怖的水泡,“嘶”了一声。
“晏百川,”他当即开匣取药,语气沉沉,“又玩命是不是?”
燕翎浑身僵住,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没有。”
他手上烫红一片,边缘的水泡破裂了不少。感情他缠布条不是为了止痛,而是为了不弄脏剑柄。
“你既回府,让鹭沅抽空处理一下有何不可?”季望泫用药棉沾上金疮药,轻轻撒下去,“鹭沅的烫伤药不比这金疮药对症百倍?来我这找痛受。”
燕翎抿紧唇,一声不吭地忍痛。
冷汗自他鬓角滑落,季望泫看了心疼极了,进一步逼着沉闷的小燕儿开口说话:“还是说,故意要找我,让我怜惜?”
“我没有……”燕翎仓促开口,反应过来时已经委屈得红了脸,他别开头,手却被稳稳托住,无法撤走。
虽是在反驳他,多余的话却一句也没有了。
手被妥帖地包扎好,燕翎仍羞愧得不敢抬头,突然被拥入一个充满凉意的怀抱。
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混着点淡淡的药香。
是飘落枝头的细雪,是池中粼粼的波光。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季望泫倾身,将一部分重量压在他胸膛上,“你可以有,伤了、痛了,都可以来找我。”
“我期待你来,只不过我总是希望你爱惜自己多一些,再多一些。”
肌肤相贴,燕翎的心跳得厉害。
“主子,”他听见自己的软弱声音,可实在情难自禁,“我,我已经很‘怕死’了……”
“我原先可以带出更多东西,”他低低的语调里隐有些颤抖,彰显出他的自我斗争,“暗卫的命,不值钱的。”
知道他不爱听,燕翎的声音低了又低:“您这样宽厚,若是手下敢不尽心尽力了,怎么办?”
季望泫将头抵在他肩头,反问道:“你敢吗?”
“属下不敢。”
“所以啊,我要夸你。”季望泫浅浅笑了起来,“我们小燕儿……”
他直起身,捧起他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听话。”
像醉倒在春风里,燕翎浑身都酥软了。
心越跳越快,任务未能完美完成的紧张感完完全全沉寂下去,燕翎飘飘然,餍足似的眨了眨眼。
“听命便是,我自会决策。”季望泫细致抹去他脸上的脏污,“该到拼命的时候,我也不会自折刀刃。”
他的手凉凉的让燕翎感到很舒服。燕翎终于从自我压抑中挣脱,抬起头正视季望泫。
这一眼就看出了季望泫面容上的疲色,他眼下乌青一片,眼眶布满血丝。
燕翎呼吸一滞,开口正要说些什么……车厢外传来不合时宜的细响。
他当即起了杀心,戾气尽显,留下一句“主子稍等”,右手拔剑,就要起身跳出去──
季望泫的手落了下来。轻按在他肩头,没用几分力道,像一阵拂过耳畔的风。
“真当我没事捆你不成?”季望泫单凭一只手就压制住他所有动作,“过来,给我奉茶。”
125 用嘴奉茶
◎咬住边缘,喂我。◎
车外嘈杂又起, 叫燕翎如何定心?
他虽没有二话,却神游天外,注意力完全放在外边, 只是以刻在记忆里的板正动作行动。
正当他新泡了茶, 浑然不顾伤手,就要双手举杯──冰冷的白弦又出,这下是将他的双手在身后捆了个结实。
这, 这可怎么奉茶?
燕翎回神, 半是疑惑半是无助地仰望他。
“用嘴, ”季望泫笑开了, 唇边透着揶揄的坏劲儿, “咬住边缘,喂我。”!!!
何等轻浮之举!倒不如找条缝让他钻了。
光是联想那样的画面, 燕翎就羞得抬不起头来:“属下不敢冒犯主子。”
季望泫好整以暇,屈指点在下巴,似乎在深思熟虑, 言:“那么阿翎是想嘴对嘴?”
“……”热浪由内而外,胜过方才的火海。燕翎死死低着头, 浑身僵硬。
却是不动, 大有要在此跪一晚上的阵仗。
狭小的空间里荡起无形的旖旎,季望泫缓声催促道:“茶凉了。”
燕翎如同一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往侧挪了一步,迟钝地弯下腰, 含起茶杯的一边。
刚做了一步,整个人又被定住似的, 只有红透的脸颊、耳朵彰显出慌乱。
“平日里没少亲, 没少坦诚相见, 怎的还如此害羞?”季望泫眯眼瞧他。
燕翎废了好些精神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乖乖被一缕柔弦拘着,千般磨蹭也还是到了季望泫身前。
高度不够,季望泫拍拍身侧的坐垫,示意他上来。
风声呼啸而过,燕翎刚跪到坐垫上,凑到季望泫嘴边,门外响起云杉的声音。
“主子,如您所料,人都是朝后边那位去的。”
一扇窗之隔,他二人的影子此时已经缠绕在一块儿,燕翎猛然顿住,脸红到了脖子根。
“知道了,”季望泫语气中微有愉悦,他用手攀上燕翎的腰,不许他后退,“抓一两个活口回去审。”
“是。”
燕翎的嘴已经含酸了。小小茶杯原本没什么重量,只是这姿势实在刁钻。奈何箭已离弦,不得不发,他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唯有一双不再冷冽的眼睛,乞求似的望着他。
“来。”季望泫说。
再磨蹭下去茶水就凉尽了。燕翎心一横,向前倾身,将茶杯另一边送到季望泫嘴边,逐渐挺直身,将茶水倾倒至他口中。
喂完后,他火速叼回茶杯,要从座位上退下去。
“可知我为何捉弄你?”季望泫的手向下,落到他的大腿上,如此又轻易压制了他的退路。
燕翎摇头,却不在意缘由。主子对他做什么,都是无妨的。
季望泫取下茶杯,为他斟了一杯,喂过来。燕翎却只抿了小小一口,算是润过唇:“主子,暗卫在外不可多饮水。”
他有他的原则和坚守,季望泫明白,也不勉强。
“我今日要教你,人行走于江湖,并非全然是你死我活。你轻易不可泄露杀气,引人注意,”茶杯归位,发出“叮”的一声响,季望泫正色道,“莫要他人言我一句不好,对我稍有不利,便面露凶光,恨不得将其杀之后快。”
“先前的二一如此,面对尹今朝也如此。”他顿了顿,语气转柔,“我知你在意我。”
燕翎专注地听着。
“你之杀意同样会引起敌之杀意,然而世上那么多敌对者如何能杀尽?燕小九,做我的人,就要学会留有转圜的余地。”季望泫理了理燕翎额前的碎发,“我见过许多孤傲的能人。”
“登峰造极者多清高自持,你不露杀心,对方自注意不到你。然而若真仇怨深重不得不杀,也得在万全之策下动手。”
……主子为何要教他行走人世的道理?
他是暗卫,是主子的影。让做什么做什么,本无需思考和计较的啊。
燕翎忽然想到什么,悲从心来。酸涩的情感翻涌沉浮,最终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应道:“属下……遵命。”
季望泫所说,正是他自己所做,燕翎早在耳濡目染中体会过了呀。
“莫要多想,”季望泫勾手引他过来,亲昵靠上他的肩头,短暂地闭目养神,“这些道理,我早该教你的。不过你我之间的相处时间总是太仓促了。”
主子的气息就在身侧,燕翎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平复下去。
烛火将尽,马车也渐渐平稳,想来是快到私宅了。
季望泫收束了疲色,眼眸清朗,将弦收回:“好在我们小燕儿听话,不需细细雕琢,教一遍便会了,所以也无甚差别。”
“真是,能坐不愿坐,跪这么些时间,不累么?”
不累呀。燕翎浅浅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主子教诲,属下铭记在心,”燕翎从座位上下来,移至门口准备下车,“主子可否听属下一言?”
季望泫将台上的残卷妥善收好,闻言“嗯?”了一句:“你说。”
寒风被隔绝在高墙之外,燕翎伸出胳膊,供季望泫扶着下车,同时看到鸩十从后边的马车车厢里踏出来。
原来吴有才早就被转移了!这一出,只是为了引蛇出洞。难怪主子胸有成竹。
“主子要多休息才是,属下心疼的,”燕翎走在他身后,小声“叮嘱”了,又请命道,“要如何做,吩咐属下便是。”
“翎,担得起您的使用。”
季望泫乐了,沉闷寡言的燕小九哪说得出这话?真是开春后,小狗也会晃晃悠悠地翘尾巴了。
他应“好”,一路将他牵至鹭沅面前。
“主子!”刚忙完的鹭沅笑着同他行礼打招呼,“属下从头到尾给苏先生治了一遭,不日便可痊愈了。”
说完,他瞟到燕翎包扎起来的左手,惊讶道:“咦?小九受伤了?”
此时雀音也从屋檐上跳下来:“不会是在火里烧的吧?小九你怎么不说啊,够不够义气?”
燕翎:“……”
季望泫无视他求助的目光,把他撇在两只叽叽喳喳的雀鸟中央,抬步便走了。
他要跟,却被鹭沅阻了去路:“哎呀烧伤很难治的!留疤可怎么办?快快随我进来。”
雀音未出鞘的寒霜剑拦在另一头,咄咄逼人道:“燕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同伴?”
“……抱歉。”燕翎几乎是被押着进去的。
“哼哼,”雀音气来得快消得也快,“看在你认错的份上,小爷不跟你计较。下回负伤了一定要讲,我定不会拒绝代你去复命。”
鹭沅重新打了盆水,听见他后半句话,嗤道:“跟你一样擦伤也哇哇找我哭诉?”
雀音当即给了他一脚──被避开了。
……
今晚本该轮到燕九当值,鹭沅说要替他,被他拒绝了。
休整好,燕翎片刻不耽搁,落到主屋屋檐上,正扒了条缝想要确认主子有没有准备入睡,便和仰起头的季望泫对上眼。
“下来。”他说。
燕翎推门而入,映照出的影子掠过窗台。
季望泫已然卸了发饰和衣带,坐靠在榻上,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今夜属下值班,”燕翎顺手扑灭烛火,“属下守着您。”
“不给我暖床了?”
燕翎当即脱了外衣,将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以防猛然生变,钻进他的被窝。
热乎乎的,季望泫随之侧躺下去,右手有意无意地感受着他胸腹的肌肉。
“阿翎,”他渐渐乏力了,呼吸浅,声也浅,“我已将吴有才交至大理寺少卿袁征手中,派鸢六和鹤三一明一暗护送,确保万无一失,也正好试试此人。”
袁征与鸢六有些官场上的交情,本是受托来查渝北凶杀案,被尹今朝截胡,好在尚未离开,正好接过吴有才这桩大案。
与此同时,这个名字赫然在少年谢昭明递出的名单上,因而正好探探虚实。
“主子明断。”
多年的筹谋与算计都藏在城府中,如今有一宣泄口,季望泫似乎松懈了不少,继续往下说:“我以彻查此案的借口留在渝北,实则要暗中南下,去吾州。”
吾州是大泱南部边境,亦是瞿家地界。
燕翎又应:“好。”
“苏见微与那老随从,我让云杉将他们暂且送至云水观修养,有载州在,我放心。”谈及此,季望泫无奈地轻笑一声,“苏公子执意要助我上公堂对峙,真真是烈烈君子心。”
他声转沉,像浸透了沁凉的潭水:“我也想让他赢一次。待他养好伤,再说吧。”
燕翎满心的仰慕与欢喜已无从言说了,沉吟许久,不太自然道:“……那我呢?属下可以为您做什么?”
季望泫心一软,什么深思熟虑的盘算都消散了。他对上燕翎的乌黑瞳孔,笑说:“你是我栖身的港湾,也是我锋利的刀剑。”
“我心中确实装有许许多多我再也触及不到的人,这一点上,我是亏欠你的,”季望泫将他环抱起来,“然而,在我眼前,只有你了呀。”
“不会有人再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容许。”
所以他温文尔雅、光照世人,却也无形中透着疏离与严谨,拒人于千里之外,上下、敌我分明。
倘若不是燕翎一腔热血执意闯入,他心中的荒原,不会再有春天。
何其有幸。燕翎反驳道:“您不亏欠我,从来都不。”
天已隐隐透亮了。
“主子睡吧,”将铺盖暖热,燕翎快速下了榻,“属下就在这儿守着您,可否?”
“嗯。”季望泫平躺,沉沉阖上眼,“你就坐我身侧吧,有小九的气息,我睡得好些。”
126 我是主谋
◎咱们偷摸把主子绑了◎
渝北诸事告一段落, 一路向南,故人的痕迹也逐渐远去。
南方的春花已然开了,沿途见到不少绮丽花海。
油菜花流金溢彩, 铺出十里春光;虞美人胭脂染就, 醉倒一岸清风;紫荆花缀紫垂珠,密匝匝跃上枝头。
勾勒出诸多生机蓬勃之景。
然而,季望泫却好似在经历了短期的回光返照后, 病得更重了。
在路途上毒发过一次后, 他彻底虚弱下去。
鹭沅在某一次为他把脉之后长跪不起, 哀声恳求道:“主子, 您现下的身体状况, 必须回云水观休养,经不起奔波了。”
“求您了, 再多的事要做,也得身体康健不是?”
已是正月下旬,南方回暖, 季望泫仍披狐裘,暖炉不离身。有时闷得狠了想下来走走, 都要被春风吹得直咳嗽。
还当真是弱不禁风。季望泫厌恶这副病弱躯体, 却也无法,该吃药吃药,该休憩休憩。
“小沅。不必劝我,”回这话时, 季望泫正站在马车后避风,遥望远处五彩斑斓的春景, “我意已决。”
他的声音也似江风吹去的柳絮, 打个转儿就要消失不见。
鹭沅无助极了, 抬头找燕翎,然而燕翎就站在季望泫身侧,虽面露心疼,却无作为。
他又找雀音,这小子远在溪边打水,近来话也少、人也不跳脱──事实上,这一支队伍都死气沉沉。
季望泫却是笑着的,躬身将他搀扶起来:“我的身体,我有数,死不了。”
他的手凉,眼中却有笃定的光芒。此局他筹谋许久,从去年粟州城邓平一案就开始布下蛛丝马迹,如今正是以破竹之势收网的时刻,半点不能耽搁。
鹭沅怏怏起身,一言不发地转头,走远了去帮雀音接水。
雀音这水接了半天,早已灌了满壶,手却还按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唉。”鹭沅长叹一声,蹲下来洗沿路摘的野果。
雀音这才注意到有人似的,回过神把水壶拧好,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
主子的马车还远。
他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水流冲击的石子上,冷不丁冒出一句:“鹭沅,这条路往西就是云水观。”
“咱们偷摸把主子绑了,送回云水观怎么样?”
“……”鹭沅惊得洗丢了一枚果子,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话都说不顺畅了,“你疯了?”
雀音却在认真思考此举的可行性,杉哥鹤哥都不在。鸦哥么?硬拼也打得过,鸩十和莺宁俩人呆呆的反应不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燕小九怎么办?
正抓耳挠腮呢,燕翎跃了过来:“为何去这样久?主子要启程了。”
“诶,马上洗好了。”鹭沅赶紧给了雀音一胳膊肘,快速搓洗了一阵。
“燕翎。”雀音压低声音,问了同样的话。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听淙淙流水声。
鹭沅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的意思是就回去待个几天,干什么事也不差这几天是不?主子的身体却万万拖不得了。”
“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少受很多苦。”
燕翎还是没说话,转身就要复命去。
这溪水太凉了!凉得人心脏狂跳呢。鹭沅讪讪捞回果子,瞪了雀音一眼,示意他安分些,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再度启程──鹭沅提心吊胆地听了好一会儿车厢里的动静,确认燕翎没把他们大逆不道的言论说出去,这才放了心。
雀音在外驾车,依然在为此大计冥思苦想。
打一个鸦哥就够呛了,鹭沅不顶用,难不成他要再打一个燕翎?
……
晚上他们入住了一间客栈。季望泫自然是将这一路的沉闷看在眼里,把雀、鹭、燕三人赶去城区买吃食,让他们去沾沾热闹的气息。
一路上雀音罕见地一声不吭,见什么都没有兴致。鹭沅一边张罗买东西,一边担心他贼心不死,时刻盯着。
“可以一试。”在热闹的晚市里,燕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递钱的鹭沅手一抖,铜钱几乎砸到商贩脑门上。
“你什么意思!?”惹来一声好骂。
“对不住对不住。”鹭沅忙拱手致歉,转过头,一言难尽地盯着燕翎,“……你确定要跟他一起胡闹?”
雀音一拍手:“我就知道!我制住鸦哥,你搞定鸩莺二人,鹭沅带主子跑路。”
“我不!”鹭沅像那课上开小差被抓了的学生,“我不敢。”
从人群里钻出来,鹭沅加快步伐就要走,被雀音一把拦住:“没有你我们怎么确保主子安全?求也求过了,我们没坏心,左不过一顿打,万一成功了呢?”
嘈杂声渐远,燕翎这一路已经想好了计策:“鹭十一在主子药里下安眠成分,待主子入睡后就走。我来抱主子,鸦哥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鸩十和莺宁你们一人拦一个。”
到底谁答应要入伙了!?鹭沅的目光甚至有些愤恨了。
“行,你不在意主子,”雀音一把抢过他怀里的吃食,“主子病成什么样你最清楚,你不心疼,我也没办法了。”
“哼,贪生怕死。”
鹭沅:“……”
……
当夜买来的热乎零嘴几乎全进了他们几人的肚里。季望泫吃不下,喝了半碗药膳,身子乏得厉害,洗漱后上了榻,没再管他们。
三人无声间交换了几波眼色。燕翎先离开饭桌,敲门跟进去。
季望泫却是没准备睡,靠在床头看信件。
此行虽远,也得将京城的动向掌握在内。
屋里的灯太暗了。燕翎没有打扰他,默不作声地出去从雀音他们屋里拿了两盏灯进来,轻轻放在靠近床榻的台子上。
末了,他安静地找了块地站着,连阴影都不想投下来打搅他。
既然燕翎来了,季望泫便懒得动弹了,看完的信纸随意捏在指尖,手腕往榻边随意一垂:“烧了。”
燕翎几步走过来,轻盈接过,又走得远了些才动手,防止飞灰靠近他。
“去拿纸笔,”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替我给小六写封回信,我说你写。”
“是。”燕翎应过,索性把笔墨纸砚都搬到榻下,跪下来,把纸张放到榻边的空地,“您说。”
这封信写完差不多到了吃药的点。鹭沅敲响房门。
季望泫倦了,不想理。闭眼假寐,装作听不见。
燕翎收好物件,把要寄的信揣怀里,走过去开了门,把信递出去,同时把药接过来。
鹭沅抬头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脚下溜得更快。
“主子,”他折返,跪回去递药,“药还是要喝的。”
刚过戌时,季望泫原本还想处理些公务,奈何他已经把药碗捧了过来,于是微仰起头,顺从道:“喂我。”
燕翎小心翼翼地倾碗,待他饮尽了,再去端漱口的清水。
见季望泫还要忙,他自顾自脱衣上榻,先替他暖被窝。
两柱香的时间后,季望泫似乎是困了,掀开被子躺下来,顺手将燕翎拢入怀中。
他近来喜欢在这样安宁的时刻同燕翎聊上几句。只有这时,才可松懈一二,将自己疲惫和满是算计的面容示人似的。
“阿翎,”通常他会轻声唤他的名字,以此为开端,“瞿婉兰正沉迷幽冥草的美妙,醉心于容颜常驻、寻长生之术。”
他眼中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忽而低低笑了起来,带点儿轻蔑的、嘲讽的:“没有瞿婉兰的瞿扬不过是一介莽夫。吾州未必有瞿氏犯案的实证,没有,那便生造。”
瞿皇后?幽冥草?这两者是何时产生联系的……?
燕翎忽然想到当日王秋风随口一提的“灵草”,追问过后,他只说是“听家里的亲戚提过一嘴”。
那就是瞿氏亲戚了。
自燕翎成为云水卫,一桩桩事往后倒——他终于意识到,一切的一切都始于粟州邓平之死。
季望泫故意留下先太子的蛛丝马迹,引瞿婉兰追查,又故意受伤示弱,诱她深入江湖。
藏雪宫的动向不难追查。以瞿婉兰的能耐,估计早他们一步接触过魔宫。
魔宫的幽冥草,给钱就可以买到。
那滋味的美妙,岂是未曾清心修炼过的肉体凡胎可以抵挡?
她上钩了。
再后来魔宫溃败,瞿婉兰自以为可以悄无声息中从撤出江湖的漩涡,殊不知自己早已迈过了庙堂与江湖之间不成文的红线。
如此隐蔽的一条暗线,待燕翎回过神来,一切都将成定局。
他良久无言,想明白这前因后果,才衷心地感叹道:“主子好厉害。”
识人心,握先机,所以看似天时地利人和尽在他这边。
而燕翎深知,什么天时地利,不过都是主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思的筹谋。
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主子,好像睡了?
燕翎用气劲震灭烛火,调整自己的气息。这样浅浅抵在他的怀抱里,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燕翎一直以来平寂的心终于躁动起来。
等到心越跳越快,几乎要破坏这片空间的宁静,燕翎才下定决心似的起身套了个外衣,又拿了狐裘把季望泫裹起来,将他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没醒。燕翎深吸一口气,正要推开房门去与外头的雀鹭两人汇合。
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他的颈项。季望泫勾住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睁开眼:“要带我去哪儿呀?燕小九。”
“……”
燕翎在抱着他跑路和原地跪下去这两个选项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睡着的季望泫他还敢放肆一二,醒着的……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我是主谋。”他即刻招供。
127 唯你不可
◎罢了,先打一顿吧。◎
屋内再度灯火通明。
当时燕翎抱着季望泫就跪下了, 季望泫什么话也没说,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手贴着他的颈项往下, 感受他颈间脉搏的跳动。
跪了好一会儿。屋外听不见动静又等太久的雀鹭两人扒开门缝看了一眼, 被当场抓获。
于是现在,雀音跟鹭沅两人面对墙并排跪着,燕翎持垂云在左, 鸦回持悬月在右, 已经往他们屁股上招呼过一轮了。
两人贴着墙却不靠墙, 双手规矩地在后面并着。头顶和手心各顶了一杯热茶, 动弹不了。
宿在外边, 季望泫不许他们鬼哭狼嚎。两人又疼又羞,已经泪眼婆娑。
“有能耐了, ”季望泫裹着雪白狐裘,交叠着腿坐在他们一旁的椅子上,“算计起主子来?”
……燕翎是有些腿软的。他本该与雀鹭一同跪着, 季望泫却说稍后亲自收拾他。
季望泫给了他们开口的机会:“谁先坦白?”
“是我逼着鹭十一入伙的,”雀音说话了, “属下劝不动您, 便只能出此下策。”
随着他的话语,一颗汗珠自鬓角淌下来。
季望泫骤然起身,走到他身边:“雀音,你的意思是, 你犯了错,是我的不对?”
即便是背对着, 雀音也感受到令人胆颤的威压。他轻微地颤了颤, 嘴硬道:“您明明不让我们拼命, 自己却拼命,不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眼──”
季望泫弯下身,先是轻柔地把他的脸扶到侧面,然“啪!”的一声,落下一个清脆的耳光。
雀音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连成串,止不住地滑落。
他没有正回头,就连头上的杯盏都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控诉般地望着季望泫,哽咽道:“我害怕您死。”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死。”季望泫表情肃然,丝毫不为他的泪眼所感化,“短视莽撞,世上所有不如你意的事,你都要强扭着解决么?”
“那么按你的行事,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把我绑了,强行带回去。横竖翅膀硬了,我打不过你。怎么不做了?”
雀音不说话了,只有眼泪一直掉。
“说话。”季望泫严厉道。
“属下不敢……”
“你也知道你是属下?”他气笑了,也弯腰弯累了,抽身而去,余光瞥见身后站如松柏的燕翎,冷声吩咐道,“你过来,到我身后,跪伏。”
燕翎将垂云双手递给他,听命跪下,四肢着地。
脊背上一沉──季望泫坐了下来。
一种复杂的感情升腾而起,一半是酥,一半是惧。燕翎僵硬了一瞬,稳稳当当地跪住了。
狐裘垂落下来,蹭到他的后颈,痒痒的。
“昔日你我独处,提过这件事,我如何应你的?”
雀音忘性大,哪记得这么多,颤声道:“属下不记得了。”
“我说,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声声冷冽,倒不至于揪他这一小点错处,“所以尽我所能地配合治疗、爱惜自己,费时费力的事从不亲力亲为,一路上的险境也从未出手。”
“我费尽心思作戏,哪一次不是把伤害缩至最小?若非如此,我这条命还能够在此教训你们?”
“……”雀音已经无话可说了,泪水也不再流淌,“对不起。”
刑杖本不重,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季望泫这个名字,承载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悲喜啊。
“倘若我真应了你们,在这节骨眼上选择回宫休养,那我来做这昭明太子的意义是什么?天下疾苦何其多?我自私自利、贪生怕死,配当这宫主,配成为你们的主子么?”
季望泫亲自给他来了几下:“你雀八大人不就是以为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横竖不过挨顿打,因此恃宠而骄。”
“我爱惜你们,细细教导你们,就是养出了这么几具反骨?倒反天罡,连我的话都不听。”
“我知道错了呜呜……主子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教训完一个,旁边的鹭沅哪儿还有话说?不等季望泫开口,就诚恳认错道:“我也知道错了,主子,您罚吧,鹭沅绝不再犯。”
“但是我、我没有故意给您下药!那安眠的方子本就是对症的……”
于是季望泫再度起身,把垂云一抛:“继续打,打到哭干为止。”
“再贸然违抗我的命令、质疑我的决定,便将你们从云水卫除名。”留下这句话,他径自走远,坐回榻上,在一片板子和鞭子声中继续处理公务。
燕翎自然起身,表情冷淡,重操旧业。
等两人在季望泫跟前再三保证后,被放出去的时候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鸦回看了一晚上的好戏,行过礼,幸灾乐祸地吹着口哨退下,去安慰两个身心受创的弟弟。
屋里骤然安静,燕翎收拾好残局,捧着两个刑具,安安分分跪到榻边去。
这几个小孩儿瞎操心。亥时过半,待教训过他,还应早早歇下才是。季望泫中止了公务,垂眼看他。
“属下知错,认罪认罚。”燕翎向来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的,“属下无甚想说,还请主子罚过,早些休息。”
季望泫脸色苍白,厚重的狐裘也止不住由内而外的寒。他看着燕翎的发顶,沉吟许久,像是在无声中做着什么抉择。
罢了,先打一顿吧。他取下悬月,语调没什么起伏:“退后三步。”
这么远?燕翎对这个距离微有不满,却没说什么,退后背过身去跪着。
在外,季望泫不会罚有可能会影响他们行动的部位。臀部肉多,再怎样肿着也不影响走动。
如何言说呢?季望泫理智上认为燕翎之心智,比雀鹭二人成熟一倍不止,不应该伙同他们闹出这儿戏。
可是细细一想,燕翎比他们长出两岁不到,年少时又未曾受过任何滋养和教导,没有任何机会让他任性和调皮。
他该一视同仁。
所以,他不问缘由,也不该过多地苛责他。
然而……燕翎不止是他的手下,亦是他的枕边人。
燕翎全程跪得直,一声不吭。看不到,也就无从探知季望泫的挣扎。
待数目差不多与雀鹭二人受的平齐,季望泫停下了。
“属下有错,”燕翎自觉开口,“属下……做得不好。还需您重罚。”
这句话打乱了季望泫的思绪。他淡声问:“从何说起?”
燕翎想动,想跪到他身前,想仰望他的眼睛……没有命令,他不能动弹。
“属下入云水卫之前,小八与十一大抵是不敢违逆您的,属下开了不好的先河,竟引得他俩效仿,”他的声音依然是冷冰冰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我是明知故犯。”
“得知他二人有此贼心,不让他们试一试──难平心中念想。”
如今试也试过,罚也罚了,料想他二人是不敢再犯了的。那么眼前这人……
燕翎没忍住可怜巴巴问了一句:“属下可以跪近一点吗?”
“你只可以转身,看我,不可以过来。”季望泫目光沉沉,浓重的黑暗里似乎藏有坚冰,“接下来三日,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得与我保持三步的距离,这是我对你的惩罚。”!?燕翎愣怔抬头,那时常坚毅的眉眼不受控的一抖,似有不堪重负之势。
季望泫冷了神色,继续说:“我是忘了,我们燕九有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
“若不是雀八神色不对,鹭十一又格外心虚,我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他神色虽然冷,却是字斟句酌地把控着,“他人可以不在意我的感受,唯独你,不可以。”
他是十足冷静的人,伤人的情绪化话语不会多说,只就事论事:“我不想分神来提防身边人,明白吗?”
“对不起,主子,我错了……”燕翎忽而有些瑟缩了,他抬头,似乎望见季望泫眼中平静的水面。末了,他虔诚拜下,以额触地:“燕翎……遵命。”
细看之下,可见他沉如山岳脊梁似乎有微微的震颤。
犯了错理应受罚。三天让燕翎不敢再犯,也让季望泫放下心中那点零星的芥蒂,不算过分。
季望泫实在是累了,把外衣脱下,扯松两边纱帘,平躺下去:“熄灯,我要入睡了。”
燕翎轻手轻脚扑灭所有灯火,在他三步外跪着。
夜晚寂静,翻卷起来的所有情绪悄然沉寂。
是了,无论何种缘由,他都不该仗着主子的信任胡作非为。燕翎深刻反思,仍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羞愧之中,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轻?就像你在黑暗中困久了,抬头突然看见一道光线。
是皎洁的月光啊。
“我已罚过你了,”光线渐渐大了,将他整个人柔和裹住,“去睡,不要搅得彼此都睡不安宁。”
燕翎迟钝起身,深深再望他一眼,行过礼,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房间。
至于出去是睡觉,还是换块地方跪着,就无从得知了。
“别走,去那方小榻上睡。自己拿毯子盖。”
……主子没有抛弃他。主子不会抛弃他。
燕翎又猛然顿住,释然了。他脚步换了个方向,抱了把有靠背的椅子,精准控制着“三步”的距离,轻轻搁下,坐上去抱着剑睡。
季望泫感知到他的动作,将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藏在黑暗中。
如此遥遥相对,怎么不是一种静守?
【📢作者有话说】
//想玩一个最近比较火的梗
云水卫:不依赖主子算长大吗?
季:算找打。
128 三步之遥
◎……好想抱主人啊。◎
两日后, 一行人驶入了吾州地界。
俩孩子记吃不记打,再启程时心境已经全然转变过来了。
鹭沅照常准时过来请脉,雀音勤勤恳恳当他的马车师傅。
只是不常见燕翎了。他不在车上待着, 轻功使得好, 来无影去无踪的。雀音叫他来一块坐他也不来,只好嘀咕一句:屁股不痛么?
吾州城暖和不少,季望泫总算是离了厚重的狐裘, 有时候微风将车帘吹起一个弧度, 他可以看到燕翎的背影。
离得有些远, 却能够隐隐闻到些花草上的露水香。
燕翎其人, 不湎于过往, 不耽于责罚,坦荡来去, 如同那衔枝的轻燕。
他接受现状,将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心如磐石, 从不郁郁寡欢。
仅仅看上几眼他的背影,季望泫的心情也好上不少。
燕翎确实有事做。
一路南下, 姹紫嫣红的鲜花一茬茬地开。他知道季望泫喜爱天下美景、却因身体虚弱, 时常连下车观赏一二都做不到。
于是他沿途收集了各式各样的落花,细细压在夹板中,闲暇时再将干花取出来,固定在硬纸板上。
既然主子见不到美景, 那便让群花来见主子。
为了便于携带,纸板小, 燕翎已然做了几页了。红的、黄的、紫的, 五彩斑斓……页页不同。
他寻思着多做几页, 后续在边缘打一排孔,用绳系起来,便成了一本书。主子定然喜欢。
因而每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会满山遍野地去找花儿,后续加点脚程,便可追上季望泫的马车。制作礼物和保护主子,两不耽误。
他时刻记得“三步之距”,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哪怕是在郊外暂歇,共处一片空间,也是这样的恭谨。
今个吃的是烤鱼,鱼是不远处的小溪里现抓的。雀音看着杀鱼、腌鱼,烤鱼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的燕翎,啧啧称奇。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配药的鹭沅:“诶,十一,小九来之前我们的日子咋过的来着?”
昔日与主子游历天下,自在逍遥,吃住都是最好的。
再说有云松这个大哥在,短不了吃喝。
“咋过的?”鹭沅不想搭理他,“主子还亏待过你不曾?要我说,你也该去学学,怎好总让小九做饭呢。”
燕翎细致烹煮着鱼汤,对他们的讨论无动于衷。主子病中口味淡,是万不能同他们一块吃烤鱼的。
“我算是看透了,”雀音哼哼两声,给鱼翻了个面,“我跟小九出任务吃的可都是干粮。小九这是喜欢给主子做饭呢。”
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味飘出来。燕翎精挑细选盛了一碗,递给鹭沅,轻声说:“十一,帮我递给主子。”
鹭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季望泫,又疑惑地看了燕翎一眼,无声道:啥意思?吵架了?
燕翎:“……”
自从上回鹭沅问了一圈发现只有自己不懂爱之后,他可是下了功夫读凡间话本的,自认为已经成竹在胸了。
他说这几日怎么瞅着俩人气氛不对呢,像刻意保持距离一样,原来是闹别扭了。
“你自己去,”鹭沅把药材收捡好,“自己惹的主子,自己哄。”
一股糊味蹿了出来。雀音一不留神就把鱼烤糊了,正吱哇乱叫着喊燕翎过去帮忙。
燕翎单打独斗习惯了,找人帮忙本就生疏,如今被拒绝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汤要趁热喝。他实在无法,再喊了一声“鹭沅”,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求你了。”!!鹭沅这是真惊了,二话不说捧起碗,大步跨到季望泫身边:“主子您、您……小九他……”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急又疑:“您还在生他的气吗?这事儿真不怪小九。”
他一面觉得主子宽宏大量,罚过即翻篇,断不能同他们置气;一面又惊讶于坚毅如燕翎居然会说出“求他”这种话,一时分不清自己该向哪边。
“没有的事。”季望泫接过,碗身是烫的,正适合暖手。也难为燕翎随他出行还把锅碗瓢盆都带着,带便带了,还只给他一个人带一套精细的,其他人都是随便凑合。
刚好忙完了,他侧过身,笑眼望火堆旁的燕翎:“好香,小九好手艺。”
他忽而觉得三步是一个十分恰当的距离,正正好好可以将整个人收入眼底。细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燕翎刚把雀音快彻底烤焦的鱼救回来,闻言飞速抬起头,在一片热气中欣喜地对上他的眼。
“主子喜欢就好。”他心情大好,不免对手底下的烤鱼多费心料理了一些,馋得雀音流口水。
将吃食分了,燕翎背过身速速填饱肚子,在季望泫三步外席地而坐,静悄悄地望他。
一碗热汤吃得浑身暖暖的,燕翎给他挑的都是刺少的部位,季望泫垂眼看着这满碗的爱意,忽而想起了许多人。
娘亲不怎么会做饭,却恨不得将天下美食都送到他眼前。师父会做,一同在外游历时也时常给他打野味,将烤得焦香的腿给他吃。
一直以来,他都被人爱着啊。
季望泫笑了起来,将鱼肉吃尽,抬眼与偷看他的燕翎对个正着。
“怎么不吃了?”季望泫将碗抛还给他,“多吃一些。”
吃东西就不能看主子了──太不雅。燕翎琢磨着,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被他看得败下阵来,应承道:“好。”
……
惬意的午膳过后,雀音与鸦回带着马去田里吃草,季望泫吩咐其他人可以散开各自休整,去田野里放放风,暂歇后再启程。
于是云水卫四散开来,燕翎也离开了。
刚路过一片桃花林,他正好去拾那粉白的桃花花瓣。
有风拂过,带起淡雅而清甜的芬香。这花实在是娇俏,娇花应当配美人。
燕翎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层层花瓣,忽而听见清浅的脚步声。
季望泫碧青色的衣摆如同花枝上的一片新叶,在他视野中轻轻晃动。
他当即直起身,复而躬身行礼。
出门在外,跪礼是免了的。他是无所谓,只是季望泫顾及他们的颜面,不让他们在人前跪。
这时有花讨巧,在风中盈盈起过舞,旋着裙摆,施施然落在燕翎头侧墨发上。
“主子,户外风大,”燕翎的注意力全在季望泫身上,不曾注意到那朵调皮的花儿,也就不知道鬓边的一抹粉给他添了俏,“当心受凉。”
季望泫往前迈进一步。
燕翎立即同步后退,守着“三步之遥”。
他一身烟墨衣袍,宛如山水画中灵动的的墨痕。季望泫为他裁剪了许多各色衣裳,然而他好像还是钟爱灰黑。
他面容冷硬而俊朗,惟有眼中透出春风般的柔和。
燕翎本身与柔和二字沾不上边,不过是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季望泫,所以将他的朗润囫囵学了个七八分。
“山花与百花宴中作比,如何?”季望泫微笑提问。
燕翎是全然无法体会“三步”的美妙之处的。他无比渴望走到季望泫身边,渴望他的触碰和气息。
“比不得豢养出来的精美,然而山野之中尽是不可预测的风雨雷电,今迎风而立,别有一番坚韧的风味。”
季望泫又向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燕翎连退三步,背部已经贴上了一棵桃树。
“……主子。”他一步步退得快,却也艰难。就快要把持不住。
主子向他而来,他如何能退缩呢?他怎么舍得退缩。
“我真的不敢了,主子。”燕翎讨饶般跪下来,缴械投降。
风又来,吹起季望泫的衣带,将他的外衣吹得微敞。燕翎痴痴望着他露出来的一截腰身。
……好想抱主人啊。
“会求鹭十一,不会求我?”季望泫带点儿恶劣地笑起来,“起身,地上脏。”
燕翎迟钝站起来燕山停,哀声道:“求您……不要引诱我了。”
季望泫显然不满意:“多求一点。”
“求求您……抱我一下,可、可以吗?”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焦急得不知所措。
然而,季望泫已经走了过来,并且轻扣他的肩,阻了他的退路。
“自己抱。”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宛如天籁。
燕翎顾不上手中的花瓣了,他张开双手,将季望泫拥入怀中。
好香,清雅的淡香,均匀而绵长。
这样一个我──犯了错,惹主子不喜──也配拥抱主子吗?
燕翎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比做坏事时还要激烈。
“抬头,”季望泫反将他搂住,“吻我。”
天哪……这要如何把持得住?燕翎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听话地仰头,季望泫比他高上个额头。他慌乱地、生疏地,要凑过去,又不敢。
“这会儿不亲,没得亲了。”季望泫半是恐吓半是引诱地说。
可谓是生平第一次,燕翎的欲望战胜了理智。什么三步之遥、主奴之别,什么戴罪之身,诸多条条框框都远去了,他热烈地覆上季望泫的唇。
柔软的,凉的──与被吻不一样,燕翎主动却小心翼翼地开拓这片新天地。
粉白花瓣被风搅弄得漫天飞舞,好似在为他俩做见证。
在忘情的吻中,燕翎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
129 不见鄙夷
◎准你将我抱进去。◎
桃林中破界的一吻, 就宛如饮鸩止渴、抱薪救火,非凡没有缓解燕翎对季望泫的渴望,还越发撩拨起他的心绪。
回去的路上, 燕翎又只能跟在他的三步后。
本就是季望泫自己破的界, 又怎会是燕翎一人的念想?
他心乱,来不及刻意收敛步伐,所以季望泫可以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听见他亦步亦趋跟在自己后面。他慢、小燕儿也慢, 季望泫猜测, 倘若自己莫名其妙地跑起来, 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跟上的。
这个幼稚的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瞬, 很快消失不见。
再度启程——
已然听不见脚步声了。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究竟藏匿在哪里。
由于他们半途歇了一道, 将要驶入主城区的时候早已入了夜。
虫鸣声渐远,灯火阑珊映入眼帘。
吾州繁华, 作为大泱的南门口,与南方诸多异族小国接壤,往来商户络绎不绝, 城中处处是纸醉金迷。因而宵禁也晚。
城门将至,季望泫叫停, 要吩咐些什么, 却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
“燕九,过来。”最终他还是喊了燕翎。
距离被禁三步的时辰,还剩一刻。燕翎落到马车旁, 不敢逾矩,隔着点距离应声:“属下在。”
“上来, ”季望泫在窗户伸出手, 向他勾了勾, “给我卸去脸上的易容。”
得令,燕翎毫不扭捏地踏上车厢,往他身前一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包,拿工具。
太子昭明的脸看久了,总算能见到季望泫的真面目。燕翎的手轻又稳,用水化开特制的药粉,颇有章法地为他卸去伪装。
主子这是想以藏雪宫季宫主的身份入城?燕翎一边行动,一边细细思考着他的举动。
一刻钟后,他收拾好用过的工具,复命说:“好了。”
“启程,入城。”季望泫对着外面吩咐一句。
然而燕翎待在他膝前,好似不愿意走了。然而季望泫未曾搭理他,他兀自憋红脸,不甘心地膝行退至车厢另一段。
这距离,达不到三步啊……
“主子……”燕翎仰头看他,眼中似有碧波在荡漾,“不算耽搁的时间……三日之期已到,属下、属下可以靠近您了吗?”
季望泫一面将严整的发髻拆下来,拈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说:“按引墨阁规矩,惩罚中断了该如何?”
燕翎已然无路可退了,迟疑了整整三息,才僵硬回答:“……从头开始。”
他几度悔不当初,情绪在胸腔中翻涌,最终被他强行压下去,又要伏身领命:“是,属下……”
弦,缠了上来。
冰冷的,熟悉的,甚至是带着旖旎气息的,缠上了他的胸口,阻止了他的姿势。
“过来吧。”季望泫轻笑,手下并未使力。
燕翎欣喜不已,当即跪到他身前去,贴得近,触碰到他的腿。
季望泫低迷许久的精神终于又有了些起伏,他任燕翎渴望地、侵略性地、有些失礼地仰望自己,憋坏问出一句:“阿翎喜欢此时的我,还是作为昭明的我?”
“都喜欢,”燕翎不假思索,“每一个您,属下都喜欢。”
“起来坐。”季望泫无甚力气,虚虚搀了他一下。
燕翎应了一声“是”,却是没动,视线往下,移到他经络分明的手背。与此同时,压下头——
他的头顶就这么送到了他的左手边。
头上的白玉冠还是及冠那日季望泫送的。竖起的高马尾利落垂在身后。
什么话也不说,却分明是个“求摸头”的姿态。季望泫笑得更开,垂手覆在他的发顶。
“乖。”
燕翎的嘴角扬了起来,倘若身后有尾巴,此时已经摇了起来。
分离三日的遥远与孤寂,被尽数补齐了。
他终于起身,坐到季望泫身侧。这才从温柔乡里缓过劲来似的,找回理智,小声解释一句:“主子,属下出任务不这样的……”
“不会这样……离不开您。”
“我知道,”季望泫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小燕儿可厉害呢。”
啊,春风分明吹不进来,怎的这样醉人?
进入城关,季望泫开了窗,遥遥体会吾州的风土人情。
已是深夜了,长街上尽是些尽兴而归的夜饮之人。
然而人群中,却有不少南国面孔──多是仆从。
燕翎已经看见第五例了,主人家下马,那些个异族面孔居然还要跪伏在地等主人踩着下来。
此类“习俗”,在他身为锦衣卫四处行走的时候见过,来到季望泫身边才见得少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外边,只是习惯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画面收入眼底,便不再细想了。
然而季望泫却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南境是多年前由安南军平定下来的。当年蒋家旁系贪过那笔军饷,差点让安南十万大军死在边境。
若不是瞿家军及时支援,南境的诸国联军便要踏过南平关,直驱大泱内陆。
也正是因为大泱一战得胜,南国众多战俘入吾州,逐渐形成了一批“奴役”。
天下安定之后,大泱打开国门,主张睦邻友好,欢迎异邦人的商贸往来。
可如今看来,南国人在大泱的待遇……还在最底层。
驶入一条宽阔主路,忽闻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不知哪家贵人被簇拥着出来,灯笼名贵得晃眼。
路上的行人纷纷退避,季望泫的马车也跟着紧紧贴在墙边。
那一行人打马而过,扬长而去,丝毫没有把他人放在眼里。
燕翎的目光却在中央衣着华贵之人身上停留,压低声音凑到季望泫耳边:“主子,此人便是瞿扬。”
那张扬的气场很难不引人侧目。季望泫目送着他远去,轻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终于进到一处小院。这是季望泫派人提早赁好的住址,远望过去,有一老婆子在门口等候。
是一牙婆。好不容易遇到了出手阔绰的公子,那不得好生伺候着?
见了人来,她往门侧一站,迎着马车往里走。
“公子呀,”一边走,一边热情笑着,“老身可雇了人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只等公子入住。”
“只是不知,公子是外地人,所带仆从够不够?老身手底下还有许多机灵的南国奴,”隔着一扇窗,大娘朝他引荐道,“都用不了什么口粮,给饭吃就成。”
车子停稳当了,燕翎率先跨下来,又听得她说:“像您下车,不就缺个脚凳……”
燕翎仅在一息内作出决定。他当即单膝跪了下去,弯肘平举左手,迎季望泫下车。
季望泫不想用武,弯腰探出车门,被他虔诚的姿势惊了一瞬。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眼中只有他一人。
那是全然信任、将全身心托付的目光啊。
有外人在,他不好说些什么。因而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一手扶着着他稳健的手臂,踩在他大腿上,如此轻易落到地面。
该怎样形容踩上去的感受?
舟车劳顿这许多天……乃至季望泫克己复礼的一生,都很难有此类被力量充盈的感受。
是一种无形而笃定的,足以在季望泫内心的荒原里燃起熊熊烈火的力量。亦是沉甸甸的信服。
他的小燕儿对他这么好,自己却狠心罚了他整整三日……
“黄大娘,”他的笑意转为有礼而疏离,“多谢你好意,我这人喜静,不需要再多人叨扰了。”
“夜已深,我人生地不熟,到时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的,还要多多麻烦你才是。”
黄大娘被他说乐了,道了句:“好说好说,公子有事尽管吩咐。”甩着帕子便走出去了。
“怎的如此?”季望泫再度回身,燕翎已经笔直站起来了。
他心中的雀跃还未消散。要说此举为何?燕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往小了说,他就是听不得牙婆要将人引荐过来。他人能做的,他自然能为主子做。
只是冲动的一个念头,然而主子真真踩在他身上时,就如同那日惩处雀鹭二人的夜里,主子让他跪伏下去后坐到了他的后腰上。
那美妙的滋味出于同源。燕翎感情迟钝,着实难以分辨。未经主子同意即是僭越,是举止无礼,然而主子总是能接住他的一切呀……温良地,润物于无声。
况且,主子从未轻贱过谁。即便是跪在他身前──哪怕更进一步说,五体投地,也从不会在那样一双温和的眼中看到半点的鄙夷。
虽说他是主,下位者是奴,可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平等的、尊重的目光。
那是倾照世人的月光。有此月光,再无需在意外人眼光。
这诸多念头燕翎无从说起,只含糊道:“属下心悦您。”
季望泫笑了起来,他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人,又擅长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当即明白了燕翎的心意。
“阿翎,我有些累了,”他半靠在燕翎结实的胸膛上,“准你将我抱进去。”
晚风拂过,带来舒爽的凉意。院前有不少花草树木,隐隐飘来清香。
燕翎立即将他拦腰抱起,快步走进屋里,唇边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至于天际的月轮?明月已在怀中,燕翎是头也不会抬的。
130 属下卑劣
◎除了季望泫。◎
南方边境的水土, 一点儿也不适合季望泫修养身心。
旅途中还算走运,日日晴朗,入吾州城后, 却是遇上了雨季。
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 凉风丝丝缕缕渗进人的骨缝里,引来料峭寒意。
便是在这样的湿冷中,季望泫卧床了几日, 期间只派了云水卫出去, 摸清吾州城的各类门道。
除了留守照顾季望泫的鹭沅, 云水卫几乎全员出动。而燕翎负责的片区, 正是最危险也最难探的将军府。
无他, 唯这是锦衣卫二七的老本行而已。重操旧业也得心应手。
雨声急促,正好盖过一切细微的响动。
燕翎仍是万分谨慎, 屏气凝神地贴在墙角探听屋里的动静。
已知瞿婉兰身边藏有能够在风雪中识出雀音藏匿处的高手,那么瞿扬手下说不定也有此类角色。
所以这次燕翎打探得久,整整五日后才回去复命。
租来的宅子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汀兰居”。
燕翎冒雨归来,正好赶上吃晚饭的点, 餐食一半是买的熟食, 一半是鹭沅做的。
站在门外的雀音见了他,招呼道:“来吃饭呀!小九。”
裹着湿透的夜行衣,燕翎摇摇头,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径自回房整理仪容。
在外风餐露宿,待会儿要去见主子,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收拾干净。
害怕主子责他不按时用餐, 燕翎卸装备的时候还叼上一块馒头──这可不算干粮。
囫囵吞完, 立刻去打热水洗澡、洁面,换上干爽的玄金衣。
走之前,还用内力把自己半干的头发烘得干干的。这样一来,不就好让主子摸摸了么?
一想到要去见主子,燕翎嘴角的雀跃压都压不住。
等踏出去房门,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他就这么三分薄的面皮,可不一下就被吹醒了。
怎么又开始肖想主子,当真是该罚。
燕翎恢复了冷峻面孔,经过膳厅时云水卫都四散而去了。其他人回来得比他早,此时正要各自休憩去了。
“小九,”鹭沅端了锅热乎药膳出来,“主子身体不适,这会儿刚醒,桌上还有菜,你正好一道端进去,和主子一起吃。”
“好。”燕翎接过,拿上两副餐具,敲响了正房的门。
细细密密的雨声扰人心绪,季望泫初醒,没什么精神,懒散“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若是不细听,这一声都要融入雨里。
燕翎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端着洗漱用具,用背部抵开门,远远唤了句:“主子,属下回来了。”
先是清冽的声音,后是清新的气息。季望泫知道他来了,更是一动也不想动,等着他来请。
放好东西,燕翎急切回头,迫不及待地去查看主子的状态——在鹭沅的悉心调养下,气色好点了。
快步走到榻边,燕翎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算是行礼,也因此能够贴近他。
“昨夜雷声轰响,主子定是睡不安宁的吧,”从来都守着那一份礼数,燕翎基本不会主动触碰他,只会用乌黑发亮的眼睛虔诚望着他,“属下……思念主子。”
季望泫是平躺着的,睁眼便可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他语调平平地反问一句:“思念我,还五天不归。”
“我听十一提了一句,怎么是浑身湿透地回来的?”
“属下稍后再禀,”燕翎伸出胳膊,好让季望泫扶着他起身,“主子先起来用膳吧?”
他的手上有常年拿剑起的薄茧,季望泫盯着看了一会,说:“你凑过来,亲我一下。”!!无论多少次,燕翎都会被类似的话语惊起波澜。
心跳声骤然强烈,喉咙发紧,奈何燕翎对他的话语毫无违抗之力,紧张的同时上身已经俯下去了。
“属下……冒犯。”眼前是主子放大的脸,燕翎堪堪闭上眼,好似如此便可对自己的冒犯之举视而不见。
一个轻巧而克制的吻落在季望泫的右侧脸颊,宛如飞燕穿过细柳,只此轻轻一碰,却泄出漫天春光。
再睁眼,季望泫已经笑着坐起来了。
他长发尽散,却不显凌乱,卸下平日里稳操大局的沉着,倒是多了几分亲切。
燕翎忙给他披上外衣,又给他把洗漱的温水端过来。还好他有先见之明,进来时打的是滚烫的热水,此时温度正正好。
收整完毕,两人终于坐到了餐桌旁。
药香弥漫,这寡汤寡水季望泫已经尝不出味来了,也难为有人愿意陪他吃这个。
“小八和十二今个不是出去买大鱼大肉了吗?怎的不吃,”季望泫笑眼看着燕翎为他舀粥的动作,“燕小九,你莫要告诉我,这几日在外头,又吃你那干粮去了?”
燕翎:“没有。”
主子教训过的事情,他哪有再犯的?
将碗递过去,他解释一句:“吃了新鲜的包点。”
“您先吃,属下禀报这几日的见闻。”
“不急于这一会,”接过碗的时候季望泫碰到他的手背,笑说,“坐下吃。”
燕翎听命坐到他的对面,给自己也盛上一碗,抬眼去看思念已久的主子……
主子也在看他。
两人就这么眉来眼去着解决了晚膳。对燕翎而言,吃什么本身就不重要,若不是主子在身边,他吃任何东西都只为充饥。
“属下在将军府这几日……”燕翎移了个位置,为他添上茶水,不掺杂任何一丝感情地冷冷道来,“瞿扬身边确实有高手,三名,皆为死士。”
朝廷之内明令禁止私养死士,估计是上一辈留下的“资产”,季望泫正思索着这一条能不能给瞿家定个什么罪名,又听得燕翎说──
“身手么,死士皆擅暗杀之术,招式阴损,即便是雀音恐怕也得吃些苦头,不如让属下去一一搏杀,有七成胜算。”
……?
季望泫的目光凉凉望了过来。
“……”燕翎被扫了这么一眼,以为主子不喜欢他这些阴险手段,改口说,“正面迎战也行……”
“非拼个你死我活做什么,”季望泫向他伸手,而燕翎自然地就把双手献了出来,“我不杀他们,而要他们自投罗网。”
可是不杀敌,敌人便会来杀您!这个极端的念头往燕翎脑海里一过,转念又想,他会保护主子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汇报。
季望泫翻起他的左手,看到指侧浅淡的伤痕。过去这么些天,烧伤的痕迹仍然没有好全。
“府中有暗室,属下短暂进去看过,确实有不少来自南国的珍宝。属下将肉眼估量最贵的那一件画下来了,您找霁月楼下的巧匠制一件……”
会用霁月楼了,上回罚写的字没白写。季望泫抚摸着他的手背,笑意渐深。
一直等他干脆利落地讲完,季望泫点点头:“办得很好,今夜榻上,奖励你。”!!!手背、掌心,被主子触碰到的地方都痒痒的。燕翎的心跳声又重了。
“正事都讲完,”这双手,有力到可以舞刀、弄剑,甚至可以徒手取人性命,也柔软到为他沐浴、做饭。季望泫细细观察着,一边说,“可以回答问题了?”
燕翎还沉醉在“奖励”的喜悦中,嘴角微微上扬,骤然听到发问,思绪往回倒了倒。
急雨又来,强风掠过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从哪儿漏了一阵风,吹散季望泫的墨发。
“有风,”燕翎即刻捕捉到窗上的一丝裂缝,“属下去关。”
不等他有动作,今夜在屋顶值守的云杉先一步跃下来,堵死那一小小的裂口。
思路被这么一打岔,燕翎的目光再度收拢,这才发现,季望泫又温和望了过来,正在等他的答复。
“淋雨而归,是因为归心似箭,”燕翎坦然,“任务期间属下都是罩了斗篷的。”
“属下思念主子,却也要以任务为先。”他一句接着一句地回应,“不与云水卫同吃,是因为想要快些见到主子。”
今夜烦人的落雨声无甚存在感,季望泫握久了他的手,都觉得手心发了热。
“那洗好又烘干的头发是为何?”季望泫轻笑出声,不怀好意地追问道,“说出来。”
啊呀……燕翎肉眼可见地红了脸,自觉无地自容、如坐针毡,硬挨了一会儿挨不住,干脆跪了下来。
可是双手还在季望泫手上,这一跪,倒真像把两只爪子扑到主人身上撒欢的狗。
燕翎讨饶地仰望他。
然而,季望泫却倾身向他而来,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引诱道:“小燕儿喜欢跪着说,也没有关系。”
“你坐着、站着,还是跪着,在我这儿都是一样的。说出来,就得到,”他凑得近,侵占了燕翎的整个视野,“试试?”
冷香扑鼻。燕翎就如同那花丛里的一只蝴蝶,在温软缠绵中失了方向。
被这样温柔地注视着,心中的杂念尽数涤荡而去。
随之而来的,是桃花的芬芳。燕翎想起那日桃花纷飞中,他亲手将季望泫拥入怀里的感受。
燕翎不是没有受过拷问。恰恰相反,熬刑、拷打是无影门的必修课;引墨阁的二十一道禁制中也有这个关卡。
问心也好,刑部的剧毒也好……毫无疑问,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撬开他的嘴──除了季望泫。
除了,季望泫。
“属下卑劣……想要您摸摸头。”燕翎听到自己缴械投降的颤音。
与此同时,凉而柔软的手掌覆了上来。
想要──说出来──就得到。三个步骤紧密连成一条线。
燕翎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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