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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他是一名剑士】


    “无不无辜轮不到你来评判!”酷可持剑, 冷冷道。


    酷可想的很简单,既然艾伦·海伦姆表面上是夏塔家族的虫,那就让他永远都是吧, 而那位来历不明的虫使大人怎么看都是敌方阵营的虫。


    那就一起解决了!


    然后再把地下实验室曝光,夏塔家族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不愧是我#


    #如此机智#


    酷可黑眸锐利, 一边朝对面疾驰,一边用精神力操控着赤心, 反手接过剑, 然后直接刺向对面呆愣在原地的虫使。


    没错,


    菲尼克斯的脸上还带着那张假皮。


    “等”菲尼克斯猝不及防见到酷可,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这只雄虫总是能出现在自己从未预料到的地方?


    “等等!”他下意识喊道。


    “不等!”酷可举起手中的赤心,划过一抹漂亮的剑锋,直朝对方脆弱的咽喉。


    “你要杀我?”菲尼克斯惊愕出声,身体的本能避开那道剑光后, 脊背都在发凉。


    酷可要杀自己!?


    昨天在水牢里面,这只雄虫不是还说要救自己吗?


    这么快就变心了, 恨不得杀了自己?


    看来自己真的伤到雄虫了!


    思绪一团乱麻, 菲尼克斯甚至开始反思起来了。


    酷可心底古怪,为什么这只虫使大人的语调还微微委屈上了?


    搞不懂,先杀了再说吧!


    老爹说过了,对待敌人绝不能手软, 尤其是动了杀机, 自己的剑不快,就是对方更先斩下自己的头颅。


    剑势越来越凌厉,直到胳膊上传来刺痛,温热的鲜血染红一抹剑锋, 菲尼克斯的大脑总算清醒过来了。


    他和酷可冰冷锐利的黑眸对视上,立刻撕下脸上的假皮,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孔,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是,是我。”他声音沙哑。


    ‘嗡’的一声,剑刃稳稳停留在咽喉的毫米处,酷可指尖泛白,眉头渐渐蹙起来,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原本以为要自己救的虫是怎么从安防牢固的水牢里面脱身的?


    直到脖子上的冷意离开,菲尼克斯才松了一口气,察觉到不知何时后背的冷汗浸湿衣料。


    不,不愧是自己看上的雄主。


    冷静下来后,两只虫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空气诡异的沉默一瞬。


    “咯咯”


    直到一声虚弱又沙哑的笑声传来。


    艾伦·海伦姆被断了心脉,自是必死无疑,可雌虫的身体强悍,给了他说遗言的时间,血沫子从口角溢出,他嗓音沙哑又古怪,暗淡的眸子在酷可和菲尼克斯身上来回转动,闪烁着幽暗诡异的光泽。


    菲尼克斯额角狂跳,心底渐渐不安起来,可本能让他询问:“你想说什么?”


    总觉得,这只虫会说出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恭喜啊”


    恭喜?


    微弱的嗓音如同断了气的风箱,艾伦·海伦姆嘴角裂开笑容:“菲尼克斯,你终将品尝我尝过的滋味咯咯咯咯。”


    “什么意思?”菲尼克斯的心脏悬挂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能冷静地忍多久,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说完这句话后,艾伦·海伦姆吐出一口鲜血,不顾心脉的撕裂,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很怪诞,那幽暗的蓝眸充满着恶意,最后落在酷可的脸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


    菲尼克斯总觉得有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心底弥漫一股怒火,要不是看这只虫要死了,他能锤烂他的脑袋,拔出对方的舌头。


    他想上去揪住那只虫的衣领,可有一只虫比他还快。


    酷可提着剑,动作利落地抹了艾伦·海伦姆的脖子,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而原本不安的菲尼克斯对上那双冷静坚定的黑眸,原本惶恐的心突然就定了。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渐渐暗淡,连他的痛恶意和仇恨一同消失。


    可是酷可知道,艾伦·海伦姆那句话的意思。


    他死了,就没虫给自己提供醉梦药剂。


    自己也不需要就是了。


    “酷可,你要去哪里?”菲尼克斯看着雄虫转身就走,立刻跟在酷可的身后。


    酷可环顾四周,用精神力探索着这片占地不菲的地下实验室,目光逡巡,来回穿梭,似乎在找什么虫。


    “你在找什么?”菲尼克斯察觉到了雄虫的意图。


    “那些原本和我一起被绑架的雄虫。”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菲尼克斯瞳孔一缩,目光躲闪,沉声道:“抱歉。”


    当初这个事情是交给艾伦负责,可事态到这般,有些无法控制了。


    酷可猛地回头,黑眸如剑。


    血撒立刻道:“你不用担心,那些雄虫背后都有自己的家族,夏塔家族虽然是始作俑虫,但现在边境的目光都在这次的雄虫恶行劫掠事件上,夏塔家族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留下把柄。”


    “那些雄虫不会有事的!”


    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危险。


    “还有一只雄虫!”酷可提剑穿梭,走上负二楼的楼层后,玻璃房里进行实验的虫立刻警觉起来。


    白色的空间立刻发出警报声。


    菲尼克斯想起来了,原本在帝国的雄虫库中记录的被绑架雄虫有五只,而酷可本不在这次劫掠案件中的,可以算是外来虫。


    但最后下了星舰的却刚好有五只虫,证明还有一只虫如今下落不明。


    “你!你们是什么虫!”


    今天为了迎接虫使大人来交易信息素,所以实验室里特地清空了一批虫,就是为了避虫耳目,而留下来的都是战斗力较差的研究虫。


    “我,我们也是被欺骗的!”


    “如果不做这些实验,就会有虫威胁我们的家虫!”


    在酷可提剑砍了一批虫子后,还有菲尼克斯阴鸷残忍的目光下,这些研究虫纷纷瑟瑟发抖。


    菲尼克斯不打算留下这些活口,毕竟这些虫子可不算无辜,就在他动手的时候,酷可一只手挡在他胸口。


    “这些虫确实不知道背后实验的操控者,先留着他们吧,说不定会有一些新的证据。”他用精神力感知到,这些虫的恐惧和害怕是真的,没有撒谎和杀虫如麻的感觉。


    菲尼克斯冷笑道:“在边境军部的虫子来之前,你们给我老实待着,否则”


    在他残忍血腥的目光注视下,这些虫子都格外老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


    “这里有没有一只白发的雄虫?”酷可将剑归鞘,问道。


    一片死寂。


    “不说就死。”菲尼克斯举起爪子,皮笑肉不笑道。


    一只穿着厚厚防护服的虫,慢慢举手,迟疑道:“没有,我们这里从来就没见过白发的雄虫。”


    酷可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看来那只雄虫没有落在夏塔家族的实验室里面,那就没有问题了。


    “你和那只虫什么关系?”菲尼克斯跟在酷可的身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这句话居然有几分委屈。


    酷可不解地看了这只别扭的虫一眼,说明道:“一面之缘罢了,其实当初还是他告诉我这艘星舰有问题,而在荒星的中转站,他提议过让我去北星,但我要留在边星找雌父,就没有和他一起走。”


    北星是在宇宙最北边的星球,听说那颗星球终年覆雪,冷得惊虫,雄虫在那里基本绝迹,因为零下99度的星球,没有雄虫能独自在外存活。


    菲尼克斯血眸微眯,嗤道:“北星那颗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雄虫根本不可能存活,一面之缘的陌生虫罢了,还好你没听那只雄虫的。”


    北星那犄角旮旯的冷地方,酷可恐怕早冻成冰块了,也不可能和自己相遇。


    菲尼克斯看着雄虫的侧脸,欲言又止,可几次话到口边都不知该说什么,方才他们的交流一直都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双方都有默契不去触碰一些敏感的话题。


    “这里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酷可问道。


    “哦,我都计划好了,事后会有西图尼和诺尔来善后,保准今天晚上地下秘密实验室的事情就会传遍边星,夏塔家族一定来不及反应。”


    菲尼克斯少见的喋喋不休起来:


    “还有艾伦·海伦姆那只虫,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早在边星的军部也有备案,到时候我也会将他的身份曝光,虽然他活着会更有力度,但是如今和我们的计划也无碍,只要证实他是亚萨·海伦姆的弟弟,一切狡辩都成了废话”


    酷可一直在朝出口走,而菲尼克斯就跟在自己身后。


    也许他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这只语调轻松的雌虫脸上,是无法掩饰的不安。


    菲尼克斯正在看酷可的脸色。


    踏出地下的最后一层台阶,天边悬挂着稀疏的几颗星星,但更多的则是如黑布一样的暮色,叫虫几乎看不清对面虫的表情。


    “说完了吗?”酷可冷冷道。


    譬如现在,菲尼克斯用自己夜视敏锐的虫瞳,依旧看不清酷可平静的脸上,究竟是什么心情。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是不是打算和我一刀两断了?


    明明最先离开对方的虫是自己,明明早已心痛刀搅过无数回,可没有哪一次的痛苦和纠结比的过现在,和酷可面对面不过半米的距离。


    心脏疼痛间又有截然相反的欢喜。


    能再次和他说话,能再次见他一面,真的太好了。


    而这所有的复杂情绪和情丝,都在对方一句冰冷的问句中凝固,菲尼克斯说不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也许就像艾伦·海伦姆之前说的。


    那只虫看透了自己的自卑和敏感。


    “完了。”菲尼克斯麻木道。


    夜晚的冷风吹拂过发梢,酷可的眉梢微蹙,很快又像被风吹拂过的湖水,波澜后变得平静。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酷可问。


    对面一直在沉默。


    但是酷可看清楚了,那双红眸下的狰狞和纠结,菲尼克斯紧握拳头,脊背紧绷,眼睛瞪大着,死死盯着酷可的一片衣角。


    而很快,那片衣角也要离去,酷可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又开始痛了,许是昨夜就没休息好,然后又紧绷精神了一个晚上,还杀了一些虫子。


    他转身就准备离去,朝着自己隐蔽在密林里的星舰走去,脚步飞快。


    菲尼克斯看着雄虫的背影,融化在黑暗里,心底生出无名的惶恐,还有对方一去不返的直觉。


    这一瞬间,本能战胜了理智。


    他颤声道:“我不敢!”


    酷可脚步一顿,身子似乎趔趄了一下,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也不想让你知道”菲尼克斯几乎是咬牙挤出最后这几个字:“我的过去。”


    那并不是多么值得夸赞的过去。


    夜晚的风吹拂过树林,密密匝匝的树叶晃荡着碎响,一片死寂中,只有菲尼克斯的呼吸逐渐凝固,但他的心脏跳动如擂鼓。


    菲尼克斯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错过任何一点声响,也许很短暂,更像等待了许久,他听见酷可低低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的过去是你自己的事情。”


    菲尼克斯听到了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的一声巨响,还有咔嚓碎裂的声音。


    酷可继续道:“但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未来,也不需要我。”


    说完后,他提步就走。


    “不”


    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将你牵扯进这么危险复杂的境地。


    是他自以为是了。


    不要走


    “酷可!”


    菲尼克斯立刻追赶上去,他知道绝对不能让对方离开,错过了今夜,他们之间真的会永远留下一条无法愈合的裂缝。


    酷可额角疯狂跳动,右边的脑神经都开始剧烈撕裂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开始反噬脑袋,牵连着半个身子都仿佛有蚂蚁在啃噬,他用精神力去压制这股涌动的痛源,却被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噗!”他一只腿屈膝跪地,脊背都直不起来,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站姿。


    菲尼克斯见到这一幕,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整只虫呆傻在原地,向来精明的脑袋都忘记了反应。


    直到酷可又喷出一口血沫子,他瞳孔颤了颤,立刻朝酷可跑去,期间脚腕被石子硌了一下,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扑跪在雄虫身边。


    “酷可”菲尼克斯的声音小心翼翼,“你怎么了?”


    怎么会吐血呢?


    “是方才受伤了吗?”菲尼克斯颤抖着指尖搭在酷可的肩膀上,仿佛对方是什么易碎品,碰一下就坏了。


    酷可用右手死死扣住后脖颈的腺体,脸色苍白,额角渗出豆大的汗,“没有,没有受伤”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外伤引起的。


    恐怕是醉梦试剂的成瘾有关,而他今晚又动用了精神力,难免出现了身体和精神上的漏洞,叫埋藏在身体内的药剂开始反扑。


    “是腺体疼吗?”菲尼克斯立刻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慌声道:“你的腺体怎么了!”


    “应该是快要二次觉醒了。”酷可咬牙道。


    其实他前几天就有所感觉,越动用精神力压制醉梦试剂,体内越有另一股力量开始渐渐觉醒。


    菲尼克斯瞳孔一缩,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一震开双眼,几乎冰冷地环顾四周,无声骂出一句脏话。


    雄虫二次觉醒不可谓不重要。


    原本酷可现在该在去往帝国的雄虫花园,那里有专业的设备和仪器,能为雄虫提供安全屋,安稳的度过二次觉醒!


    可是现在这荒凉无虫的破仓库外面,周围一片荒野和破林子,去哪里找安全屋和沉睡仓?


    雄虫的二次觉醒,可谓是脱胎换骨,期间不可谓不经历巨大的痛苦,在帝国的数据库里面,几乎有35%的雄虫因为忍受不了二次觉醒的痛苦,被活活疼死,还有陷入精神失常的。


    所以,帝国有专业的沉睡仓,里面也有专业的药剂,能令雄虫陷入睡眠,只要睡一觉,就能安稳度过二次觉醒。


    可是现在


    “安眠仓实验室里可能会有安眠仓!”菲尼克斯语无伦次,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刚想冲到地下实验室,却有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以一股捏碎腕骨的力道。


    “不用!”酷可的表情虽然在隐忍痛苦,可墨瞳一如既往的清晰坚定:“不用安眠仓!”


    “不用安眠仓你会死的!”菲尼克斯目眦欲裂间,大吼道。


    温玉间紧紧闭上双目,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不能睡,不能睡”


    他重复着这句话。


    若是意识陷入了睡眠,即使在安眠仓里面,埋藏的醉梦因子就会彻底接管他的意志,到那一步,他的精神和意志就彻底被那管醉梦药剂控制了。


    所以,


    他必须要保持清醒。


    “该死的!”


    菲尼克斯低咒出声,目光在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处徘徊,最后又死死定在那只骨节泛白也要抓住自己的手上,他狠狠闭目,再次睁眼,几乎带着几分狠意。


    但却动作轻柔地将温玉间抱在怀里,快步飞入那艘隐蔽在密林中的黑色星舰里面。


    一脚踹开星舰门后,菲尼克斯将温玉间放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然后立刻在外面的柜子里翻箱倒柜,找出各种军用的治疗药剂还有压缩饼干之类的。


    他额头的汗水打湿红发,急得手忙脚乱,没用的药剂直接被他扔在地上,颜色各异的药水混合成诡异的黑色。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瓶标注有营养补充剂的蓝色药剂,他立刻拿到休息室里面,喂给意识昏迷的酷可。


    也许这是病急乱投医,但是雄虫的二次觉醒最需要补充体力,菲尼克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惜,蓝色的药剂顺着嘴角流下,意识陷入痛苦和昏迷的酷可根本无法吞咽。


    菲尼克斯一咬牙,直接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覆上雄虫苍白的唇,用舌尖撬开牙关,柔软的唇舌触碰,他喉结滚动,一口口喂到雄虫的嗓子眼。


    红眸专注得盯着酷可的表情,希冀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窥见些什么。


    “咳咳”酷可剧烈的咳嗽了一声,也许是口腔中还残留着血沫子,丝丝血水顺着紧贴的唇缝中溢出。


    菲尼克斯眉头狠狠跳动,眼底弥漫着痛苦,右侧尖锐的虎牙狠狠咬上唇角,原本是为了让疼痛保持清醒,却用力过猛,破一个血口子。


    也许是营养补充剂起了作用,酷可眼皮微微张开,涣散的黑眸倒影着菲尼克斯慌乱的面孔。


    “菲尼克斯”他无意识念道。


    菲尼克斯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捧着酷可的脸,急切道:“是我!”


    “酷可,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酷可薄唇翕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但菲尼克斯听不清,他将耳畔贴近酷可的唇,听见了这句话:


    “别害怕”


    热泪布满眼眶,菲尼克斯鼻尖一酸,一股又酸又瑟的情绪弥漫胸口,心脏都在被挤压。


    “我不怕”他嗓音暗哑带着哭腔:“我只要你没事。”


    最后这句话,菲尼克斯血眸闪过狠戾,咬牙道。


    “酷可,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22章 【他是一名剑士】


    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又光怪陆离的梦。


    酷可在一片黑暗中前行, 然后骤然从高空跌落,狠狠跌坐一把冰冷的铁椅上,冰冷的针孔刺穿后脖颈的腺体, 药剂被挤压进身体,蔓延血管。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醉梦吗?”


    面前有一只模糊面孔的虫带着怪诞的笑容, 举着一管透明玻璃管,粉色魅惑的药剂微微摇晃, 笑意盈盈道:


    “醉生梦死, 梦死浮生”


    “现实如此残酷,梦境又是那么得令人眷恋,有的时候活着才是地狱的开始,不是么?”


    “而那些逝去的虫,也许只有在梦中才能相见”


    “可我们总是要死的,那么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早一点见到想见的虫不好吗哈哈哈哈”


    “承认吧!温玉剑, 你害怕痛苦,害怕失去, 害怕被抛弃!”


    “你恨那些抛弃你的虫!”


    “你的雌父弃你于荒星18年不顾, 甚至重组了家庭,虫崽也只不过和你相差一岁!证明他一离开荒星就将你给忘了!”


    “不是的”酷可摇头。


    “你的雄父更是抛弃了你!他在最后病的都快要死了,还让你一无所知,每日照常练剑, 明明他可以不那么逞强和虚伪, 坦诚相告一切有什么不好,起码最后的时光里你还能多陪陪他啊!”


    “不!不是这样的”酷可矢口否认,但声线颤抖。


    “啧啧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道诡异的声音就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撕裂酷可层层包裹的记忆, 自问自答道:


    “在生病、受伤、痛苦的时候,为什么大家,往往会推开他们最重要的人呢?”


    酷可瞳孔一缩,一股恐惧蔓延心尖。


    “就像温如歌”


    “最后的几天里,他明明病得快要死了,可还强撑着没事,让你照常练剑6个小时,绕山谷跑圈3个小时,密林里和野兽对战1个小时。”


    “可这七天这么刻苦又有屁用啊!练剑非一朝一夕所大成,就算最后几天全把时间花费在练剑上,也并不妨碍什么,明明这些时间,你可以陪着温如歌啊。”


    “你说呢?温、玉、剑。”


    最后的三个字,宛如撬开灵魂的支点,叫酷可痛得浑身打滚,大脑阵阵嗡鸣。


    是啊,


    他能陪着温如歌,


    他想陪着温如歌,


    可温如歌不想,他推开了自己!


    宁愿独自忍受病痛的折磨!


    数年瞒着自己寿命的缩短!


    酷可觉得温如歌很自私,明明他们是血缘相连的亲人,甚至是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


    这股怨怼,隐隐化为恨意。


    那道诡异的声音笑了,带着诡异道:


    “还有菲尼克斯呢。”


    酷可一愣,猝然抬眸,眼眶一片赤红。


    “哦~现在该叫血撒·拉弗伦”面目狰狞的影子怪笑道:“这只虫你总不能否认吧?他才是真正抛弃、背叛、欺骗你的贱虫!”


    “枉费你真诚相待,甚至连婚都求了,可那只贱虫是怎么背叛你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为了自己的谋划,他利用你参加斗场的战斗,利用你吸引边星的注意力!”


    “他不是故意的。”


    酷可眸色挣扎,五指死死扣住脑袋,用残存的理智道:


    “他从未设想过会遇见我,我们的相遇是一场意外,谁都无法预料后续的发展,他背负十年血案,没道理为我就放弃一切!”


    世界一片死寂。


    许是酷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他补充道:


    “他没有欺骗过我”


    “他只是什么都不曾告诉过我,而已。”


    “啧啧”一道怪诞诡异的声音响起:“是啊,他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就像你的雌父没有解释过抛下你的理由,就像你的雄父没有告诉过你,他早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哈哈哈哈哈!”


    “他们都瞒着你,他们都不信任你,他们都将你隔绝在外……”


    这道声音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酷可,你可真是宽容大度的一只虫啊,你好善良,好冷静,好体贴哦~”


    酷可墨瞳泛冷,大口大口喘着气,血气上涌,感觉大脑仿佛要炸开,尤其是那道尖锐的笑声就像刀尖,从耳洞插进头颅里面,疯狂地搅动。


    “闭嘴”


    酷可捂着耳朵,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口鼻和耳朵渗出,他咬牙狠声道:


    “不要再说了!你说的都不是真相!”


    都是最大恶意的揣测!


    那道诡异的声音忽然幽幽道:“真的吗?”


    “你真的是这么强大完美的一只虫吗?”


    酷可一愣,墨瞳陷入了一阵迷茫:“不,不是。”


    没有谁生来坚强和完美。


    “你真的就一点没有恨过他们吗?”


    “我”酷可闭目,无声道:“恨”


    “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欺骗自己啊。”这道声音突然吼叫道:“说啊!说出你真实的想法!不要当个敢想不敢说的懦夫!”


    “我恨”酷可的身体慢慢蜷缩,滚烫的热泪混杂着鲜血从脸颊流下,他道:“我恨过”


    身影模糊的虫突然贴近酷可的面颊,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酷可瞳孔一缩,他看清了,那道黑雾里隐藏的面孔,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恨啊,”黑雾中的酷可表情癫狂道:“我就是你,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恨死——”


    “恨死你们了——”


    黑雾突然化成道道浓烟,彻底包围住酷可,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酷可”


    “酷可!”


    依稀间,他听见有虫在急切地叫他,像隔着一道紧闭的门扉,不停拍打着一扇门。


    可他找不到门了,这里一片黑暗,根本就没有能打开的门。


    “酷可,你醒醒”


    菲尼克斯抱着蜷缩成一团的雄虫,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虚弱的酷可,就像对世界充满防备的虫崽,蜷缩着毫无盔甲的身体,口鼻都在渗血,气息虚弱到下一秒就消失也不为过。


    依稀间,苍白的唇在翕动,可那无声的字句,菲尼克斯根本就听不清啊!


    “你不是说不能睡吗?”


    菲尼克斯急切地声音带上了祈求,红眸一片狰狞,道道血线从眼球裂开:


    “酷可,不要睡,不要睡,我求你了”


    突然,


    一道强悍的精神力从酷可体内炸开,不受控制又在本能觉醒的精神力化为道道游丝,在星舰内部反弹。


    精神力的游丝切割着一切物体,柜子,桌子,就连能抵抗炮弹的星舰墙壁都被切割出一厘米的痕迹。


    菲尼克斯被精神力震开,整只虫都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宛如被一吨重的石块砸到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事情,就是朝那只蜷缩着身体的雄虫走去,精神力仍旧在星舰内部激荡,传来家具颠倒反转的撞击声。


    菲尼克斯被坚硬的家具砸了好几下,额角,下巴,肩膀,后背上估计都是淤青,即使军雌体力强悍,可他早在水牢受过刑罚,原本该痊愈的伤口,此刻全都裂出鲜血,染红西装。


    每走向酷可的一步都踏出一道血色的脚印。


    “没事的”


    菲尼克斯被雄虫觉醒足以匹敌S级的精神力所镇压,几乎直不起膝盖,他半跪着爬到床边,伸出手,动作僵硬却轻柔地抚摸雄虫苍白痛苦的脸颊,低声道:


    “没事的”


    “酷可,我陪你。”


    如果不能替你承受痛苦,那就和你一同承受痛苦。


    “喂,小崽子,怕什么,我陪着你呢!”


    洒脱又懒散的语调,在背后响起。


    酷可站在一条浅滩前,小脸惨白,不知名山谷背后,漫山遍野都是绿植,而天然浇灌这些绿植的就是这条潜龙潭。


    至于为什么叫潜龙潭,酷可从不询问,肯定是那个男人胡乱取的。


    毕竟,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酷可低头,从清澈的溪水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庞,不到一米的身高,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因为害怕微微抖动着,圆润的墨瞳里是满满的恐惧。


    自己在恐惧?


    酷可想起来了,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胆小又懦弱,敏感又多疑,并非现在无所畏惧的样子。


    他其实什么都怕。


    怕溪水里的鱼兽,因为那鱼兽长着尖锐的牙齿,咬人很痛的,即使从来都咬不破他的皮肤;怕密林里的毛毛虫,长着一根根倒刺即使只有他的拇指长短;怕天上飞的大嘴兽,会突然来啄他的脑袋,头发都被秃噜好几根,真过分!


    “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游泳啊?”一头鸡窝头发的男人,挠了挠脑袋。


    酷可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后背传来一股力道,他挨了温如歌结实的一脚,被生生踹到了湖里。


    溪水蔓延到腰部,冰凉刺骨,一如恐惧蔓延心尖,小酷可哭了,他哭的越惨,对面那个男人笑得越嚣张。


    温如歌捧腹大笑:“哈哈哈,瞧你可怜兮兮的样子,都哭成小花猫了,哈哈哈”


    小酷可哭得更惨了。


    “哎呀,好啦好啦,别哭啦,”温如歌笑呵呵的语气突然严肃道:“温玉剑!别哭了!”


    小酷可的哭腔一抽,被头顶严肃的声音喝止。


    温如歌少有这么凶的时候,吓得他连哭都忘记了,只是扬起脑袋,认真辨认着面前的男人,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温如歌。


    “现在擦干眼泪,站起来。”温如歌面无表情道。


    小酷可不懂对方眼底的不忍和复杂,只是被男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所摄,压抑着恐惧和眼泪,用胳膊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抖着小腿肚子站起来,彻底一愣。


    “发现了吗,”温如歌说:“这水根本就淹不死你,堪堪到你的小腿。”


    小酷可狐疑打量着溪水,波光粼粼的溪水下,游动着以往他最怕的游鱼,可他发现那些往日里尖嘴的鱼兽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他沉浸在新世界里面的时候,温如歌突然倾身蹲下。


    “温玉剑,看着我。”他抚着自己的肩膀,黑眸犀利如剑,一字一句道:“把眼泪擦干,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眼泪。”


    “包括你吗?”小酷可一愣。


    “包括我。”温如歌的目光异常冷静,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


    酷可突然意识到了源头。


    他小的时候不曾记得,甚至长大后有过遗忘,可是温如歌一定是这一天发现,他的身体在不断衰弱,活不过半百之年,活不到自己长大。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以往只知道笑呵呵,逗弄宠溺自己的温如歌,在酷可的记忆中,成了最不负责任、可恶可耻的男人。


    温如歌将自己丢入蛇蚁遍布的洞穴,踢到深不见底的大海,甚至压着自己去和山谷里流窜的异兽战斗,然后没心没肺的转身就走。


    好几次酷可死里逃生,对那个男人破口大骂,到最后他冷漠相视。


    可是,


    现在冷静旁观过去的记忆,酷可发现那个男人始终都在,他确认自己能独自从虫蚁遍布的深坑中爬出,看着自己从溺水学会了游泳,甚至能独自战胜异兽。


    温如歌放心地离开了。


    “你要去哪儿?”


    小酷可回头,发现那个一直在背后看着他的高大身影,此刻隔着溪水河岸,背对着他离去。


    “温如歌,你去哪儿?”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单手插兜,潇洒地举起右手,摇了摇。


    “别丢下我”酷可一愣,拼命地朝对面奔跑,一瞬间泪如雨下,“温如歌!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害怕。”


    这句话微弱如风,对面高大身影却因此停顿。


    酷可眸光闪烁,涉水前行,想要跨越奔腾滚滚的溪流,走向温如歌的岸边。


    “喂!”对面的男人忽然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侧头道:“臭小子,教你的全都给我忘了!都多大了,还哭得这么没出息!”


    熟悉的语调让酷可眼眶一热,他摇头道:“我没哭!”


    温如歌笑了,不过是气笑的,“还算有些长进,你的眼睛是没哭”


    他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的心脏,“但你的心在哭泣。”


    酷可脚步一顿,原本逆流前行的腿,此刻如同灌了铅,一寸不得前行。


    “现在的你还不够资格来我的世界,我是谁啊,我可是天下第一剑客!”温如歌戏笑道:“臭小子,等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不再哭泣,再说吧拜拜喽。”


    男人潇洒挥手,这一次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温如歌”


    “老爹——”


    酷可挣扎前行,朝那道越来越小,化为黑点的身影吼道:“别丢我一个人!”


    ‘扑通’


    原本漫过膝盖的溪水,突然逐渐攀升,蔓延到酷可的口鼻,他在水流里面挣扎,可水压却在挤压着他的肺部,呼吸越发艰难,视线逐渐黑暗,身体也渐渐冰冷。


    到头来,


    还是自己一个人吗,


    安静漆黑的世界。


    酷可逐渐下沉,缓缓闭上眼睛,可余光中忽然出现一抹火红,就像照亮黑暗海底的太阳,炙热的温度突然包裹住他,融化他冰冷的体温。


    “酷可”


    耳边是雾蒙蒙的回声。


    一双温暖到烫人的手拉住了自己,酷可拼命张开双目,依稀看见了一双炙盛的红眸,燃烧的情感几乎将他融化。


    “别怕”


    “我陪你。”


    他听见有虫在自己的耳畔如是说道。


    第23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星历166年6月15日23:08, 火耀罪星,大斗场最顶层。


    半夜三更,还在温暖的床铺上躺着的医生虫, 被无良老板无情提溜出来,顶着厚厚的黑眼圈, 面无表情地说着:


    “老板,那只雄虫临近成年, 若要安稳度过二次觉醒, 需要提前准备一台沉眠仓。”


    只要是和雄虫有关的物品,无一不被帝国记录在册,哪怕是遥远不受管控的罪星,也很难搞到一台沉眠仓。


    毕竟雄虫二次觉醒,事关重大,事关雄虫的性命,每一只雄虫都是帝国稀缺的资源, 需要被谨慎保护的瑰宝。


    以往未二次觉醒的雄子,都被帝国安全的保护在花园里面, 从未有过雄子流落在外的前例, 所以自然不会有沉眠仓在市面上流通。


    雄虫有多稀缺,被帝国研究院掌握且只有雄虫需要的沉眠仓就有多稀缺。


    可玻璃窗前,浑身气息低压,宛如一座死火山的雌虫, 眉头微蹙。


    菲尼克斯轻描淡写一句:“沉眠仓我能搞来, 就算是打下边星的一艘军舰,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


    “老板,可问题根本就不是沉眠仓,”医生虫冰冷的表情, 第一次有些无奈,“毕竟只要有零件和图纸,弄明白了核心的原理,这种东西我也能造出来。”


    “真正的问题是成眠仓里面的加密药水,这么多年了,研究院从未公布过沉眠剂的配方,就算是我多年研究,也从未解锁其中的密码。”


    “我找你是要你提供解决的方案,”菲尼克斯眸光微眯,带上了冰冷慑虫的温度,“不是让你给我提出问题的。”


    “我的解决方案就是”医生思考道,“不需要沉眠仓,其实雄虫也有度过二次觉醒的办法。”


    “是什么?”菲尼克斯立刻问道。


    “您做他的引导虫不就行了。”医生十分光棍的来了一句。


    “不行!”菲尼克斯想都不想就呵声拒绝。


    “做一名雄子的引导虫可谓是所有雌虫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医生用拇指扶了扶眼镜框架,冷静分析道:“雄子本能会亲近自己的引导虫。”


    “帝国里再花心残暴的雄虫可以抛弃任何雌虫,可他们唯一不会抛弃的就是自己的引导虫,那不仅是身体上的结合,更是精神上的烙印。”


    说白了,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锁链,就算以后想断开链接都得废半条命,除非一只虫能狠心切割自己半个精神力,否则这辈子都无法和对方分开。


    当然,也有一些负面作用。


    那就是建立精神联接的雄雌虫,无论任何一方死亡,另外一只虫也会遭受精神反噬,逐渐走向死亡。


    这也是帝国花费无数时间和资源,研究出沉眠仓和沉眠药剂,帮助雄子度过二次觉醒的原因,虽说虫族寿命将近300年,可军雌本来就长期征战,什么时候丧命都不为过。


    若一只与雄虫建立精神链接的军雌意外战死,连累雄虫也精神反噬死亡,那就是对帝国利益的侵害!


    一只雄虫可以标记无数任何雌虫,可绝对不允许与一只雌虫建立精神链接,帝国不允许!


    甚至在《雄虫保护法案》第一页第一条中明文规定:


    “任何趁雄子二次觉醒中与其建立精神链接的雌虫,罪大恶极!”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有虫可能有疑问,既然能与一只雄子建立精神链接,那岂不就是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帝国若要诛杀这只雌虫,那雄虫岂不是也死路一条!


    可真正令所有雌虫止步的,从来都不是死罪,而是那至今无虫得知的活罪。


    “您是怕触犯帝国的《雄虫保护法》吗?”医生知道:“我认为您根本不在乎帝国所谓的律法,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够了!”菲尼克斯红瞳瘆虫,一片冰冷刺骨的森然,冷冷道:“这个提议下不为例。”


    他一只前途未卜的虫,还妄想和雄虫建立什么精神连接!


    是要拉着酷可一起去死吗?


    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我曾破译过一段疑似古历考据不明,来历不明的资料”医生灰眸虚无,慢悠悠道:“或者用一封信来形容会更贴切。”


    “亲爱的阁下,我从未后悔过那一天,精神联接”


    “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拯救你的办法,哪怕你会因此仇恨我一辈子”


    “我也不后悔。”


    菲尼克斯红眸一颤,缓缓转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医生笑了笑,暗含深意道:“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您会知道的,也许精神联接是您唯一不得不选择的道路。”


    唯一且不得不选择的道路。


    菲尼克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半个月前的记忆,也是那一天,他起了要送走酷可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守护雄虫的能力和时间,不得不狠心做出决断。


    可这个办法真的能救酷可吗?真的能缓解他的痛苦吗?真的能帮助他二次觉醒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菲尼克斯的手在颤抖,即使在战场上生死一线,他都没有这么紧张和恐惧,直到耳畔第一次听清楚酷可略微低沉的字句:


    “别”


    “别走”


    菲尼克斯心尖一痛,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眼眶酸涩,他缓缓低垂头颅,额头和酷可的额头相贴,滚烫的泪珠砸在雄虫颤抖的眼皮上,流入发梢。


    “不走,我不走,”他喉咙像含着一团棉花,哽咽道:“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哪怕死亡也不能将我带离你身边。”


    菲尼克斯虔诚专注道:


    “酷可,我发誓。”


    额头相贴的一刹那,一团白色的光芒亮起。


    两股互相抵抗、狂暴的精神力顿时对抗起来,可更多的是那团白色的精神力在攻击红色的那团精神力。


    菲尼克斯嘴角渗出血丝,闷哼一声,压抑求生的本能,将自己的精神海门户打开,这就像敞开自己的一切,将所有危险和攻击引入家门。


    原本肆虐狂躁的精神力,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一股风地朝菲尼克斯的精神海里涌去,原本在星舰内部四处外放的精神力也烟消云散,因为它们找到了更加能接受自己负面情绪的容纳口。


    精神力如刀,撕碎两只虫的外衣,包裹住他们相拥的身躯。


    红色的虫翼如一团火红的晚霞,张开翅膀,洒下金粉金沙般的虫粉,点点洒落在菲尼克斯伤痕累累的脊背,然后包裹住赤裸的身躯。


    虫翼轻颤下,细细碎碎的闷哼声响起,然后是一道尖锐的变调声。


    酷可的大脑迟缓,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就像从冰冷的海底骤然把他丢入火山岩浆中,苍白虚弱的皮肤开始变得染上血色,甚至浑身都开始出汗。


    他缓缓张开迷蒙的黑眸,眸底一片迟缓呆愣,菲尼克斯轻笑一声,用手擦拭去对方鬓角的汗珠,俯身落下轻柔的吻。


    酷可的睫毛颤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唇畔蜻蜓点水的吻,如同火苗炸开大脑,然后原本还在上面的菲尼克斯就被翻了一个面。


    菲尼克斯修长的胳膊用力锢着酷可的脖颈,指尖深深掐入手心,胳膊不停地晃动,直到力气都用竭后,脱离垂落在褶皱的床单上,汗水打湿一片。


    他用力张开红眸,只能看见雄虫柔软的黑发在眼皮前轻扫,菲尼克斯微微吻上那抹发丝,沙哑的嗓音无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说:“我爱你……雄主。”


    虫族向来注重实际大过形式,尤其是在雌多雄少的现状下,一雄多雌的制度里,一只雄虫很难有心和自己标记过的每一只雌虫都举行婚礼。


    就算是雌君也不例外,向来是帝国的**所,下发一纸伴侣栏的申请或者证明。


    至于婚礼?


    那是个什么古老的东西?


    向来只有闲的没事干的贵族,用一场表面上的婚礼,实际上是社交契机,或者证明自己家族的财力和地位。


    而让一只雌虫认雄主的理由很简单,标记他就行。


    在标记最狠最凶的时候,菲尼克斯毫无往日的体面,哭喊着一个称呼:


    “雄主”


    菲尼克斯被彻底的标记了,而且还是永久标记。


    红色的虫纹自脊骨处蔓延半个身子,然后攀爬上后脖颈,又缓缓蔓延至右侧的脸颊。


    酷可,在这一刻成为了一只雌虫的雄主。


    菲尼克斯是一只S级军雌,饶是他这般的体力和强悍的身体,到最后都有些无法承受一只二次觉醒精神发疯的雄虫。


    尤其是,酷可在二次觉醒中,腺体中逐渐成熟的信息素瞬间飘溢而出,原本属于雄虫淡淡冰雪清爽的气息中,突然炸开一股馥郁浓厚的芳香。


    瞬间就把菲尼克斯给晕迷糊了,他红眸涣散地盯着酷可的面孔,可精神却越发的疲惫,依稀仿佛听见一道低沉好听的嗓音:


    “菲尼克斯,等我找到雌父后,我们就举行婚礼吧?”


    “你不愿意吗?”


    “愿意”他怎么会不愿意,哪怕意识散去,菲尼克斯也重复着这句话:“我愿意”


    “我愿意。”


    雄虫的二次觉醒,根据雄虫的体力、精神力等身体因素,觉醒时间各有不同,而酷可显然是一只不论从身体能力,还是精神潜能都十分强大的雄虫。


    所以,这一场二次觉醒足足进行了七天七夜。


    七天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那就是他们错过了边境中转星联合军事法庭的审判,也错过了三天后本该举行的夏塔家族一厢情愿的虚假婚礼。


    在这一刻,世界纷纷扰扰,可他们只有彼此。


    当然,刚苏醒过来的酷可全然无暇去想外界的事情,他的眼皮子被略微刺目的阳光照醒,伸出胳膊挡了挡,微凉的空气,让他觉察自己没有穿衣服。


    酷可的大脑瞬间清醒。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格外的敏锐和强悍,甚至不用去看,自发扩散的精神力,已经为他传递周遭所有的画面。


    这,


    这是什么凶杀现场吗?


    酷可猛地从床上坐起,瞳孔微缩,看向混乱的休息室,满地的鲜血和家具的残肢断臂,还有墙壁上道道深入一指的裂缝。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紧贴自己温热的躯体,传来一道绵长的呼吸,足以窥见对方的疲惫。


    他脖子机械地转动,瞳孔一缩,黑眸中倒影着一具赤裸矫健的苍白身躯,而对方身上一片狼藉和青紫,身下更流着一些红白混合的液体。


    就像,就像遭遇了什么不可言说、罪大恶极的事情!


    “我,都做了,什么。”酷可脑袋一痛,五指扣进发缝,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该是令他大受打击的一幕,可是精神海格外清爽,一丝不拉的为他传递着这七天发生的所有细节和画面。


    酷可身子僵硬、缓慢地从床榻上挪动,胳膊支着膝盖,两只手深深扣着脑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恨不得能将那段记忆删除。


    不行,


    他得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一下脑子。


    就在酷可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腰部被滚烫的手臂勾住,一只虫贴上他的脊背,死死勒住自己的腰部,几乎要喘不过气。


    菲尼克斯嗓音暗哑,微微虚弱道:“你去哪儿”


    “雄主。”


    红眸一片猩红,在酷可的身后,再难掩饰住自己的占有欲,还有一丝丝眷恋。


    雌虫初次被标记过后,会有些虚弱,即使他们强悍的身体很快会恢复,但是精神和身体总是会控制不住接近标记过自己的雄虫。


    更何况酷可和菲尼克斯的匹配度本来就不低。


    这一瞬间,菲尼克斯的占有欲,和对雄虫离去的不悦,到达了顶峰,甚至生出了和酷可同归于尽的念头。


    咳咳,理解一下,刚被标记过的雌虫精神虚弱,可能有些不正常。


    酷可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雄主!?


    在酷可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红眸一片猩红,死死盯着雄虫柔软的脖颈,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色的吻痕,尤其是贴近腺体的那块儿皮肤,都被吸出淤血的印子。


    菲尼克斯红眸一暗,本能想品尝雄虫信息素的滋味,可看到那块儿格外深红的痕迹,却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动作小心翼翼。


    菲尼克斯语调带上了几分委屈,“你当初说的话还算数吗?”


    酷可几乎是心领神会,立刻就明白了身后那只雌虫的意思。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闪烁过许多个念头,但也许只有短短的三秒,就在菲尼克斯有些焦急的时候。


    酷可嗓音低沉,坚定道:“算。”


    他重复道:“算数。”


    酷可不想再想东想西了。


    菲尼克斯都叫自己雄主了,还纠结什么,如果连这点儿担当和决断都没有,他就不是酷可了!


    到最后,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决定,似乎从来都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就像老爹说的:


    当你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就相信自己的本心。


    他说过要娶这只雌虫,那他就娶。


    菲尼克斯笑了。


    第24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6月31日09:25:44, 宇宙边境虚空虫洞中转站,


    一艘造价不菲,全身莹白, 插着西西弗家族旗帜的星舰从145号虫洞,缓缓浮出, 这是这艘白月星舰第167次探寻荒星。


    驾驶仓里面,一只身穿银白色西服, 气质儒雅斯文的雌虫, 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随意搭在前方的椅背上,骨节微微捏紧。


    全副武装的驾驶员查尔斯·拉西询问着,专业的语气微微不安:


    “会长,前方有大量不明的悬浮陨石,还有不明磁场,在干扰我们的位置信号,再继续深入, 恐怕星盘会丧失功能,有迷路的风险, 还要继续前进吗?”


    十几年来, 这位边星贸易商会会长,看似儒雅随和,可其手段凌厉,满腹谋算, 闻名边星, 一己之力将西西弗家族,从岌岌无名到如今的边星最富有最顶尖的家族。


    发家的契机是和夏塔家族的结合,但也离不开这位会长的前瞻性经营,还有汲汲营营的精明。


    而其中, 除了这位会长在商贸上的精明外,他闻名星际还有一个名号,就是酷爱探寻未知荒星的爱好,到底有多爱呢?


    为了探寻无数的荒星,这位会长甚至连命都能不要。


    无数次被未知虫洞卷走,遭遇虚空异兽,星舰损坏,方向迷失,甚至搭上无数舰员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罗曼·西西弗十九年来从未放弃过探寻荒星。


    其实查尔斯·拉西觉得用探寻二字不太准确,更像是在找寻,这位边境最富有的罗曼·西西弗会长,多年来都不曾放弃找寻着什么。


    可他到底在坚持找寻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继续前行!”罗曼·西西弗平淡下令。


    一头银发的雌虫虫龄45,正值壮年的面孔依旧年轻精致,身板清瘦挺拔,除了眉头因为长年蹙眉有些淡淡的皱纹外,正是享受世界,享受虫生的阶段。


    罗曼·西西弗如今财富自由,身体康健,婚姻、虫崽都已不缺,该是没有什么缺憾的虫生,可那双深邃迷人的紫罗兰眼眸深处,总是弥漫着焦躁的愤懑,和黑洞般的窒息。


    即使掩饰的很好,可每当遇到无名的荒星,这一瞬的情绪总是有些溢散。


    查尔斯·拉西对这个命令毫不惊讶,他五指灵活操控星舰,刚准备驾驶星舰驶入未知的深处,身后传来破门的慌乱脚步声。


    “会长大人,还请等等!”有虫阻拦道。


    身穿棕色西服的秘书考斯林·西西弗,原本无姓,是黑星的一只虫奴,身为亚雌,注定是为奴为仆,或者被雄虫虐玩的命运。


    只因为被罗曼·西西弗偶然救助,并且赐予了西西弗的姓氏,是会长的死忠,十几年的跟随,这只亚雌和他的主人一样,都是冰冷内敛的性格,从未有如此失礼的时候。


    看来有大事发生了


    驾驶员查尔斯·拉西立刻停下星舰,也竖起耳朵,星舰悬浮在虚空,四周漆黑一片。


    考斯林·西西弗手里拿着白色的智能面板,淡棕色的长发因为汗水微微黏在脸庞,呼吸急促道:“夏塔家族给荷风少爷订婚了,婚期就在三天以后,是”


    原本微微蹙眉的罗曼·西西弗微蹙的眉头加深许多。


    身为荷风·夏塔的雌父,自己的虫崽三天后订婚,却是最后被通知的虫,可见夏塔家族的阴谋算计,紫眸眼眸一片冰冷。


    可这么多年,每次自己探寻荒星,一走就要以月为计,夏塔家族的小动作他早有心理预期。


    至于荷风·夏塔,虽然也是自己血脉相连、怀胎三个月的虫崽,但对方明显被夏塔家族洗脑了,这么多年他和那只雌虫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以为是什么事情,不过是订婚而已。


    荷风·夏塔和谁订婚,其实罗曼·西西弗一点儿也不在乎,就算有些在乎,可在未知的荒星面前,他也变得不在乎了。


    哪怕有0.0001%的概率,可是万一呢,万一这颗荒星上就是自己十八年来找寻的雄虫,是自己那颗被迫送走的虫蛋。


    罗曼·西西弗的脑海中浮现一张刀刻斧凿的爽朗面孔,月夜中明亮灿烂的星星,绿色铺满鲜花的草地,还有连同灵魂都战栗的标记


    “雄主”他在心底无数回念着这两个字。


    若叫边星任何一只虫听来,他罗曼·西西弗的雄主都无疑是费福·夏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无数、唯一呼唤的雄主从来只有那一位,那独一无二,独特神秘的名字。


    他的雄主是,


    温、如、歌。


    二十年了,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找寻,罗曼·西西弗至今还没疯,还保持着冰冷的理智,只有一个原因!


    温如歌,还在等着他!


    他的虫崽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要找到他们,哪怕付出生命的也在所不惜,紫眸看向前方荒星的黑影,一点也不曾动摇,罗曼·西西弗嗓音冰冷道:“继续前进。”


    “会长,我们必须返程。”考斯林刚说完这句话,就对上了一双布满疯狂和杀意的紫眸。


    他顶着头皮发麻的感觉,举起手里的智能面板,里面播放着边星最近点击量过亿+的热搜视频。


    只要看了这个视频,考斯林相信,西西弗会长一定会改变想法的!


    因为考斯林是唯二知道这件事情的虫,虽然具体的细节他不清楚,但是这么多年跟随在西西弗会长身边,165回找寻失落的荒星。


    会长曾经在重伤濒死的时候,曾无意识间吐露过,黑发黑眸


    罗曼·西西弗在找黑发黑眸的雄虫!


    而视频上这只闻名边星的雄虫,就是黑发黑眸!


    ‘咔嚓’一声,紫眸瞳孔深处瞬间收缩,罗曼·西西弗一把夺过光脑面板,指尖捏碎面板的一角。


    “这是一个月前突然爆火的视频”


    考斯林看见会长的注意力全放在视频上,立刻汇报自己调查的信息:


    “6月9日,一批外出游玩的雄虫被血翼星盗绑架,星盗将这些雄虫送去了火耀罪星,往年不是没有这种例子,一般是不听家族话的雄虫任性脱离家族的保护,结果被星盗掳走,虽然雄虫会遭遇一些不怀好意的星盗们的强占,但大多都不会有性命安危”


    “但视频里的雄虫很特殊,在罪星的北托风大斗场上,主动提出要和雌虫决斗,甚至屡战屡胜,已经成为边星经久不衰的话题”


    视频依旧在播放,是一只黑发黑眸的年轻雄虫,手持一把长剑战斗的身姿,视频剪辑的虫十分明白观众虫的需求。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雄虫锋利如刀的黑眸上。


    足以让任何一只虫看到雄虫放大的面孔,五官清晰凌厉,黑眸锐不可当但眼底深处却清澈如水,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就像夜幕下的星空,能将虫吸进去。


    考斯林也肃然起敬:“这只雄虫的名字叫酷可!”


    “会长?”他看着面前的罗曼·西西弗一直低头,毫无反应,下意识询问道:“那我们还返程吗?”


    话音刚落,考斯林看见了虫生最冲击他的世界观的一幕,甚至比这个真假不知的雄虫战斗视频还令他震惊。


    罗曼·西西弗居然哭了?


    在考斯林的视线下,只看到罗曼·西西弗手里捧着那个面板,指尖微微摩挲,永远笔直优雅的脊背一点一点弯曲,身体细细的颤抖,额前的银发微微凌乱,遮掩住眉眼,一颗豆大晶莹的液体砸在透明的面板上,飞溅成几瓣。


    罗曼·西西弗哭了!


    他一向平直冷淡的唇满满裂开一个巨大的弧度,甚至露出了些牙龈,他又哭又笑,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音:


    “回”


    “什么?”考斯林没听清。


    罗曼·西西弗喉结滚动,压下胸膛里面破出的情绪,暗哑的嗓音几乎尖利道:


    “回程!”


    “迭越虫洞,用最快的速度!”


    考斯林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会长情绪如此剧烈的波动,连带着自己也情绪激动,立刻道:“是!会长!”


    虫神新历166年7月7日6:45。


    酷可坐在床沿,刺目的阳光透过星舰的玻璃折射到眼睛上,黑眸收缩,一层生理盐水覆盖剔透的黑瞳,这一刻,他的心尖仿佛也被阳光照上,温暖又刺目。


    一只苍白骨感的手从身后伸出,轻轻掰着他的下巴。


    酷可偏头对上了一双红眸,被滋润过一夜的红唇越发糜烂,宛如一朵开到燃烧的荆棘花,稳稳覆上雄虫的唇。


    “雄主”嗓音暗哑,带着未褪的欲望。


    酷可睫毛颤了颤,昨夜精神不稳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完全出自身体的本能,可如今二次觉醒过后的精神力有多强大,唇瓣上的感知就有多敏感。


    密密麻麻的泛痒,喉咙也一片干涸,叫嚣着要品尝些湿润的东西。


    酷可反手扣住菲尼克斯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顿时反转主导,掠夺雌虫口中的津液,耳畔响起一道动情的闷哼声。


    两只虫吻着吻着又抱在了一起,交换了一个缠绵又清醒的吻。


    最后,在菲尼克斯毫不掩饰的大胆动作下,酷可一只手用力掰开缠绕自己身体的腿,嗓音一片暗哑,“先洗澡吧。”


    菲尼克斯的红眸水意弥漫,猩红的血瞳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从下面不错地盯着自己的雄虫,发麻的舌尖舔舐了一圈嘴角,挑逗道:“再来一次?”


    酷可快速扫过对方身上的痕迹,眸光闪了闪,态度坚定道:“你伤还没好。”


    他还没那么重口味。


    菲尼克斯荤素不忌,挑眉道:“这七天你也没在乎过我的伤势啊”


    酷可的良心微痛:“”


    军雌身体强悍,在帝国的虫族文化中,交。配是狂野又野蛮的,当然那是雌虫作为承受方。


    对于一些帝国温床里的雄虫,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一边灌溉一边凌虐雌虫,能满足那些弱小又高傲的雄虫们的自尊心。


    但这些雄虫中,肯定不包含酷可。


    酷可这下是真有些尴尬和一丝丝羞愧了,耳尖都红了一圈,抿唇沉默,“抱歉。”


    他也觉得这七天自己有些混蛋,可做都做了,总不能不认吧,只能吐出一个干巴巴的抱歉。


    “抱什么歉,我乐意。”


    菲尼克斯知道对方许是心情不好,真的介意了,立刻安抚道:“好嘛,别生闷气了,我逗你的,军雌身体强悍,这点儿小伤就当乐趣了,况且”


    最后一句话,菲尼克斯贴着酷可如血的耳尖,嗓音慵懒暗哑,无声翕动几个字。


    酷可听清了,一清二楚:


    #我也很爽。#


    何止是爽,是真的要爽死了。


    菲尼克斯好几次萌生一个念头,要死在酷可的床上,当然是同生共死的死,每当出现这个念头,就连灵魂都站战栗。


    酷可呼吸一滞,差点被口水呛到,最后一脸木然地拉着菲尼克斯去隔壁的简约浴室,快速的冲洗了一个澡。


    当然,最后从雾气蒙蒙的浴室间出来的时候,菲尼克斯是被抱着出来的,实在是腿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酷可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军雌第一次被标记后,会有时间长短不一的虚弱期。


    两只虫都收拾干净自己后,酷可从层层凌乱的衣物中,摸索到被丢到角落的光脑手表,看到上面的日期后,心都凉了。


    “今天是7月7日。”他缓缓坐在床边,麻木道。


    菲尼克斯也沉默了,不过他显然比酷可看得开,翘着二郎腿,身姿懒散靠在床边,红眸闪烁,最后彻底躺平往酷可的方向一滚,从后面抱住雄虫。


    “雄主,要不我们私奔吧?”


    他靠在雄虫结实的肩膀上,像一只被迷晕的猫一样,嗅着雄虫后脖颈的腺体,那里飘散着淡淡的信息素清香。


    当然,味道没有他们滚在一起的浓郁,因为信息素的味道,会随着雄虫的心情和状态有些变换。


    “别闹。”酷可控制住挑逗自己衬衫扣子的手,嗓音低沉暗哑,像夜色流转的音符。


    “我没闹,”菲尼克斯红眸血色浓郁,一点也没开玩笑的意思,“我说认真的。”


    酷可沉思道:“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们不是私奔,是逃亡。”


    先不说夏塔家族会不遗余力地找寻自己,就说菲尼克斯,边境军部也不会放过他。


    酷可如今又是闻名边星的雄虫,可想而知,他们所谓的‘私奔’在全边星虫民看来,不是美丽的爱情故事,而是一场罪大恶极的绑架。


    菲尼克斯若想和酷可光明正大、长长久久的在一起,那他就必须解决自己身份、名誉、血案等这些历史遗留的问题,把自己的身子弄得清清爽爽的,才配和雄虫长相厮守。


    这些问题,菲尼克斯绝对比任何虫都清楚。


    他靠在酷可的肩膀上,双手环抱,宛如野兽占据自己的珍宝,血眸涌动着翻涌的情绪。


    他的喉咙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亲爱的雄主,我可不会真带你和我逃亡,逃亡的路途很苦,我舍不得你受苦。”


    “我也舍不得”酷可脑袋往右边贴了贴,低声道。


    “你说什么?”菲尼克斯耳廓一麻,浑身激灵,立刻抬头盯着那双黑眸。


    他其实听清楚了酷可的那句话,但他还想听,所以他说:“我没听清。”


    酷可被那双热烈滚烫的红眸烫了一下,喉结不适地滚动,但自己说过的话没什么不能重复的,他坐正了身子,看着那双激动的血瞳,一字一句道:


    “菲尼克斯,我也看不得你受苦。”


    要死了


    菲尼克斯心头滚烫,立刻如野兽扑向麦田,就要吻上雄虫淡色好看的唇,却被一只手稳稳挡住。


    “唔!”


    酷可反手挡住雌虫偷袭的唇,黑眸认真道:“先说正事,后面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外界是个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酷可自己还好处理,大不了就说出门散心迷路了。


    可菲尼克斯这只血翼首领的星盗,居然从重重防守的水牢里消失,联合军部的黑狱、帝国来的巡回调查族、军部的审判所、恐怕早就闹翻天了。


    菲尼克斯瞪大眸子,血红的瞳孔如同红宝石璀璨,那股徘徊的阴郁血气都消散不少,只是专注倒影着酷可干净好看的面孔。


    “呜呜呜”


    酷可挑眉道:“你说有计划?什么计划?”


    “呜呜呜”


    酷可蹙眉道:“你说你要重新回黑牢?”


    “呜呜呜!”


    酷可陷入了沉思,黑眸有些纠结,“可万一监狱的虫发现了怎么办?”


    “呜呜!”


    “原来如此,”酷可骨节微微摩挲下巴,终于松开了那只捂着菲尼克斯下唇的手,陷入了沉思,他果断道:“就先按你说的做吧。”


    毕竟,涉及十年前的旧案,而菲尼克斯这只准备了十年的虫,显然要比谁都准备良多,所以酷可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尊重他的选择。


    就在酷可思考的时候,菲尼克斯则目光专注地描摹雄虫的侧颜,血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占有欲,甚至有些疯狂和偏执。


    若是酷可此刻能偏头看一下那双红眸,恐怕也不会问出下面的问题,因为菲尼克斯显然离不开自己。


    不!


    或许这片宇宙都不能让菲尼克斯离开酷可。


    菲尼克斯之前偏爱酷可,但在面临生死之际,恐怕会选择自己死,酷可生。


    但经过了标记和精神链接,彼此的身心都契合过,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容忍,酷可过着没有自己的未来。


    尤其是酷可的未来,说不定会被其他雌虫觊觎,甚至勾走,他心底就萌生与雄虫同生共死的念头。


    酷可,是我的。


    他们活着就要一同躺在一张床上,死了也要埋在同一片土里,尸骨化为灰烬都要飘在一起,永不分离。


    从此时此刻起,


    酷可就是菲尼克斯的命,而他的命要握在自己手里。


    “若是以后遇到了之前相似的情况,你还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送走我吗?”


    酷可的声音惊醒了菲尼克斯疯狂的思绪,血眸涌动的疯狂立刻消散。


    看对方一脸蒙的样子,酷可面容微沉,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他们的计划肯定有风险,未来更会遇到困难,说不定是十分严峻的困难,可菲尼克斯不能总是独断,像之前一样,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却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送走他。


    “不会。”菲尼克斯听清了,他认真地说。


    酷可有些不信,因为没有系统学习过虫族的社会文明,他对雌雄关系的知识还有些缺失,根本没虫和他提过什么‘精神链接’。


    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菲尼克斯之间,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任何一方死亡,对方都会活不下去。


    “真的?”他目光狐疑,显然有些不信。


    毕竟,在他过往的经历中,就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曾以为他好的名义,实则却不断推开自己,所以他心底其实是有些不敢信的。


    “真的。”菲尼克斯的额头慢慢贴上酷可的额头,两只手珍重地捧着雄虫的脸,他们呼吸交织,鼻尖相触碰,目光对视间,“我发誓。”


    “菲尼克斯愿以生命和灵魂发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酷可,”


    “就算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酷可呼吸一滞,他没有怀疑了,因为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那双红眸中燃烧的情感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有火在心尖燃烧。


    他薄唇微抿,从衣领中掏出一个东西。


    菲尼克斯红眸一缩,心尖一痛,他看清了酷可捧在手里的是那枚因他而碎的玉佩,密密麻麻的痛席卷心脏,雌虫嗓音暗哑又羞愧道:“对不起,这枚玉佩”


    明明对酷可那么重要。


    他还记得在星舰上初遇,酷可是如此郑重嘱咐自己保护好这枚玉佩,可他还是辜负了雄虫的嘱咐和信任。


    “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


    酷可解下玉佩,黑眸不曾怪罪,摇头道:“岁岁平安,我雄父说过玉器有灵,会为他的佩戴者挡灾,况且”


    菲尼克斯呼吸一停,抬眸看向雄虫,总觉得酷可会说出什么重要的话。


    酷可说:“这枚玉佩其实本来就属于你。”


    什么!?


    酷可黑眸闪过温暖的色泽,抬眸笑了,低缓的嗓音像醉虫的温酒,“我的雄父说,将这枚玉佩送给我喜欢的虫。”


    “但这是碎玉,那就我一半,你一半吧。”


    酷可解开玉佩上的红绳,将一半剔透温润的玉佩递给菲尼克斯,玉佩安安静静躺在手心,许久都没虫来拿。


    “菲尼克斯?”酷可抬眸不解,却见到了不曾想象过的一幕。


    这只流血比流泪都多的雌虫,眼角泛红,目光微呆,可一颗颗泪珠却如断了闸门的水龙头,划过面庞,无声流泪。


    怎么哭了?


    酷可也呆了,他没想弄哭菲尼克斯的啊。


    下一秒,手里的玉佩一空,被菲尼克斯死死捏在手心,捏到手心都泛红了,还在用力,他一把勾住酷可的脖子,将脸埋在雄虫的肩膀上,肩膀颤抖,传来闷闷的哽咽。


    “谢谢……”菲尼克斯说。


    酷可回神,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道谢,可一时说不出什么安慰虫的精明话,只能缓缓抱住菲尼克斯,手掌缓慢拍打对方颤抖的脊骨。


    舷窗折射金黄色的光束里,两只虫紧紧地拥抱,滚烫的泪水打湿肩膀上的布料,世界只有彼此,就连阳光都不能分开他们。


    酷可,


    谢谢你喜欢,


    这只并不怎么值得被喜欢的虫。


    第25章 【他是一名剑士】


    今天是酷可失踪的第七天。


    边境总事务中转星, 夏塔家族的驻地别墅,最顶层的一间房门口,门口站着两只荷枪实弹的军雌, 走廊外更有十几只军雌在警戒。


    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最顶层的一间卧室里面的雄虫。


    因为荷风·夏塔给出的解释是:


    酷可正在二次觉醒!


    “该死该死”


    最顶层的卧室里面,


    荷风·夏塔在空无一虫的沉眠仓里面徘徊, 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水,脚步的频率飞快, 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被他揪成鸡窝, 白色的军装也褶皱不堪。


    自从酷可失踪后,荷风·夏塔就悲催的再也没洗过澡,和出过这个房门。


    “酷可,你到底去哪儿了,别是死在外面了吧!”


    “你再不回来,我可瞒不住了”


    而在他的焦虑和崩溃到达顶峰之际,门外响起轰隆隆的星舰落地声, 荷风·夏塔立刻扑到窗户口,从窗帘的缝隙朝外看, 瞳孔一缩。


    门外的星舰不正是他雌父的白月星舰吗?


    干净洁白的星舰, 此刻却满身污泥,莹白的外壳有密密麻麻的破损,就连星舰里面的钢铁支架都露出来几根,可见这艘星舰是以怎样的速度冲刺, 穿越虫洞。


    完了。


    荷风·夏塔心底只剩下这两个字。


    下一秒, 走廊里就响起清脆且频率飞快的脚步声,门外的军雌受到了夏塔家族的授意,在里面的虫出来之际,任何虫都不能进去。


    原本继续前进的脚步遇到了阻拦。


    “西西弗会长?”门口的军雌一惊, 似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罗曼·西西弗,因为对方从来不曾来过夏塔家族的驻地,他阻拦道:“会长且慢!家族族老说了,在少将和雄虫出来之前,任何虫都不能打扰!”


    “滚开!”清冽的嗓音毫不留情。


    “酷可阁下在进行二次觉醒,请西西弗会长留步”


    军雌的话都没说完,罗曼·西西弗直接拔枪,一道清脆的光能枪声响起,密密麻麻的子弹声响起,战斗一触即发,外面传来好几道痛呼声,还有沉闷到肉的声响。


    几乎没持续几秒钟。


    坚固的门就被虫一脚破开,整个门直挺挺倒下,木屑在空中飘散,荷风·夏塔嘴唇微张,对上那双凌厉幽邃的紫眸,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没错,他一点儿没指望外面的那些军雌能拦住罗曼·西西弗,这只虫子只要遇到有关那两只雄虫的事情,就和疯子一样。


    两只面容酷似的虫只对视了一秒,罗曼·西西弗目标明确,直接打开沉眠仓库,看到里面空无一虫后,他右手挥了挥。


    守护在门口的秘书考斯林立刻会意,带着几只虫立刻肃清了走廊和外面的夏塔家族的军雌。


    “他呢?”等到最顶层的房间,只有两只虫后,罗曼·西西弗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紫眸冰冷落在荷风·夏塔的脸上,眸底幽深,带着审视的光泽。


    这不该是看血脉相连的虫崽的目光,但这又确实是荷风·夏塔从小到大都常见的目光。


    “不知道,失踪好几天了,估计早死外面了吧。”荷风·夏塔眼底划过讥讽,说着一戳就破的谎言。


    ‘啪’的清脆一声。


    罗曼·西西弗反手就给了一巴掌,然后慢条斯理道:


    “在刚才那一瞬间,你该庆幸他不在这里。”


    荷风·夏塔头被迫一偏,瞳仁骤缩,却低低地笑了,“第二次,记忆中这是你第二次打我。”


    第一次,是荷风·夏塔发现那张雄虫的照片,罗曼·西西弗给了6岁的他一巴掌,然后当着自己的面烧了那张星空下有些模糊的照片。


    因为那张照片里有那只黑发黑眸雄虫的侧脸。


    而罗曼·西西弗彼时尚且没有实力,处在西西弗家族和夏塔家族的严密监视下,任何会威胁雄虫的隐患都不能留。


    罗曼·西西弗眸光渐冷,再次问道:“他在哪儿?”


    早在入境的时候,就有西西弗家族的虫给他汇报,说夏塔家族七天前突然派驻军雌护卫荷风·夏塔的住宅,而他埋在夏塔家族的钉子,也给罗曼·西西弗传递了最近的消息。


    当得知酷可有可能在进行二次觉醒,而夏塔家族那群该死的老头子,还将二次觉醒的雄虫和荷风·夏塔关在一起之后。


    罗曼·西西弗想杀虫,想杀了所有姓夏塔的虫子!


    “他在这里又怎样,你要杀了我吗?”


    荷风·夏塔捂着红肿的左脸,在这一刻只觉得大脑里的弦断了,连同理智也丧失,吼道:


    “你早就想杀了我吧!”


    见询问无果,果断转身离去的罗曼·西西弗脚步一顿,冷冷回头,紫眸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漠然。


    又是这个目光,又是这种看尘埃的目光。


    从小到大荷风·夏塔早就受够了,他紫眸瞬间赤红,眉目狰狞一瞬,咬牙道:


    “罗曼·西西弗,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就像十年前杀了我的雄父一样!”


    十年前,七岁的荷风·夏塔亲眼看见自己的雌父罗曼·西西弗拔了自己的雄父费福·夏塔的氧气管,亲眼看着他的雄父是如何痛苦挣扎,在病床上死亡的。


    而幼小的自己,早已有些懂事,无数回从虫奴的闲谈中听闻,自己的雌父和雄父是家族联姻,表面上和谐,实则连陌生虫都不如。


    自从结婚后,雄父就病弱,甚至连标记雌虫的力气的都没有,要每日躺在病床上靠着输氧管才能活下去,就像一个活死虫一般。


    就连荷风·夏塔的出生,也是靠着提取雄虫的精子,试管而成,怪不得他的雌父不喜欢自己,不喜欢雄父。


    可荷风·夏塔从来都没有怪过罗曼·西西弗,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雌父肯定也很不容易,为了家族嫁给不喜欢的雄虫,快要病死的雄虫,雌父一定也很痛苦。


    他能做的就是当一只乖虫崽,不给雄父、雌父找麻烦,甚至还幻想过,等自己长大以后,拥有了能保护他们的力量,他们照样会是幸福的一家虫。


    可这一切都被罗曼·西西弗这只狠心自私的虫子终结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荷风·夏塔数年的留心和调查后,他才终于知道原来罗曼·西西弗早在和夏塔家族联姻之前,就有一颗虫蛋!


    而那颗虫蛋和雄虫,才是他心底真正在乎的虫!


    那自己呢?


    他荷风·夏塔和费福·夏塔对罗曼·西西弗而言又算是什么?


    是他虫生的污点和阻碍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把污点抹掉,把阻碍彻底清除!


    荷风·夏塔受够了那双紫眸中的冰冷和漠然,他嘴角裂开一个弧度,配上他这几天的狼狈,和眼底的青黑,整只虫都有些阴郁和疯癫。


    “你早就该杀了我的,雌父”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缓慢又亲昵。


    可紫眸里又苦又笑的样子,有些诡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些年,探寻荒星都是为了找那只雄虫吗?”


    罗曼·西西弗冷眸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很快又冰冻起来,他总是这样,除了那两只雄虫,似乎谁都不在乎。


    “哈哈哈哈”荷风·夏塔大声笑道:“雌父你还不知道吧,你找的那只雄虫早就死了!”


    罗曼·西西弗瞳孔一缩,心底坍塌一瞬,可他很快驻守心防,紫眸审视着,“你疯了,疯子的话不足为信。”


    “你和我究竟谁才是疯子?”


    荷风·夏塔说着自己并不怎么痛快的话,只要能伤到罗曼·西西弗,他愿意自损八千,他痛快地笑道:


    “这是你心心念念的雄虫崽亲口告诉我的。”


    罗曼·西西弗异常冷静,那双冰冷的紫眸窥不见任何色彩。


    “雌父不信,以后等见到自己的雄虫崽,不如亲口问他啊,”他咬牙,装作很痛快的样子,说道:“就是不知道你的雄虫崽如今是死是活啊,但你放心,他一向很幸运,被星盗绑架,和军雌战斗,就算把他丢到虫洞里面,好像都能逢凶化吉”


    荷风·夏塔的声音戛然而止。


    罗曼·西西弗的表情不变,可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口血,几滴飞溅到他的脸颊。


    这几日的赶路,从未停歇,数年如一日的思念终于引来某种意义上的终点。


    罗曼·西西弗的身体早就隐患重重,如今可以说只凭借执念在支撑,而心防失守下,又受到了某种话的刺激,他就算现在发疯也不为过。


    但他只是平静且克制地擦去嘴角的血,紫眸酝酿着一股深沉的杀意。


    温热的血滴,宛如火焰,刺痛那块儿皮肤,荷风·夏塔表情一凝,心底有些慌了,被罗曼·西西弗的目光所慑,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怎,怎么吐血了?


    不会是被自己气的吧?


    “好,很好,”罗曼·西西弗似乎也被气笑了,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惨白的肤色略显鬼魅,紫眸中划过真切的杀意和怒火,“你既然这么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哪怕是自己生的虫崽,哪怕是谎言,没有任何虫子能诋毁他心心念念二十年的虫。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稳稳对准荷风·夏塔的眉心。


    罗曼·西西弗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这一刻,荷风·夏塔面无血色,没有虫不怕死,可他的身体却像被冻住,动弹不得。


    他看着罗曼·西西弗弯曲指尖,扣动扳机,黑洞洞的枪口里有火花闪烁,几乎一瞬,银色的子弹朝眉心疾驰,枪响迟到般缓缓响起。


    罗曼·西西弗连一句辩解和求饶的话语,都不曾留给荷风·夏塔,这只他亲生的雌虫崽。


    ‘砰’的一声。


    死定了。


    荷风·夏塔猛地闭上眼睛,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他想起来了,病弱的雄父躺在病床上会用干枯的手无力落在自己的额头,朝自己缓缓微笑。


    罗曼·西西弗,这只总是漠视他的虫,也曾抱过他,哪怕只有一次,在他们拍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的时候,那个怀抱其实有些冰冷,但他记了很久很久。


    可这就是故事的终点吗?


    一切都结束了?


    面颊闪过微风,发丝被掀起,距离枪响早已过了三秒,为什么疼痛感还没有袭来,荷风·夏塔睁开有些黏着的眼皮,看见了一道挺拔颀长的黑色背影。


    酷可!?


    酷可其实早在半天前就回来了,只不过住宅周围遍布军雌,他本来想等入夜再潜入房间和荷风·夏塔对对口供和计划,却没想到是罗曼·西西弗先进入这个房间。


    自己似乎还听到了巨大的秘密。


    当看见罗曼·西西弗举枪要杀荷风·夏塔的时候,酷可就知道不能再旁观了,他如风般凭空站在两虫的中间,挥剑斩断肉眼都不可察的子弹。


    ‘叮叮’两声,碎裂的子弹滚地。


    当紫眸和黑眸对视的刹那,落地的子弹都不再重要,哪怕一句话都没说,可眼眸中都弥漫着一股玄妙和深厚的情感。


    这是自己的雌父。


    这是自己的虫崽。


    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言语,酷可和罗曼·西西弗都确认了心底的答案,这是一个贯穿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答案。


    酷可看着那双紫眸弥漫着巨大的喜悦和水雾,那情感太过沉重,让他有些心情压抑,黑眸闪烁,他还在思索自己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却见对面的罗曼·西西弗身子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他立刻伸手去搀扶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罗曼·西西弗呼吸骤停,紧紧盯着酷可的面庞,伸手想要触碰,却在指尖触碰到柔软温热的脸颊后,电打般退缩,哑着声小心翼翼道:


    “我可以,碰你吗?”


    酷可一愣,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他就落入了一个力道巨大的怀抱,罗曼·西西弗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自己勒断气,可他没有挣扎,就这么静静待在对方的怀抱里面。


    滚烫的泪水流入后脖颈,对方冰冷的身躯在发抖。


    “是你,真的是你”罗曼·西西弗泣不成声,喉咙中发出一种压抑又控制不住冲破的声音,一度像失控的野兽。


    酷可从未直面过如此深刻濒临崩溃的情绪,只觉得胸口也堵上了石块儿,呼吸艰难,他缓缓抬起右手轻抚对方颤抖的肩膀,低头道:“是我。”


    “雌父,初次见面,我叫酷可。”


    怀里的身躯颤抖一下,缓缓松开酷可,罗曼·西西弗压下心中汹涌的情感,认真描摹酷可的眉眼,“你叫我什么。”


    “雌父。”酷可知道对方听清了,只是想再听一遍而已。


    罗曼·西西弗眉头一簇,眼底弥漫热泪,其实他不想让酷可看见自己失态的一幕,但又实在舍不得移开视线。


    “不,”他又哭又笑道:“不是初次见面。”


    是久别重逢。


    也许酷可早已不记得,但罗曼·西西弗十月怀蛋产下的雄虫崽,怎么可能是初次见面呢?


    早在酷可还是一只破壳幼崽的时候,罗曼·西西弗用手亲自抱过他啊。


    那柔软脆弱,又温暖充满希望的小虫崽,如今都长成这般出色的模样了,甚至比自己还要高。


    这是他找寻20年的虫崽啊,是他二十年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梦想。


    他指尖颤抖,缓缓抚向酷可的脸颊,似乎想确认对方的真实,酷可缓缓低头,十分配合罗曼·西西弗的动作,将脸颊送去对方颤抖冰凉的手掌里。


    “你和他一模一样”当说这句话的时候,罗曼·西西弗早已泣不成声,“他过的还好吗?”


    酷可也红了眼眶,因为那双紫眸太过悲伤,里面盛着二十年的思念和偏执,他黑眸闪烁点点水光,笑着说:“很好,他很好,从小就带着我上山下水,怎么会不好。”


    这是一个过去式。


    “那他,他”这只能言善辩、长袖善舞的雌虫,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酷可耐心等待着,他在想自己该怎么用委婉的方式回答罗曼·西西弗的问题。


    温如歌死了吗?


    死了。


    什么时候?


    就在两个月前,病死了。


    却没料到,罗曼·西西弗沉默半晌,却别扭又干巴地挤出这句话:


    “他身边有别的雌虫吗?”


    说这话的时候,这只一向精明冷静的虫,握紧拳头,抿着苍白的唇,但紫眸却偏执地盯着酷可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节,似乎在等着一个心心念念的答案。


    啥?就这儿?


    雌父,我们的关注点是不是有些问题啊?


    酷可终于意识到,他的雌父和雄父能看对眼,不是没有原因的,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脑回路确实很配,半晌他挤出一个字道:“有。”


    “谁!”罗曼·西西弗原本扭捏、局促的气场瞬间变得尖锐,毫不怀疑他想杀虫。


    “克莱恩爷爷啊。”酷可干巴巴道。


    整个山谷里面,就一只雌虫,然后是酷可和温如歌,其他的都是他们的食物。


    罗曼·西西弗一愣,那双幽深的紫眸第一时间放空了几秒,让虫窥不清他心底在想什么,拾起好不容易回来的冷静,“是克莱恩·挪亚吗?”


    酷可不知道克莱恩爷爷的全名,但他想他们说的军雌应该是同一只,事实上,就连这只军雌也是罗曼·西西弗派去找寻温如歌的。


    克莱恩·挪亚受命于罗曼·西西弗,不惜一切代价将刚出生的酷可送去失落的荒星,就是为了这只这只雄虫崽能不受家族的控制,不至于成为权力和阴谋的牺牲品。


    “雌父,雄父他”


    酷可黑眸沉了沉,刚一开口,外界巨大的星舰燃料燃烧声盖住了他的声音,也打断了怀旧思念的氛围。


    现实的冰冷和残酷,容不得他们在这里悠闲地叙旧。


    夏塔家族专门驻守的军雌被罗曼·西西弗一扫而空,他们肯定会得知消息,而罗曼·西西弗和夏塔家族在外界是联姻家族,但只有双方知道自己的关系。


    他们都想蚕食对方的家族,甚至想弄死对方!


    “雄宝,在这里待着,先不要出来见任何虫,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罗曼·西西弗抚着酷可的肩膀,顿了顿才露出一抹温柔宠溺的笑容,拍了拍雄虫的脑袋,“放心,雌父会为你解决一切难题。”


    说完这句话罗曼·西西弗转身离去,他的气场一瞬间变得冰冷精明,所有外泄的脆弱都被他封印在幽深肃杀的紫眸中。


    酷可看着雌虫离去的背影,脑袋上还残留着透过发丝的温柔,就像被温泉包裹一般。


    雄宝?


    他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吗?


    “你说他相信了没有?”


    就在酷可还在体会亲情的温度,身侧突然响起一道沙哑干涩的嗓音,他扭头看向蹲坐在门口角落的一抹狼狈身影,黑眸复杂。


    就在刚才,酷可第一次触碰到雌父。


    可对于荷风·夏塔而言,恐怕从枪响的那一秒,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雌父。


    荷风·夏塔面色虚白,从罗曼·西西弗那里继承过来的紫眸,不复初见的锋芒和亮度,而是一片暗沉和死意,这只连衣服都不容灰尘,头发丝儿都不乱的雌虫少有这么狼狈和落魄。


    酷可黑眸闪烁,没有回答荷风·夏塔的问题,而是问道:“如果你不是罗曼·西西弗的虫崽,你想做什么?”


    荷风·夏塔扯动有些僵硬的嘴角,紫眸迟缓移动,讽刺道:“这是什么风凉话。”


    酷可摇头道:“荷风·夏塔,我不讨厌你,也没有资格否认你的存在本身,不如说任何虫都没有这个资格,因为没有谁生来就该死,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荷风·夏塔面无表情看着酷可,他显然不信对方。


    他从出生仿佛就是一个诅咒,是罗曼·西西弗走向自由的绊脚石,更是妨碍酷可他们一家三口虫的不协调音符,是破坏他们重逢喜悦的污点。


    酷可低缓的声音徐徐响起:


    “宇宙之大,谁都不能保证我会顺利找到自己的雌父,更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阻碍和危险,其实在我离开山谷之前,我的雄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雄虫的黑眸是出奇的温润,一如夏日和缓的夜空,温柔又令虫舒适,又如夜色下的大海,宽阔又包容。


    这不是酷可的温柔,但这一瞬间,荷风·夏塔仿佛从酷可的眸子里,看见了那个令罗曼·西西弗念念不忘二十年,也曾被他深切仇恨过的雄虫。


    这是温如歌赋予酷可的温柔和宽广。


    仿佛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如果是这样的雄虫,罗曼·西西弗怎能忘记?


    “雄父对我说”


    “如果你累了,”


    “就忘记我,


    “忘记血脉所束缚你的一切,”


    “你非遗留的残恨,”


    “你是神赐的礼物,”


    “你有你的故事,”


    “你有你的旅途。”


    ——第三纪元虫神历166年5月25日,失落的荒星,不知名山谷,夜空下。


    “我将这些话送给你,弟弟。”


    第26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7月7日18:34, 联合军部中转星,荷风·夏塔私宅。


    两拨虫泾渭分明地对峙着,空气中的摩擦一触即爆发, 考斯林面带微笑,语言和煦, 但是阻拦的身体一点也没有留下空隙。


    他笔直地挡在从星舰下来的几只虫面前,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 慢条斯理道:“两位族老且慢, 会长正在和夏塔少将叙旧,还请理解一下,留给他们亲虫叙旧的时间。”


    身穿流苏银月长袍,浅金色头发曳地的夏塔家族大长老桂兰·夏塔,淡色的眸子永远含笑,语调温柔,但话语暗含机锋, “原来是罗曼回来了,上次见面, 还是三年前的边星商贸会议, 若非这种必出席的会议,我也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是在表达自己不打算等待和后退了。


    考斯林眸光一眯,两只都喜欢挂着笑容的虫,眸底是一点真切的笑意都没有。


    而落后桂兰·夏塔身后的二长老, 烈尼·夏塔五官硬朗, 鹰眸犀利,一改往日宽松随意的长袍,今日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军装扣子下微微鼓起的肌肉, 充满恐怖爆发力的身躯。


    烈尼·夏塔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或者说那么好的伪装,他脾气暴躁,不屑伪装,直接怒道:“罗曼·西西弗这只擅长流窜的虫子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我不管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敢动我的部下,我就和他没完!让他给我滚出来!”


    烈尼·夏塔说着就要动手,微微捏紧了拳头,下一秒就能砸向考斯林,这只身板羸弱的秘书只怕下一秒会被打成肉泥。


    可是在那双青筋暴起的拳头袭来之际,考斯林身姿灵活,避开对方的攻击,除了拳风擦过额角,发丝凌乱一瞬,整只虫还是那副斯文体面的样子。


    烈尼·夏塔嘴角勾起,眼中闪烁过野兽般捕猎的激动眸光,似乎发现了新的猎物,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下一轮攻击的时候,一只手轻抬,就像拴着野兽脖颈的锁链,叫他立刻安分下来。


    “大哥!”烈尼·夏塔不肯放弃,低声道:“西西弗这只满腹算计的虫子,这次不给他一点儿教训”


    “西西弗家族和夏塔家族是坚固的同盟,血脉联接的姻亲家族,两个家族结合,难免有摩擦,可只要话说开,大家还是一家虫。”大长老桂兰·夏塔笑容和煦,淡金色的眸底如日光和煦。


    可那嘴角永远弧度不变的笑容,就像经过精密的计算,叫虫身前沐浴着日光,脊背却有寒意袭来。


    包括烈尼·夏塔在内,他瞬间安静下来。


    身为夏塔家族能调动全军、甚至拥有半个白银边军掌控权的预备上将,他无条件服从桂兰·夏塔的所有命令。


    看到门口出来的虫,桂兰·夏塔的笑容真切不少,“罗曼,好久不见,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的虫崽都要结婚了,等荷风再生个虫崽,我们都到了该做雌爷爷的虫龄了。”


    罗曼·西西弗皮笑肉不笑道:“没有我们,只有你。”


    别看他们外表没有年龄差距,但是面前的桂兰·夏塔虫龄153,比罗曼·夏塔足足多活了百年,堪称老不死的,也好意思和自己当一辈的虫。


    桂兰·夏塔笑容不变,但是眼角的皮肤抽搐一瞬,很快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笑道:“看里面的情况,雄虫该是安稳度过了二次觉醒,作为雌父,你回来的正巧,不如我们一起商讨一下婚期。”


    罗曼·西西弗怎么会听不出桂兰·夏塔这只虫,态度温和,可话语里根本没有留给他拒绝的余地,但他也笑容加深,意味深长道:“好啊。”


    嗯?


    原本都做好对方反对的准备,可罗曼·西西弗答应的这么快,让生性多疑的桂兰·夏塔反而有些不安,总觉得对方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桂兰·夏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面虫的表情,“你见过那只雄虫了,作为雌父我知道你有些意见,原本我们是想给荷风·夏塔找只家世雄厚,出身贵族的家主,可他似乎都看不上,只好从背景平凡的雄虫中选了一只勉强匹配,不过你放心,这只雄虫”


    “勉强?”罗曼·西西弗眼底划过不悦,冷嘲道:“他不配!”


    “是,这只雄虫和荷风是有些不配。”桂兰·夏塔松了口气,这个态度才正常嘛。


    “荷风·夏塔他不配!”罗曼·西西弗冷冷道。


    桂兰·夏塔:“???”


    所有虫:“”啥?


    听到这句话的军雌不少,除了桂兰·夏塔、烈尼·夏塔以外,周围严阵以待的军雌都露出错愕的表情。


    “样貌出色,精神力不俗,连军雌都不是对手,这样的雄虫就是打着探照灯找遍帝国,甚至全宇宙都难遇到!”罗曼·西西弗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夸赞道:“岂是一般的军雌能匹配的,就算是帝国里的古老贵族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品行和实力!”


    活了一百多年的桂兰·夏塔,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夸张的话。


    不是,虽然罗曼·西西弗因为家族强迫的缘故,从来就不喜欢这只被迫生的雌虫崽,但你没必要这么诋毁自己的崽吧?


    有一瞬间,桂兰·夏塔以为,酷可那只来自荒星的虫才是他亲生的,但这个真相很快被他挥散。


    “那你的意见是?”桂兰·夏塔眸光微眯,以为这是罗曼·西西弗新型的拒绝方式。


    “意见?”罗曼·西西弗紫眸微眯,眼底划过微不可察的精芒,缓缓道:“我的意见是如此优秀、提着灯笼都难找的雄虫,区区夏塔家族的家主名头怎么和他相配,起码也得先成为我西西弗家族的继承虫才行。”


    “如此一来,两个家族岂不是更加相亲相爱一家虫?”罗曼·西西弗笑道。


    桂兰·夏塔嘴角的笑容,第一次维持不住。


    看不透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罗曼·西西弗了,他一百五十年的虫生,第一次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可不论他从任何角度,任何利益去推算,都发现自己找不到罗曼·西西弗的破绽,更窥不破罗曼·西西弗的动机。


    其实很简单,因为他错过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漏洞:


    酷可和罗曼·西西弗之间的关系。


    可就算打死桂兰·夏塔,他都不可能猜到这个毫无逻辑,毫无关联的信息点。


    双方的交谈异常的顺利,于是在回程的时候,桂兰·夏塔坐在星舰的悬浮椅上,指尖抵着额头,明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可却并不开心,少见的苦思冥想。


    “大哥,此事绝对有鬼。”对面翘着二郎腿的烈尼·夏塔,眯着眼睛沉声道,别看他脾气暴躁,可直觉素来是最敏锐的一只虫。


    “罗曼·西西弗那只阴谋虫,绝对不安好心。”


    “这件事情我又何尝不知,你有什么推算吗?”桂兰·夏塔立刻抬头,以为二弟有了思路。


    “没有,”烈尼·夏塔翘着二郎腿,直白道:“我宁愿相信罗曼·西西弗那只虫子和我们同归于尽,也绝对不相信他会愿意将两个家族结合,扩大我们在边星的势力。”


    除非


    他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除非得益者是他自己!”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桂兰·夏塔骨节摩挲下巴,半张脸隐藏在阴影处。


    “知道什么?”烈尼·夏塔显然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可见桂兰·夏塔连自己这边的虫都未告知。


    但是现在显然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酷可这只虫做夏塔家族的家主吗?”


    “因为他背景干净,孤身一虫,好掌控。”烈尼·夏塔毫不犹豫道。


    “这只是其一,可你也看过这只雄虫战斗的视频,这可不是用常理能随意控制的雄虫。”桂兰·夏塔沉思道:“知名度,我要的是他在边星的知名度,舆论和虫意是一股不可控但又强大的无形力量。”


    桂兰·夏塔百年来汲汲营营,用无数舆论和新闻来奠基夏塔家族在边星的知名度,贡献值,正当性,让夏塔家族将白银边军绑定在一起,塑造成一个驻守边星,抵御异兽,无私奉献的家族。


    但他发现,百年的积累,居然不敌酷可一场战斗来的有效。


    “这个世界还真是雄虫的天堂”


    桂兰·夏塔淡淡的语气暗藏着冷意,他从悬浮椅旁的白色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管深绿色的液体,正是市面上暗地流通的虚拟信息素,用来缓解雌虫精神躁动的痛苦。


    而外界以为的虚拟信息素,实则全是用鲜活雄虫的血肉和脊髓液制作而成,否则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有东西,能替代雄虫真正的信息素呢?


    注射一管信息素后,桂兰·夏塔因为过度思考的苍白面孔都变得有血色了,他的力量和永不衰老的面孔,多年来是用无数只雄虫的性命堆砌。


    白色的柜子里面,还堆砌着无数支黑色盒子,还有一份加密文件,加粗的红头文件,是由帝国议院讨论,还未正式公布的边星政策:《星球代言虫计划》。


    这份还未通过的文件,将足以颠覆边星的局势!


    桂兰·夏塔注射完虚拟信息素后,闭目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百年的谋划,千年的积累,居然抵不过一只雄虫的几场战斗,很可笑不是么”


    雌虫天生追捧雄虫,


    雌虫天生需要雄虫,


    雌虫天生臣服雄虫。


    “大哥,你在说什么?”烈尼·夏塔也拿出一管信息素,放在鼻尖重重嗅了一口,不解道:“就算酷可那只雄虫在网上的影响力再大,可只要成为夏塔家族的雄主,还不是得受我们的控制。”


    “我们的尾巴都清理干净了吗?”桂兰·夏塔不再谈论这个可笑的话题,而是看着逐渐暗沉的夜空,眸光闪烁着复杂的光泽。


    “大哥放心,所有实验室都清理干净了,”烈尼·夏塔坐直了身体,汇报道:“就是H09号工厂七天前起了一场大火,里面的所有虫都葬身火海,艾伦·海伦姆也没有再出现,估计是被烧死了。”


    “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桂兰·夏塔的神情喜怒难辨,但嘴角的笑意加深,气场变得危险起来。


    烈尼·夏塔神情紧绷,解释道:“大哥,我知道这件事情有猫腻。”


    “是诺顿亲王的虫使要和我们交易,提出要看制作的工厂,所以我才叫艾伦那只虫子带虫使去查验,没想到出现了岔子,我推测动手的虫是诺顿亲王那边的虫。”


    桂兰·夏塔笑了,淡金色的眼底却蒙上一层阴翳,“帝国的虫子还真是不屑掩饰了,我才帮他解决恩佩那只不老实的虫子,他这么快就要反水么。”


    恩佩·尤蒙,白银边军荣誉上将,第一军总军长,拥有调配白银军共计十四军的调配权,也是诺顿亲王的雌君。


    “雄虫卑劣自私,这种结果也不是没有预料。”桂兰·夏塔淡淡道。


    “大哥,没了恩佩那只碍眼的虫子,诺顿亲王不过是一只空架子虫罢了,我们远在边星,靠的是千年驻守的军功和军队,不是帝国那种无脑追捧雄虫的蠢虫子,那只虫使,我们要不要”说到此处,烈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桂兰·夏塔立刻抬手,阻止道:“先不要轻举妄动,这次帝国来的不仅是诺顿亲王的虫使,还有巡逻调查组,至于他们想要什么,等到延期的‘迷雾雄虫案件’审判庭上,一切皆会分明。”


    “谁是我们重回帝国的助力,也将一清二楚。”桂兰·夏塔眸光闪烁,那双和煦温柔的浅金色眼眸,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透过舷窗外,无数颗暗色的行星中,最遥远的一颗红色星球,就像黑暗宇宙中燃烧的太阳,拥有吸引虫的温度和灼热,也将点亮所有虫心底最幽深黑暗的一面。


    可即使如此,第一次见到火耀罪星,不论是谁,都无法移开视线。


    半开的窗户前,窗帘微微轻扫窗沿,酷可独自站在窗口,遥望远处散发淡淡红色的星球,黑眸涣散。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与罗曼·西西弗相认的激动,夙愿已偿的满足,还有危险将来的飘摇不安,在酷可的胸腔内激荡不休。


    窗口忽而吹拂过一阵热浪,然后一具滚烫有力的身体贴上酷可的后背,耳畔响起一道磁性戏谑的嗓音:


    “这么晚不睡,在等我吗?”


    酷可呼吸都没变,而是将身后的虫拉到自己的怀里,微微蹙眉将这只神出鬼没的虫扫视了一圈,“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去找虫使换回身份吗?”


    酷可本来以为,他们从那艘星舰出来后,会天下大变,但他显然又小觑了菲尼克斯这只虫子的能耐。


    没想到,就连诺顿亲王的虫使都和菲尼克斯勾搭上了,好吧,用勾搭不太合适。


    酷可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但是菲尼克斯之所以能从水牢中出来,并且无虫察觉熬过这七天,都是因为七天前,他和诺顿虫使替换了身份。


    菲尼克斯以虫使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了水牢,而虫使则被关在水牢里面足足七天七夜,期间无数回差点嗝屁,生生把审判的日期推迟到了明天,也就是7月8日。


    “不用管他,他死不了。”菲尼克斯鼻尖轻嗅,丝丝缕缕的信息素冷香飘到鼻尖,酷可这只虫看起来刻板冷峻,可他的信息素却有一种惑虫的浓郁芳香,能将自己溺毙。


    菲尼克斯没忍住,开始勾着酷可的脖子索吻,“亲爱的,我好想你。”


    酷可微微扬起脖子,被对方一口咬住滚动的喉结,他闷哼一声,这声音该死的磁性又性感,他嗓音暗了一度,“你白天才见过我。”


    说实话,他和菲尼克斯分别都不超过5个小时。


    菲尼克斯耳尖发麻,觉得雄虫这声音该死的性感好听,大脑皮层像被电过,立刻追逐着雄虫的唇,含糊道:“5个小时好长,我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


    菲尼克斯这只雌虫原本就心思活络,如今又和酷可坦诚相待,生殖腔都亲密接触过了,这种程度的情话那是闭着眼睛也能说一箩筐。


    “别留下印子,”酷可显然还保留着理智。


    明天还要出门见虫呢。


    尤其是罗曼·西西弗也在这栋住宅内,虽然对方出门处理自己的工作,但对方明天肯定要来见自己。


    如今菲尼克斯的身份和案子还没解决,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和罗曼·西西弗说明这一切。


    雌父,


    我找到伴侣了,


    我的伴侣目前从事的工作有:疑似血翼星盗首领、迷雾雄虫案件主犯、北托风大斗场老板


    虫神,他已经想象不到罗曼·西西弗得知一切后的表情了。


    酷可一边思索,一边扣着雌虫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回吻着,昏暗的房间内时不时响起闷哼声和水泽厮磨的响声。


    也许是因为那七天的标记,总之二次觉醒后的酷可就像突然开了窍,不论是精神力和体力都变得游刃有余,包括某些特殊技能,几乎没持续几分钟,菲尼克斯就抵着雄虫的额头,气喘吁吁,唇瓣分开处有一抹晶亮的丝线断裂。


    菲尼克斯舔了下红肿的唇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酷可光泽闪闪的唇珠上,“你开心吗?”


    酷可一时没反应过来。


    “终于找到雌父了,你开心吗?”菲尼克斯的红眸在黑暗中,宛如最犀利的捕猎者,毫不掩饰地看着酷可的眼睛。


    酷可沉默一瞬,目光向下四十五度,浓密的睫毛垂下淡色阴影,他道:“开心。”


    菲尼克斯抵着酷可的额头,胸膛震动,笑了:“撒谎。”


    “我从不撒谎。”酷可微微蹙眉。


    菲尼克斯这只细致入微的虫子,从刚一照面就察觉到雄虫的隐秘情绪,他伸手抚去酷可眉间的褶皱,嗓音带着不自知的宠溺,“那你也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酷可拉过菲尼克斯的手,缓缓收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雄虫少有这么犹豫纠结的时候,但菲尼克斯没有催促,就这么默默等待着,就像最好的倾听者。


    酷可良久,闭上眼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雌父,雄父已经病逝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罗曼·西西弗的态度让他看不明白,就像荷风·夏塔问的那句话:


    他信了吗?


    罗曼·西西弗信了吗?


    仅凭荷风·夏塔情绪失控的一句话,很像是疯子的报复,若是罗曼·西西弗真的想求证这句话,怎么不来问自己?


    酷可才是知道一切答案的虫。


    可罗曼·西西弗今天一天,只问了温如歌过的好吗?然后就忙于处理外界的杂乱工作,再也不曾提及这个话题。


    所以酷可不明白。


    “你想听我的建议吗?”一只手缓缓抚向酷可的下巴,抬起他低垂的脸。


    酷可抬眸,对上了一双炙热却又暖和到不可思议的血眸,像是温柔的日光,菲尼克斯语调莫名道:“如果你的雌父不问,永远不要告诉他答案。”


    不然,


    是会死虫的。


    这一刻,菲尼克斯想,他也许是最理解罗曼·西西弗的虫子。


    其实很简单,只要带入一下罗曼·西西弗的视角稍微想象一下,那只虫子能保持二十年的清醒理智直到今天不疯不死,足以令虫敬佩。


    而支撑他二十年的动力是什么?


    也不难想象。


    所以,千万不要叫醒一只装睡的虫子为自己营造的美好梦境,因为现实是死亡的地狱。


    “好。”酷可抿唇,似乎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挣扎,重重点头。


    “现在能专心了吗?”面前响起菲尼克斯幽幽的语调,“雄主。”


    “嗯?”酷可微微不解,某种意义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


    菲尼克斯叹了一口气,故意委屈道:“等我回到水牢的监护,度过审判期,我们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见了。”


    酷可略微一思索,耿直道:“你不是说审判期最多一周吗?”


    一周也还好吧。


    菲尼克斯心肌梗塞,哪里看不出雄虫的意思,他沉默不语,可是幽怨的目光令酷可自己都有些心虚,于是咳嗽了一声,“那就再亲一下?”


    标记是来不及了。


    “就一下?”菲尼克斯更委屈了。


    酷可是个实诚虫,略微思索,就知道雌虫需要什么,修长的指尖解开扣子,一丝不苟的领口缓缓解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骨感的锁骨,尤其是在月色的照耀下,莫名有股色气和禁欲。


    菲尼克斯没出息的吞咽一口口水。


    “吸点儿信息素?”酷可偏头。


    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淡淡夜色的照耀下,淡色的青筋在流淌,叫虫舌尖痒痒。


    菲尼克斯这还能忍住,那他绝对爱的不深,于是他直接将酷可扑到后面的大床上,将脑袋埋在脖颈后那块儿信息素的腺体,略微湿润的舌尖重重地舔舐。


    酷可呼吸加重一瞬,一只手扣住雌虫的后脑勺,自动散发出信息素,丝丝缕缕缠绕向对方,让菲尼克斯吸个饱。


    可他显然低估了信息素对雌虫的诱惑力,几乎没有几秒,菲尼克斯直接缴械投降,甚至开始拨拉自己的衣物。


    “雄主”他眼神迷离,喘息道:“标记我。”


    想被标记,想被填满,想酷可。


    不得不说一只开荤了的雌虫也很危险,可他们明明早上才来过一场深刻的标记,酷可十分理智道:“不行,你不能留宿。”


    他们还有正事要干。


    可吸了信息素的雌虫,就像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咪,开始疯狂地蹭着酷可,这里摸摸,那里舔舔,还不停地撒娇,酷可自己差点儿都把持不住,他一只手死死揪住衣服的下摆,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突然,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酷可的理智立刻回笼,沉声道:“等等,外面有虫!”


    第27章 【他是一名剑士】


    门口的脚步声似乎只是掠过, 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离去。


    菲尼克斯继续抵住酷可亲吻,这只虫已经学会不要脸的撒娇了,在酷可的耳畔持续不断地念着两个字:


    “雄主”


    “现在外面没虫了, 就浅浅地标记一下。”菲尼克斯开始出坏主意。


    他们都知道真要开始标记,怎么可能浅?


    这只雌虫明显是瞧不起自己。


    酷可一向不染杂质的墨眸, 闪过一丝侵略性,被菲尼克斯蹭出了火气, 他伸手捂住雌虫的滚烫得唇, 手心染上一层热度,低声警告道:“控制一下声音。”


    菲尼克斯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愉悦,眼角是弥漫上来的情欲,血眸变得如同一汪夕阳下泛起波澜的湖泊。


    他微微张嘴,趁机含住雄虫修长好看的指尖,蛊惑道:“酷可,看着我。”


    这双血色的眸子似一团火, 点燃了酷可的心,他刚想翻身将菲尼克斯压在身下, 突然黑眸中的涣散顿时褪去, 一股凌厉的光闪过,朝身上的雌虫攻击。


    半开的窗扉外突然闪过一抹白光,继菲尼克斯之后,有第二只虫子翻进了这扇窗户。


    酷可偏头一看, 刚巧对上月光下一道紫眸, 那双紫眸彻底虫化,狰狞暴怒,宛如被触碰逆鳞的野兽,他瞬间呆了:


    “雌父?”


    罗曼·西西弗怎么也学会爬窗!


    两只虫都怔愣在当场。


    还有什么比长辈看见自己滚床单更社会死的呢?


    罗曼·西西弗刚应付完夏塔家族那些老虫子, 又处理了一下自己挤压的商务工作,一路风霜,一身疲惫,晚上就想好好看看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虫崽的睡颜。


    多么美好又简单的愿望。


    可白天刚认回的雄虫崽,晚上就被不要脸的虫给偷家了?


    这谁能忍!


    罗曼·西西弗顿时暴怒,冷静精明的儒雅面孔彻底扭曲,就连虫翼都张开了,举起虫爪就要朝菲尼克斯的脖颈处划去。


    他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该死的虫子,我杀了你。”罗曼·西西弗真的毫不犹豫。


    起码在他,甚至整个虫族社会看来,一只军雌半夜爬到未婚的雄虫床上,肯定意图不轨要伤害雄虫,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菲尼克斯瞳孔微缩,身为S级的军雌,罗曼·西西弗的攻击他完全能反应过来,可这毕竟是酷可的雌父,想到这里,他只在身体的表皮上浮现虫盔,做好了打算生抗住罗曼·西西弗的攻击。


    废话,这可是未来雌父,谁动手谁虫屎。


    酷可眼疾手快,立刻抱着菲尼克斯从床上滚了下来,期间连话都没有时间说,因为虫爪已经近在咫尺。


    而罗曼·西西弗亲眼看着自己家的虫崽都快被虫扒了衣服了,此刻怒火上头,下一次攻击已经将至。


    糟了!


    酷可心底一凛,看出了神情疯狂的罗曼·西西弗如今已不是能交谈的理智,反手一召唤,角落里的赤心如电光,疾驰到他面前,破空声和令虫牙酸的摩擦声传来。


    虫爪和剑锋摩擦,飘出好几道火苗,点燃暗色的房间。


    “雌父,冷静一点!”酷可反手用剑抵挡,试图唤醒罗曼·西西弗的理智。


    而虫瞳束化,眉眼癫狂的罗曼·西西弗,在看清眼前那抹古朴、边缘是银色白霜的赤心剑后,理智瞬间回笼,一瞬间,眼前眉眼冷峻严肃的酷可和他心底的雄虫开始重合。


    一如那个夜晚,


    他和温如歌第一次见面,也是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们就大打出手。


    “温如歌”罗曼·西西弗指尖发抖,尖锐的虫爪在半空中凝固,似乎想要触碰自己的幻想,“是你吗?”


    “雌父,”酷可神色复杂:“是我。”


    眼前的面孔渐渐清晰,同样是黑发黑眸,酷可也像极了温如歌年轻时的样子,可到底还是不一样,温如歌的眉眼肆意洒脱,那双黑眸总是闪着精亮的光,却又带着一丝看轻天下的睥睨和锋芒


    看着面前更加年轻纯粹的面孔,罗曼·西西弗的心脏轰隆一声,但他面孔越发冷静,目光在酷可和菲尼克斯这两只气氛亲密的虫身上来回逡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到如今,再看不出这两只虫有一腿,罗曼·西西弗就白活这些年。


    酷可毫不犹豫牵起菲尼克斯的手,这才发现对方的手心温度居然有些冰凉,他看着罗曼·西西弗的眼睛,正色道:“雌父,他是菲尼克斯,也是我的伴侣。”


    罗曼·西西弗眸光一凝,看向酷可的领口,还有菲尼克斯衣领下,同样用红绳穿过的半枚玉佩,眸光微愣,喃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还是两情相悦的样子,那自己和温如歌算什么呢?


    看着许久沉默不语的罗曼·西西弗,酷可突然有些紧张,有一种小学生谈恋爱被家长抓包的不安,更何况他找回家的对象,还是那种现在社会价值观下,臭名昭著罪大恶极的对象。


    在酷可纠结的时候,菲尼克斯这只能言会道的虫,就一直老老实实站在酷可的身旁,老实到了极点,不打算为自己的身份和过去进行任何辩解,他只是专注地看着酷可,相信他的任何选择。


    “雌父,近来星网上的一些谣传其实另有隐情,关于我们的事情,我有话对你说。”酷可鼓起勇气道。


    “不用,”罗曼·西西弗抬手阻止,夜色下幽深暗紫色的眸光出奇的包容和平和,他只道:“雄宝,你不用向我解释,雌父永远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你相信的虫,雌父也相信。”罗曼·西西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菲尼克斯眼底带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警告和犀利。


    “真的?”酷可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无条件相信的感觉是如此的温暖,他终于问出那句话:“那我们的婚礼,雌父你也会参加吗?”


    “我本来想明天和你说婚礼的事情”说到这里,罗曼·西西弗突然卡词了,他看着酷可格外明亮的眼睛,意识到他们说的婚礼不是一个,起码结婚对象不是一个。


    菲尼克斯拥有敏锐的直觉,他立刻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血眸划过精芒,在酷可和罗曼·西西弗的脸上来回观察。


    他现在还不知道,酷可差点就和荷风·夏塔成婚了,堪称世纪黑色幽默的婚礼。


    “算了,今天太晚了,具体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吧。”罗曼·西西弗扶额头疼,然后又暗含警告看向同样神情深思的菲尼克斯,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道:“菲尼克斯,我记得明天就是你的罪案审判,你不应该在这里。”


    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有处理干净,就想着爬酷可的床,起码目睹的那一瞬间,罗曼·西西弗的杀意是不含丝毫水分。


    如果酷可从小就长在自己身边,如果他是一位合格的雌父,此刻该严厉严肃的训斥这两只虫


    可惜他不是。


    他甚至连阻拦这两只虫在一起的底气和资格都没有。


    罗曼·西西弗能做的只有成全酷可而已,只要是能令自己雄虫崽开心的虫,就算是血翼首领、帝国叛逆又如何?


    酷可总觉得这句话是托词,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虫阻止了,菲尼克斯朝酷可缓缓摇头,才看向对面道:“西西弗会长说的是,我也该走了,改天我一定以晚辈的身份,郑重拜访您。”


    罗曼·西西弗的鼻尖哼出一道不轻不重的鼻音。


    他混迹商场十几年,哪里听不出这只虫子的潜台词,还以晚辈的身份拜访,就差给自己绑上蝴蝶结硬塞到他家了。


    “我走了,”菲尼克斯以一种礼节的距离,轻轻拥抱了酷可,在他的耳边却低声道:“相信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你的身边。”


    看着窗口张开血色虫翼离开的虫,酷可的黑眸久久注视,直到身旁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你就这么喜欢那只虫?你才认识他多久?”


    罗曼·西西弗可是都调查清楚了,两只虫统共认识不超2个月,至于搞得这么像生死别离吗?


    酷可目光古怪,他觉得罗曼·西西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虫,他也咳嗽道:“可是雌父,你和我老爹我雄父不也才认识7天吗?”


    说完这句话,静谧的黑夜突然更加沉默。


    “是啊,才7天”罗曼·西西弗低声道:“可总觉得像是一辈子。”


    罗曼·西西弗没有一天不想温如歌,他的余生,他的时间都写满了思念,也只能思念。


    “雌父,抱歉。”酷可抿唇,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罗曼·西西弗没有丝毫责怪,只是缓缓抬起手,鼓起勇气拍了拍酷可的脑袋,温柔的力道透过冰凉柔顺的发丝传递到心尖。


    “雄宝,如果”


    罗曼·西西弗的声音戛然而止,当他对上那双清澈却坚定的黑眸后,就问不出那个在心底酝酿的问题了。


    “什么?”酷可反问。


    “没什么,”罗曼·西西弗摇头笑了,紫眸在温和的夜色下,是说不出的温柔和专注,“不早了,睡吧,祝你好梦。”


    酷可看着罗曼·西西弗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困倦袭来,还有一种能坦然入眠的安全感,就像是跋涉过漫长旅途后,终于回到家,一股安心的倦怠席卷全身。


    今夜,他是带着笑意入睡的。


    “如果我要你再次放弃菲尼克斯这个身份,再次隐姓埋名,带着酷可远走高飞呢?”


    萧瑟的密林里,


    罗曼·西西弗缓缓从树丛阴影中走出,一双紫眸闪着冰冷的审视,而对面的菲尼克斯身板挺直,少有的严肃端正。


    菲尼克斯只思考了一秒,缓缓摇头道:“我不愿意。”


    “这么说你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


    罗曼·西西弗的气场变得尖锐,丝丝缕缕的杀机包围对面的菲尼克斯,地上的枯树叶发出干枯的摩擦声,一尘不染的皮鞋踏碎尘埃,向前缓缓走来。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威胁?”罗曼·西西弗今夜动了数次杀机,甚至比一年的还要多,他冷声道:“你觉得我会任由你来威胁我的雄虫崽!”


    “我的命,我的名,早已不单单是我一只虫的事情。”


    菲尼克斯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心脏前,这是身为一只帝国的军雌,刻在骨血里的发誓礼节,但他头颅高抬,红眸不闪不避道:


    “若我丢下一切远走高飞,就代表酷可也要和我一起过着逃避的日子。”


    菲尼克斯猩红冰冷的血眸,只要想起酷可,总是有说不出的柔和,他发誓般道:


    “他该像耀眼的太阳,活在白日里,活在瞩目里,活在光明正大里。”


    “他是那样一只不屑作伪,坦诚正直的存在,又怎么会有一只虚假的雌君呢?”


    所以,菲尼克斯不愿意。


    因为酷可一定也会不愿意。


    罗曼·西西弗的脚步停下,眼底的杀意也一扫而空,有的只是看破虚妄的冷漠和无奈,他微微叹气道:“十年前的事情还没有给你教训吗?你这次又有多少把握?”


    菲尼克斯沉默了。


    虫族根本不在乎几只军雌的死亡和牺牲,不如说每日每夜,每分每秒,都有数以千计的雌虫死亡,与1:10000的雄雌比例相比,区区十几只军雌的牺牲而已,又怎么会撼动帝国的审判和议会的文书。


    帝国、审判厅、军事法庭、巡回调查组,每一个存在都是构成宇宙虫族的庞然大物,又岂会是菲尼克斯,以及区区一个边星惊雷小队能够撼动的。


    “真相根本就没虫在乎,冤屈也不会被昭雪,你十年的谋划和隐忍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罗曼·西西弗看着头顶上被风吹的摇晃的蛛网,透过蛛网的缝隙看向无边夜色中稀疏的几颗星星,缓缓道:“若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一起离开,宇宙那么大,总有你们的归处。”


    “你作为血撒·拉弗伦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作为菲尼克斯更是陷入各方势力的漩涡。”


    “不要到事情不可挽回的地步,才痛心疾首。”罗曼·西西弗是真心劝谏,意味深长道:“边星要乱起来了”


    身为边星商贸协会的会长,怎么可能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察觉,所以他才如此着急要送走酷可,否则又怎么舍得离开自己找寻20年的雄虫崽。


    “我逃过,忍过,可这十年也没能解脱。”菲尼克斯眉眼隐晦,似融入夜色的迷雾。


    罗曼·西西弗微微蹙眉,不等他说什么,就见菲尼克斯扶着膝盖直起身子,以一种平等的视线看向自己。


    “帝国的机制和社会现状非一朝一夕形成,所以我这次所求的非是十年前的真相,而是一个让自己先站到阳光下的机会。”菲尼克斯笃定道。


    只有先让自己光明了,才能去清理其他的污浊。


    “你有几成胜算?”罗曼·西西弗再次问道,身为一名经年累月的商虫,他总是习惯在交易开始前,先算清好处。


    “之前只有四成。”菲尼克斯嘴角微勾,露出了同样精明却毫不掩饰的算计。


    “现在呢?”罗曼·西西弗问。


    “现在则有八成。”菲尼克斯的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算计。


    罗曼·西西弗微微蹙眉,他突然有点后悔了,这只见过黑暗,隐忍数十年的虫,显然心机深沉、残忍冷血,极擅隐忍,若他要算计,那估计能坑死酷可。


    就在罗曼·西西弗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杀机最浓厚的时候,突然一抹月光落在菲尼克斯陷在树荫下的面孔上。


    算了。


    这是罗曼·西西弗脑海里涌现的两个字。


    都是雌虫,当看到那双熊熊燃烧着的血眸,一切试探和质问都是多此一举,他此刻既无奈又庆幸。


    只说了一句掩在黑暗中,几乎不可闻的一句祈求:


    “如果你拼尽性命也保护不了他”


    “不要留他一个。”


    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的故事早已划下终点,


    但酷可的故事即将开始,


    好在,


    他有至死不渝的同行者。


    第28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7月8日8:27, 边星联合军事法庭审判所。


    玻璃穹顶下的巨大建筑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包围,有边星新闻部门的虫, 星网网红虫,各大边星家族派出来的探子, 还有商贸协会的虫。


    各行各业,各大势力的虫汇聚一处, 都为了这场十年前乃至十年后的雄虫绑架案。


    甚至在一处显眼的角落, 有一个巨大的面板和横幅,一只只虫子举着的广告牌上赫然是黑发黑眸雄虫战斗的身姿,甚至有AI的精美图片,有垂眸悲伤的,有战意凛冽的,有安静祥和的氛围图。


    而广告牌上的雄虫赫然就是酷可。


    牌子上搭配有横幅标语,有战意满满的:


    “酷可酷可, 少年心气,剑锋凌厉, 战无不胜!”


    有文艺伤感的:


    “你不认识我, 但我举起你的灯牌,你就知道我是为你而来,酷可你就是最值得的千万分之一。”


    这一点不是巧合,雄雌比例正好是1:10000。


    有杀气腾腾的:


    “还雄虫正义, 胆敢冒犯雄虫阁下的虫子三刀六洞!”


    一艘外形低调、舰身洁白的星舰, 穿梭过一片纷乱的云层。


    酷可透过玻璃舷窗朝下望去,只能看见一些密密麻麻的虫子,花花绿绿的颜色,还好看不清那些为他应援的广告牌, 否则只怕要脚趾扣地,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距离审判开始倒计时:2:39。


    “不用担心,最近的情况我都有所了解,菲尼克斯十年隐忍,非一日之功。”


    罗曼·西西弗走到酷可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而且还有雌父,今日的审判,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酷可抬眸看去,黑眸却无明显的喜悦,他沉思片刻道:“可是雌父,若一切真相大白,那夏塔家族定会落罪,所有夏塔家族的虫都脱不了干系。”


    甚至会牵连到夏塔家族如今联姻的西西弗家族。


    后面的话不用说,罗曼·西西弗如此敏锐的虫自然能猜到,他了然道:“你在担心荷风·夏塔。”


    “为什么?”罗曼·西西弗不解道:“他明明多次想要杀你。”


    酷可摇头失笑道:“应该说他多次想要杀我却都放弃了,而且这段时间也算和他相处过几天,是个面冷心软的虫,只是心中有刺,在自我折磨罢了。”


    酷可见到罗曼·西西弗沉默,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雌父,那天若非我阻拦,你真的会杀了荷风·夏塔吗?”


    “会。”罗曼·西西弗毫不犹豫,紫眸一片冰冷和坚定。


    酷可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这个宇宙就是如此宏大,事事也是如此复杂,他其实有很多疑问想要问,有很多事情想要探究,可是看着罗曼·西西弗幽邃、略显沧桑的紫眸后,突然不敢问了。


    可是罗曼·西西弗若是连酷可这点浅显的心思都看不明白,那他这个十几年的边星商贸协会会长也白做了,他脚步旋转,看着酷可的眼睛,轻松道:


    “你想问我荷风·夏塔的雄父是不是我杀的?”


    酷可抿唇,无法摇头,却也无法点头。


    “是也不是。”罗曼·西西弗自问自答说。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想杀了那只病虫子,”罗曼·西西弗停顿片刻,略显惋惜道:“很可惜,他是自杀。”


    而罗曼·西西弗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罢了,在这个选择上,他特别尊重对方的选择。


    而这一幕恰好被7岁的荷风·夏塔所见,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和大人不同,既单纯又愚蠢。


    从某种意义上,罗曼·西西弗确实是见死不救,说他杀了费福·夏塔也对。


    对于费福·夏塔而言,死亡才是解脱。


    “其实费福·夏塔也算是夏塔家族那群掌权虫的被害者,身为一只等级偏高,偏偏身体病弱、无法自保的雄虫,想也知道只能成为家族的牺牲品和被操控的对象。”


    罗曼·西西弗眸光微眯,许是想到了过去的旧怨和黑暗,浑身萦绕着一股冰冷诡谲的氛围,他在说霍风·夏塔,又像在说自己。


    “甚至就连他自身,或许都是从头至尾的”实验虫。


    罗曼·西西弗狠狠闭眼,一只手深深扣在腹部,陷入进去,仿佛恨不得刺穿身体。


    十八年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腹部被虫用手术刀无情地剖开,自身都不再是具备灵魂的生物,只是一个没有尊严的物品,被虫随意切割和手术的对象,雄虫的白子被仪器导入他的生殖腔,种入孕囊。


    荷风·夏塔这只虫,就是这么来的。


    没有虫问过他的意愿,就这样成为了一只怀蛋机器,而他怀的那颗蛋,则象征着两个家族稳固的联姻果实。


    “雌父”酷可轻声呼唤。


    他能感受对方身上萦绕着巨大的痛苦,二次据觉醒过后,他的精神力总是很敏锐,能察觉到自己想注意且无意注意的事情,譬如一只虫的情绪,还有他的感情,是正面的,负面的,愉悦的,痛苦的


    “会长,我们到了。”


    恰好,星舰落地,舰身传来震动声。


    考斯林·西西弗走到他们身后,距离三米后停步,脊背挺直,微微低头道。


    “我们先走吧,以后有机会雌父会告诉你一切的。”罗曼·西西弗平缓呼吸,再次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精明的冷静,他拍了拍酷可的肩膀,朝星舰外走去。


    星舰外,


    手持相机的各大媒体记者和自媒体虫团团围住他们,尤其是当酷可显眼的黑发,和高挑颀长的身姿出现的刹那,所有虫都晃眼了一瞬,心脏狂跳。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雄虫啊,堪称虫神般的造物。


    第一只反应过来的虫则恨不得用自己的相机怼上酷可的脸,在一团杂乱中用嘶吼的分贝吼道:


    “虫神啊!酷可阁下,您真的被白银边军安全救出了,虫神在上,好在你毫发无伤,请问您对星网上那些关注您的虫,有什么话说吗?”


    有虫不甘示弱,也怼上来,好在立刻有一群黑衣高大的军雌挡住蜂拥而至的虫。


    “酷可阁下!请问您亲临审判,是想要见证菲尼克斯,那只罪大恶极的虫的下场吗?”


    “是啊,简直是泯灭虫性!”有虫愤慨道:“让雄虫去战斗什么的,简直罪大恶极!判处死刑都是便宜那只虫!”


    “酷可阁下,请说句话吧!”


    在场的虫七嘴八舌,堪称菜市口也不为过,而酷可长身而立,背负长剑,黑发下面孔沉静,黑眸平静又锐利,和那些吵的面红耳赤的虫,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


    只见他微微抬手,原本七嘴八舌的虫顿时安静下来,翘首以待这只突然爆火边星的雄虫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是”雄虫的嗓音清冽如冰,让火热焦躁的现场瞬间冷静下来。


    酷可一一掠过所有镜头,清晰道:“自愿参加北托风大斗场的战斗,从未受到过任何胁迫,所以逼迫雄虫战斗的罪名也不存在。”


    现场莫名死寂片刻,然后哗然一片。


    “那绑架呢!”边星报社的虫大声问道。


    “我愿意在此郑重说明,绑架我以及其余5只雄虫的其实有两批虫,事实上若非菲尼克斯劫掠那只星舰,我觉得我们那批雄虫的下场只会更加危险。”


    有虫愕然道:“您的意思是说菲尼克斯,某种意义上,还救了雄虫的意思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酷可点头道。


    “可是他十年前私通星盗,劫掠雄虫,犯下血翼雄虫惨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啊!”


    说这话的雌虫一脸震惊,想来若非说话的虫是酷可,他们早就举起手中沉甸甸的相机砸过去了。


    呸!说什么屁话!敢和帝国审判所叫板!


    “他没有。”酷可眸光一凝,看向说话的虫,黑眸坦诚又清澈,几乎让虫不会质疑他说的话。


    “十年前,菲尼克斯没有,十年后,菲尼克斯也没有。”


    “可,可确实有雄虫死了啊!”虫群中弱弱传来一道声音。


    先不说马凯林·诺顿,帝国十八亲王的雄子如今成了病床上的废虫。


    就说考特尼·布莱登,这只出生没落中等家族的雄虫,虽然比不得帝国贵族雄虫金贵,等级也不高,但是对于边星而言,区区考特尼·布莱登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啊,可是菲尼克斯说打死就打死了。


    “具体的经过,请大家随时关注审判,不要随意臆测,可我代表我个虫立场的言论早已表明,我相信菲尼克斯无罪。”


    说完这句话后,酷可在周围军雌的保护下,朝审判所里面走去。


    外界关于他的言语则是吵成了一团乱,还有他的那段发言,此刻也被上传至星网,点击率在持续攀升,但是这些都不是酷可该关心的。


    “真是一段非常精彩的发言。”


    酷可在几只军雌的保护下,刚进入审判所侧门,前方就传来一道清脆的鼓掌声。


    早先一步在审判所侧门等候的桂兰·夏塔,一身白色古典繁复的长袍,金发曳地,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看向对面一身黑衣落拓的酷可,眉眼微微扬起来。


    “酷可阁下,初次见面,但我对你没有丝毫的陌生感,可能是因为如今的边星星网上,到处都是你的信息和图片。”


    酷可看向对面堵住他去路的金发雌虫,精神力飘散四周,却在触及到这只雌虫后,立刻反弹回一股复杂粘稠、极其不详的气息。


    他微微蹙眉,吐出一个名字:“桂兰·夏塔。”


    夏塔家族的大长老。


    关于夏塔家族的一些基本信息,他早就有所了解,有些是从星网上,有些是荷风·夏塔说的,有些则是罗曼·西西弗告诉自己的。


    桂兰·夏塔微笑不变,似乎没有看见酷可的排斥和不尊,真心夸奖道:“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但你真的很适合在大众面前发言,就像刚才那样。”


    身为一个家族百年的掌权者,桂兰·夏塔深知每只虫身上,是有磁场这种微不可察可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东西叫亲和力和观众缘。


    就是说当你见到对方的时候,还来不及听对方说话,其实在心中,已经无意识评价对方是否可信了。


    而酷可恰恰就是这样让虫无条件信服的虫。


    他与生俱来的性别,出色优越的样貌,自身的魅力足以吸引99%的雌虫,再加上一点点坦诚,干净的眼睛,足以令100%的雌虫为他倾倒。


    酷可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不置可否道:“我只是说出我想说的话而已。”


    “能坦然将心中所想大声说出,不是每只虫都能做到的。”桂兰·夏塔笑了,意味深长道:“你是一只具备真心和勇气的雄虫,看见你我已经能想象到,你的雄父又该是何等的优秀。”


    酷可眸光一凌,浑身的气场无形扩散,足以压倒军雌的精神力威压,仿佛对面前的桂兰·夏塔没有丝毫影响。


    他在酷可逐渐变换的瞳孔中,徐徐吐出一个令虫惊骇的真相:


    “不然也不会让罗曼·西西弗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啊。”


    此话一落,桂兰·夏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反而有些阴暗的诡谲。


    酷可很快驻守心防,呼吸乱了一瞬后,立刻冷静下来,笃定道:“你全都知道了。”


    “这真的是一个巧合,毕竟全边星虫族想破脑袋,估计都猜不出你的身份,而我恰好是那个十分幸运的虫。”桂兰·夏塔一脸真诚道。


    “你所谓的巧合是什么?”酷可想知道,到底哪里出现了破绽。


    桂兰·夏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足指节大小的玻璃瓶,摇晃了下里面粘连星点液体的枯叶,他徐徐道:


    “第一个巧合就是你啊,也许你真的不像虫族的雄虫,所以在一些常识上面难免会犯错,不知道雄虫的鲜血对于雌虫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酷可看见那个玻璃瓶后,浑身的气势内敛,缓缓观察着对面的桂兰·夏塔,就像躲藏在暗处的猎手,冷静地找寻猎物的破绽。


    “最近形势严峻,尤其是H09号废弃星舰仓库出了一些乱子,我想你对此很清楚,但你估计不知道,在事后处理地下实验室的时候,我们的虫在不远30米开外的荒地上发现了一片枯叶。”


    “更巧合的是,研究室里有幸存的研究虫,他稍微调查了一下,就发现了这片枯叶上和某间实验室里的雄虫鲜血基因一致,信息素一致。”


    “而那只研究虫是这么说的,艾伦·海伦姆曾经关押过一只黑发黑眸的雄虫七天七夜,他们以为是我下的命令,虫神,我怎么会这么对待珍稀的雄虫呢。”


    看着桂兰·夏塔一脸同情惋惜,可其中言语的内容却撕破了所有的伪装,地下实验室,艾伦·海伦姆,H09号废弃仓库


    打出的牌面越多,酷可越发心生不安和警惕,究竟是什么给了桂兰·夏塔这样的底气。


    “这些线索,你顶多联系到我,”酷可的大脑转得飞快,甚至心跳都加快几秒,他快速道:“可联系不到罗曼·西西弗会长。”


    “你该称呼他为雌父。”


    看着酷可越发冷凝的面孔,桂兰·夏塔呵呵笑道:“这第二个巧合就是十七年前的那场手术,我恰好就在啊。”


    手术?


    酷可紧绷的大脑,咔哒一声,仿佛有弦断了,他喃喃道:“什么手术?”


    “你的雌父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怀上荷风·夏塔的吗?”桂兰·夏塔一副担忧的样子,看着表情怔愣的酷可,却没有丝毫犹豫,微笑道:


    “体内试精手术啊。”


    酷可猛地抬头,瞳孔地震,他想起来了,方才在星舰上罗曼·西西弗失态痛苦的样子,原来竟是这样!


    他其实早有察觉,罗曼·西西弗既然如此深爱东风如歌,甚至数十年无数次找寻荒星,又怎么可能重组家庭,与其他雄虫在一起。


    他只想过对方也许是不得已,可却没料到是这样残酷的真相。


    而桂兰·夏塔则面带微笑,甚至朝前走了一步,用柔和的声音,善解虫意道:


    “你在荒星长大,想来也不知道什么是体内受精,就是得先从雄虫体内取出精子,再注射到雌虫的孕囊里面,而在手术过程中,为了保证精子的健康和观察成功率,雌虫必须要保持清醒,甚至不能注射麻药。”


    这些字句就像刀子,字字朝耳洞里面扎。


    酷可脑袋一偏,熟悉又陌生的刺痛感袭来,他用指尖扣住右侧的脑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闭嘴。”酷可低声道。


    “他们得清醒地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的腹部被破开,不过你放心,这点疼痛对于军雌而言其实不算什么,恢复良好的军雌,第二天就能下地了,不过手术中嘛,为了防止他们乱动,还是得禁锢一下四肢”


    “我让你闭嘴!”酷可脚步趔趄,视线一片白雾,他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一只生过蛋的军雌又怎么可能和未生过蛋的军雌一模一样呢,孕囊总归是不一样的,怪只怪罗曼·西西弗这只虫当时只顾着挣扎了,没怎么听医护虫说话啊”


    酷可瞳孔弥漫红血丝,当疼痛达到极限后,反而会特别冷静,他一把抽出背后的赤心,用银白色那面开封的剑刃抵住桂兰·夏塔的脖子,将他抵在墙壁上,黑眸只有锐利的杀意。


    “我杀了你。”他一字一句,剑刃染血。


    桂兰·夏塔面孔青紫,嘴角的笑容却缓缓张大,脖子被剑刃划破,甚至没有反抗,他说:“你不能。”


    酷可眼底闪过疑惑,这只虫格外笃定自己杀不了他,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很清楚桂兰·夏塔是一只心机深厚,城府万钧的虫子。


    他一定有依仗。


    想到这里,酷可的手掌一松,桂兰·夏塔的微笑不变。


    “何必这么愤怒,十七年前该死的虫子全被罗曼·西西弗一只只杀死了,就连他的亲生雌父、上一任西西弗会长,他也没放过。”桂兰·夏塔嗓音沙哑,从喉咙里面挤出话语道:“那场手术我既不是主谋者,也不是策划者,至多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


    十七年前,


    得知与夏塔家族联姻有望的西西弗前任会长,紧急召回自己的独生虫罗曼·西西弗,哪里想到罗曼·西西弗居然揣了一个蛋回来!


    假意安抚住罗曼·西西弗后,甚至以雄虫蛋威胁,逼迫罗曼·西西弗应下这场婚约,可年轻的罗曼·西西弗还是稚嫩,就在他以为自己能带着雄虫蛋逃脱重重包围的家族,却还是在半路被前任会长抓住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让自己的心腹克莱恩带着雄虫蛋,回到那颗失落的荒星,而自己则被前任西西弗会长亲手抓去了手术台,像个货物一样被剖腹,成为了西西弗和夏塔家族的联姻机器。


    “其实我见罗曼·西西弗如此抗拒,早就在考虑其他家族了,当时夏塔家族可不是非西西弗家族不可,毕竟是结亲不是结仇。”


    桂兰·夏塔用指尖缓缓推开脖子上松垮的剑,指尖微微轻抚着脖子,皮肉被切开的伤口立刻复原,就像被针线缝起来的画布,然后痕迹缓缓消散,再一看,皮肤仍旧完好无缺。


    “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前任西西弗会长才是,当时西西弗家族不上不下,他太渴求再上一层台阶了,不惜牺牲罗曼·西西弗的幸福,哦”


    “还有你。”桂兰·夏塔突然道。


    酷可松散的眉眼狠狠抽搐一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当时,你这颗雄虫蛋,才是罗曼·西西弗真正的软肋啊。”桂兰·夏塔意味深长道。


    酷可咚咚后退两步,肩膀脱力,手里的赤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桂兰·夏塔乘胜追击说:“你的雌父已经为了你赔上了大半生,你还忍心他再为你赔上自己的后半生吗?”


    酷可用强大的精神力压制住自己动摇的思维,耳鸣处传来阵阵刺痛,他黑眸宛如深不见光的黑夜,开口暗哑道:“终于到正题了,直接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似乎没想到酷可听到这个真相,还能保持理智,桂兰·夏塔微微正色。


    “小荷风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算他半个哥哥,都是一家虫,没什么不能隐瞒你的,我”桂兰·夏塔眸光柔和,怜惜道。


    “我和你可不是一家虫,”酷可冷声道:“少套近乎,说正事。”


    “你和你雌父还挺像。”


    都不懂尊老爱幼!


    桂兰·夏塔挂着僵硬的笑容,继续正色道:


    “我承认夏塔家族近年来确实有建造无数秘密实验室,进行虚拟信息素实验,一旦今天被证实,恐怕百年家族也会毁之一旦,可西西弗作为夏塔数年的联姻家族,你以为你雌父能洗脱的干净吗?”


    这只挂着祥和笑容的雌虫,终于撕开他良善的面皮,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这么多年,虚拟信息素的流通,又真的和边星商贸协会会长没有丝毫干系吗?”


    看着酷可陷入沉思的表情,桂兰·夏塔也不得不佩服罗曼·西西弗的狠劲儿,他近乎咬牙切齿道:“你怕是还不知道你亲爱的雌父想做什么吧?”


    “他想借着这次的审判,以污点证虫、联姻家族的身份,彻底将我们两个家族拖入深渊,这可是死不足惜的罪名。”


    桂兰·夏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酷可,说道:


    “不想你雌父死的话,就劝劝他。”


    “说完了?”


    “说完了。”


    看着酷可缓慢离去的背影,桂兰·夏塔的眸光一凝,朝墙角看去,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让偷听的虫子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身形疾驰,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鞭,狠狠砸向右侧的墙角。


    细弱的黑鞭,有万钧之力,将坚固的石墙砸出碎石。


    墙壁拐角徐徐走出一只西装革履的虫子。


    考斯林用手绢擦了擦自己下巴上的灰尘,微微朝桂兰·夏塔点头,“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最擅长欺骗年轻虫。”


    桂兰·夏塔眼底的冰冷褪去,又挂上自己的招牌笑容:“原来是你啊,既然你都听到了,不如也回去劝劝自己的雇主,难得亲虫团聚,要是他这么轻易的死了,谁来护着那只小雄虫啊,他应该最清楚了,一只没有雌虫和家族庇护的雄虫,在混乱的边星,是很难活下去的。”


    “这很难说,”考斯林也挂上一副招牌笑容,回敬道:“有家族和雌虫庇护的雄虫,不照样也有那么多受到你们的毒手,可见斩草除根,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桂兰·夏塔笑意不变,眼底却逐渐冰冷。


    “况且,别说边星,就算是帝国的雄虫都加起来,也不足以衡量酷可阁下。”考斯林一脸骄傲道:“事实证明,只要没了一些祸害,他一只虫足以在边星混的风生水起,就不劳烦您担心了。”


    桂兰·夏塔的表情扭曲一瞬,随后又靠着多年的历练压制下来,看到远处走来许多参加审判的虫,他微笑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这场棋局,我们慢慢下,毕竟”


    “一只将死之虫可赢不了我啊。”


    留下最后这句话,桂兰·夏塔满面自信地走了。


    考斯林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背影,才微微低头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一脸惨白的荷风·夏塔扶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身子趔趄了一步,眼前阵阵发黑,艰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可很快荷风·夏塔眉眼又变得坚定起来,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拳背被鲜血染红,“就算是真的,可他也不能杀害我雄父!”


    “你亲眼见到了?”考斯林目光复杂。


    “我亲眼所见”


    “我的意思是,你亲眼见到会长亲手杀了费福·夏塔吗?”考斯林问。


    没有。


    荷风·夏塔迟疑了。


    他现在再次回忆,其实画面中,也只有雄父痛苦挣扎,而罗曼·西西弗冷漠旁观的样子。


    可他当时太小了,记忆会自动美化你想美化的,丑化你想丑化的。


    于是,


    在年仅7岁的荷风·夏塔的记忆中,一脸冷漠甚至略带痛快的罗曼·西西弗,自然就成了罪大恶极的凶手。


    可如今知道了罗曼·西西弗的遭遇,荷风·夏塔扪心自问,如果是他自己,他绝对会以更凌厉、残忍的手段,报复每一只算计伤害过自己的臭虫子。


    巨大的愧疚和折磨袭来,荷风·夏塔抱头痛呼,这一刻,失去了以往仇恨的对象,他满腔的愤恨只能朝自己发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考斯林叹息一声,摇头离去了。


    其实从他视角来看,荷风·夏塔是最无辜的存在,可偏偏夹在两个拥有宿怨的家族中间,被迫变成了最不无辜的存在。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最担心的问题,他得赶快把桂兰·夏塔的算计告诉会长。


    第29章 【他是一名剑士】


    “会长, 我就知道在这里能碰见您!”


    距离审判开始00:01:34,所有虫都站在一处石门外等候着,有身穿军装各大边星军部的虫, 有西装革履的各大边星贵族,有举着相机**关注热点消息的报社记者。


    四处交谈, 来往穿梭的虫群里,一只大腹便便, 笑容祥和的雌虫眼神精亮, 捕捉到一只虫影后,立刻拨开虫群,呼唤道:


    “西西弗会长,好久不见啊!”


    也在找虫的罗曼·西西弗本来想离去,他和酷可如今明面上的身份,还不适合太亲密,所以他们下了星舰后分开了, 让考斯林暗中跟在酷可身边保护他。


    边星登峰运输有限责任公司的经理虫阿尔杰,他凑上来就小声道:


    “会长, 这场绑架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 势必会影响到边星的贸易,您作为商贸协会的会长,还请您一如既往地提点提点我们啊。”


    “阿尔杰经理,您严重了, ”罗曼·西西弗礼节性点头, 微笑道:“都说政治和经济不分家,可在我看来,金钱向来只会流向政治所需要的地方,您大可相信自己一如既往的判断。”


    “我们这些边星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商虫哪里懂帝国的政治。”


    阿尔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道的以为他肚子里装的都是金银,他听出了罗曼·西西弗口中的敷衍,却仍旧脾气很好道:


    “我只知道跟着会长走,准能在这混乱黑暗的边星商界里存活下来。”


    “会长,我听到一些传言,”阿尔杰表完衷心后,眼珠子四下探看,压低嗓音道:“是关于夏塔家族的,我听说近些年流传黑市的虚拟信息素和夏塔家族有关?”


    如果和夏塔家族有关,那西西弗家族也脱不了干系啊。


    其实有心虫都能发现,十年前一批贵族雄虫莫名其妙的丢失了,至今尸骨无存,而后来虚拟信息素就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低调沉默地渗透到边星,甚至流传至帝国贵族上层。


    说这其中没有关系都不可能。


    而罗曼·西西弗的身份确实很尴尬,他又是夏塔家族的联姻对象,按理说夏塔家族和西西弗家族是一荣俱荣的共同体,起码在边星虫民眼中是这样的。


    但阿尔杰恰好是拥有商虫嗅觉、白手起家、深知星网媒体只为权贵服务的那一批虫子,大众自以为的真相,不过是上层故意泄露,甚至想让你这么认为的。


    “哎呀,看我在说什么,都是些不切实际的言论,会长您最是明白,我们这些商虫不论真假,都必须关注外界的声音,说不准其中哪一个消息就是商机。”


    阿尔杰立刻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脸上挤出一抹略微褶皱的笑容,心底却在冷静思考,自己是不是得找个退路了。


    就在气氛有些冷凝的时候,阿尔杰眼尖,或者说雄虫的入场太过瞩目,几乎在酷可行走的半米外,虫群会自发的让开道路。


    “酷可阁下!”


    看着酷可居然找自己走来,或者说是罗曼·西西弗走来,塔斯米·阿尔杰立刻惊叹道:


    “阁下,久仰大名啊,您是不知道我家有个13岁的小虫,每天就拿着面板看您战斗的身姿呢,我想星网上过亿的点击量,一定有他的贡献。”


    酷可态度漠然,虽然他平常也不是擅长交际的虫,可也不会这么没礼貌,他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在思考纠结着什么。


    罗曼·西西弗微微蹙眉,恰好此时,考斯林也穿过虫群,走到他身后,在会长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几乎叫罗曼·西西弗脸色大变。


    但是精神力强悍的酷可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听的一清二楚。


    他抬起眸子,和罗曼·西西弗对视,却眼神躲闪,几乎掩藏不住眼底的愧疚和痛苦。


    是他,


    雌父是为了他,才错过了赶去和雄父相见。


    也是为了他,才受制于夏塔家族和西西弗家族。


    巨大的愧疚和迷茫在心口萦绕,几乎令酷可真切感受到心痛的窒息,就在巨大的黑洞将他吞噬之际,一道略微重的力道拍上他的肩膀。


    罗曼·西西弗眉眼严肃,然后扬起商虫特有的笑容,看向一脸莫名的那斯米·阿尔杰,这是一种即真心又没走心的笑,“阿尔杰经理,审判要开始了,我们就先入场了。”


    罗曼·西西弗撂下这句话,就拉着酷可的手离开了,也不管周围响起的虫的窃窃私语。


    “看来传言是真的,西西弗会长选择酷可阁下成为了西西弗家族的继承虫,可这合理吗?”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太合理了啊!你想想夏塔家族未来的继承虫是谁?”


    大家恍然大悟。


    “荷风·夏塔可是罗曼·西西弗的血脉,若是酷可阁下和荷风·夏塔成婚,那两个家族岂不是更加亲密!”


    “不愧是罗曼·西西弗会长,何等远视啊!”


    ‘咚咚’两声。


    恰好此时,审判所屋顶,传来清脆又悠扬的钟声,彻底镇压所有窃窃私语的嘈杂声。


    所有虫下意识抬头,神情肃穆。


    审判所的铁门足足有十一米高,黑色厚重的铁门上雕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恶兽,一只长着六翼翅膀、面容肃穆的虫神之子,手举古朴的利剑,剑尖穿透下方的恶兽。


    这扇门需要十几只雌虫合力才能推开。


    “酷可,抬起头来。”罗曼·西西弗看向低头不语的酷可,少有的严肃道。


    酷可心神一震,机械般抬起头颅,就看到了宏伟,又颇具戏剧性的一幕。


    一只只强大强悍的军雌,此刻都张开翅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这扇高大的门推开一道只供一只虫通过的缝隙。


    可他的关注点却落在了那扇巨大漆黑的壁画上,一时间心神震动,扬起头颅,目不转睛,这是一种看到了未知又神秘事物的震撼和尊敬。


    “看到了吗?”罗曼·西西弗看到酷可瞬间明亮的眼睛,嘴角微扬。


    酷可缓缓点头,他似乎知道罗曼·西西弗叫自己看什么了。


    “这是来自边星废星被考古的壁画,相传是第一纪元的石壁,考古学家研究数年仍旧无法解析其中的材料,只知它坚固异常,水火不侵。”


    “这个壁画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如今已经无法考究,相传虫族的创世虫子,如今则被称呼为虫神之子。”


    “创世的虫神之子拥有匹敌雌虫的力量,甚至比雌虫还要强大,他拥有雄虫的精神力和如今只有雌虫才具备的翅膀,热爱冒险,喜欢自由,他嫉恶如仇,光辉圣洁,手中的武器会带给善良的虫希望,给予罪恶的虫审判。”


    “他周游宇宙,平常难寻踪迹,但每当虫族面临巨大的灾难,他总会现身,抵御黑暗,然后再消失,没有虫知道他来自那里,没有虫知道他将去往何方。”


    “甚至现在也有老一辈的信仰虫相信,虫神之子一直都在陪伴着我们。”


    “虫神之子是雄虫吗?”


    酷可差点被这副壁画夺了心神,尤其是那壁画上描摹的虫神之子的眼睛,仿佛能叫他感受到其中的坚毅与纯粹,叫他的精神一震。


    其实,这副壁画不论是内容还是其中的虫,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因为在这一纪元的宇宙虫族中,雄虫作为羸弱又受到保护的存在,明显不该诞生这样具有象征意义的壁画。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不论再如何二次创造,想象的作品都能隐隐约约从中,看见根治于现实生活的存在。


    而这副壁画,明显并不能和现实生活中的雄虫联系起来。


    “曾今我也不相信这副壁画,所谓的审判不过是权贵博弈的棋盘罢了,而虫神之子更是雌虫幻想的存在,但当我遇见他之后,我开始变得相信这一切。”


    酷可听见罗曼·西西弗这般说,他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同为一个种族,雄虫却没有翅膀呢?”


    罗曼·西西弗一愣,他猛地看向酷可微微羡慕专注的侧脸,心神一震,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听过这个问题,被下意识埋藏的话语,一句一句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啧,我生的崽,必须得有亮瞎眼的翅膀!”


    “严格意义上,是我在生蛋。”


    “咱两有必要区分这么清楚吗?”


    “有必要。”


    “你在做什么?”


    “我在用羽毛黏成一个大翅膀啊。”


    “”


    “罗曼,你相信吗?”


    “什么?”


    “如果是一只雌虫崽还好,可若是雄虫崽的话,我们得头疼了,他肯定会问这个问题,翅膀要从小做起。”


    “有必要吗?”


    “必须有!我的崽不对,我们的崽一定得有自由和风,梦想和未来!”


    酷可收回目光,说是失神看着壁画,其实也就短短几秒而已,他的精神力足以烙印下那副壁画所有细节了。


    “酷可,你是自由的。”罗曼·西西弗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东西禁锢你,就连血脉也不能。”


    权势、利弊、家族、财富、政治


    这些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而简单纯粹的你突然降临到这个复杂的世界,不要考虑这些,起码现在不要考虑。


    在你还能保持本心的时候,就做出顺从本心的、正确的、正义的选择。


    不要被恶魔的低语蛊惑,动摇自己前行的路。


    “雌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酷可看向那双历经磨难和苦楚的紫眸,可里面却没有痛苦的痕迹,只有满满的慈爱和释然。


    一如不知名山谷后,温如歌手植的紫罗兰花海,在碧蓝的天空下,随风舞蹈,会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能让你忘记一切世俗的纷扰。


    看着酷可朝前走的背影,罗曼·西西弗压下几道闷咳,在酷可闻声看过来后,则推着他的后背朝前。


    “朝前走,”他笑道:“不要回头。”


    罗曼·西西弗将酷可推入审判所,右手则背在身后,手心里捏着的手帕一片赤红、鲜血浸透帕子,他若无其事塞到裤子口袋里面。


    ——


    温如歌,


    我马上就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嘘,别急,


    都这么多年了,


    我们早就不是年轻的毛头虫了,


    思念和等待才是最擅长的事,


    最后,


    我再陪我们的虫崽走一程,


    虫神还是眷顾我的,


    让我等到了他,


    我看到他,就是看到你啊。


    ——


    距离审判开始倒计时00:00:00。


    一层层台阶呈现阶梯状,从下至上铺展,每层台阶上都坐满了身穿各式西服的虫子们,巨大的穹顶透过太阳的光线,洒下七彩的光,刚巧落在中心圆台上孤坐的雌虫身上。


    与严肃死寂的审判所不同,对方一头耀眼的红发打理的整齐,身穿同色系的红色西服,一如他们在斗场的初见,足以令酷可从万虫中精准定位到菲尼克斯。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菲尼克斯也缓缓转身,嘴角裂开,笑容肆意邪魅,一脸春风得意,丝毫没有被审判的落魄,这个笑容真诚许多。


    他嘴唇翕动,酷可凭借良好的势力,隔着十几米,看懂了对方的唇语:


    “酷可,我想你了。”


    酷可深呼一口气,扬起一抹略微僵硬的笑容,干涸的唇无声翕动,精神力包含的信息,准确无误传递到一只虫的脑海里。


    “菲尼克斯请你”


    菲尼克斯嘴角缓缓僵起,笑意仿佛镶嵌在脸上,隔着虫群,死死盯着酷可,恨不得将他盯出一个洞来,眸底却逐渐噙泪,弥漫悲伤。


    心脏在嘈杂的环境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跳动,传来猛烈的震痛。


    不知痛的是谁?


    这一刻,


    酷可希望那副虫神之子的壁画是真的,这场审判也会是正义的。


    菲尼克斯将沉冤昭雪,将无罪释放,将走向自己,他们会一起站在光明里。


    可是酷可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他自以为的美好宇宙。


    他将会历经沧桑,将会饱受挫折,将会再次失去,他将成为失去赤心的少年,他会变得踌躇难言,他能看破皮相下的那颗黑心,因为他的心不再洁净


    这个宇宙繁星宏大,却隐藏无数黑洞,


    但少年啊,


    愿你历经沧桑,饱受磨难后,归来仍旧是干净青春的自己。


    第30章 【他是一名剑士】


    审判所内,


    所有交谈的虫立刻闭嘴,严谨有序地朝自己的座位落座,看向三只面容严肃, 身穿红色金丝袍的三名审判长从下方的入口款款走来,人手拿着一本厚如石砖的法典。


    一只面容较年轻, 但气质挺拔的虫走到最下方的审判台前,咳嗽一声, 全包围椭圆封顶的建筑, 就是一个天然的扩音器。


    “尊敬的审判长、副审判长、二副审判长、陪审员、巡逻审判官、辩护虫还有各位听众,大家好。根据虫族律法规定,《NO.23498009号案件:血翼雄虫绑架血案》今天在此开庭审理!”


    审判所的圆台上,只间中央席位的审判长,褶皱干瘦的右手拿起法槌,就要稳稳敲下去的时候,却被喝止了:


    “等等!”


    说话的正是菲尼克斯。


    他面无表情, 举起右手,手腕上还带着手铐, 银色的铁链固定在地面。


    这是用于防止审判虫发狂, 以往不是没有过先例,一旦被判处死亡后,审判虫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一定会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 带走几只虫也是常理。


    审判长面露不悦, 重重锤下法槌,苍老的声音幽幽道:“审判虫请注意,在没有问题问你之前,不要擅自开口, 否则就是藐视审判!”


    “我没法不开口啊,”菲尼克斯眼底冰冷,却扬起一抹诡异的笑道:“《NO.23498009号案件:血翼雄虫绑架血案》在十年前不是早就被定案了吗?我们今天审判的该是《NO.45689003号案件:罪星偷窃雄虫案》啊。”


    绑架雄虫和偷窃雄虫,目标对象都是雄虫,可其中的概念天差地别,前者是死定了,后者则是生不如死,总而言之还有一线生机。


    审判长微微蹙眉,眉心褶皱一道川字,浑浊苍老的瞳孔却犀利地看着台下的罪虫,有理有据道:


    “你在模糊概念,这两个案件,横跨十年,但其中的主犯都是你,如今两案合并审理,有何不可?”


    菲尼克斯笑了,眼底尽是轻蔑和冰冷,他朝椅背一靠,双腿交叠,闭目养神。


    一只身穿银色西装的绿眸军雌立刻从审判席站起来,走到菲尼克斯的身后,环顾四周,确保每一只虫能看见自己的面孔,他才扬起声音道:


    “尊敬的审判长,还有各位听众,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明拉格·夏尔,是十八诺顿亲王派遣的虫使,也是被审判虫的发言虫。”


    台上立刻一片哗然,就连老眼昏花的审判长都面孔一变。


    “夏尔?是那个帝国名声最盛的夏尔家族吗?”


    “听说帝国的十八诺顿亲王的雄子马凯林阁下,在帝国最是嚣张横行,每次犯了事,多亏夏尔律师的能言善辩,把对方从局子里捞出来。”


    “哎,说真的,马凯林阁下被星盗废了,我是最不伤心的虫。”


    “等等,明拉格·夏尔,你不是诺顿亲王派遣的虫使吗?”台上,忽然有参加过帝国使者欢迎晚宴的虫子,尖叫一声道:“为什么要给菲尼克斯辩护!”


    我靠!


    什么情况!


    诺顿亲王派遣自己的虫使,给菲尼克斯这只绑架过自己雄虫崽的星盗辩护?


    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毫无道理啊!


    “这件事情他给你说过吗?”


    别说在场所有虫了,就连酷可其实也有些始料不及,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来,身旁就传来罗曼·西西弗深沉的声音。


    酷可摇头道:“没有。”


    “是虫使的事情没和你说过,还是他舍弃菲尼克斯身份这件事情没和你说过。”罗曼·西西弗的语气越发冰冷。


    酷可身侧的手微微捏紧成拳头,他沉声道:“身份的事情没说过。”


    “你跟我出来。”这是罗曼·西西弗第一次这么严肃的朝自己说话,甚至不等酷可回答,就拉着他的手,朝外面走去。


    审判所内还是一团乱麻,酷可却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有一道灼热刺目的视线,他微微叹息。


    菲尼克斯,


    再一次的欺骗了自己。


    “荒谬!”


    长桌对面的审判长,狠狠拍了拍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指尖颤抖,指着台下明言说瞎话的虫子,呵斥道:“谁不知道,罪星老板菲尼克斯是血撒·拉弗伦伪装的身份,几乎半个罪星都是证明虫,白银边军亲自抓捕归案,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菲尼克斯少见的面无表情,唇色惨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审判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审判虫可从未亲口承任过自己的是血撒·拉弗伦,诸位,请大家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明拉格·夏尔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水果。


    有虫认出来了,回答道:“苹果!”


    “错!”明拉格·夏尔用指尖捏着胸口上别着的黑框眼睛,单手戴在眼睛上,义正言辞道:“这是桃子,是我用颜料涂红过的桃子。”


    “有虫乍一眼看过去,会误以为这是一颗苹果,但其实它的本质是颗桃子。”


    什么桃子苹果的,乱七八糟。


    一阵沉默后。


    审判长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打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审判长,我的意思是,现在在诸位眼中的虫,究竟是谁?”


    明拉格·夏塔绕着被铁链锁住中央的菲尼克斯,走了一个圆字,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


    “他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甚至所有虫以为的都不算,如果你要证明他是血撒·拉弗伦而不是菲尼克斯,请拿出证据来!”


    审判长气的差点一个栽倒,身旁的助手虫眼疾手快,又是掐虎口又是按压穴位的,终于叫审判长回了一口气,他怒道:“给,给我传证虫,我有证虫!”


    于是一只身穿白色西服,银发修建整齐,就是目光有些涣散的荷风·夏塔就这么一无所知的被推上了证虫席。


    “夏塔中将,您的英勇和诚实,边星有目共睹,还请您在虫神的见证下,告诉我们那一天您抓捕的经过。”副手审判虫语气沉重道。


    荷风·夏塔愣了一下,紫眸冷冷看了一眼菲尼克斯,毫无感情地陈述道:“那一天,军部接到了一封举报信,罪星老板菲尼克斯不仅光明正大劫掠雄虫,和星盗往来,甚至暗地里走私雄虫,而加之北托风斗场的关注与日俱增,所以我们就出兵了。”


    审判长拿起一份文件,大声念道:


    “抓住他!”


    “北托风大斗场的老板菲尼克斯就是血翼组织星盗首领血虫!”


    “所有白银边军14小队注意!”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审视老练的目光落在荷风·夏塔身上,恢复正常的语调道:“这句话难道不是你们白银边军最先说的吗?”


    “我纠正一下,”荷风·夏塔微微蹙眉,同样冷静道:“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最先说的虫是白银边军的中尉艾伦·海伦姆。”


    “诸位!”明拉格·夏塔忽然扬声道:“也许你们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让我为大家解惑一下,艾伦·海伦姆正是亚萨·海伦姆的双胞胎弟弟,而亚萨·海伦姆十年前,也是白银边军特殊小队的虫员之一!”


    现场一片哗然,审判席上几乎没有虫不皱眉的。


    “如果你们面前的这只虫真的是菲尼克斯,那艾伦·海伦姆为何要主动吹破他的身份,毕竟他可是自己亲身哥哥的战友啊,更是唯一能洗刷自己哥哥身上冤屈的希望!”


    而到这一步,菲尼克斯眼皮微动,张开眼睛,眼底晦涩不明。


    “这都是你的臆测!”审判席呵斥道:“你这只巧言善辩的虫子不要再搅混水了啊喂!”


    这个案子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审判长旁边面容年亲的副席,突然表情一僵,他看向虫群中的一道虫影,对上了一双和煦的金色眸子,却脊骨发凉,因为那双眸子竖成虫瞳,只有冰冷的野兽杀意。


    “艾伦·海伦姆呢,只要找他对下口供不就好了。”审判席位立刻有虫出谋划策。


    明拉格·夏尔微微抚肩行李,惋惜道:“很抱歉,就是这么十足的巧合,艾伦·海伦姆不幸卷入郊外的废弃星舰仓库爆炸,尸骨无存。”


    阴谋,


    十足的阴谋。


    所有虫的心底都这么想的。


    “什么!”而在另一间等待室里,传来微微变调的嗓音:“艾伦·海伦姆是你杀的?”


    罗曼·西西弗就算平常再冷静理智,此刻也难免被惊到,他看着面前知书达理,安静内敛的雄崽,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


    酷可搀扶着身子微微颤抖的罗曼·西西弗坐在沙发上,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当然隐藏去了自己曾经被关押七天七夜,被注射过醉梦药剂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我们从H09号仓库的地下实验室出来后,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酷可沉思片刻后,才道:“抱歉,雌父,其实我本想在开庭前给你说的,只是出了一点意外。”


    罗曼·西西弗也沉默了,他沉重道:“也就是说,比起恢复菲尼克斯的身份,你们更优先铲除夏塔家族在暗处的所有实验室。”


    罗曼·西西弗想都不用想,就说道:“是为了那些受害的雄虫吗?”


    “他们进行雄虫实验的恶行,不能再发生!”酷可微微捏紧拳头,眸底甚至划过一抹狠厉。


    没错,方才桂兰·夏塔自以为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酷可止步,甚至让他更加坚定了要铲除夏塔家族的决心!


    每当想起那惨败的地下室,雄虫的哀嚎和凄厉,还有一间间血淋淋的手术台,装在玻璃罐里的标本,酷可就想斩去一切。


    “提出这个方案的肯定不是你吧?”罗曼·西西弗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酷可:“???”


    “如果是你的话,恐怕现在早就提剑杀去夏塔了,怎么能忍到现在,这么九曲回肠又满腹算计的方案,非心思深沉的虫绝对想不到。”罗曼·西西弗早就看透了自己生的虫。


    “雌父,其实我,也挺聪明的。”酷可沉默片刻,挤出一句道:“遗传您的。”


    “”


    而如今,


    审判所内的审判,已经从证实菲尼克斯的身份,到他参与绑架雄虫,再到前两个月的小雄虫走失案件。


    明拉格·夏尔不愧是出身辩护世家,言辞机锋,头脑敏锐,再加上煽动现场的话术,已经叫审判席上大半的虫隐隐动摇。


    “各位尊敬的审判官,还有再坐的听众们,如果眼前的菲尼克斯的真实身份真的是血撒·拉弗伦的话,那你们认为两个月前被绑架的雄虫们如今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家吗?”


    观众席上,有虫动摇了:


    “是啊,如果菲尼克斯真的是十年前的星盗罪虫,那这次被绑架的雄虫肯定渣渣都不剩啊。”


    “更何况方才酷可阁下都以个虫名义证明,难道真的有两拨绑架雄虫的星盗?”


    见到观众席上的氛围彻底偏向自己,下一秒,明拉格·夏尔就朝审判席提议道:


    “我请求增加补证环节,让南斯·坎贝尔特阁下、戈恩·奇哈尔阁下出席证明。”


    “你给我闭嘴!”


    台上的审判长早就气的满眼红血丝,干枯的手掌在桌上来回拍打,让虫怀疑他的手怎么还不断掉。


    审判长的红袍歪斜,满头大汗道:“雄虫阁下们经受如此磨难,好不容易被救出,该是细心呵护的时候,怎么能再触碰他们脆弱的记忆。”


    ‘哧’的一声,审判台下,传来一道毫不避讳的嗤笑声,那股戏谑和不屑,从鼻音里透出。


    审判长对上那双有恃无恐的红色血眸,指尖来回在菲尼克斯和明格拉·夏尔脸上指着:


    “你,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早有阴谋!”


    “尊敬的审判长,请容许我纠正您的措辞,这是正常的传唤手续,”明拉格·夏尔义正言辞道:“阴谋二字该用来形容真正的凶手!”


    “审判长,要不我们就传唤一下雄虫阁下,反正只是问他们几个问题而已。”审判的副手捂着嘴巴,在审判长耳边提议道。


    明拉格·夏尔眼睛一亮,忽然大声道:“呀哎,这两位阁下确实有些脆弱,说不得刚站在审判所就晕过去了”


    “你知道就好!”审判长想的很简单。


    帝国那边的审判所可是有压力下来的,必须要把今天的案件定死,而且在他们官方虫看来,这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甚至能升官加爵的案子,怎么到了如今,就这么艰难。


    还得让这只罪虫蹦跶多久?


    如今十八诺顿亲王的态度也大变,还有如今边星最炙手可热的雄虫酷可也卷进来了,这个案子的走向,他已经看不清晰了。


    “那就找一只不脆弱且亲历此案的雄虫阁下来不就好了!”


    就在审判长头脑风暴的时候,一句刺耳的话钻进他的耳洞里,一抬头就对上了明拉格·夏尔笃定又自负的表情。


    审判长的脸色青白交加,又找不到任何正式的理由去拒绝,只能咬着牙道:“传唤酷可阁下!”


    ‘嘟嘟’两道规律的敲门声。


    考斯林敲完们后,就双手交握,低头站在门口道:“会长,审判所那边来虫传唤酷可阁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酷可打开门,再将门关严实后,看了一眼这只斯文低调的虫,叫住了转身引路的考斯林。


    “他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酷可突然开口。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考斯林眼底闪过精光,却一脸茫然道:“什么?”


    “方才桂兰·夏塔和我说话,你一直在旁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酷可这句话用精神力裹挟,带着一股S级别摄虫的威严,别说考斯林这种亚雌,就算是S级的军雌都得大脑空白。


    考斯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酷可,似乎在反复挣扎,最后咬牙道:“不到一个月了。”


    走过过一盏石壁上的雕花玻璃灯,空旷的审判所内,因为太过阴冷,所以哪怕是白天,玻璃灯里都燃烧着蜡烛,像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肉骨。


    “为什么会这样?”酷可脚步一顿,四肢冰冷。


    要知道虫族的寿命可至300年,而其中20-250年,都是青壮年,身体最强悍的时刻,可罗曼·西西弗如今还不到50岁。


    考斯林确认四周无虫,忍了再忍,硬着头皮道:


    “会长长年不曾接受过雄虫信息素的安抚,精神力早就濒临奔溃,就连虚拟信息素都不肯用,而且数年的荒星探索,无数次的死里逃生,甚至数年前,还感染过宇宙里的未知病毒,这些早已损伤了他的身体”


    “而十九年前的那场手术,”说到这里,考斯林快速瞥了一眼酷可的表情,一向冷静平缓的语调微微颤抖道:“会长因为拼死挣扎,强行突破身体极限,孕囊大出血,危机生命,桂兰·夏塔肯定没有告诉您,会长甚至在手术台上死过一回!”


    ‘哗啦’,好几道玻璃破碎的声响传来。


    无形的精神力波纹从酷可周身释放,空气的震动传递开来,震碎一盏盏玻璃灯,延申至百米米开外。


    原本在审判所等候的记者和围观虫,都下意识腿一抖,然后就看见审判所门前长悬挂的两盏竖灯,无伤自碎。


    酷可居然笑了,他的笑此刻和菲尼克斯有些相似,嘴角勾起,可是眼底却闪烁着惊人的狠厉。


    “他们真的很该死。”他缓缓道。


    当名为真相的字句,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插入你的心脏,除了鲜血淋淋的疼痛,燃烧的愤怒点燃心脏。


    酷可此刻就很愤怒,这一刻甚至压倒了理智,他目标明确,刚踏出一步,就身子微僵,因为紧闭的门内响起阵阵闷咳声,还有一道沉闷的倒地声。


    酷可和考斯林对视一眼,皆目露不安。


    “雌父!”


    酷可此刻都顾不得避讳称呼,当他撞开身后的门,看清里面倒地昏迷的罗曼·西西弗后,瞳孔一缩。


    ——


    “有必要吗?”


    温如歌病重之际,也是这样面色虚弱躺在床上,最后的最后,说的最多的话,还是哪个抛弃他们的虫。


    酷可面色紧绷,难以理解道:“都快二十年了,他说不定早就将你忘记了。”


    “我不想找他。”


    酷可目光移开,有些不想看这个虚弱的男人,说不清是不想看温如歌,还是不想看他虚弱的样子。


    “那不是挺好。”温如歌笑了。


    哪里好了!


    “没有谁该等谁一辈子,忘记我们,他就可以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挺好的,可另一种情况其实更糟”温如歌低声道。


    酷可看出来了,对方沉凝的表情,显然更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可万一呢,”温如歌的黑眸突然亮了起来,就像熄灭后重燃的烛火,他突然激动道:“万一他一直在找我们,可因为重重客观的磨难,一直没有找到我们,或者他终于找到了,却只能看见我的尸体,那该是何等绝望。”


    酷可愣住了,他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从未出谷的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绝望的黑暗。


    温如歌将手轻轻落在酷可的发顶,又恢复了往常的恶趣味,揉乱他的黑发,笑了:“西红柿炒鸡蛋!”


    酷可一把推开头顶的手,“我不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


    “臭小子,这可是你老爹的拿手菜,以后想吃我温大厨的亲手菜,都没这个福气了。”温如歌嬉笑道。


    酷可面色沉重,下意识想逃避这个话题,突兀回到方才的问题:“如果他一直在找你呢。”


    空气沉默许久。


    温如歌幽幽道:“有道是,生不能同床,至少死能同穴。”


    “你咒谁呢?”


    酷可额角突突的痛,眼底闪过一抹无奈,他那位素未蒙面的雌父可是拥有300寿命的虫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和温如歌同穴!


    温如歌哈哈大笑,又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可酷可表情更黑了,他说:“你笑的真丑。”


    笑的都快哭了。


    ——


    第三纪元虫神历166年5月29日23:34,边星,失落的荒星,不知名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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