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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10-120

110-120

    111  难辞其咎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


    苏见微又不成调地“啊”了几声, 没再躲闪。


    难不成声带也受损……活生生一个人,竟被折辱成这样?


    鹭沅搭过他的脉,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应激地张嘴就咬。


    鹭沅没有动,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只手去够。


    厚重的锁链随着苏见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翎在铁链拴着的地方蹲下,双手并起来, 掂了掂铁的重量。


    这端倒是好说, 使点内力便可劈开。而另一端紧紧贴在那人的颈项上, 除了用钥匙, 很难蛮力破开。


    “苏见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唤他的大名,“想离开这里吗?”


    发狠咬人的瘦弱男子猛然一顿, 他无措地抬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说话, 只是重重点头。


    “那就听我的,”季望泫语调微沉, “我派人在这里医治你, 时机合适,助你脱身。”


    “事成之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苏见微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似的,迟钝地摇头, 支支吾吾连不成句。


    季望泫知道他想说什么,接上话:“你不是废物。”


    “先生高风亮节, 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仍意志顽强, 存活至今。”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他音量压得低,话语却铿锵有力,“我既然来了,便将倾我所能,为无辜者申冤、为孤苦者束起炬火。”


    “先生,信我。”


    一番贴心话说完,鹭沅也检查完了,他回头,向季望泫轻点了一下。


    这是可以治的意思。


    苏见微久居黑暗,目盲声残,却感受到无形中的焰火,将他点亮。


    他干涩起皮的唇几度抿起,又分开,最终无声说了句“好”。


    季望泫将鹭沅留下,又领着燕翎在这处破落的宅中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临走前他把备好的米、肉,随意丢在大门口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院中老奴推开门便可捡到,够他们吃上几顿好的。


    返程中,季望泫同燕翎讲述了苏见微的故事。


    燕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疲意,将手腕上的链条由一股分成左右两股,提了速,把季望泫搂在怀里。


    “属下冒犯,”道歉倒是道得自然,“今日半个时辰的‘操练’已毕,请主子不要再费力。”


    季望泫的思绪没有因此被打断。


    苏见微出自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父亲一生苦读,未曾走出大山。


    他继承父亲的志向,从小又聪慧过人,寒窗苦读十年,踌躇满志地投身科考,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区区一场乡试,便可打碎寒门读书人的功名梦。


    十四岁那年那考了第一场乡试,几分少年心气,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然而高中解元的,是县上的名门望族。榜上的名字一排看下来,竟八成是认得的姓氏,而他苏见微,不在榜上。


    三年后再战,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上诉,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要求复核卷纸。


    结果──


    他所做答卷,确实不是他的名字!


    然而仅仅一天过去,他被揭发受人恩惠、为贵族替考。


    什么世道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苏见微难以置信,继续上诉,告到县衙、告到府尹。


    那些大人告诉他,从他家搜出了贪银,人证物证具在,不容他辩解。


    苏父深知他秉性,老泪纵横之余,在乡里组织抗议。


    苏见微曾经也是烈火一般的人,哪怕玉石俱焚。也有守下清名——他不认!


    然而,贫苦书生的骨,不就为忠孝二字?再好打碎不过了……


    “贵人”砸了苏家学堂,擒了他的父亲、亲朋好友,哪怕是学堂里刚刚识字的小童都没有被放过。


    苏见微一天不认罪,他们就一天废一个人。


    最开始是他为了乡童读书识字,操劳得两鬓斑白的父亲。


    他们折断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起书。


    苏父痛得涕泗横流,却仍然厉声道:“苏见微!你不许屈服!”


    再后来是无辜的好友,大多出身寒门。他们因诗词逢缘,身穷志不穷,也曾在陋室中阔谈天下。


    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牵连,再走不了仕途……


    最后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来读书的小童……


    苏见微肝肠寸断。他求他们停手,在认罪书上画了押:“我认罪。”


    那一年,苏见微因“枪替”的罪名,被罚枷号示众三月,此生不得再考。


    是个冬天,他带着木枷,枯坐在城中的“贵族学堂”外,眼神渐渐空洞麻木。


    在后墙,他听见诸多纨绔在院内嬉戏打闹,唯独不闻读书声。


    三月后,他回村,得知父亲因为重刑,加上心如死灰,已经病入膏肓。


    村里的学堂散了,再也没有孩子来这儿读书。


    街坊邻里传播着“读书无用”,苏小先生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为他人做了抢手?可耻也可悲。


    半年后,苏见微在夏夜送走了父亲。从此孤苦无依。


    守孝三年后,他对这座小城没有半分留恋,毅然北上。


    来到渝北城,恰巧听说这儿新开了义学堂,广纳天下良师,为莘莘学子上课讲经。


    苏见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骤然被点亮,再度浮现火光。


    也许在这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愿以身为炬火,希望能够唤醒更多沉寂的灵魂,去走那条他不曾走下去的路。


    ……


    茶楼已到。


    近午时。楼下有戏班子唱戏,好不热闹。


    燕翎将季望泫轻盈放到主位,将手上链条复原,并起手,跪在他身前。


    “百川,”桌上的茶是热的,泡得正正好,季望泫自斟自饮,忽而轻声道,“我常常会想,此间重重惨案,数不尽的冤屈、道不完的苦难,太子昭明──”


    “我,难辞其咎。”


    怎么会呢?燕翎心一沉,渐渐泛起了酸涩。


    他的共情能力,可以说没有。一路听下来,基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他自小就在险恶人心间摸爬滚打,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主子就是这样好。分明与他无关,却要自责自己来得迟、做得不好。


    天下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讲。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丝“正义”,主子体察民情,心存悲悯,已经救了很多人。


    该死的,一直是作恶者!


    “人各有命。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还手之力。即便无人来渡,也应自渡。”


    燕翎活得很清醒。倘若他的生命里没有遇见季望泫,他也会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死,能多拉一个垫背是一个,他要那些欺压他的人死在前头。


    这类阴暗的想法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已经不合时宜。他是受过明月教化的人,要知礼守法,光照世人。


    除此之外,燕翎私心并不想让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难中。


    “太子昭明”死过一次。现在的季望泫,不该再背上家国的重担。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燕翎认错完毕,站起身:“属下去叫小二传菜?”


    季望泫闭目沉思,“嗯”了一声。


    国之积疲积弊,岂是朝夕能改?


    路漫漫其修远兮……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季望泫头脑放松,也被勾出几分饥肠。


    燕翎立于桌前,没有要与他同吃的意思。


    方才上下楼的功夫,燕翎已经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来。季望泫鲜少向人敞开心扉,更别说是这种自怨自艾的话。


    而他,没有好好地接住这份情绪,甚至几乎冷漠地评判这类“弱势群体”。


    “……主子,”燕翎再度跪下,“对不起。”


    季望泫半数的精神力都不在这,忽然听了句道歉,回神:“为何道歉?”


    “属下眼中黑白分明,生死为界,”燕翎仰望他,忽而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本不配与他在同一高度,“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


    不能疏解他的烦闷,这也需要道歉么?季望泫轻叹一声,将思绪短暂收回。


    他动了筷,夹了块红烧肉,喂给他。


    燕翎顺从张口,面对逗小猫小狗似的投喂,只是微微红了耳朵,不再想躲。


    喂他一口,季望泫自己也吃一口。燕翎敏锐极了,没听见他换筷子的声音,迟疑道:“主子……属下用过的……您,您……”


    季望泫用一口青菜堵住了他的嘴。


    青菜微苦,燕翎囫囵咽了:“您不必如此照顾属下,随意给属下几片干粮……”


    又是一口,燕翎没空说话了。


    “我捆了你的手,自然要照顾你的需求,”季望泫改用勺的,“不仅是用膳,你想解手、想做任何,都可以跟我说。”


    “!!”燕翎坚决不会说的!


    在一片“和谐”中用完了膳,季望泫牵着链条让他起来,忽而觉得这链条的位置不太顺手。


    目光上移,落到燕翎的颈项。


    那片地带过于性感了。季望泫没忍住伸手,轻轻触摸那层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命门大开,燕翎从不对他设防。


    “再有下回惹怒我,”季望泫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便要栓了你这处。”


    燕翎笑了起来,眼中似乎闪过一瞬间的兴奋:“是。”


    饭后季望泫照常走动走动消食,牵着燕翎一路走回私宅。


    路上他再度陷入了沉思,燕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再打扰。


    主子眼中是广阔天地,是家国,是仁义,独独不能被他全然占据。燕翎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他甚至不想占用一丝一毫的土地。只愿在季望泫身后、脚下,为他铺路。


    让吴有才怎么死好呢?燕翎神游天外,想起了这个问题。


    先阉再剐,凌迟三千刀,还是做成人彘……


    隐晦的杀意无声蔓延,到底是被季望泫捕捉到,望了过来。


    想想罢了,主子不开口,他不会杀人。


    112  还不够吗


    ◎跟主人接吻要怎么?专心。◎


    下午季望泫又带他走动了几处。


    主子何其宽厚, 只有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才会牵他的链条,一旦要见人,便要他垂下衣袖。


    今日是小年夜, 渝北城注定热闹非凡。


    作为链接皇城的枢纽, 分散在国内四方的大人回京述职过年,势必要经过渝北城。


    因而有了今晚这场大宴。


    吴知府做东,多方贵人身份不宜对公显露, 多以公子相称。


    宴上, 竟有燕翎的两位故人。


    一是几月前在落霞镇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秋风, 二是当初凶神恶煞要杀他主的二一。


    王秋风——真名王偌──随王浈王大将军北上入京, 耷拉着脑袋, 兴致不高的模样。


    另一头,二一侍奉的主子倒是面生, 燕翎在皇城生存的那几年,竟从未见过。


    样貌么,他记下了。倘若二一还敢来, 便杀其主。


    二一凌厉的目光骤然望过来。倘若目光中可藏刀,他俩已经拼个你死我活了。


    燕翎不屑地移开目光, 在厅内打量了一圈, 未曾察觉到危机,安心往前挪了几寸,为季望泫添茶。


    季望泫从容应对此类场面,可谓是如鱼得水。


    太子昭明可能擅长应对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但是燕翎知道的,藏雪宫主季望泫, 从不参加酒会。


    即便是捧场, 也会在开宴前借故退场。譬如说当时粟州城花朝宴。


    前半生经历得太多, 季望泫已经不想与旁人建立更多的亲密联系了。


    主子是会累的。


    晚宴将尽,季望泫侧过身,低声询问燕翎的意见:“待会先带你去王少爷面前打个招呼,如何?”


    王家与瞿家有联姻,在朝中站的位置也一直摇摆不定,说不好是不是瞿党。


    燕翎思索片刻,对上季望泫被灯火映照得异常明亮的眼。


    好似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听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回答道。


    季望泫轻笑,隐晦地牵了下链条,引着他起身。


    王浈是个看不惯虚与委蛇的,露了个面便离去了,倒是王偌找到些乐子,举酒畅饮。


    散场后的归途中,季望泫与燕翎二人尾随了他一段,没有刻意藏匿踪迹,自然是被侍卫青枫发现了。


    “什么人?”


    燕翎迅速跨前一步,阻隔了青枫的剑气。


    “王公子,”季望泫抬手作揖,“我家内人与公子有缘。此处人多眼杂,不若借一步说话?”


    王偌有些醉了,飘忽的目光落在燕翎身上,似乎也是觉得他眼熟,手一挥:“青枫,找处安全地方。”


    “少爷,”青枫带他跃起,不忘规劝道,“老爷吩咐过,此行不便沾染上任何……”


    “季公子与我以公子相称,那便是不识得什么王家,权当作萍水相逢的知己好友,有何不可?”


    拐了几道,一行人落到一家热火朝天的──青楼。


    “……”王偌简直要抓狂了,“叶青枫,你是不是整我?爹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不打断我的腿!?”


    燕翎亦是一言难尽的表情,风流之地,怎好让主子涉足?


    “此地鱼龙混杂,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望泫却是不觉得有什么,率先踏进去,不忘牵过燕翎的锁链,熟稔地同老鸨打招呼,“这位美娇娘,借您房间工具一用,不必差人打扰,房费照付。”


    青楼里的妈妈什么没见过,美目一眨:“公子里头请~”


    脂粉香气在耳边这么一卷,燕翎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一间上房。


    烛火幽幽,帷幔飘飘,香气熏人。


    后脚青枫就搂着王偌进来了。


    这位青枫兄去哪儿进修了,竟从死板的一根木头,变得如此灵活变通。


    王偌从他怀里挣出,嫌弃道:“你劲太大,给我整痛了。”


    “抱歉。”青枫站在他面前,一步不退。


    “王少爷,”燕翎站定,“我是林绮。昔日断霞岭,我陷你于不义,对不起。”


    “……哈?”王若睁大了眼,拨开跟前碍事的青枫,“林少侠?”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你!”


    王偌豪爽地要拍他的肩头,忽而又想起季望泫的身份,顿住了手:“你居然是……”


    “王公子不说了么,”季望泫淡笑着接过他的话,“私下相见,不论身份。你便当他是林绮。”


    “你没事就好!”最终王偌还是收回手,拿捏住了分寸,“我知道你并无害我之心,只是多方巧合。横竖结果是好的,不必觉得亏欠于我。”


    “林兄是办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季望泫略一抬手,燕翎自觉侧开身。


    “王公子敞亮,然错事已酿,不可只观结果。终究是我们欠公子人情,往后若有任何难处,欢迎来找我。”季望泫代替燕翎作出承诺,“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诶,诶,使不得,”王偌忙摆手,制止了他的行礼,“林兄还救了我呢,季公子是位妙人,你我因缘际会,已是王某之荣幸。”


    “我在外不方便久待,便先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找季公子与林兄吃酒。”


    青枫又带着他,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了却一桩旧事,燕翎心中再没有悬而未决的牵挂,全身心都属于季望泫。


    他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淡粉色的床幔像少女的裙边,甜到腻的熏香都有了旖旎的形状。


    精致的榻边设有几方巧盒,装满各式各样的新奇道具,燕翎多看了两眼,分辨出是什么物件之后,立即红了脸。


    如此曼妙的环境,当真不做些什么?


    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季望泫自顾自落座,将他牵至墙边,一手将链条向上扯,要他双手举过头顶,被按在后头一根柱子上,欺身吻了过去。


    燕翎早顺势跪了下来,轻易被他按住手,又被他吻得胸腔起伏。


    正是此时,轻微的翻窗声骤然打断燕翎的感受。


    他目光凶狠,往侧一看,拳脚蓄势待发。


    季望泫另一只手滑过来,覆住他的眼,轻声道:“跟主人接吻要怎么?专心。”


    分明滴酒不沾,却像掉进一团棉花里……燕翎快要醉倒了。


    来人“哼”了一声,显然不大高兴:“早知太子殿下在温柔乡里,我便不来了。”


    即便是被蒙着眼,燕翎也感知到不善的杀意。


    这种不善,他很熟悉。


    “慢走不送。”季望泫错开他的唇,回了一句,又再度覆上来。


    季望泫不可能有如此无礼的时候,多半是不想看见的人。燕翎配合他,不动。


    “谢鉴秋!”那人气得不轻,“你什么意思?这幅德行,如何祭告杨老的在天之灵!”


    “血恨未消,你竟耽于此,不配做他的学生。”


    两句话简短道明来历,季望泫终于动了。他抽身而去,抬头正视来人。


    “宜州柳思序,柳大人,”季望泫苍白的唇上好不容易泛起点红润,“本宫与你,并无渊源。”


    “不知大人为何围杀本宫?”


    燕翎眼前浮现薄薄的水光,在见到二一的那一瞬,立即凛了神色,防备地站起来。


    柳思序像是不喜这风流地,站得很远:“试你配不配回这个位置。”


    “你识得老师,我不为难你。”季望泫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也无意与你合作。”


    “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柳思序冷笑道,“我不是来与你合作的。”


    “柳某来,是要给殿下敲警钟,”他压下心中厌恶,往里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殿下不过是有了层身份,血脉而已,待王朝更了姓……不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


    季望泫蓦然起身,与他平视:“我,足矣。”


    “我便当你是痴言妄语。柳大人趁早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想要我做到什么地步,请讲。”


    这人什么意思?燕翎冰霜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是说,主子为家、为国,殚精竭虑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吗?


    身毁命陨,形神俱灭,还不够!?


    换了任何人,谁又能做得比他好?


    燕翎从眼前人孤傲的神色中读出几分“理所应当”来。


    柳思序这才起了点兴致,自顾自坐到他对面,要二一给他倒茶,轻佻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转:“无情无欲,方能无坚不摧。殿下若当真为天下筹谋,早早放下儿女情长。”


    “其二……”


    季望泫耐心地听着,条条框框听下来,他渐渐意识到,柳思序不是一个人。换句话说,他代表的是一群人。


    说出大不韪的话也不担心被他揭发,因为即便他倒下了,后续亦有千千万万个他。


    文人之风骨,可跨山海、平沟壑。


    可无中生翼,直上青云,助人飞跃九重天阙。哪怕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虽不知他底细,但二一在他身边的话……这批人的存在,皇帝是知道且默许的。


    “我,足矣。”季望泫重复一遍,定定望着他,“不必再有无谓的牺牲。你所求之太平,由我来开辟。”


    “老师所教,一日不敢忘。你所提,我却不可尽应。”


    “我有我的独行路,轮不到外人指摘,”他一改柔和的语气,瞬间锋芒毕露:“柳大人等不及,大可一意孤行,本宫踏遍尸骨,不介意脚下再多几缕冤魂。”


    言尽于此,再多季望泫也不想说了。


    杨老桃李满天下。与恩师有交情的人,季望泫自然给他三分好脸色。


    可若此人还要步步紧逼,他亦不会心慈手软。


    113  不会辜负


    ◎在长街的灯火下,与他拥吻。◎


    “原是我多虑, 殿下确实有些不一样了。”柳思序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通,收敛了笑,“走着看吧, 殿下。”


    二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燕翎身上。柳思序转身, 把他扯过来:“走了。”


    “我再问你一句,”季望泫观他背影,好似从中看见了无数个故人的身影, “芣苢二字, 是你透露给我的, 可对?”


    回答他的, 是一阵疾风, 和半敞着的窗棂。


    燕翎抬步走到他身侧,自觉将手中链条递给他, 说:“我们也回去吧,主子。”


    他的眼波中散发着平和的光,与当初见了二一就动则打杀的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今日几遭下来, 经历太多别人的悲喜,心境上的疲惫让人说不出话来。


    季望泫点了点头, 看似是他牵着锁链, 实则是他被燕翎牵着。


    “主子,”燕翎带他离开了这处喧嚣地,冷冷清清的声音,安慰起人来, 也是没什么厚度的,“属下以为, 他们说的都不对。”


    只是疲惫而已。季望泫的心绪未曾被外力拨动分毫。


    立场不同, 际遇不同, 自然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思想。季望泫行走至今,从不勉强任何人与他同频。


    他的心广袤无垠,接得下任何指责与误解。那些恶意、冷嘲,如水滴涓涓入海,惊不起半点波澜。


    他是这样强大的人。


    燕翎知道他的强大,敬仰他的强大,所以他只会说:“主子随心而动,属下誓死相随。”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当人面占你便宜,你也不恼。”


    “啊?”燕翎疑惑回头,十分不解,“何为占便宜?”


    “这样。”季望泫上前一步,在长街的灯火下,与他拥吻。


    燕翎彻底愣住了。咫尺间,看见的是他眼中的火光。


    大街上没人认识他们,行人偶然驻足,又带笑离去。


    “如果这算占便宜的话……”燕翎今日实在是被宠得飘飘然,幸福得怀疑起真假来,“属下不要‘便宜’,您尽数占去。”


    “哪怕是一辈子,属下也愿意。”


    季望泫彻底被他逗乐了,兴致高涨:“走,咱去西街口吃碗热馄饨。当年我最喜欢吃他家了。”


    “好!”


    ……


    回宅已是风尘仆仆。季望泫派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


    鹭沅上前请脉,顺便给他报告苏见微的情况:“苏公子的眼疾有些年头了,声带倒是近不久才坏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段,最后奉上结果:“属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季望泫“嗯”了一声,让他顺带看看燕翎伤口的愈合情况。


    鹭沅选择性无视他手腕上的束缚,帮着他解了半边衣服。


    燕翎的愈合能力确实好得惊人,毒素排尽之后结了痂,想必除了会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什么事也没有。


    沐浴洗漱,到最后一同上榻已是深夜了。


    燕翎舍不得他劳累,什么也没说,安静躺在他的身边。


    “阿翎,”季望泫靠着他,手中捏着他的一缕墨发,忽而低声道,“你不要当真。”


    “……什么?”燕翎不解。


    窗外有风拂过,一阵一阵,吹得门嘎吱响,吵得人不安宁。


    “柳思序今日所说,劝我不应耽于情爱,”他的呼吸声很浅,“再者说民坊间流传我会娶妻。”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他人之言论对燕翎来说不过是耳旁的风,他从未放在心上。


    主子没必要同他解释,不需要。


    “我要了你,此生,必定尽我所能给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燕翎打断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他睁着眼,黑暗里神色看不分明:“我只要您康健,要您自在随心,无忧无虑。”


    “主子,无论何时何地,您不必顾及我。我一定会跟上您的脚步。”


    “阿翎,”季望泫身有困顿,心境却澄明,他向来是如此清醒,“我辜负的人,够多了。”


    燕翎难得有波动,他仰起头,生出用吻来堵住他的嘴的念头,但真正看见他薄薄的、未曾上扬的唇线,又不敢了,只笃定道:“在属下眼里,您从未辜负任何人。”


    “更不会辜负我。请您不要与我说这样的话。”


    说完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补上一句:“属下冒犯,您罚我。”


    是只灵动的小燕儿,会“啾啾”地发出抗议了。季望泫轻笑起来。


    “……”燕翎越发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几乎想要跪起来,“您罚我耳光吧。”


    “罚跪也行,”他躺得不安分,自说自话道,“再纵容下去,岂不是反了天了。怎么能这样。”


    季望泫微抬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拍,算“罚过”了。否则这人还不知道要惶惶不安到什么时候去。


    “我知晓了,”他顺手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我之间,有些话本不必再说。”


    主子的手凉,却总透着让他心安的力量。燕翎可太喜欢他的抚摸了,无声扬起了嘴角:“主子,好梦。”


    ……


    太子昭明既来了这渝北城,自是有无穷无尽的应酬。


    后面几天季望泫忙了起来,没把燕翎带到跟前。念他为任务奔走了月余,给他放了两天假,吩咐他要好好养伤。


    ……分明没有妥善地完成任务,主子还给他放假。


    肩伤未痊愈,燕翎练不了剑,闷在屋里写卷宗,写了半天,就被鹭沅赶了出来。


    “你这你这,有时间不出去走动,放松下心情,”鹭沅把今日要带的药把他怀里一塞,“跟我去苏公子那儿好了。”


    燕翎搂着七里八里的药膏,“哦”了一声。


    “你来渝北这么久了,沿路也带我逛吃逛吃呗,”鹭沅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说,“离了主子就没有生活了嘛?主子定不希望你如此。”


    “……”所言有理。燕翎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


    他对渝北城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只记得这儿总是阴雨绵绵。


    阴冷的天气对一个衣不蔽体的小童来说,还是太严苛了。他时常找不到一片避雨的檐角,因而被淋得风寒、发热。


    也买不起药,缩在一个角落硬扛。


    那总是积水成片的土地,只有跟小季玄走街串巷时,才有了一点儿生气。


    他想起了前两天吃的那顿馄饨,仔细回想了当时小季玄的喜好。


    “……小九,”鹭沅轻功不比他强,落后他半步,“主子同我们说了一点你的过去。”


    燕翎的眼中总是冷冰冰的,装不进春光,更装不进寒冷的冬天。


    他回神,不明白鹭沅提起这一茬是为何。


    “当时……严家村那回,我曾怨过你对小午太过严苛,不曾想,你苛刻的是自己,”鹭沅的语调清亮,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敞亮,“对不起嘛。”


    燕翎摇头,细枝末节,他从没放在心上。


    “哎,我知道你不在意,”无关主子的事儿,他何时在意过?鹭沅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只闲聊似的继续说,“你也可以多跟我们聊聊天,不要总是一个人。”


    疾风迷人眼,燕翎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无言以对。


    他感情淡漠,不懂得怎么与人交游。


    好在一个鹭沅,一个雀音都是话多的,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用不着应声,他们自己也会说下去。


    云水卫的所有人,都被主子养得很好。燕翎面上有了些笑意,宛如冬日里一片未曾凋零的叶,独挂枝头。


    “好。”他说。


    鹭沅在后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没想到能有回复,语气又跳脱了一些:“今个小八值班,我们待会回去买一大兜东西,馋不死他!”


    城北旧宅,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翻进去,来去无声,鹭沅落地了轻敲三下,给苏见微打了个暗号,这才靠近他。


    不想前几日都配合的苏见微猛地攥住他的手,剧烈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燕翎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今日有人来。”


    正说着,远处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出了窗户,跃上屋顶。


    “我都说了月底老子要来的时候烧好碳,”吴有才进门先踹了老奴一脚,“阴森森冷冰冰的,要冻死我?”


    他一身发亮的狐裘,将自己裹成球,而屋里的清瘦男子只穿了件单衣,终日在棉被下取暖。


    何其讽刺。


    他骂骂咧咧地让随从去烧火,踢开里屋的门:“宝贝~想我没?”


    鹭沅气得浑身发抖:“……”


    燕翎毫无波澜,眼神示意他可以离远一点。


    “啊──”


    那公子声带有损,就连惨叫都是短促的。落雪无声,木床摇晃、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显得尤为刺耳。


    而后是笑声。


    “咯咯、咯咯……”一声一声,宛如杜鹃啼血,却让身上的男人兽性大发。


    “对,要笑,”伴随着教训的声音,“再笑好看些,喜不喜欢爷的大……”


    “嘻嘻……”


    鹭沅彻底听不下去了,从屋檐上跃走,到后院的树上,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里边的人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狠了还不知痛似的贴上去,男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一副疯疯癫癫却乖顺听话的模样。


    雪,下大了。洁白无垠,好似要盖过世上所有的污秽。


    114  恰似明月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


    天色已黑, 屋里瘦削的背影深深躬起,彻底脱力倒下去。意识迷离间被吴有才掰开嘴,灌下去一碗汤药。


    老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提起裤子离开, 晚上府里有宴, 他还得穿得人模狗样地回去坐庄。


    临走前他又啐了院里的老奴一口:“把人洗洗干净,莫要染病了。”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轿子。


    老奴叹着气去烧水,趁这个空档, 燕翎与鹭沅两人同时跃进去。


    屋内一片腥臭, 苏见微已经撑着起来, 往自己嗓子眼里抠, 带来一阵干呕。


    “那人灌了药……”


    燕翎话音未落, 鹭沅已经上前,点下苏见微的几处穴位, 助他将刚刚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


    他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乌青,头发散乱着, 脸上沾满粘液,躬身吐得激烈。


    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倾泻而出。


    鹭沅沾了点药渣, 在鼻下一闻──果真是迷人神志的毒药。


    老奴端着热水进来, 他二人又跃上房梁躲避,只见苏见微面色苍白如鬼,在床头深喘。


    这位老奴也是个哑巴,他端着盆来苏见微身边, 要帮他,却被一只形如枯槁的手拦住了。


    “啊…啊。”


    老奴知道他要自己来, 拍了拍他的手背, 蹒跚着出去烧火做饭了。


    “苏公子……”鹭沅面露不忍, “需要帮助吗?”


    他摇头,慌乱用双手护住头,似乎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肮脏的样子。


    “好,我们背过身,不看。”鹭沅涩声道,“待你洗干净了……我再替你扎针。”


    于是两人背对他,立于榻尾那侧。


    这些日子,鹭沅来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为医者,一位遍体鳞伤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帮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伤,连药都不敢给他上。因为伤口好的太快了,吴有才来,必定起疑。


    吴有才馋他的身子,又忌惮他还记得几年前的旧案,索性将人灌傻,毒瞎、毒哑,让他无依无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彻底沦为他泄欲的工具。


    苏见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几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应激似的往后躲,就连水声都让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潜入一位贵人身边。”燕翎忽然出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他好男色,身边豢养了许多男宠。”


    鹭沅微愣,苏见微的动作更是一顿,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头脑中打结似的混乱渐渐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宠陪酒。那少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失了礼数,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凛冽的表述声中,苏见微将手中的帕子沾湿、又拧干,用力擦拭自己的躯体。


    “他怒不可遏,硬给少年灌酒。少年实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饶。”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场奢靡的酒宴。


    “最终,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说出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结果,“前后、里外都被灌满了酒,肿得有寻常人的两倍粗。”


    鹭沅闻声打了个寒颤。他是让燕翎多说点来着,但没说是这种故事啊!


    “草席一卷,高额抚恤金一发,这个少年永远消失了,下一个少年顶上,”燕翎始终平视前方,看着砖墙上的陈灰,“他才十六岁。”


    “此前偶有机缘,我问过他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着,言天下之大并无容身之所,来求一份荣华富贵,能让家里过得好些。”


    “下一个奉酒的人,是我。”说到这里,他乌黑瞳孔深处的黑暗几乎蔓延而出,“当夜,我把他杀了。”


    “尸首剁成五块,泡进他后院库里的大酒缸里。”燕翎轻眨了眼,语调薄凉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呜……”


    一声喑哑的哭咽声响起。苏见微眼前一热,泪水流淌而下。


    一颗、两颗,连成行,洇湿他仅存的一边衣袖。


    压抑到极致,哭得失了声。


    鹭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这个原因……?他以后都不会劝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会儿,抽噎声终于停了。他擦干净最后一处污秽,将水盆推远。


    “苏公子,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燕翎说了他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句话。


    鹭沅已然转身,走过去为他施针,柔声安抚道:“会好的,苏公子。”


    “你看,现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点点光线了?”


    苏见微迟钝却坚定地点头。


    后面的疗程燕翎没再看。他再度蹲下来端详拴着苏见微的粗链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回程已入夜。走的时候院里的老奴正好端了盘饺子进来……南方人过小年要比北方迟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几天捡来的肉,给公子做了顿饺子。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两人静默地飞身而去,谁也没提“买好些吃食回去馋雀八”这一茬。


    走了许久,鹭沅想起来,追问一句:“小九,后来呢?泡酒里这样高调的做法……给你带来了严重后果吗?”


    当然。上级给他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杀人,他却闹得沸沸扬扬。


    复命时他领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罚在宫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头顶是阴森红檐,抬头却见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摇头,说:“受住了,无妨。”


    两人本来没多饿,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时,暖烟袅袅,灯火通明。浓郁的食物芬香自厨房传出,细闻,是醇厚的鸡汤。


    一面是血腥炼狱,一面是温馨家园。鹭沅侧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难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并不在家。三更眼尖,见了他俩,从厨房跑出来:“两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给诸位炖些滋补的汤,现在可要用膳?”


    他俩还没说话,鸦回大刀阔斧地从后院另一头走出,显然是昨天值了夜刚睡醒。


    “四哥,”鹭沅远远同他打招呼,“一块儿吃饭吗?”


    “嗯,”鸦回饿了,倒是毫不客气地走进偏殿,到餐桌旁,坐等两“小辈”端菜,“留守的还有谁?叫来一块吃吧。”


    ……


    季望泫回来又是深夜。每逢应酬,他总吃不下什么。趁他沐浴,燕翎去厨房下了碗鸡汤面。


    端进来时,鹭沅刚请完脉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发冠和配饰,语气中带了点笑意。他是支持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稳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过礼:“原想去买当年您喜欢吃的桂花糕,回来得晚,铺子关门了。”


    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季望泫难得有了些食欲,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过年了,”他让开位置,示意自己吃饱了,“百川不喜欢这儿,对不对?”


    燕翎想说暗卫晚上不可多食,却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过去,愣愣回复说:“主子在的地方,属下都喜欢。”


    念及主子不喜浪费,燕翎还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见,鹭十一同我说了,”季望泫就站在台侧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单纯,被吓到了。”


    燕翎却是司空见惯,没什么波澜。


    不等他应声,季望泫接着说:“我们小燕儿会安慰人了……”


    盆里的水是温热的,摸起来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温和的语气。


    “也懂得敞开自己,与他人建立联系,做得很好。”


    燕翎却是顿住了。


    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夸奖他。


    夸奖……多少暗夜孤行者终其一生不可求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满身杀戮,满手鲜血,是深渊里无可救药的恶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奖。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这些曾经烙在他头脑里,令他胆颤的评价,在与季望泫的朝夕相处间尽数洗涤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将他拷起来,他也不再畏惧任何评价。


    因为,好的地方,季望泫会毫不吝啬地夸他,奖励他摸摸头、或者是一个吻,一声“小燕儿”。做得不好,季望泫也会耐心地教导他、改变他。


    燕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心安。


    漂泊的飞雪落在了心上人的发上,继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诚地抬头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一味地说,“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顺势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将他拦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声,季望泫敛去眼中疲色,喟叹似的:“只有你……知我旧往,还会这么说。”


    世人苛责他做得不够多,唾弃他背信弃义、不仁不义,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职责与人命,咒他去死……


    季望泫长期以来被诸如此类的纷扰压得喘不过气,不敢回想故人的眼睛,亦不敢喘息。


    是这只飞燕闯入了他的生活啊。


    任他发泄、任他挑逗,任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都只盈盈睁着一双眼,盛满笑意。


    115  爱惜羽毛


    ◎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辞旧迎新的时节, 在这么一间平平无奇的住宅待着,属实没什么氛围。


    落差最大的是雀音。往日在云水观,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红红火火的, 如今只能在院中帮着扫落雪。


    除夕当日,季望泫把诸多事务暂搁,谁发请帖来都不好使。


    燕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余一道狭长疤痕。也到了该料理他的时候。


    家规不振, 难以服人。季望泫注重这方面, 自然不会因为受罚对象的身份而改变原则。


    上回自作主张, 当众罚了他二十臀杖。这回莽撞入狱, 半点风声不与他透,要不是尹今朝没想瞒, 恐怕只能来给他收尸了。


    季望泫脸色淡然,端坐案台处理文书,另一头燕翎跪在一把方凳上, 左右手各握一只狼毫。左手写的是霁月楼产业的名录,包括代号、暗号──这是每个云水卫都烂熟于心的东西。


    右手默的是千字文。方凳偏高, 悬着的手腕已然酸痛, 左右同时进行,对他的脑力消耗极大。


    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写得慢,却尤为坚定。


    雀音扫了雪,进屋讨茶喝, 观此景,吓得脸色都发白。


    这是什么酷刑?


    喝茶的间隙, 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燕翎手下的两张宣纸。


    字迹文雅隽秀, 端正规矩, 着实不像出自暗卫之手。


    雀音想了想自己狗爬式的字体,心想暗卫哪有时间练这些。


    季望泫抬头,浅看他一眼:“想练字了?”


    “……呵呵,”雀音干笑,退避三舍,“想练剑了,属下出去练一套。”


    “嗯,”季望泫手上堆出一沓信件,“练完了进来,送信去。”


    雀音应声,只要不让他“舞文弄墨”,什么都好说。


    他大步跃出去,寒霜剑出鞘,剑气飒爽。


    然而一套打下来,却有些索然无味。雀音竟想念起与燕翎比试切磋的时候了。


    他闲来无事,往院里逛了一圈,把休息的鸩止提出来:“就你了,来与前辈过招!”


    鸩止是个实在人,提着重剑迎战,少年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小八,我入宫不比你迟。”他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


    一轻盈,一沉稳,兵刃相接,惊落一树飞雪。


    三更与半盏在厨房门口洗菜,他二人非常好地融入了季望泫的身边。


    知礼数、懂进退,降低存在感,不多说一句话,还做得一手好菜,将众人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宽厚。在深宫中行走,碰见这么个主子,真真是三生有幸。


    屋外的动静越发衬出屋内的平静。狼毫在纸上磨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半个时辰过去,雀音领着鸩止一块儿进来了。


    鸩止与莺宁两人,从出了引墨阁就没有堂堂正正做过云十和云十二,两年前更是派给了方尽墨,与季望泫,是有些许生疏的。


    他二人性子也不张扬,不跳脱,稳扎稳打,这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


    “小十,”季望泫总是一视同仁的,他把手下信件分类,一半递给雀音,一般递给鸩止,“上回送你的笔墨用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知道来讨?”


    鸩十虽是个武人,却独独钟情笔墨丹青,写的、画的不好,也喜欢静下心来去描摹。


    “回主子,还能凑合用,嘿嘿。”


    季望泫浅笑:“这些日子被送了不少珍宝,在库房里,让半盏待你去挑。”


    “是,”鸩止应了,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不比小九文武双全,属下看不出好坏,主子看着给便好了。”


    “呀~热闹呀!”一道轻快的女声从窗口传来,为惨白的冬日填上一抹粉红的色彩。


    鸢夕一身交领襦裙,披了条短毛斗篷,风风火火地翻进来。


    “小六!”雀音眼睛都亮了。


    鸢夕“诶”了一声,先向季望泫行礼:“主子,又是好久不见。”


    日前鸢夕递了信,问季望泫她能不能逃了宫宴,来与他一起过年。言辞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称思念主子快要念出病来了。


    念她流离在外不容易,季望泫索性让她过来,也认认人。


    耳边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雀音给他俩互相介绍,又指了指里头“苦闷”受罚的人儿:“那是小九。”


    “去办事。”季望泫一声令下,屋内安静了。


    只有鸢夕留下,站在季望泫身旁笑:“小八还是跟往日一般闹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坐。”


    鸢夕自然地搬了把椅子过来,开始汇报正事:“朝中一切正常……”


    整个上午就这样消磨而过,任外界熙攘,燕翎是一字不错地写完了。


    写完了他也只是放好笔,仍然笔挺跪着,不打扰他二人的谈话。


    事情说完了,季望泫才侧过头看了燕翎一眼:“写完了?”


    “是。”


    “过来,”季望泫示意他起身,“这是云六,鸢夕。你们年岁相仿,唤小六即可。”


    燕翎下了凳子,站过来:“小六,我是燕翎。”


    “早有耳闻。”鸢夕美目带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如此,属下去厨房给您添两个菜。”


    屋内骤然安静,炉子里的沉香燃尽了。


    季望泫注意到了他袖摆下微微颤抖的手,吩咐道:“取来,我看看。”


    燕翎又走回去,把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递给他,而后跪下。


    “知错么?”自是挑不出什么错处,季望泫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属下知错。”


    听出他声音微哑,季望泫给他倒了杯热茶。


    清透的茶水碰到白玉杯,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不是会背?霁月楼这么些个暗桩,没一个能为你所用么。”季望泫给他续上一杯,语气里责备意味不重。


    燕翎原先是不懂的。而当他与云水卫接触得越多,就越知道并肩作战的重要性。


    于是他反思自己:“属下惯常单打独斗,未曾想过寻求帮助。”


    “属下行事武断,与云水卫风格相悖,是属下之过。”


    “是,”罚也罚过,季望泫扶他起身,“下回回藏雪宫,我要为了你加上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护己锋芒,爱己羽毛。”


    “让后世都知晓,这条规矩出于燕翎前辈。”


    燕翎:“……”


    他不敢说“不”,只再度跪下来,抬起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乞求着望他。


    季望泫心情愉悦,笑意也多了几分肆意,恐吓似的:“还犯不犯?”


    “不犯了。”这一路的“羞耻”不堪回首,燕翎老实应了。


    “别跪了,去换身衣服,”季望泫知道他爱干净,“回来用膳。”


    “是。”


    ……


    院子一下热闹起来。季望泫便是有这样的神力,走到哪儿,身边都是一派祥和与宁静。


    下午云水卫几个年纪小的张罗着要贴对联,剪窗花,奈何手巧的只有鸢六与鹭十一,于是其他人去街上置办年货。


    鸢六邀请季望泫写对联,季望泫欣然应允,燕翎则去书房备好红纸金墨。


    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红痕未消,依旧动作利索。挑了季望泫最钟爱的笔和墨,把砚台也带出来。


    燕翎原也想帮忙剪窗花,然而两刀下去红纸被劈得稀碎,鸢六欲言又止地让他住手,季望泫也制止他进行“脑力活动”。


    索性站在一边,专心看主子写字。


    主子的字才是相当好看。飘逸中形神兼具,风骨长存。


    暮色渐沉,一群人嬉闹着回来。七里八里的东西放好,进院就打起了雪仗。


    季望泫独坐里屋,开了半扇窗户,笑望他们打闹。


    年夜饭是鸢夕、燕翎与三更半盏一块儿做的,今年也是热闹的一年。


    不与他们共同守岁了,季望泫引着燕翎,关严门,吹灭灯,在一串爆竹声里相拥着上榻。


    “将你前些天说的话再说一遍,想与我作何?”耳鬓厮磨间,季望泫凉润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燕翎没来由地羞赧,张了张口,喉中阵阵发紧,说不出话。


    细细密密的吻像春雨一样落到他的身躯。而他便如同雨中的一枝野花,随风飘荡、震颤。


    “不理人?”季望泫的双手也在他火热的身躯上游走,“还是说……想被我绑起来。”


    燕翎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这滋味太复杂了。季望泫轻轻按住他并起来的手腕,贴到他起伏的胸膛上。


    水火交融。


    “主子……”他发出一节气声。


    季望泫不知从哪变出来一纯黑带扣的皮质项圈,“啪”的一声细响,扣在了燕翎的颈项。


    留有一指余地,呼吸没有阻塞感。


    然而,下一瞬,季望泫骤然勾起项圈,将那点空隙占满,迫使他扬起上身,又将他压在床头的木板上。


    燕翎不得已与他对视,咫尺间,尽是彼此的呼吸声。


    “说的什么?”季望泫再度发问。


    燕翎呼吸彻底错乱,被轻易钳制住,逃也逃不掉,躲也不会躲。


    他的耳朵红透了,眼睫在黑暗中一颤一颤:“属下说……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随时要消散的雾气。末了,他沉沉眨了下眼,自我批判道:“属下,实在是太大胆了……”


    “太大逆不道了……”


    这句话尾音未尽,因为季望泫已经吻了上来。


    “允了。”他说。


    116  赐他囚笼


    ◎我自当百般呵护着主子。◎


    新年第一班, 由雀音来值。昨夜守岁,跟鸢六、鹭十一,还有鸩十莺十二聊到天际泛白, 此时来了主子屋檐上都还在打哈欠。


    他靠着补了会觉, 被食物的香气勾醒了。


    已近巳时,屋里仍没动静。


    已经到了主子喝药的点,鹭沅端着装有药和早膳的餐盘, 在屋前抬头, 同雀音看了个对眼。


    “来猜拳, 谁输了谁进去。”鹭沅无声道。


    来啊!雀音倒勾着, 上身倾下来, 正好昨夜没玩尽兴──


    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啊!雀音看着自己手上的盘子,追悔莫及。


    “咚咚咚……”


    昨夜季望泫兴致高, 体力也不错,跟燕翎酣战至天明,沉沉睡到方才才醒。


    却是不想起, 于是摆摆手,支使已经坐起来的燕翎去取。


    燕翎乐得他休息, 下了榻, 拢了拢衣裳,出去开门。


    “主……”雀音绽开笑颜,却看见只穿一件中衣的燕翎,腰带半散, 敞开一部分胸口──


    从胸前到颈项,尽是不可描述的红痕。


    等等, 他脖子上的是什么?


    雀音目瞪口呆, 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燕翎神色无虞, 冷淡接过托盘:“小八,劳烦你吩咐三更送热水来。”


    说完他便转身,关门,莫名带起一阵属于季望泫的微弱冷香。


    雀音原地石化,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不是在做梦啊,咋回事!?


    他迟钝转头,捕捉到鹭沅的一片衣摆,压低声音道:“鹭十一!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这一幕,鹭沅已经恭候多时了。他朝雀音做了个鬼脸,比口型道:“我早就知道了,除了你,云水卫所有人,都,知,道,了。”


    说这话时他已经退到院子的另一头,他又做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脚底抹油,离开了雀音的视线范围。


    留雀音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再要去追──值守的暗卫不得离开主子身边。


    情绪几度翻涌,最终只能跺了跺脚。


    三更很快送了盆热水来,疑惑地看了他几眼,小声道:“小八大人?奴才……能进去吗?”


    “……”雀音把盆往怀里一抽,让他退下,怒道,“燕翎你给我出来!!”


    他动作大,盆里的水却不曾溢出来。


    燕翎再度开门出来,已是穿戴齐整了,迎面一盆水砸过来,他稳稳接住,正要问他作何,拳风已到耳边。


    他侧身避过,皱眉道:“主子屋里,不可打闹。”


    “你、你,你欺负主子体弱是不是?”雀音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你趁人之危!”


    “我岂敢?”燕翎这下知道他误会什么了,直挺挺站着,不再躲避,耳尖却泛起了红,不善言辞地解释着,“我自当百般呵护着主子。”


    雀音这一拳本该砸到他的胸口,又在触碰到他衣服布料的时候堪堪停住,怒目而视:“你说真的?”


    “是,我敬重主子,仰慕主子,绝不会伤主子分毫。”


    门口这么大动静,季望泫不得不下榻了。他在屏风内穿好衣物,缓步走出来,墨发未挽,随意散在肩上。


    “主子!”雀音见他这副模样,越发不信,“他没有欺负你吧?”


    季望泫笑了起来:“没有,是我欺负他。”


    “那……那就好,”这笑跟春风似的,再急躁的心也平静下来,“对不住了!小九。”


    道完歉,雀音闪身就不见了。


    燕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因为雀音对季望泫的爱护而感觉到暖暖的,唇边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主子,洗漱吧。”


    “嗯,”季望泫停步,等着他关门走过来,“委屈我们燕小九了。”


    “不委屈,”燕翎把水放在窗台边,身上轻微的不适感,很容易就能忽略,“属下甘愿。”


    窗台外已透亮了,光线照进来,照得他颈间项圈上的金属扣闪闪发光。


    太合适了……季望泫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到他身前,伸手触碰到他的颈项。


    他把项圈解下来:“这便算作我送阿翎的新年礼物,如何?或者,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燕翎双手接过,忆起昨夜种种,脸上的红霞就没有下去过:“这个,属下就很喜欢。”


    果真是照单全收呢。赐他拘束,赐他囚笼,也都被他奉为圭臬。


    真是让人……觉得亏欠。


    “小燕儿,”季望泫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你可以向我索要更多。”


    燕翎坚决摇头,收回手,收好项圈,为他取了水:“水要凉了,主子。”


    世人对他索求的已经足够多了,他何尝又不是凡人之躯?肉体凡胎哪能承受这许多……燕翎绝不会向他索求。


    他甚至想,自己也得送出点什么。要不今天去街上逛逛,有什么好买的新奇玩意,当新年礼物送主子。


    洗漱完,季望泫到铜镜前束发:“下午有任务给你。”


    “是。”燕翎捧着早膳过来。


    季望泫吃了,思量片刻,斟酌着道:“近日,我会想个法子脱身,去一个地方。”


    “不论你看见什么,都是逢场作戏,不必惊慌。”


    主子的安排自是不必与他多说。燕翎点点头,又为他端药。


    “去练会功吧,”季望泫知道他有晨练的习惯,“不必守着我,我处理公务,有事便唤你。”


    “好。”燕翎应了,向他行礼。


    院中开阔,燕翎活动拳脚的功夫,远远听见屋檐上传来两道声音。


    “对不起嘛,”鹭沅坐在雀音旁边“负荆请罪”,“我错了小八,我下回绝不瞒你了。”


    雀音别开脸:“哼。”


    “我……”鹭沅又走到另一边,“我请你吃酒!你不要生气。诶,让你揍两下也不是不可以……咱们还是好哥们。”


    雀音比了个“三”,恶狠狠道:“你得请我吃三回。”


    “好,吃哪家,随您挑。”


    “咻──”


    一支纯白短箭自燕翎身侧破风而去,直直钉在院子尽头的墙上。


    燕翎回头,鸢夕坐在大门口的围墙上,神采飞扬地冲他笑,一袭粉衣,胜似朝霞。


    “小九箭术怎么样?”短短几息时间,她已落到他的身旁。


    燕翎锦衣卫出身,擅长近身暗杀之术,来云水观之前,对远程攻击没有任何涉猎。入了引墨阁才学,也就堪堪学了个“尚可”。


    早听闻云六擅射,如今亲眼瞧见了,更是心生佩服。


    “不佳,”他虚心道,“小六果真百步穿杨。”


    “哈哈,你真会说话,”鸢夕开怀笑了笑,“我近战还不行呢,你准备练剑吗?来一局?”


    鸢夕的惊弦弓大有玄机,弓身轻巧,两侧带刃,收起来是剑,拉开来是弓,按下机关,弓弦收进去,又成了一把弯刀。


    燕翎欣然应允,青琅剑出鞘,带出两片弧光。


    他先一步攻上去,右手借冲势自右下向左上斜撩,目标是鸢夕持弓的左臂。


    鸢夕不退反进,左脚斜踏半步,身体侧转,将弓身竖起,用包裹铁刃的弓臂外侧斜面,精准地迎向剑身中段。


    “锵——!”


    金属撞击声尖锐。不等她感受发麻的虎口,另一柄剑已然攻来!


    她再度灵活转身,霎时间拉开距离,“蹭”的一声,箭又上弦。


    短距离出箭,看的是快准狠,鸢夕搭弓即箭出,无需瞄准,已成本能。


    白箭压迫感非常强,燕翎抬剑去挡,却被万钧之力逼得连连后退。


    不可再退!距离拉长之后,完全是弓箭的主场,必败无疑。


    燕翎在箭阵中寻找空隙,步法迅捷且精妙。


    箭快,他也快,让鸢夕再难以精准地射到要害。距离又近,剑气已至。


    情急之下,鸢夕再度按下机关,弓弦顿出,冷硬如铁。


    这弦,酷似季望泫袖中弦。燕翎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错愕,弓弦差点穿透他的肩胛骨。


    鸢夕及时收住力道,反应过来他为何停顿之后,表情有些微妙:“……我胜之不武。”


    “是我败了。”燕翎收剑,对她抱拳,“受教。”


    他犯了大忌。燕翎脸色微白,下意识侧头往季望泫所在之处望过去。


    然而季望泫静坐案台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燕翎想了想,卸了剑,又向屋里走去。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季望泫专注于笔下,没抬头。


    燕翎自顾自找了个角落,熟练地把剑放地上,实诚跪了上去。


    “怎么了?”季望泫封好信,按下印,一盏茶的时间已过,“又罚起自己来。”


    “……”燕翎一时难以启齿,低着头,“您先罚属下跪会儿吧。”


    外头熙攘,想来是准备开餐了。季望泫温声道:“切磋而已,输赢何必当真?”


    一个杀手怎么可以犹豫呢?若是在真刀实枪的战局上,一念之差已然没命。


    失神间季望泫已经走到他跟前,弯下身看他,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属下与小六过招,因弓弦与您的弦相似,犹疑一瞬,差点被攻了命门,”在这样温柔的眼波中,燕翎坦荡流露出自己的沮丧,“实属不该。”


    “确实不该。可你面对的是云水卫,所以无妨。”季望泫安抚道,“离了这儿,想必不会有此顾虑。我不会让你有此顾虑。”


    “听话,别跪了,先用膳,有事情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时隔60几章,雀音这个大聪明终于意识到燕九和主子的小九九[红心]


    117  我不允许


    ◎我的决策,你也要怀疑?◎


    跟踪人这件事, 燕翎干得炉火纯青。


    虽然不知道眼下这位吴府的小厮有什么特殊之处,燕翎也已早出晚归勤勤恳恳跟了他两天了。


    晨起买菜,下午马厩喂马, 再正常不过一个杂役了。


    这天下午不太寻常。这小厮出门闲逛, 逛到珠宝铺,在琳琅满目的摊子上挑挑拣拣。


    似曾相识的款式……燕翎想了想,这珠玉他在苏见微所在屋里见过, 被镶嵌在形制各异的柱体上。


    可前些日子才听鹭沅说苏公子生了一场大病, 得了几天消停。难不成这吴知府, 豢养的奴宠不止一个么?


    燕翎嫌恶地皱起眉头。


    而这小厮只负责买货, 他干脆利落地完成交易, 若无其事地把淘来的珠子揣兜里,又闲逛起来。


    一直逛到入了夜, 待这小厮回府卸歇下了,燕翎又折返。


    下午穿过了渝北最繁华的街道,沿街看见有块好玉, 燕翎正准备买了回去自己打磨,挑选间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不远处有条巷子骤然冒起火光。


    人群惊散如鸟兽, 燕翎在纷杂的脚步声中敏锐地听见了箭雨的声音。


    公共场合之下, 谁人如此大胆?


    心中隐约浮现不好的预感,燕翎丢下手中物件,迅速跃向那处火光。


    千万不能是主子。主子当年经历过大火,正是那场大火, 烧毁了一切。


    然而这个方向!是义学堂的遗址!


    燕翎越发焦躁,使出毕生所学, 将将落地──


    有支箭, 比他更快!等他看清方向, 那箭已经要射到季望泫心口了。


    不!不──


    情形直转急下,前两日还在与自己温存的主子狼狈地被困于火墙之中,身边竟空无一人。


    最近的是刚闯进火海要将他救出来的雀音,他手中寒霜剑如闪电惊雷甩出,然而终是慢了一步。


    那枚平平无奇的箭,射中了。


    血色炸开,宛如一簇烟火。


    如此精准的箭法,只可能是出自鸢六之手,然而当下燕翎只感觉眼前有座山被劈开了,霎时间天地摇晃。


    锥心之痛让他无法思考。眼看着雀音把重伤的季望泫捞了出来,鹭沅也赶了过去。


    “哗啦──”一声,手下双剑已出。


    他要把这些人,都!杀了!


    “住手!”鸦回从火海中抽身,拦在他前头,“里面的是‘殿下’,燕翎,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太子殿下的手下,怎么会是滥杀之徒?杀人放火之罪理应由官府来判。


    可以不是!如果季望泫都不在了,他可以不是太子的手下,所有错处、罪责──他一人揽过!绞死也好,凌迟也罢,他也可以追随季望泫而去。


    燕翎的身形剧烈颤抖,他执拗地看了鸦回一眼,无声说了句“对不起”,错开他所在位置,仍要砍过去。


    “燕翎!”鹭沅嘶声叫他,“主子让你去灭火。”


    身上的环节宛如年久失修的齿轮,缓慢地转动起来。手中剑似有千钧之重。


    他最终还是动了,压下心中的涩意,收剑入鞘,去不远处的井里取水。


    一夜之间,义学堂的破壁残垣彻底被燃成灰烬。


    官府姗姗来迟,押了些逃窜的杀手……


    待燕翎缓过劲来,已经是回私宅了。


    为什么他要在街上流连?若是他早些回去复命,怎可能让主子受这一箭?


    是他擅离职守、护主不力,主子若有事,他该被千刀万剐!


    一想起季望泫当着赶来关怀的诸多官员吐出一口浓血、脸色苍白得好似飞雪,而那刺目的红,像刀,钝钝割着燕翎极度紧绷的心脏。


    如果主子不在了……他又思考起这一恐怖的、堪称毁天灭地的假设,他一定会把谋害主子的人屠尽,而后赴死。


    死后他入地狱,九世不得入轮回也好……


    此时鹭沅将季望泫安置好,脸上还残留着火海里的灰烬,见了门口站立如碑的燕翎,欲言又止,低声说了句:“主子没有大碍。”


    燕翎从浓烈的绝望中挣扎而出,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


    末了,鹭沅叹息一声,传达道:“主子让你捧剑跪下。”


    他面对着屋内,直挺挺跪下。


    “还有你,”鹭沅揪住藏在廊道柱子后的雀音,“你去跟小九并排跪着,主子吩咐的。”


    当时差点把周遭的楼都劈了的雀音扯了扯嘴角,老实走了过去。


    他身上的衣摆都被烧毁了,更为狼狈。


    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保护主子的兵器。沾上鲜血、人命又如何?


    倘若身边人都无法保护,说什么大义、天下?


    燕翎神色坚毅,在寒风中佁然不动。


    这场“重伤”在季望泫的计划中。他早预料到有人生怕他拿到什么证据,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今夜这场刺杀来得紧急,季望泫来不及提前部署,只吩咐了鸢六藏在暗中见机行事。


    那藏在箭雨中的黑箭,正是出于鸢六之手。她将力道拿捏得非常精准,箭尖触到季望泫胸前藏有的血包时已经卸了九成力道。


    为了装得逼真,他受了这一分的伤。


    后边吐的血也是伪装,人多眼杂,他须得伤得“真”,才可掩人耳目。


    只是不曾想,他明明事前提点和叮嘱过,这俩人不知天高地厚,倒是“快意恩仇”,完全不考虑后果就是了。


    这些年的道理,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季望泫在屋里卧床看书,故意晾了他们一个时辰。


    “想清楚了吗?”


    主子的声音隔着层门板传来,不甚明晰,其中威仪却不容置疑。


    雀音先说话了,许是跪在门外看不清季望泫的表情,所以尤为大胆:“属下错了!可是您也不完全对,您有‘前案’,漠北雪原那次吓死我了,我、我……”


    “啪!”的一声门开了,季望泫手上的书下一秒就拍到了他的胸口,季望泫沉声道:“面前回话。”


    “……”雀音不敢吭声了。


    季望泫加重语气:“进来。”


    雀音连滚带爬,看了他的脸色立即怂了:“对不起主子,我错了……”


    门敞着,风声烈烈,燕翎正要为他们关上门。


    “你也进来。”季望泫看也不看他,又叫来值夜的鹭沅,“十一,取‘悬月’。”


    “……”雀音已经许久没有同这位老朋友打过交道了,这下更怂了,“我知道错了。”


    “我上回是不对,可这是你此次莽撞行事的理由?”季望泫侧身坐起来,悬月掂在手里,“你可知大泱律法,当众杀人以死刑论处。”


    “手,伸出来。”


    雀音将寒霜剑颠到手肘处,双手并拢递给他。


    “啪!”季望泫却只打他左手手心,严厉道:“在那种情况下,你是认为我会撇下残局独自去死,还是认为我会容忍你们违规破坏,嗯?”


    悬月之力,似有千斤重。几下砸下来,手心就已肿胀发麻。雀音一动不动,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属下害怕您真的……”


    “所以你也不信我了,是吗?”季望泫虽居高临下,却不会让人觉得他高人一等,“我的决策,你也要怀疑?”


    雀音摇头,觉得痛了,眼中似有泪光:“我当然信您!属下只是没有办法冷静地接受您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害。”


    “我怎么教你的?人立于天地,就必须守规矩。我死了你便要杀光人,再来殉么?若真如此,倒不必来阴曹寻我。我权当多年倾注的心血作废,不认得你们这般人。”


    “逞一时之快有何意义?真要为我复仇,也要以活下去为前提。”


    雀音哪里听得了重话?当即不敢再说什么了:“呜呜呜我知道了主子,我再也不敢了。”


    季望泫将藤条往后收了几寸:“回房面壁思过一个时辰,写了保证书,明日给我交来。”


    “呜呜……是。雀音遵命。”


    赶走一个,季望泫一抬头,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过来!”


    燕翎膝行而去,跟雀音如出一辙,献上双手。


    “啪!”迎面而来的先是一个耳光。


    “我早与你说过,我会做局,不必惊慌,”面对他时,季望泫不单单是“主子”,是“上属”,更多的是来自“爱人”的恨铁不成钢,“关乎我的事,你当真就半分理智也无?教也教不会?”


    燕翎无话可说,正回脸:“对不起。”


    “倘若你我身份对换,我在场不杀人、不疯狂,便是不爱你了是吗?”


    “不是!您怎可与属下作比?属下顽劣、自私,心中只容得下一个您。”


    “我不允许。”季望泫单手攥住他的下颚,逼迫他抬头,“你若是真的爱我,就会知道云水卫、藏雪宫对我来说是什么。我死了,你要殉,我的藏雪宫谁来守护?”


    “晏百川,我不允许你自私。”


    “我要你成为一个健全的人,有七情六欲,存爱恨,不是我的附属,更不是任何人的兵器。”


    燕翎的眼眶湿润了。他向来隐忍寡言,像雀音那样哇哇哭是做不到的。只会用盛满水光的破碎眼波将季望泫浸透。


    “我未必会死,我已应过你,会尽我所能活下去,”而季望泫总是理智的,激烈也好,苦痛也罢,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惊起他的波澜,“这一切不过是假设。”


    118  一事相求


    ◎这一生,我总是要亏欠你的。◎


    “人于天地不过是过客, 相遇已是缘分,鲜少有人能够长相厮守、一如往昔,”季望泫放下悬月, 虚虚握住他的手, “我,或是你,即便先走一步, 余下的人, 也该带着逝者的思念, 继续向前。”


    冠冕堂皇之言说尽, 季望泫倾身, 几乎是与他鼻尖相对,眼中似乎有将要被霜雪裹挟而去的孤寂:“你可以死, 但独独不可为我而死,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百川。”


    燕翎如惊弓之鸟一般颤抖起来, 他仰望着季望泫,久久说不出话来。


    “可以应我吗?”最后一句不是命令, 也不是训斥, 轻如柳絮沾襟,又绵如月晕染水。


    风声停了,雪声远去了,燕翎抬头望明月, 而明月正在他怀中。


    羞愧、自责宛如游丝,席卷而来, 又被月辉驱散。


    你永远也不会从这双眼睛中看到失望。


    因为季望泫就是这样通透一个人, 是皎皎明月光, 皑皑天山雪。


    燕翎的所有防线在此刻崩塌,他止住了身形的颤动,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


    “好。”他说。


    季望泫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他的身上。


    “属下……亦有一事相求,”燕翎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正了接住他,“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属下希望您……可以在属下身上烙上永恒的印记。”


    “烙在属下身上,时刻管教属下,让属下不敢妄为、不敢赴死。”


    他说着对自己最残酷的话,却以跪姿轻盈将季望泫抱起来,将他安放到床榻上。


    季望泫的手覆在他前胸的衣料上,摩挲前襟上绣着的暗纹:“送你的那枚簪子,不够么?”


    “不够。”燕翎敞开衣领,露出光裸的上身。他冒犯地握住了季望泫的手,一路指到自己心口,“烙在这,好不好?”


    “痛呢。”季望泫顺着他,指尖滑过那一小片皮肤。


    “属下不怕,”燕翎又说,“可以吗?”


    他是深邃的高山啊。满是沟壑,却也愿意为了他静守。


    总视自己为沟渠,殊不知,这方渠,给了季望泫多大的喘息余地。


    季望泫揽过他的肩头,“嗯”了一句算是应声,接着说:“这一生,我总是要亏欠你的。”


    “不会。”燕翎好似放下了什么,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露出一个笑,“那属下要讨主子几个字,亲手做印章。”


    “好,”季望泫再应,“起身,就寝罢。”


    燕翎又摇了摇头:“主子待属下过于仁慈了,属下惹主子生气,理应被重罚。”


    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是季望泫撩开被子,自顾自躺了下去。


    他平躺,伸出一小截手臂,是邀请,更是引诱:“燕小九,我冷。”


    “坐了许久,还是冷的。”


    燕翎蓦地动了起来:“属下清洗一番,马上回来。”


    这招好使,一放线鱼儿就上钩。季望泫心情好了起来,低低笑了几声,将手收回去。


    一炷香的功夫,燕翎裹着中衣回来,望见季望泫闭着眼,把烛火吹灭,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


    嗯……清新的皂角香。


    困意袭来,季望泫将手往他身上随意一搭:“我惩戒人,目的是教人道理,何曾受过心情的影响。”


    “我不再罚你,自是我的目的已达成。你还要越过我罚你自个儿不成?”


    “是。”燕翎虚心受教,“属下明白了。”


    ……


    隔日白日里,季望泫以“重伤在身、半死不活”的状态接见了一批来慰问的人,又当众吐出好几口血,喊三更和半盏闭门谢客。


    然而当夜,他就提了云杉、雀音、燕翎作随,趁着夜色,暗中离开了渝北城。


    为避人耳目,他们轻装简行,连马车都没驾,出城后在偏僻客栈借宿一晚,再买了几匹马,在清晨的朦胧寒雾中驰骋而去。


    近来主子的身子好像好了那么一点,也正因如此,才会选择这个时间点出行吧。


    燕翎看着季望泫策马奔腾,衣袂飘飞,好似看见了多年前畅快恣意的太子侍读季玄。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朗朗如怀光。


    季望泫此行,目的地是渝北城往南的穆兰城,那是沈怀安的故乡。


    沈怀安出生寒门,做了杨太师的学生才有了些闲钱,家中只剩一位瞎了的老母,雇了一位大娘伺候着。


    年少时,他们其余三人都是热心照应着。只是沈怀安傲如修竹,宁可穷苦半生,也不愿受嗟来之食。


    时逢过年,离得又不算远,季望泫理应去探望伯母。


    也不知这八年,他们家又是如何度过的。


    季望泫心情凝重,一路疾行,除非过夜,不曾歇脚。


    燕翎总慢他半步,只能在后面心疼地望着他。主子的肩头,总是担着山一般沉重。


    斯人已去,没有任何人能够疏解。


    所以他只能尽量地让季望泫吃的好。打水要打满,还要用内力烘得温热,野食要烤得好,让他有食欲多吃一些。


    这夜他们宿在一处山洞,天边星子明亮,月色清浅。


    篝火烧得旺盛,倒是不冷。季望泫裹着大衣,火光映照在他面容上,照出淡淡的悲哀。


    雀音在洞口守夜。燕翎新拾了柴火回来,在门口洗净手,缓步走到季望泫跟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跪了,双手握住他冰凉的右手,似乎想要通过肢体接触向他传递力量。


    季望泫的瞳孔渐渐聚焦,落在眼前人身上。


    “主子在想什么?”


    他的手是热的,甚至可以感受到腕上跳动的脉搏。


    火堆滋啦滋啦的响着,时不时冒出一两点火星子。


    “在想……”季望泫垂眼,敛去一片幽深,唇边噙起标准的淡笑,“居之在这世上短短十数载,没有度过一天畅快日子。”


    “他总是省吃节用的,两身蓝灰的衣袍洗得发了白,赠他些什么,也总是不要的。”


    提及故人,心里好似空了一块,不是刀割的钝痛,而是一种浅淡却绵长的怅然。


    “他的理想是为天下寒门走出一条康庄道,让源源不断的后人奔赴此道,”季望泫的笑意发了苦,“寒门名门有何区别?论言行谈吐、道义礼数,他并不比任何权贵差。”


    燕翎无甚可说。天底下有这么多顶顶好的人为真理、为情义献身于季望泫眼前。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先人的脚步,也从未想过要与之匹敌。


    季望泫放在他手掌心的手一蜷,忽然抖了抖。


    火光只照到他脸上,照不到他心中。燕翎没来由地也颤抖起来,他大着胆子向前移动一步,跪着搂住他。


    他倒情愿季望泫做些什么来宣泄,而不是苦苦压抑着自己,连泪光都不敢浮现。


    “他总是最用功的那个。学堂下课,我与昭明尚且斗斗画、下下棋,只有居之始终一心只读圣贤书。”


    季望泫的声音越发轻了,生怕这一厢情愿的缅怀会惊扰到什么人:“后来我插科打诨,拖着他与我们一同出去放风,我教他骑马,他教我裁剪风筝、教我如何在野外砍柴生火。”


    “再多的锦衣玉食,也不及我们自己烤的野兔好吃。”


    “他像个哥哥,总是照顾我们。知道我跟春迟挑嘴,每回都把最鲜嫩的兔腿给我们吃。”


    令人难以呼吸的酸涩充满整个胸腔,季望泫沉沉吸了口气,独自消解翻涌的情绪。


    而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燕翎轻轻搂上他的背,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主子……属下一开始,也不会打野兔。”


    “野外生存训练时,常常因为抢不到一块肉,独自啃野菜,”他的声调依然是平的,没有起伏,不带情绪,“我一边啃,一边悄悄地学。”


    “学他们怎么做箭,怎么吸引野兽,起初经常失败,一无所获,被人取笑。”


    怀里人的呼吸浅了,不再似一根满弓的弦。燕翎这时带了点儿微末的得意,低声说:“后来,属下学会了,当着他们的面独享一整只烤兔子。”


    “有人要抢,我便爬上树杈,用吃完的骨头砸他们的脑袋。”


    说完,燕翎又意识到自己描述的行为过于粗鲁和无礼,入不了主子的耳。立即忐忑起来。


    季望泫的气息更近了──他贴了过来,倚靠在燕翎肩头:“我们燕小九很厉害。”


    “后来呢?”他问。


    燕翎不太想提及过往的血腥与黑暗,但又更无法欺骗主子。


    他想了想,尽量简短道:“后来,遇见了野狼,老师不允许我们在树上躲避,将我们震下来与狼厮杀。死了几个人。”


    “……”季望泫反将他抱紧。


    世间苦难何其多,只不过有些是他亲眼见证的,有些被掩藏在岁月里,当事人不讲,便没有任何人知道。


    无法比较的苦难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而如今唯一可做的,就是继承逝者的风骨与遗志,珍惜眼前人的鲜活,砥砺前行。


    “属下不知他人如何作想,”燕翎的语气中从来不见难过,“如若是属下,我会觉得为您而死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毕竟这人间,值得他留恋的,仅有季望泫而已。


    他甘愿为他死、亦甘愿为他活。主人希望他如何,他便如何。


    119  生者之义


    ◎敬的是浩瀚星空,是无垠天地,是赤子之心。◎


    乡下村舍, 却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院里院外的门前都挂上了对联。红灯笼的穗尾在空中飘摇。


    穆兰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远远望去,有一黑衣年轻人站在院里,正撸起袖子修补前夜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这是季望泫第二次来此地, 境况好似有些不同。


    年少时来过一次, 那时这处院子同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孤独冷清之感。


    如今新修了樊篱、重建了院子,院前几块地是自家种的蔬菜, 几只散鸡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满是人气。


    “安仔……”


    一道女声自院内传出。


    “诶, 娘, ”青年糊上窗户纸, 把工具收拾好, 回应说,“您醒啦, 儿这便来。”


    季望泫静立于三丈外,燕翎站在他身侧,手中提满了镇里买的礼品。


    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让季望泫眼中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么, 那缕微光沉寂不见。


    院中的青年转过身, 与他对视上——


    就连面容都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倘若所见为真,那该多好啊。


    然而眼前这人,显然不认识他。


    “沈怀安”做了个告罪的礼,先一步走进屋里, 伺候母亲起身。


    季望泫沉沉垂下眼,再睁眼, 已经带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抬步行至院门口, 又背过身去静默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沈怀安”安置了母亲,快步走出来,提着桶鸡食,以喂鸡为由来到院里。


    “敢问阁下是?”


    “居之故友,”季望泫向他温和一笑,行过拱手礼,“特来看望伯母。”


    冯安一愣。


    他本是南边偏僻小城一家养奴仆。母亲是富商家的一位婢女,一夜云雨怀了孕,为主家所不容。


    母亲讨厌他。


    十五岁那年,贵人找到他,许她母亲一生的荣华富贵,要他苦学一年诗书礼仪,北上来这穆兰城,化名为“沈怀安”,拌作这位沈姓瞎女的儿子,侍奉她终生。


    沈母待他……是顶顶好的。


    她不问“沈怀安”为何放着京城的仕途不走、归隐乡田,只愿她的儿健康安稳地活着。


    她虽双目失明,却知书达理,吃住都紧着他,如同一池广袤的湖水,接纳了缺乏母爱的冯安。


    他幸福地留在了这里。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位沈怀安有故友啊!


    那位贵人只说这人前尘尽去,与尘世再无羁绊。八年来也从未有人打搅过他的生活,眼下这位……?


    既是故友,又怎会不知真正的沈怀安已不在人世?


    沈怀安的出身让他注定在京城交不到朋友。没有人会巴结一位穷得连新衣都穿不上的寒门子弟,只是因为谢、尹两人对他青眼有加,才虚与委蛇。


    而他又是个刚正的性子,最瞧不惯虚伪,平日里更是懒得与人打交道。


    除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确实,没有故友。


    而这四位,死的死,浊的浊,自然不可能有人再来。


    “放心,只是来看望伯母,”季望泫重申,化解他的疑虑,“坐会便走了。”


    “公子可唤我阿玄。”


    冯安被刻意教导过那人的行事方式,见这人雍容华贵,气质温和,家中也没什么可图谋,于是回以一礼:“好,阿玄公子稍等,我先去跟阿娘说一声。”


    季望泫点头:“多谢。”


    肉眼可见,见过这位公子,主子身上的沉郁好似减轻了不少。


    很快,沈母亲自拄着拐出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安仔,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沈母前半生含辛茹苦将沈怀安拉扯长大,经年操劳,此时已是满头白发。


    她爱笑,眼角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


    季望泫领着燕翎与雀音,行至中庭,向她行晚辈礼:“晚辈拜见伯母。愿伯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何必多礼?外头冷,小玄快快进来坐。”


    此名讳一出,季望泫的动作骤然一顿──十二三岁的时候来,沈伯母便是如此唤他的。难不成,她还记得?


    “多年不见,不知伯母可还安泰?”季望泫上前几步,主动去扶她,“晚辈此次来,备了些年货,米、油、炭火都有,让居之好好收着。”


    “有我儿陪着,心情愉悦,身子骨自然好,”沈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怎的如此消瘦?可怜见的,待会让安崽抓只鸡下厨,好生招待。”


    冯安去将礼品收好,由季望泫引着沈母进屋。


    屋里烧着炭火,很是暖和。沈母牵着季望泫坐下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的身后:“这两位小友也坐。”


    季望泫摆摆手:“我这两位侍从会武,进屋时晚辈瞧见屋顶漏了个逢,冷风灌进来吵得不好受,正好叫他俩给您修补修补。伯母不必操心他们了。”


    闻言,燕翎、雀音双双行过礼,出去帮忙。


    他们坐在一木制方桌前,桌子简陋,茶具却是不缺的。恰好此时旁边的水烧开了,季望泫拎过来,沏上一壶茶,奉给她。


    “这些年诸多杂事缠身,未能早些来拜访伯母,晚辈心中十分惭愧。”


    沈母将茶杯握在手中取暖,温和地笑着:“无需惭愧,老身过得十分安逸。”


    季望泫又与他话了会儿家常,眼前浮现当年他与谢昭明两人在这儿插科打诨地开沈怀安的玩笑,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沈怀安很少与沈母说在学堂的事儿,季望泫来这么一回便把他的各种糗事抖了个干净。


    后来少年们撺掇着要去帮忙做午膳,结果火烧太旺煮出碗糊菜,被沈怀安轰了出去。


    “与小玄聊几句,倒想起居之的求学之路来,”沈母撑着拐杖站起身,屋里她十分熟悉,不需要有人引导,“居之所作字画,我记得都在这边收着。”


    一路走到旁边的书台,季望泫站在他的半步外,时刻准备扶住她。


    “我是看不见了,不知他画得如何,你帮我看看。”


    屋外的小厨房开了火,柴火香飘散过来。这冬日里,似乎也蕴藏着春天的力量。


    都是些卷尾发黄的旧字画,以成人的标准来说,不算绝佳。可它们都被齐整地摆放着,右下角的落款是“沈居之”。


    沈母翻翻找找,从中抽出一幅──那是一幅四格画,画的正是是梅兰竹菊。然而用的墨迹似乎与平常不同,肉眼可见地凸起来。


    她用手指摩挲着磨痕,忽而问:“小玄喜欢哪一个?”


    有什么东西在季望泫脑中一闪而过,他敏锐地捕捉到这缕线头,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移到画卷右上角:“玄,钟爱这个。”


    沈母笑着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季望泫握住手中有棱角的纸条──方才沈母塞进他手心里的──内心巨震。


    他再一抬头,眼前不再是简陋的陈设,是月下四个酣畅对饮的少年。


    敬的是浩瀚星空,是无垠天地,是赤子之心。


    冥冥之中,逝者之魂,生者之义,已在无声无形里深刻交融。


    昭明……居之……春迟……


    他们的名字里承载了太多太多,是如今的季望泫,无法叫出口之沉重。


    “伯母,”纷杂情绪压在心头,季望泫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拢入袖中,退开一步,跪下来,“居之之母,便是玄之母,万望您受晚辈一礼。”


    沈筠心看不见,却听得额头触地发出的轻微声响,那是稽首之礼。


    身前这位年轻人,当是帝王之后、九五至尊,却因年少时与沈怀安的交游,敬她至此。


    她搀扶起他,轻声道:“孩儿,死者为归人,生者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屋顶。


    雀音修好了屋后裂开的墙角,轻跃到燕翎身边,疑惑道:“你在看啥?”


    燕翎将最后一丝缝隙填好,遮了他的视野:“没什么。”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浓浓热气,雀音也不多问,支着一只腿坐下来,肚子咕咕叫:“饿了。”


    季望泫笔直的背影在燕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方正持重的君子,就连行跪拜之礼,都如铮铮之松柏。


    雀音不知季望泫在皇城中的诸多渊源,一路上云里雾里,也不求甚解。横竖主子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今天有鸡汤吃,嘿嘿。”一路上的吃食可把雀音憋坏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诶?你又去哪?”


    燕翎:“厨房。你守着主子。”


    净过手,燕翎向沈怀安点头致意,说:“沈公子,我来帮你吧。”


    “有劳了。”冯安替“沈怀安”如此说,他自己却想不明白这一行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位青衣贵人。一举一动中都透着矜贵,原本与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就是两幅处境,堪称云泥之别。


    为何要编制这一个盛大的谎言?花费诸多人力物力,就图一个沈老夫人的安度晚年吗?


    他不理解。冯安没有什么豪情壮志,他从小饥一顿饱一顿,梦想便是过上自给自足、衣食无忧的生活。


    所以他不会破坏这个平衡。


    都是些乡间野菜,吃的就是一个纯天然。几人凑在一圆桌前,略挤,却也其乐融融。


    用不着冯安费心找话,这位阿玄公子健谈,引导着话头,他只消应和几句。


    能够得此友人,想必真正的沈怀安沈公子,也是位令人尊敬的妙人吧……


    120  此谓轻浮


    ◎轻浮之举,实乃不敬◎


    离开沈家, 季望泫终于肯慢下来。


    他想用脚步丈量沈怀安生存过的村庄,连成片的白桦林、蜿蜒的淙淙小溪,老旧却屹立不倒的学堂……


    然而, 他并不能光明正大地“巡视”这片土地。


    他是生面孔, 是外来人,倘若引起他人的注意,所有心血都可能付诸东流。


    于是他藏匿行迹, 踏遍每一座屋檐, 直至夕阳西下。


    雀音先一步去城区定客栈和买吃食了, 这是他最爱干的活计。云杉今日值守, 并不露面。


    燕翎始终跟在他身后。他看见精疲力尽的季望泫挑了处最高的屋顶, 坐了下来,眺望天边的残阳。


    他静默地仰望了一会儿, 轻跃而上。


    “主子。”


    他眼中,盛有落日的金黄。季望泫浅浅望了一眼,唇边又起笑意。


    “主子不想笑, 便不要笑了。”燕翎跪坐在他身侧,声音微有沉闷。


    季望泫果真不笑了, 眼波沉静如古井。


    北风呼啸而过, 卷落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


    “阿翎,”季望泫低声唤他的名字,“我此番回宫,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顺利吗?黑暗里的杀机, 当众字字诛心的讥讽与挤兑,殚精竭虑苦熬的诸多夜晚……本就一身饱受磋磨的病骨, 一颗千疮百孔的碧血丹心。


    还要如何?还要如何!?


    燕翎几番抬头问苍天, 苍天不答;俯身问大地, 大地不语;叩问死去的英魂,英魂已去。


    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位生者?为何?


    “我本以为,这条路要走很久……”季望泫着实累了,声音发哑,“然每每行至绝处,又觉柳暗花明。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帮我。”


    “我查的每一件事都有结果,办的每一项公务都有助力──不该如此。太子昭明死了近八年,其党羽早该作鸟兽散,另择明路。”


    燕翎责问不出来了。他温顺地低垂目光,静静等他的主子说下去。


    天边最后一点赤橙慢慢淡去,只余绸缎般的紫霞。


    “如今我才知,是昭明,在助我。”


    他摊开手中黄皮纸,缓缓展开。燕翎顺着他的指尖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名录,打头的第一个名字,是“柳思序”。


    一列看下来,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如同奔涌的江河汇入同一片汪洋大海。


    有的已不在职,有的病逝,更有的归于瞿党。


    而这份名单,来自八年前,活着的谢昭明。他从隐约感受到危机时,便开始为季望泫铺路。


    在季玄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洽了这许多人,为他写就一封浩瀚的“离别书”,当真以尸骨作青云梯,以心血燃长明灯。


    “可是……他就不曾想过,”季玄机双手合拢,收下这份重于泰山的礼物,“倘若我真作了逃兵,不再回来了,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燕翎一寸寸挪过去,触碰到他已然生了皱的衣摆:“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细致地将那处皱褶抹平,未曾习过安慰的话语,当下更是无从说起。


    “少时,居之与昭明曾大吵过一架,”季玄机渐渐觉得冷了,刚有一瞬间的细颤,就被裹满燕翎气息的外衣包裹住,“居之怒斥昭明行事不敞亮,藏着掖着让人瞧不出真心来。”


    “我和稀泥似的劝架,昭明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假的“谢昭明”,真的蒋清微──年少成孤,亲眼见证父母惨烈的死,后寄人篱下,舍去名字,作瞿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季玄尚可依托太子侍读这一便宜身份耍滑,左不过是挨几下手板。而谢昭明肩上担着的,是天下众生。


    他怎敢不机关算尽?不谋定而后动?


    季望泫的这些过往,燕翎只可远观,终究不能全然感同身受。


    明月遥远,他从未妄想过独享月光。


    他恨不得将这所有的苦痛与遗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替季望泫承受。


    “主子。”然而他只能忧心地望着他。一遍遍地唤。


    季望泫绽出一丝极淡的浅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说:“没想到最终,是由他接过。”


    “再说春迟。”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去,错落的屋舍渐次亮起了灯,“春迟思虑周全,找人替过居之,免伯母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而我,阿翎,这八年,我又做了什么?”浅笑终于化作苦笑,他清晰感知到自己浑身经脉是如何寸寸发冷的,这句话,他问了两遍,振聋发聩,“我做了什么?”


    燕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冒着大不韪的罪名,径自将季望泫拦腰抱起,让他冰冷的身躯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带着他,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这片浓稠的黑暗。


    谢昭明死前留下一份名单,藏在山上的白杨树中。后来沈怀安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及时去了西岚山,取下字条,寻机会回老家,把东西藏了起来。


    沈怀安意识到自己会死,也预见了尹今朝的孤立无援,所以他选择用死来埋藏这个秘密。


    尹今朝归于瞿党,他会对谢昭明出手,却不会辜负至死捍卫公正的沈怀安。所以他精心编制一个谎言,安抚了沈母,却将自己视作背叛沈怀安之人,因而此生无颜踏足沈家。


    机缘巧合之下,季望泫走到了这里。至此形成闭环。


    季望泫不是参与者,而是得利者。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融入谢昭明的苦心、沈怀安的斡旋,和尹今朝的善念。


    燕翎行得快,好似如此便可将那些沉痛的过往抛在后面。


    “您逢灾难必下山,救人无数;游历天下时,行至偏远深山,以藏雪宫之名捐赠多座学堂;您乐善好施、扶危救困,救孤苦者、治病危者、醒绝望者,从未有一刻对不起这世间。”


    他回答了季望泫的锥心之问,用更沉闷的声音说:“属下顽劣,私以为是丑恶世间配不上您的光辉。而您身体力行地教导我,要存善念、渡众生。”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您几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发挥光热,行得正立得直,从来无愧于天地,万不可彼此比较。主子,属下恳求您……”


    “不要如此自苦。”


    话音刚落,燕翎也落到了雀音定下的客栈前。


    个人于世间,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尘,又能做得了多少呢?


    燕翎搂抱着他上楼,屋里暖气弥满,餐食已然备好。


    “我说主子怎的还不来,”雀音对他俩的肢体接触已经见怪不怪了,“差点要出去找,咋了?”


    季望泫从他怀抱里出来,神色无虞,说:“无妨,饿了吧?先用膳。”


    雀音一边退后一边赔笑:“嘿嘿,属下已经偷吃过了,属下投喂杉哥去。”


    风声远去了,炊烟远去了,季望泫的思绪终于从久远的过去抽离,目光落在只穿一件单衣的燕翎身上。


    “冷不冷?”季望泫把燕翎的外衣解下,要反披到他身上。


    燕翎不接,顺势跪了下去:“不冷,属下冒犯您了。”


    “我并未觉得冒犯。”


    燕翎暂时起身,为他端了杯热茶,复而跪下:“未经允许抱主子,轻浮之举,实乃不敬,您让属下跪会儿,否则属下寝食难安。”


    季望泫终于从那场盛大的悲哀中脱身,重返眼前的人间。


    “轻浮?”饮过茶,他的声音亮了几分。他骤然倾身,在燕翎脸颊上落下一吻,“此谓轻浮。”


    “……”燕翎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睁大,这蜻蜓点水的一下,即刻让他乱了气息。


    ……更该罚了。


    季望泫也不劝了,打开热气腾腾的餐食,吃一口,就要给他喂一口。


    燕翎绷紧了身子,渐渐红了脸。


    这小燕儿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面薄不经逗,始终如一。


    这样一口一口,吃得倒比往常多。吃饱后,季望泫只一勺勺喂他。


    好不容易囫囵吞下口中餐食,找到说话的缝隙:“主子,属下……自己来吧。”


    “可以起身了?”


    燕翎“蹭”地一下站起来,直点头。


    季望泫终于有了点实在的笑意,离席后坐到案台前,点上一盏灯。


    他沉静地取纸、研墨。


    既然前人已拼尽全力为他铺路,他该一一验证、核对,带着他们未尽的理想,坚定地走下去。


    一朝功成,他要将他们的名字载入史书,受万世景仰。


    燕翎收拾完,便坐在一个不会打搅到他的角落,雕起手中一块方玉。


    玉是他离开渝北城之前抽空买的。刀是季望泫赠的那两柄,削铁如泥。


    两人如此一坐,互不打扰,便到了深夜。


    “小九,”季望泫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文具,闭目缓解眼睛的酸痛,“我渴了。”


    燕翎应了声,收好刀,先去炉边将茶水煨热,奉了茶过来:“属下帮您按按,可好?”


    季望泫点头。只感觉一双温热的手探上他眼周的各个穴位。


    这双手轻而稳,绵绵用力,手法绝佳,充分缓解了他的疲惫。


    晚上燕翎同云杉交了班,今夜由他值守。


    “沐浴洗漱吧?主子,夜深了。”


    【📢作者有话说】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杜甫《后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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