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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他是一名剑士】


    “怎么还不来?”


    审判所内, 等待许久的虫们,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和疑惑了。


    “都过去半个小时了?”


    “酷可阁下方才不还在这里吗?”


    副手的审判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明拉格·夏尔, 嘴角微勾:“夏尔发言虫,你的证虫呢?”


    有虫附和道:“也是, 堂堂雄虫阁下,怎么可能为一只罪虫作证!”


    这才符合他们的世界观和认知。


    “请容许我纠正您的措辞, ”明拉格·夏尔明显也不如一开始自信, 他严肃道:“目前我的被审判虫,还只是嫌疑虫,不是经过审判所文书盖章的罪虫!”


    就在台上台下又开始口水大战之际,菲尼克斯面庞微沉,闲散的身体都紧绷起来,他余光好几次落在门口的方向,心底渐渐不安。


    酷可不是食言而肥的虫, 全世界的虫都不守信用,但是只有他不会!


    按照他们的计划, 此刻酷可该出现在审判所内, 论证他关于雄虫被劫一案的证据,还有考特尼那只雄虫被收买的证言。


    最后再由明拉格·夏尔拿出星舰和考特尼家族资金来往的证据,这些都是他和他背后的虫调查出来的证据。


    酷可一定出事了!


    菲尼克斯的身子一震,带动链接地面的铁链发出清脆的震动, 一度叫嘈杂的审判所都安静下来。


    所有虫看向浑身萦绕焦躁和戾气的血虫, 都是心底一凛。


    “你做什么?”明拉格·夏尔暗自警告道:“别出乱子,这可是审判”


    本来想安抚菲尼克斯的明拉格·夏尔,当对上那一双猩红的血眸后,沉默片刻, 他朝审判所道:“尊敬的审判长,还请容许我叫虫去确认酷可阁下的下落,毕竟事关雄虫安危,而且本案若无他的证言,也无法推动后续的论证。”


    “夏尔阁下,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你到底要证明什么呢?”


    突然,台下传来一道不合时宜却清晰异常的声音。


    桂兰·夏塔款款起身,朝台上走去,一边道:“不如我来帮你证明?”


    “不好意思,夏塔家的大长老,稍候会有传问您的环节,现在还不是您发言的时候,请安静坐着。”审判所的工作虫欲上前阻拦。


    菲尼克斯眸光一眯,眼底闪过冰冷的光。


    而接下来,桂兰·夏塔的言论,则叫满庭哗然。


    就连审判长都齐齐从座位上起来,所有虫都目瞪口呆,越来越多的虫从审判席狂奔出去,大声呼喊着他们得知的劲爆新闻。


    #劲爆!虚拟信息素背后的感人故事?#


    #百年家族的底蕴牺牲,成就万年不朽功绩#


    #雄虫的悲歌:桂兰·夏塔的真实面目?善和恶的对抗?#


    冷白的病院里,


    酷可静静等在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前,他孤身坐在冰冷的铁质椅子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一向挺直的脊背弯曲了弧度,凌乱黑发下的眉眼晦暗不明,如果有虫注意的话,依稀能看见眼底的晶莹。


    几只身穿白色制服的虫路过走廊,传来毫不掩饰的尖锐分贝:


    “虫神啊!你看星网上的热搜了吗?原来流通黑市的虚拟信息素是夏塔家族研发出来!”


    “夏塔家族的大长老桂兰·夏塔都主动认罪了!”


    “甚至十年前的血翼雄虫惨案,也是他一只虫主谋!”


    “你在放屁!夏塔家族可是抵御边星的正派家族,他们家族几乎有九成的虫都是白银边军的军雌!怎么可能会干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不信的话,你看直播啊!”


    身穿白制服的棕发亚雌正准备将自己的平板递过去,却凭空被虫夺走,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只是此刻手背青筋毕露,颤抖不停。


    “你做什么?”


    棕发亚雌不乐意了,他扭头一看,看清夺走自己面板的雄虫后,原本斥责的言语堵在喉咙里,甚至脸颊飞速通红,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


    酷可眼球布满红血丝,平板的弧光印在眼底,他拇指快速滑动,热搜上的巨大标题直往眼睛里钻,叫他想不注意都难。


    点开一个链接后,赫然出现一只关押室里的雌虫。


    镜头里,


    桂兰·夏塔早已换上了一副白色的囚装,可也许是他往日就爱穿白色,所以这个颜色非但没有令他尴尬,反而更加高尚和真诚。


    他面朝摄像头,知道如今有不计其数的虫都在看着自己,所以表情格外完美的无辜和挣扎,叫原本斥责他的虫都于心不忍。


    他声音低沉道:


    “没错,这件事情一直憋在我心底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们很多虫都不相信,可我其实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自首。”


    他突然抬起眼眸,直视镜头,仿佛在和屏幕前的所有虫对视,


    “我才是真正的血翼星盗首领!”


    “也是十年前绑架残害那十只雄虫的真凶!”


    无异于一颗炸弹,点燃边星。


    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覆盖在屏幕上,几乎看不见桂兰·夏塔的脸。


    “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虫族的未来,为了文明的延续。”


    屏幕内传来他沉痛的声音:


    “在我们这个濒临疯狂的种族里,我想向每一只雌虫,问这一句话”


    “你们除了隔着星网,究竟有谁能见到雄虫?又有几只能有幸得到雄虫阁下的安抚?”


    屏幕前的弹幕突然稀疏,露出了桂兰·夏塔的面孔,只见这只本该罪大恶极的虫,苦笑一声道:


    “在雄雌比如此险峻的形势下,恐怕虫族的雌虫里,几乎99.99%的虫一辈子连和雄虫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桂兰·夏塔突然暴怒,脖颈上带着抑制环亮起红色的警戒灯,被手铐束缚的手握拳,狠狠砸在桌面,吼道:


    “每年死亡的雌虫,有老死的、病死的、偶然事故死的、战死的这些雌虫的数量全部加起来,甚至都比不上久久得不到雄虫安抚死于精神躁动的雌虫数量!”


    他一向温和良善的面孔变得疯狂狰狞起来,加之所说的话,无一不带给屏幕前数以亿计的虫震撼和动摇。


    “我就是绑架雄虫了!我就是用雄虫做实验了!我就是罪大恶极了!”


    “可为了缓解身为雌虫个体的痛苦,哪怕能稍稍减少我们的痛苦,纵我百死不悔!”


    桂兰·夏塔以手覆面,长长呼出一道压抑的气息,再次抬头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和优雅的虫,他眸底悲伤,却笑道:


    “以上就是我的所有自白,但请诸位听我最后一言,所有的犯罪实施和主谋策划,都是我一只虫的主意,我个人的观点并不代表全体夏塔家族,当然我知道,这么说你们肯定不信,所以我会全程配合审判所和军事法庭调查官的调查”


    酷可猛地回神,他听到了耳边传来啜泣,医护虫捂着嘴巴泣不成声,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不用听,酷可也能感受到对方感动和震撼的情绪,还有弹幕上隐隐飘过一些‘夏塔无罪’的字眼。


    桂兰·夏塔显然是个精明的政客,而且是个懂得操控舆论,利用虫心的少见政客。


    恶心


    当隔着屏幕,对上那双浅金色含泪的眼睛,酷可的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桂兰·夏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一只蚂蚁,攀爬至全身,有一股密密麻麻的悚然和恶心。


    ‘叮’的一声,背后的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平板被塞回医护虫手里,他还来不及感受被仰慕雄虫拿过的平板的芳香,就先看见下方一道显眼的裂缝,又揉了揉眼睛,怎么想都想不到是被酷可生生捏碎的。


    这时,办理完一些手续的考斯林也赶来了,他和酷可一起走到手术室前,询问情况。


    “该用的治疗手段,这些年来我们都尝试过,不是没有劝过会长,可病虫自己的求生意志就很微弱,最近又大喜大悲,虽然外表看不出来,身体器官早就接近300岁的老虫,什么时候会出事都不奇怪!”


    这位医生虫可以算是罗曼·西西弗的私虫医生了,所以说到这里,那仁医生摇头叹气,转身就走,甚至有一种对病虫不听劝和自己医术不精的愤怒。


    “建议家属可以早做准备了”


    “做什么准备!把话说清楚!”酷可伸手阻拦对方,目光骇虫,可指尖微微颤抖。


    “酷可阁下,那仁医生是会长多年的主治医生,就算是会长本虫也十分尊重对方,”考斯林拦住情绪不稳的酷可,他仿佛知道该怎么劝一只即将失去雌父的虫,低声道:“我们先去看看会长吧。”


    “他此刻最想见的虫就是你。”


    这句话叫酷可浑身一僵,像一盆凉水,将他浑身的尖锐和愤怒扑灭了。


    当他走入布满各种精密古怪仪器的房间后,鼻尖微动,闻到了刺鼻的药水味,还有十分熟悉的铁锈味。


    他走到白色的病床前,低头不语,有些不敢看虚弱的罗曼·西西弗,很快他自嘲一笑:“你错了,他此刻最想见的虫不是我”


    “如歌”病床上在昏迷痛苦中的罗曼·西西弗,仍旧不忘呢喃一个名字。


    跟在身后的考斯林·西西弗突然重重跪地,朝酷可道:“阁下!求你成全会长吧!”


    酷可头颅微偏,余光看见病床上,一截瘦弱干枯的手,他的心尖一痛,这股痛楚变成了酸楚,密密麻麻堵塞喉咙。


    “十九年了,会长找了整整十九年啊,找到你们,不仅是他余生的执念和目标,更是他活下去的支撑啊!”


    考斯林啜泣着,将头颅重重磕在地上,肩膀颤抖道:


    “求您成全会长吧!”


    成全?


    如何成全?


    温如歌已经死了啊


    酷可捏紧拳头,骨节泛白,他缓缓呼吸,肺腑一片冰凉刺痛。


    “寻不到的荒星,见不到的雄虫可活要见虫死要见尸,哪怕找到的是一具尸体,请给罗曼·西西弗的旅途,一个终点吧!”


    突然,


    酷可眸光一滞,这句话仿佛给了他答案和方向,也许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是错的,他认为温如歌死了,那罗曼·西西弗就没有必要再回失落的荒星。


    可找寻失落的荒星,找寻荒星上的温如歌,是罗曼·西西弗用生命去践行的旅途,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中道崩殂真的就能结束吗?


    或者说,从旁虫口中轻飘飘一句,你找了快二十年的温如歌已经病死了,罗曼·西西弗就真的能了无执念的放下吗?


    不可能的。


    罗曼·西西弗之所以在自己面前闭口不提这件事情,恐怕不是酷可自作聪明的隐瞒,而是对方早就看透了一切,甚至为了自己能不留遗患,优先要铲除夏塔家族和那些暗地里的敌人。


    不,罗曼·西西弗为了家族,为了温如歌,已经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如今绝不能再多一个酷可!


    想到这里,他不再迷茫。


    “你说的对”


    “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酷可缓缓屈膝半蹲,捧起病床上苍白的手,微微收拢,他轻声道:“雌父,我带你去见温如歌。”


    “温如歌”病床上的虫很痛苦,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温如歌,等我我会找到的我会找到”


    这兜兜转转,满是被命运戏谑的旅程该有个终点了!


    酷可猛地抬眸,直视罗曼·西西弗道:“我带你去见温如歌!”


    赤心在角落发出清脆的悲鸣。


    审判所地下监牢,


    短短一天,外界的世界已经彻底天翻地覆了。


    由于桂兰·夏塔主动承认了罪星,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名留史册的罪名,所以审判所地下所有的审判官如今都聚集在另一侧的牢房里面。


    而在楼上,会议室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十几只虫子,手里抱着高高的文件,议事厅里虫来虫往,各大官方势力和组织都齐聚一堂。


    酷可混入地下监牢,没有引起任何虫的警惕。


    他熟练地穿梭在宛如迷宫的地下牢狱里,路过一扇扇铁质的门,身后甚至跟着一只黑衣牢狱虫,后者表情冷漠,黑色帽檐下的麻木。


    “开门。”走到最里面的牢狱门口,酷可无声道。


    精神力的操控话术控制着这只B级的狱虫,后者拿出黑色的钥匙,插入钥匙孔,旋转开锁。


    “现在回到你在楼上的岗位,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随着酷可话落,后者身子微僵,原路返回。


    ‘吱呀’一声,黑色的铁门缓缓打开。


    黑暗中,酷可刚踏入一步,就感觉面门袭来一抹冰凉的利爪,菲尼克斯这只虫确实警惕,可随着一缕熟悉的信息素逸散,面门的攻击立刻停止了。


    “出什么事情了?”


    菲尼克斯第一时间拉过酷可。


    在黑暗中,用手摸向他的肩膀,胳膊,腰腹,确认对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和鲜血的味道,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抱歉”酷可拉过后者手,低沉的音调在空旷的地牢内回响,带着回音。


    “这都不重要,”菲尼克斯拇指骨节勾起酷可的下巴,贴上他的唇,“你没有事情就好。”


    菲尼克斯以为酷可说的是白日里没有按计划作证的事。


    “如今形式有变,桂兰·夏塔仿佛知道我们下一步的棋,我怀疑”


    “我要走了。”酷可微微偏头,避开了滚烫的吻。


    空气一片死寂。


    菲尼克斯听清了这句话,也许太过震惊,也许有太多问题,所有一切都凝在停止的呼吸里。


    酷可嗓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道:“我要送雌父回家。”


    这句话其实不该说的这么冷漠,可酷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不敢有丝毫的泄露,许是怕一旦泄露一个口子,就会情绪决堤。


    许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瞬,


    菲尼克斯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能感受到酷可的情绪,甚至比对方还要清晰,所以他只道了一个字:


    “好。”


    这是菲尼克斯此生说过最温柔的字。


    当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酷可心底的弦崩了,他喉咙里哽咽一声,挺直的脊背骤然弯曲,像绷断的弦,菲尼克斯第一时间接住了酷可摇晃的身体,此刻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他只能收拢自己的怀抱。


    “我马上就要没有雌父了”酷可将额头抵在雌虫的肩膀上,揪住衣角,指尖泛白,他哽咽道。


    “没事的,没事的”菲尼克斯一度词穷,向来精明诡辩,谎言无数的自己,却只能用干巴巴的一句话反复安慰道:“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无尽的悲伤和无力的愤怒。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减少雄虫悲伤的时候,酷可突然从他怀里离去,恢复了冷静的表情,若非嗓音微微沙哑,几乎看不出来他刚刚哭过。


    酷可突然道:


    “我看到桂兰·夏塔的自白直播了,这件事情不对劲,他想一只虫独自承担所有的罪责,与其说是罪责,他如今彻底成了边星炙手可热,疯狂讨论的话题。”


    “酷可”


    “星网上甚至分成了两派,大部分饱受精神折磨的雌虫甚至有隐隐支持他的趋势,而罪星本来就是个法外之地,如今没有你这个罪星老板作证,恐怕会更混乱。”


    “酷可。”


    “还有虚拟信息素,我听说研究院那边本来就对虚拟信息素的配方密码求知若渴,如今桂兰·夏塔主动承认,恐怕帝国研究院那边不会轻易审判”


    “酷可!你其实可以再哭一会儿。”菲尼克斯突然捂住酷可的嘴巴,低声道。


    酷可叹了一口气,拉开对方的手,垂眸道:“我的雄父曾告诉我,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个世界没有温柔到体贴你的眼泪。


    “可你的眼泪,在我这儿最管用。”菲尼克斯故意轻松道,用指尖挑了挑酷可的下巴,“你再哭一哭,我命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命。”酷可严肃起来。


    “可我想要你命。”菲尼克斯的眸子,在黑暗里猩红异常,痴迷又执着地看着雄虫,低声道:“因为除了我,不会让任何虫拿走你的命。”


    “不会发生你说的这种情况,”酷可眸光一烫,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可以吗?”


    “放心,”菲尼克斯说:“其实你走了,我会更轻松一些。”


    酷可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这句话,就听对面的虫道:“因为你是我的软肋”


    我不是软肋,


    酷可下意识想反驳,可菲尼克斯不给他后退的空间,拉过他的肩膀,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织间。


    “也是我的盔甲。”


    两片唇终于相触。


    第32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7月9日3:34:56, 中转星外的虚空宇宙,银河陨石带前。


    考斯林站在星舰的玻璃探视窗前,注视着漆黑幽深的无边宇宙, 沉重道:


    “整整19年9个月零三天,边星所有的虫子, 只知道商贸协会会长罗曼·西西弗,不惜一切财力, 发掘矿石, 共计发现165颗无名荒星,可边星如此辽阔宽广,还有不计其数的荒星”


    “虽然会长从来没说过,但是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早就做好了找寻一辈子的打算,如果虫神不顾,也许死在旅途中, 亦是会长所愿。”


    酷可发现有一个关键点,十分不对劲, 他问道:


    “可在二十年前, 我雌虫亲去过失落的荒星,就算地图缺失,星河旋转,大致的方向也是能探查出来的, 为什么会找不到我和我雄父在的那颗荒星?”


    “虚空病毒。”


    考斯林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全称是索尔红太阳病毒,这种病毒漂浮在宇宙尘埃里,能扭曲对各种射线和磁盘,所以星舰一旦出了这片银色的陨石带, 就会彻底失去方向。”


    “在边星航行的星舰和舰虫,他们不能再依赖星网搭载的地图和雷达,只能靠着自己用生命走出的路和方向感,还有最后一丝直觉。”


    酷可的头顶轰隆一声。


    怪不得罗曼·西西弗找了他们将近二十年而无果,原来还有这一层客观因素。


    会模糊方向和雷达的虚空病毒。


    “自从宇宙诞生,这种病毒就在肆虐,它会破坏体质稍弱的生物的身体器官,让所有生灵渐渐衰弱和凋亡,在一百年前,这种病毒差点令虫族的文明毁灭,所有S级以下的雌虫都因此衰亡。”


    “幸而当时有一位研究员,研制出了一种抗红太阳疫苗,解救了虫族,这种疫苗延续至今,尤其是在边星虚空肆虐的星球,边星雌虫在三岁以前都必须接种抗红太阳疫苗,否则一旦接触还是会有感染的危险。”


    “只有雌虫用接种?”酷可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解道:“这种病毒不会对雄虫造成危险?”


    酷可就是从荒星里走出来的,他肯定接触过虚空病毒,可自己从未感受到身体的异样。


    所以这种病毒不会对雄虫产生伤害吗?


    “并非如此,”考斯林摇头道:“其实在百年前,也有不少雄虫死于这种病毒,可后来研究员专门研究过,这些死于虚空病毒的皆是精神力低下接近于零的雄虫,也就是说他们的精神力等级至少低于E级。”


    精神力接近于零?


    一种悚然的猜想在脑海中产生,酷可开口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感染了虚空病毒的雄虫,会出现什么症状?”


    考斯林面色凝重,微微叹息道:


    “这类病毒可怕就可怕在此,它并不会叫感染者猝死,而是潜移默化般缓慢地侵蚀感染虫的身体,这个过程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长达数十年,具体坚持的年限和感染者的身体素质有关。”


    “甚至有调查过病例的论文证实,若精神力接近于零,那身体素质越强悍,其实存活的时间越久,可在此期间,五脏六腑等身体器官会不断衰竭”


    酷可忽然打断道:


    “会咳血吗?”


    “会。”


    “会开始脱发吗?”


    “会。”


    “会关节脱落吗?”


    “会。”


    “会视力模糊吗?”


    “阁下,您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就在考斯林惊疑不定地看着酷可的时候,后者早已缓缓屈膝半蹲,仿佛有一座巨山将它的脊背压垮。


    “阁下?”


    考斯林眼眸变换,长年擅长察言观色的他也许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离开,给酷可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滚烫的泪珠从划过脸颊,洇湿布料,酷可的手背覆盖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喘息,这股压抑的闷笑,不会叫虫觉得丝毫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哀,还有一丝丝愤怒。


    家族利益、亲虫背叛、冰凉的手术台、二十年的旅途、二十年的无望等待、如今再加上病毒折磨


    这一刻。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恶意。


    到底要戏弄他们到什么程度?


    到底要残忍到什么程度?


    到底,


    “为什么!”


    考斯林刚走远不久,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的声响,是玻璃桌被砸碎的声音,还有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


    始作俑者是谁?


    阴影里是谁在嘲笑?


    又是谁布下了这狠毒残忍的局面?


    正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完全可以承担所有愤怒的对象,所以酷可此刻才异常的憋屈和愤懑,所有的愤怒挤压在身体里,就连呼吸都弥漫着痛。


    宇宙浩瀚,


    生灵渺小如尘埃,


    可就算是须臾介子,就该被如此戏弄和践踏吗?


    幽暗的地牢内,


    烛火飘荡,一股阴冷的风袭来,坐在铁椅上的菲尼克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突然他平缓的呼吸猛烈急促起来,张开猩红的血眸。


    “酷可”


    菲尼克斯突然捂住自己的心脏,绵密的刺痛传来,雌虫眉眼阴鸷,大口喘息,有一种漂浮在黑暗中的不安。


    因为精神链接的缘故,他如今哪怕分隔宇宙,也能时刻感知到雄虫的状况,不说事无大小,但是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还有心脏疼痛的感觉,代表着雄虫如今很悲伤。


    难道罗曼·西西弗真的要


    ‘吱呀’一声,紧闭了整整9天的牢门,终于被打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虫是明拉格·夏尔。


    他一身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甚至还回酒店洗了澡,换了一套衣服,朝门口的狱虫点头,顺便给了点儿引路费后,就拉着一把椅子,坐在了铁质长桌子的对面。


    明拉格·夏尔的姿态很高,仿佛要等菲尼克斯先按耐不住,可是两只虫对峙许久,谁也没开口。


    “好吧,”明拉格·夏尔叹了一口气,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无奈道:“那我先说”


    菲尼克斯狠狠闭目,再张开眼睛,一片猩红中的审视,打断道:“外面的情况就不用说了,星网比你说的全面多了。”


    只见他突然从桌底掏出一个光脑,指尖微点,热点标题还有桂兰·夏塔的自白全都一一掠过,接着光脑被一只手随意摔在桌面上。


    菲尼克斯的观后感就两个字:“恶心。”


    “你这是从哪里搞到的?还能联网?”这副操作把明拉格·夏尔惊到了。


    想他连个随身游戏机都被门口的狱虫收走了,而这个穷凶极恶的罪星老板,居然在这里大咧咧看星网?


    “夏尔律师,这里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帝国,就算是帝国也有为了星币而活不下去的虫子,何况在边星。”菲尼克斯幽幽嘲讽道。


    “你如今正在被审判,按理说你的财产早就被冻结了!”明拉格·夏尔下意识反驳,可他对上那双戏谑嘲讽的红眸子,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边星。


    而作为边星最大的贸易星火耀罪星的老板,他有无数个法子藏匿亿万财宝,而不被虫冻结,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无主的荒星。


    “不过谈钱就俗了,夏尔律师要的是名声,不是么?”菲尼克斯膝盖交叠。


    明明身处牢狱,可他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就像身处在纸醉金迷的赌场,信誓旦旦且云淡风轻的下注,不过赌的是他的命。


    “我想你应该有所察觉了。”明拉格·夏尔的目光落在闪烁着蓝光的面板上,里面正播放着桂兰·夏塔的自白画面,俨然成为边星最具热点的虫。


    “自从边星白银荣誉上将恩戈死后,诺顿亲王在边星就失去了代表的话事虫,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新的边星代表”


    随着菲尼克斯慢悠悠的语调,他没有错过对面虫越发凝重的表情,嘴角微勾道:“让你们宁愿冒着风险找上我这只臭名昭著,而且还亲手废了他亲生雄子的罪虫,想必帝国的议会厅已经要下发明文了吧?”


    “不让我开开眼?”菲尼克斯眼尖,扬了扬下巴。


    明拉格·夏尔脸色铁青,从西服里面掏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菲尼克斯瞳孔一缩,打开文件后,看清了白色底纸上的巨大加粗黑色字体:


    “《边星代言虫计划》”


    他眸光深思,已经联想到了许多线索,不过这和他猜想的一致。


    “边星混乱动荡,帝国早就计划收回边星,可不论是谁来成为边星的主虫,到头来难免自大难管,所以议院专门出台了一份政策,名为《边星代言虫计划》。”


    就在菲尼克斯细细研读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的时候,明拉格·夏尔同步说道:


    “首先,在帝国的计划里,这位新的代言虫,不能出自世家,所以以夏塔家族为首的所有世家贵族都会被排除,若要世家贵族掌权,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家族谋利。”


    “其次,这位新的代言虫必须要上下俯首,不说一呼百应,至少在边星有一定的实力和财力”


    “最后,这位代言虫必须臣服帝国!一切以帝国的利益为先!一切以帝国的命令为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付出生命!”


    最后这句话,明拉格·夏尔的语调隐隐疯狂,足以窥见他对帝国的忠心和奉献。


    “所以你们打算让我”菲尼克斯眼底划过讥讽。


    他其实挺能理解明拉格·夏尔的,毕竟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切为了帝国,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可经历过‘血翼雄虫惨案’过后,他早就看透了,所谓政治和口号,都是为了上层阶级的利益服务,你所谓的忠诚,不过是上层阶级奴役你的精神枷锁。


    如果说,如今的菲尼克斯还愿意相信,愿意付出什么,那只会是酷可。


    因为他的命早已不许帝国,只会属于酷可。


    “不是你,”明拉格·夏尔停顿片刻,严肃道:“是酷可。诺顿亲王打算让酷可成为边星的代言虫。”


    当酷可三个字出来的时候,那份硬壳的黑色文件夹如疾风,擦着明拉格·夏尔的耳垂,稳稳插入坚固的石墙里面三厘米。


    一滴鲜艳的血滴落。


    若非明拉格·夏尔的头颅微微偏移,躲了那一下,如今恐怕半个脖子都没了。


    他略微后怕的捂着自己的脖颈,对上那双猩红的眸子,失声道:“菲尼克斯,你疯了!”


    “真正的疯虫是你们!”


    菲尼克斯缓缓起身,半张脸在墙壁烛火的照耀下发出暖色的光,另外半张脸则一片阴影,显得阴暗诡谲,他露出森森白光的虎牙,笑道:“否则你们怎么敢打他的主意。”


    明拉格·夏尔身体微微后仰,向来从事文职的自己,虽然也是A级军雌,可从未上过战场,平日里都埋在办公室的书籍里,皮娇肉贵的,哪里是恶名远扬的罪星老板的对手。


    “我劝你冷,冷静一点”


    他见菲尼克斯缓步走来,头皮发麻,像一只炸毛的猫跳起来,往后退去,用慌乱的言辞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这件事情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啊,别以为我没调查出你和酷可阁下的关系,帝国本就对雄虫优待,等酷可阁下成为星球代言虫,他要保你还不是一,一句话的事!”


    “蛙趣!”


    明拉格·夏尔的后背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直到退无可退,面前袭来一只嶙峋苍白的手掌,他下意识抱住头颅道:“你还想打我不成!”


    “我不打你”


    菲尼克斯说。


    不等明拉格·夏尔狂喜,就被一句话扼住喉咙,因为对方的下一句话是:


    “我要割了你的头颅,星际邮递到诺顿亲王的家里,猜猜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嘎?


    有没有搞错啊!


    他干什么了就要割他的头!


    他的头没有错!


    一只手稳稳扣住明拉格·夏尔的喉咙。


    窒息感传来,明拉格·夏尔双脚扑腾,死死掰着脖子上的手,嗓音沙哑道:“我是诺顿亲王派来的虫使你不能杀我”


    这句话叫菲尼克斯听来,十足的好笑。


    诺顿亲王的虫崽他都废了一只,还怕一只虫使者,手下的动作没有放松,反而越发扣紧,骨节泛白,传来手骨噼啪的清脆声响。


    “酷可阁下成为边星代言虫,等将来你成为他的雌君后,未尝不能大权在握,还有夏塔家族也是风中烛火我们会助你,彻底成为边星掌控者”


    明拉格·夏尔双眼泛白,还在拼命挣扎道:“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菲尼克斯眼底闪烁妖异的红,像愤怒的火苗,他咬牙道:“没有虫能利用他!”


    “我们需要雄虫的名望他是最合适的虫”


    该死,都该死!


    这些肮脏的政治掌权者,休想来算计酷可!


    美名其曰什么星球代言虫,其实就是帝国的掌控边星的棋子。


    如今夏塔家族还没彻底倒台呢,桂兰·夏塔方才视频的里的自白历历在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夏塔家族也彻底豁出去了,想另辟蹊径争取这个星球代言虫的位置!


    这个时候,诺顿亲王突然要推酷可上台,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所有代表世家贵族利益的虫都不会放过酷可!


    这是帝国和边星的博弈,如果夏塔家族上位,就代表世家贵族还能盘踞荒星百年,如果酷可上位,那帝国正好有了彻底铲除边星势力的理由,届时出兵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而作为打头阵去送死的虫是谁?


    不还是酷可!


    想到这里,菲尼克斯的理智彻底绷断,本就是血色的眸子红得滴血,在昏暗的牢狱中闪烁着鬼火般的幽暗光泽。


    “找死!”


    菲尼克斯手掌用力,几乎要掐断手心里的脖颈之际,突然他浑身一痛,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这股剧痛遍布全身的血管,但凡是血液迸流的地方都在燃烧。


    这是一股要点燃他全身的大火。


    就算是菲尼克斯这种S级的军雌都忍不住痛呼起来,他手心一松,重重后退几步,砸在冰冷的铁桌上,意识开始濒临崩溃。


    “为什么”


    这种感觉和精神躁动很像,但这不是精神暴动,菲尼克斯很确定,突然他心口弥漫一股无名的悲伤和死志,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溢出。


    他不想哭的!


    这不是菲尼克斯的眼泪!


    那是谁的不言而喻


    “啊”喉咙里发出一股野兽般濒临死亡的痛苦,血撒·拉弗鲁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鲜血,视线彻底黑暗前,喃喃道:“不行,酷可不可以”


    “酷可”


    “求你,救救”


    最后彻底绝望的时候,菲尼克斯伸出手,遥遥指向一个方向。


    “酷可。”


    明拉格·夏尔捂着自己的脖子,缓缓从墙壁上滑落,目光惊疑不定,显然他也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了!”


    门口的狱虫听见里面巨大的动静,拿着麻醉枪,连忙赶来,准备给里面不安分的虫子打上一针,可当看见里面的情形后,也是一愣。


    “夏尔律师,这是?”


    明拉格·夏尔立刻扶着墙站起身子,裤管里的腿有些酸软,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和头发,再次恢复成那个矜贵优雅的帝国虫使,咳嗽一声,略带蔑视道:


    “没什么,就是罪虫对自己的罪名和我争执了起来,一时情绪激动动了手,好在我一拳把他打晕了。”


    “”


    狱虫看向大律师脖子上的掐痕,淤血都出来了,目光微微怀疑。


    “哦,”走到门口后,明拉格·夏尔提醒道:“我下手蛮重的,记得带他去医务室,免得死了,后续的案子还需要他。”


    两只狱虫连连应声,他们从地上捞起昏迷的菲尼克斯,皆是互相对视,因为这只虫的身体格外滚烫,说是在燃烧也不为过,哪怕隔着布料,都能令虫烫手。


    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红色血管,如蛛网一般浮现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衣领下的虫纹隐隐泛着金色的虫纹。


    狱虫对视一眼,立刻拖着菲尼克斯去隔壁的医务室。


    “医生!这只罪虫的情况不太乐观,请您快看看,千万不要让他死了啊!”


    不论是菲尼克斯罪星老板的身份,还是‘血翼雄虫惨案’,都是审判所格外重视的案子,作为涉案虫,可不能不明不白死在牢房里面,而且这两只狱虫担忧的表情不是假的,他们平常也没少拿些好处和打点。


    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飘着一面白色的帘子,这种白色和黑压压的地牢格外不符。


    帘子里面传来一道清冷到没有人情味的声音:


    “放在床上,你们可以出去了。”


    狱虫立刻将菲尼克斯放在床上,哪怕隔着帘子也没有丝毫松懈,足以见到他们对里面医生的尊敬。


    虽然这位医生是半个月前在任职,可明显比之前那位老眼昏花的老医虫的医术要精湛太多,起码不会把针眼留在病虫的手上,更不会把医用棉布留在胃里面,可不就是神医么。


    帘子被一只带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拉开,露出长身玉立的虫影,带着黑色厚重眼眶的医生,看到病床上的菲尼克斯,沉默片刻后,挑眉道:


    “好久不见啊,老板。”


    自从大斗场被白银边军彻底搜查后,医生这只没有虫口证明、无照从医、无家可归的虫只能再次伪装身份,找个谋生的活。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新工作,居然还是给前任老板看病。


    啊这换工作真是换了个寂寞。


    “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医生扶了扶黑眼眶,一眼就看见攀爬的金色虫纹,纹路中隐隐有血色在流淌。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一眼医生就确认了病症的根源,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得逞和发现新案例的激动。


    “这可是活体的精神链接载体对象,要不要解剖一下呢。”医生认真思索,甚至泛着冷光的手术刀都拿起来了。


    在门口等待许久的狱虫,还是很担心自己负责的罪虫的死活,于是鼓起勇气敲门问道:“医生,请问罪虫情况怎么样了?没死吧?”


    等两只虫进来后,突然一愣。


    以为在救治虫的医生,此刻居然窝在沙发里,膝盖交叠,拿着光脑玩电子游戏,指尖快速灵活地点击面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这是最近世面上比较火的游戏,虫虫消消乐。


    “目前没死不了。”一边玩游戏,医生一边回答。


    “目前?”狱虫不解道:“那他以后不会再犯病了吧?”


    “这个我说了不算。”医生随口道,突然抬起脸,意味深长道:“得去问那只虫。”


    “不过”


    医生的目光落在虚空,灰色的眸子永远弥漫着浓厚的灰雾,只是这一次似乎散开了些,露出些期待的目光,勾起嘴角说:


    “那只虫如今正在生不如死。”


    酷可,


    这一次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又会以怎样的新面目出现在宇宙的面前?


    真期待啊……


    让我再一次见证,


    虫族的新历史吧。


    第33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7月18日9:36:33, 中转星外的虚空宇宙,银河陨石带前。


    “咳咳”


    星舰的治疗室里面,传出低低的闷咳, 酷可脚步停顿,直到里面的咳嗽声停歇, 才敲响门扉。


    “雌父,感觉怎么样?”


    酷可走进去, 倒了一杯温水, 亲手递到依靠在床边的罗曼·西西弗的手边,顺便抽走了他手里的平板,目光不经意看见了上面的内容,赫然是关于夏塔家族的一些热搜。


    “不要再操心这些事情了,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


    “我是不用操心了,”罗曼·西西弗看着短短一天就突然沉稳许多的雄崽,紫眸下闪过悲伤和不忍, “可你总要面对这些,桂兰·夏塔这一招狠毒也大胆, 对方数年来的手段擅长阴谋诡计, 根本不可能将自己暴露于阳光下,此刻就连我都有些佩服他。”


    “其实我还能再为你铺些路,”罗曼·西西弗不忍责怪一心为自己着想的雄宝,半晌只能说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 没有这么脆弱。”


    “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他装不了多久。”酷可随口道,比起边星的势力纷争,此刻都没有罗曼·西西弗的身体重要。


    看着酷可不以为意的样子,罗曼·西西弗叹了一口气, 一眼就看出自家的雄崽根本就不在意,也从没深想过这里面的门道。


    可很快,罗曼·西西弗靠在枕头上,笑了:“雄宝,你知道吗?”


    酷可抬眸,注视着自己的雌父,听着对方缓缓道:


    “当你破蛋的时候,我得知你是只雄虫,其实我很绝望。那一瞬间我几乎认定了自己无法护着你一辈子,可若我们都无法护着你,那这个残酷的边星,有谁能护你呢?”


    罗曼·西西弗眼眶泛红,释然一笑道:


    “但我见到你长大的样子,再也没有这种担忧了。”


    酷可不解,但他静静听着这些话,毕竟,听一句少一句。


    “这个世界或许格外残酷,我总希望那些残酷黑暗的不要来侵袭你,总想替你抵御一切危险”


    罗曼·西西弗喉咙干涩,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抚摸酷可的脸庞,颤声道:


    “但我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你继承了他的血脉,你们仿佛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打破身份的定义”


    “又或者说,就连这片宇宙都无法定义你们”


    “我从未如此坚定地相信,你会踏过一切艰难险阻,战胜所有残酷黑暗”


    “对吗?”


    最后两个字,化为气音。


    酷可将脸颊送到那只微微颤抖冰冷的手心,握住脸颊上的手,眉头微蹙,深呼吸道:“是的,请你们放心,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败我。”


    他的黑眸渐渐坚定。


    突然,


    酷可看向窗外,有一颗隐隐泛着湛蓝色的星球,他让罗曼·西西弗也看向窗外,激动道:“雌父你看,那颗湛蓝色的星球,就是失落的荒星,是我和雄父生活快二十年的星球。”


    亦是罗曼·西西弗二十年旅途的终点。


    原本奄奄一息的罗曼·西西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踏在冰冷的地面,颤抖着朝舰窗走去,喃喃道:


    “失落的荒星”


    “没错,就是这抹幽兰”


    是他梦寐以求的颜色啊。


    他伸出手遥指。


    无指的缝隙间,星球若隐若现,就在他快要将其握在手里的时候,星舰一个晃动,居然开始折返,窗户外彻底没有了那颗蓝色的星球。


    “不!”罗曼·西西弗扑过去,大吼着。


    红色的警戒灯瞬间亮起,传来滴滴滴刺耳的警戒音。


    原本平稳前行的星舰,此刻突然七上八下,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东西,星舰里的家具和各种物件也东倒西歪。


    酷可立刻护着罗曼·西西弗,将他放在靠近墙壁的沙发旁,朝门口赶来的考斯林吼道:“发生了什么!”


    “是,是星盗!”


    考斯林显然也没能预料,在方向感模糊的混沌边星,甚至是最危险的无标记虫洞周围,居然还能有星盗神出鬼没。


    其实近年来,多亏了白银边军,边星周围的星盗几乎被清扫得差不多,就算十年前令虫闻风丧胆的血翼星盗,也有夏塔家族背后的支持,可见在边星这里,若背后没有强有力的靠山,星盗也活不下去。


    该死的!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哪里来的星盗!


    还恰好在方向模糊,导航失灵的地方和他们正正好撞上?


    “那是一艘旧式星舰,是白银边军十年前清剿异兽的星舰,可就算放在现在,攻击力也不是我们能够抵挡的。”


    星舰窗外,看着黑压压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朝他们不顾一切疾驰而来的时候,考斯林几乎尖叫道:


    “关键是对方的星舰上搭载了爆破装置,那是为了被异兽包围的时候,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步!”


    “是夏塔家族,他们要杀了会长!”


    酷可的精神紧绷,紧紧扣住罗曼·西西弗干瘦的肩膀,虽然他不至于大吼大叫,可脊背后早已汗湿一片。


    若是他是雌虫,或者用半片翅膀,此刻都能冲出去拼死一搏,可漂浮的宇宙真空,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


    该死!


    就在酷可的理智隐隐崩溃的时候,他脑海中电光一闪,急问道:“星舰内有应急逃生舱吗?”


    “有!”考斯林立刻回答道:“有的!就在舰尾!”


    门口又跑过来一只满头大汗的军雌。


    “我已经启动了自动驾驶,我们快速乘坐逃生舱!”


    是罗曼·西西弗长年探寻远星的星舰驾驶虫查尔斯·拉西,满头大汗的军雌看到屋子里面的三只虫后,先是一愣,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罗曼·西西弗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


    “好,我们一起去!”罗曼·西西弗毫不犹豫道,可紫眸下却和查尔斯·拉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示意。


    酷可如今精神紧绷,他满脑子还在想着最差的结果,若是星舰真的被撞上,自己该怎么应对,这里除了自己一只不会飞的雄虫,一只没有翅膀的亚雌。


    雌父和查尔斯·拉西都是军雌,应该能独自在宇宙中存活一段时间。


    可现在罗曼·西西弗的身体状况能坚持到救援吗?


    就在酷可思考的时候,正好听到罗曼·西西弗的声音:“雄宝,相信我,你一定能够活下来的!”


    酷可本能选择相信罗曼·西西弗,所以在一片混乱中,他没有听清楚这个字。


    罗曼·西西弗说的是你,不是我们。


    “好在这艘星舰的逃生仓搭载了最新技术的加速引擎,可以与敌军舰的速度匹敌,更别提十年前的军舰了!”


    查尔斯·拉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可是声音却异常平稳,想来多年驾驶星舰,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见。


    他们快速朝舰尾跑去,这时候头顶上方传来剧烈的撞击。


    那艘黑色星舰居然朝他们发射了光能波,红色的射线劈开头顶的星舰坚固材料,发出刺耳的狰狞声,射在地面,坚硬的宇宙合金都化为熔浆,滋滋冒着白烟。


    “快点!”


    就在下一道射线来临的时候,酷可敏锐的精神力察觉到一股刺痛,他立刻推开身侧的罗曼·西西弗,红色的线几乎擦着他的衣袖,热气融化一大片布料。


    罗曼·西西弗一惊,可眼下情形危机,来不及多说,他张开自己背后紫色的紫镰虫虫翼,淡紫色透明的颜色包围在酷可身后,外侧锋利如刀,里面却柔软如纱,就像微风和煦下吹拂的春风,温暖又安全。


    酷可的心口一酸,就像冒着咕噜噜的温泉,却也烫的他喉咙哽咽。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雌父对自己的爱,不是温如歌那种沉默如山,隐晦深远的爱,而是阳光下毫不掩饰的灿烂温度。


    终于一边躲避光能射线的攻击,跑到了地下逃生舱的仓库,酷可刚想拉过罗曼·西西弗,让他先进入逃生舱,却猝不及防被毫无防备地被一推,直接将他塞到了座位里面。


    “雌父!”酷可一惊,立刻又伸出手去拉罗曼·西西弗,后者却说:“雄宝,一艘逃生舱只能坐一只虫,我们坐另一艘,不用担心!”


    罗曼·西西弗似乎怕酷可不信,还伸手指给他看,右侧停着其余三艘逃生舱。


    不,


    他在骗我。


    酷可心中惶恐,下意识要从逃生舱的座位里面爬起来,却突然被座位上弹出来的安全带绑定在座位上,就连双脚都被地面伸出来的固定脚板扣住。


    这原本是为了保证逃生舱中的虫,即使突然昏迷,也能不受颠簸,安全地逃生,可如今却成了酷可的囚笼。


    头顶甚至有白色的玻璃罩缓缓降落,彻底将逃生舱封闭成一个安全又禁锢的空间。


    酷可目眦欲烈,直接拔出赤心,可空间狭窄,他自己都只能曲着腿,平常的剑式根本使不出来,只能用最古老的笨办法,用剑尖一下一下凿着坚固的束脚环。


    剑尖砸下去的瞬间,砸开的不仅是脚环,还割破了脚踝,深可见骨。


    酷可赶忙又去砸开另一只脚环,再一抬头,咔哒一声,降落的玻璃罩彻底封闭,他一拳砸在透明的玻璃罩上,手背血肉模糊,可这薄薄一层的玻璃罩却纹丝不动。


    酷可彻底愤怒,裹挟着精神力的怒吼,回荡在玻璃罩内,他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罗曼·西西弗的动机显而易见,热泪流下,他的声音闷闷回响在逃生舱内。


    “就差一点”


    酷可说:“就差一点,我们就能回去”


    失落的荒星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透明的玻璃舱外,罗曼·西西弗看着里面宛如困兽挣扎的酷可,紫色的眸子像泡在一泓潭水里,盛着满满的不舍和爱意。


    他才是最该愤怒崩溃的虫!


    可大约是有虫替他哭泣,罗曼·西西弗只想在最后,留下自己的笑容,


    这样等酷可多年以后回忆里,


    也是自己的笑。


    他伸手轻轻覆盖在玻璃仓上,看着酷可的面庞不断下降,温声道:“谢谢你”


    “跨越银河来找寻我,”


    “这一路,辛苦了。”


    不,


    他一点也不辛苦,


    隔着逃生舱,酷可听到雾蒙蒙的声音,他拼命摇头,重复说着:“不……不是这样的……”


    和罗曼·西西弗的二十年比起来,自己的两个月根本就不值一提。


    “谢谢你,”


    罗曼·西西弗张开双臂,抱住了冰凉的逃生舱,也抱住了酷可,他说:


    “实现了我的梦想。”


    实现?


    哪里实现了?


    酷可第一次泣不成声,他一拳一拳砸在玻璃上,直到两个拳头都血肉模糊,甚至突破身体的极限,动用了S级的精神力,眼底划过不顾一切的狠意。


    没错,他要终结罗曼·西西弗二十年的旅程,他要实现老爹的最后的遗言,罗曼·西西弗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


    “不要怨愤,”


    “因为你真的实现了啊”


    “我看见你,就看见了他。”


    酷可听到此生最温柔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一颗晶莹的泪砸在玻璃上,也落在他的心底,他这一次仿佛看见了不知名山谷后面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


    ‘刷——’


    酷可突然浑身无力,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余光中看见了对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遥控器,似乎按了什么按钮。


    住手……


    雌父,不要这样做!


    逃生舱里缓缓释放着一股安定的药剂。


    这是应急治疗伤口的舒缓药剂,用来提高星际旅程中,逃生虫的存活率,却有着催眠的副作用,任何生物,在睡眠的时候,治愈率最高。


    罗曼·西西弗静静地不舍地看着酷可逐渐昏睡的面庞,在考斯林的催促下,眼神一冷,决绝转身离去。


    “不”


    “不要走”


    那道离开的白色背影,和一道黑色背影重叠,罗曼·西西弗是如此,温如歌亦是如此


    酷可在一片黑暗中挣扎伸手,呢喃道:


    “不要丢下我一个”


    可他们,


    从来都不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从来都推他一个苟活。


    在黑暗里,他混混沌沌,像坠入一个永远没有终点的虫洞,身上烈火燃烧,爆炸声响彻耳畔,点亮黑暗的虫洞。


    “醒醒”


    “酷可,醒醒”


    突然,那些狰狞的烈火被细雨吹散,就连刺痛身体的烈火也温度下降,酷可听见耳畔传来轻声的呼唤。


    “东风玉剑”


    “你回家了。”


    ‘咚——’


    就像猛地砸在踏实的地面,酷可直直从打开的逃生舱里爬起来,翻滚在地面,大脑先是一片空白,身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细雨簌簌地下,渗入他的衣服,浸透冰凉的身躯。


    他伸手一抓,拔出几颗青草,触感是真实的,他真的从边星爆炸的星舰里活下来了!


    酷可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慌,清醒的五感中,鼻尖除了是潮湿的草木香气,还有缕缕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他顺着余光,缓慢僵硬地转动脑袋。


    十几米远有一团被烧焦的钢铁巨物,面目模糊,洁白的舰体扭曲撕裂,露出里面内部的齿轮和钢筋,就像一具完好的身体被折断手脚,露出五脏,全是战斗和鲜血的痕迹。


    酷可的眼睛瞬间赤红一片,一幕幕画面闪现在脑海,最后是身后爆炸火红的光,眼睛被刺痛般闭目,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草地上,打落几颗青草。


    “雌父!”


    他不顾大脑的刺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朝星舰奔袭而去,在星舰的残肢断臂里找寻罗曼·西西弗的身影,手心和胳膊被星舰里露出的的尖锐钢筋划破,血肉模糊。


    可酷可半分表情都没有变,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停地搬开断裂的星翼,打碎舷窗的窗,一寸寸找寻,突然他的指尖一顿,从焦黑一片的草地上摸出一根焦黑的发绳,就连手心的鲜血也没能染红这根发绳。


    再一抬眼,酷可一直急速跳动的心脏反而停顿下来,一片死寂。


    “找到了”


    他搬开星舰的断门,颤抖着胳膊从下面捞出早已冰凉的尸体,指尖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用手擦去那张脸上的污泥和血痕,擦去罗曼·西西弗银发上的灰尘。


    “雌父”他喉结滚动,咽下喉咙的血沫,低声道:“我带你去找雄父。”


    酷可说完这句话后,指缝攥着黑焦的发绳,臂弯抱着罗曼·西西弗的尸体,一瘸一拐地朝后山走去,他走过自幼练剑的草地,走过与野兽战斗的密林,走过清澈的潜龙潭,走过一片紫色的紫罗兰花园。


    细雨密密匝匝地下着,天色一片阴沉,也打湿了黑发,雨滴顺着面颊滑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痕。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看清一颗大树下的土坡后,酷可眉间反复抽搐,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他抱着罗曼·西西弗,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种重量和重压,直挺挺跪在冒出几颗枯草的土包前,膝盖砸在一颗硬石上,再也抬不起头。


    而在那土包前,有一尊立着的石碑,刀刻斧凿着几个大字:


    雄父温如歌之墓。


    温如歌,温家第341代家主,年少游历四方,锄强扶弱,意气风发,自称第一剑客,有三两好友相伴。


    蓝星遭遇大劫,承袭家族世代遗愿,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自愿参加蓝星远星计划,遭遇宇宙无名虫洞,被不明力量席卷至莫名的种族文明,一心找寻回家的路,却被不明虚空病毒感染,余生不得出谷。


    而在这方石碑的旁边,此刻又新刻着一列字:


    “雌父罗曼·西西弗之墓。”


    酷可亲手刨开草皮,翻开泥土,打开沉重的官棺柩,将罗曼·西西弗的身体安放在一具黑发男子身旁,并且用焦黑的发绳将两只僵硬冰凉的手缠绕在一起。


    黑发男子的面庞依旧鲜活保持着活人的颜色,黑发被整齐的打理过,柔顺服帖耳畔和胸前,哪怕是沉睡的面庞,依旧有一股睥睨桀骜的气质,男人剑眉入鬓,五官立体深邃,眼尾微挑,若睁开眼睛也是一副恣意潇洒的神色,唇却单薄但嘴角微扬,可见是笑着沉睡的。


    乍一眼看去,酷可死寂的心也不免一跳。


    若叫旁人看来,只怕以为温如歌还活着,可只有酷可自己知道,温如歌是他亲手下葬,而之所以还保持着活人的面貌,是因为一颗草。


    这是在山谷后找到的一种奇怪的草,不能治病救人,也无毒害人,花朵锈色狰狞,颜色却鲜红异常,温如歌说这是不腐草,涂抹在生肉上可以保存鲜度,至于涂抹在死人身上,估计他是第一人。


    可酷可也是今天才亲眼目睹,原来这种草真的能够保存尸身不腐。


    当初听到温如歌死前叫自己去采摘不腐草,他还满心奇怪,直到温如歌说了一句话,


    “他若不亲眼看见我,只怕心中总是有憾。”


    酷可将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的手捧起,三人的手握在一起,他眉目暗淡,嘴角却笑了。


    他说,“雄父,雌父,我们终于一家团圆了。”


    笑着笑着,心底萌生酸涩的感觉,雨滴落在手背,酷可恍惚惊醒。


    他才意识到雨水渐大,为了避免打湿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他立刻拉上棺门,就在棺柩彻底闭上前,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张鲜活的面庞。


    这是他此生,


    最后一次,


    见到自己的雄父和雌父了。


    往后再见,


    唯有梦中。


    酷可合上棺柩,重新覆盖新土,清理一番杂草后,掀起沉重湿润的衣摆,跪在坟前,朝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抬眸。


    死寂一片的黑眸中,有一缕火苗在燃烧,最后越燃越大,直到覆盖全身。


    酷可肩膀颤抖,低低地笑了,最后笑声越来越大,他猛地喷出一口淤血,血滴如火点燃石碑。


    此刻,


    仇恨燃骨血,不死不休。


    “夏塔家族,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


    第三纪元,虫神新历166年7月20日9:36:33,失落的荒星,不知名山谷。


    第34章 【他是一名剑士】


    “酷可!”


    菲尼克斯满头大汗, 直挺挺从床上弹起来,一只手朝虚空抓取,还未等他精神稍定, 身旁传来古板平直的声调。


    “老板,你醒了。”


    医生手里捧着一本书, 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扶了扶黑框眼镜, 灰色的目光透过镜片, 透着淡淡的审视,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看来边星又有一出好戏要看了。”


    医生眸底闪过趣味和期待。


    菲尼克斯惊魂未定,浑身萦绕着一种失重感,即使醒来,那种不安和恐慌只会愈演愈烈,没有丝毫消散的趋势。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强行让眸底恢复一片冰冷和残忍, 冷冷瞥了眼安坐在沙发上的医生,便收回视线, 淡淡道:“原来你还活着。”


    “多亏老板仁慈, ”医生也语调平板道:“我的实验材料全被白银边军查封了,就我一只虫逃了出来,至今被通缉。”


    菲尼克斯没有心情搭理这只怪虫的阴阳,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冷冷问道:“有酷可的消息吗?”


    “”


    医生奇怪地看了床上的虫一眼, 意味不明道:“老板,他的消息,您不是最该清楚的吗?只要您在,酷可阁下就一定还安然无恙。”


    菲尼克斯冷冷瞥了眼医生, 自己和酷可已经精神联接的事实肯定瞒不过这只虫子,毕竟这个提议最初还是医生提出的。


    “你好像知道的太多了,”菲尼克斯嘴角勾起残忍的笑,眸底闪烁着实质化的杀意,他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杀了医生,“知道太多的虫子,总是命不长。”


    医生放下手中的书本,黑框下的眸子没有丝毫恐惧,只说了一句,“你们以后会需要我的。”


    不是你,是你们。


    菲尼克斯眸光闪烁,医生虽然和自己相识多年,可背景身份一片空白,可以说是比他身上的谜团还要多,但当听见‘你们’二字的时候,他没思考几秒就放弃了杀死医生。


    无他,


    帝国律法禁止精神联接,科学研究界的虫子更是讳莫如深,几乎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和信息,谁也不知道精神联接过后的雄虫和雌虫以后会面临什么,又会发生什么。


    若只有他自己,菲尼克斯不会纠结,可事关酷可,他不得不留个退路。


    “如果,我是说如果”


    菲尼克斯眸光微眯,他想到边星目前的形势,还有那个突然改变局势的《代言虫计划》,猩红的眸光一片挣扎,最后彻底坚定。


    “雄虫和雌虫进行精神联接过后,真的没有办法解开吗?”


    医生略微思索,就知道菲尼克斯在想什么,若是以前他其实还挺忌惮自己的前任老板,可是如今么,对方就像是被拔了獠牙不再锐利自愿待在以爱为名的囚笼里的家兽。


    这其实是好事,


    当野兽自愿拔去身上的獠牙,不再仇视一切,也就放弃了走向必死的毁灭结局。


    可也是坏事。


    因为他的软肋清晰可见,谁都能借此威胁他。


    “不能,”医生嘴角微勾,带上了意味不明的微笑,“否则帝国也不会如此忌惮精神联接,甚至以严苛律法杜绝此事。”


    “老板是怕自己死了,连累雄虫吗?”医生问道。


    “怕,”菲尼克斯红眸幽深,“也不怕。”


    医生不解,他也许对虫族的精神联接研究很深,可关于所谓爱情,却一片空白,不过这不能怪他,毕竟虫族也从不信奉爱情论。


    他们更相信标记和占有,野心和掠夺,鲜血和死亡。


    菲尼克斯眼底闪烁猩红,压抑着拼命压抑也掩盖不住的占有欲和疯狂,他笑着期待道:“我确实很怕他死去,可我更怕不能和他死在一起啊。”


    甘愿关在以爱为名的囚笼里的野兽,在挚爱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反击的手段只会更血腥残酷。


    所以,


    为了和酷可长长久久的共度余生,以后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再一起死去,他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背叛一切!


    菲尼克斯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石室里面:


    “帮我给明拉格·夏尔叫带句话,就说,我接受他们的提议,但是怎么执行这个方案,由我来开端。”


    帝国收复边星的大趋势不可抵挡,就连夏塔家族为此都做出了牺牲,所以菲尼克斯知道这一条道路是必须要走的。


    而且还有诺顿亲王在背后虎视眈眈,一只只帝国的权贵等着瓜分边星的利益,必须要有一只虫子站在台上,负责执行这个计划!


    眼下酷可肯定被他们盯上了,那群精明算计的帝国贵族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这些手段防不甚防,一味抵挡不是长久之计,只能自己先站出来,转移帝国和边星的视线!


    如果一切顺利,甚至可以在酷可回来之前,把一切风险解决。


    虫神新历166年8月1日9:00:00,中转星审判所面向全边星公布十日前《NO.23498009号案件:血翼雄虫绑架血案》的审判结果。


    由于真凶已经自首,且被绑架的五只雄虫目前皆安全无恙,而其中被星盗击毙的考特尼阁下已被证实,家族和真凶有金钱往来,表面是受害雄虫,实则是私通星盗,负责接应的同伙,因此本案实际上无真正受害雄虫。


    审判虫菲尼克斯不涉嫌此案,无罪释放!


    而有关桂兰·夏塔的罪名,由于此案涉案时间跨越十年,且关联众多,目前正在收集证据中,等调查结果出现,会立即公布星网。


    同时,


    帝国正式公布《边星代言虫》计划,边星候选虫名单也在星网上出现,一共候选提名的有四位虫:


    菲尼克斯、


    特里汀·夏塔、


    霍森·坎诺尔特、


    厥文·阿尔杰。


    一共四位候选虫,除了菲尼克斯之外,全部都是边星根深蒂固的贵族。


    所有的候选者都在自己的星网用户里发布了竞选的发言,有以情感博取同情的,以利益聚众的,以武力和实力服众的,更有想要改变边星局势的。


    菲尼克斯身着一袭黑衣,一改往日的戏谑和讥讽,表情端正又严肃,细看居然有几分酷可一本正经的影子,他在大斗场的最顶层的百米议会厅里,看着镜头,发表自己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稿子。


    “罪星的各位,还记得你们是怎么到这个星球上的吗?”


    “别忘记了,我们是帝国的叛逃者!是畸形政治下的异端!是不被世俗所容的罪犯!”


    “整个虫族都将唾弃我们,但是不要忘记,火耀罪星早在我们之前,在虫族之前,甚至在宇宙大爆炸之前,存在了无法用现历去计算的亿万年,不论他们承不承认我们,不论他们抵制不抵制我们,火耀罪星永存!”


    “因为这个宇宙需要有一颗星球,给所有格格不入的异端者、背叛者、流亡者、甚至是与世不容的你们一个家!”


    表达清楚自己的立场后,菲尼克斯面对镜头,严肃道:


    “那么,被帝国抛弃的你们此刻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还要竞选帝国的《边星代言虫》?诸位一定很疑惑!”


    “在此我以罪星北托风大斗场老板的身份,以菲尼克斯之名,郑重说明,我并不是要带领你们彻底臣服帝国,而是要率领边星建立自治星域,这份举措将颠覆以往的环境,甚至对大家的生活和未来产生突破性的影响,有关具体的措施”


    星网上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点击量在不断上涨,有支持的,有恶毒咒骂的,网络言论一向如此。


    这份竞选拉票的视频内容不仅在星网上流传,甚至在虫来虫往的商业区,最大建筑的十几平米屏幕上播放。


    一只黑衣虫在穿梭的虫群里伫立,黑发下的眸子古井无波地看着屏幕中的菲尼克斯,耳边是议论纷纷的虫民。


    有军雌暴躁怒骂:


    “说的好听!还不是要带领我们臣服帝国!帝国给这只眼里只有金钱的虫子什么好处了!”


    有抱着虫崽的雌虫忧愁:


    “话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一条出路,你忘记之前白银边军悄无声息地围困斗场了?只要他们想,什么时候清剿罪星都不奇怪”


    “我们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些还未成年,连翅膀都没长开的虫崽怎么办?”


    有虫朝大屏幕丢去烂水果,砸在菲尼克斯的面孔上,留着腐烂的黑液。


    “该死的罪星老板!去死吧!臣服帝国!菲尼克斯这只贱虫子,能全须全尾的从审判所和白银军里出来,一定是进行了不为虫知的交易!”


    丢完垃圾的虫子转身就走,还朝地上吐了一口黄痰,转身撞在一只黑衣虫的肩膀上,对方明明比自己还矮一个头,身量也颀长,看起来没几块儿肌肉的样子,却令他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靠你虫屎的,没长眼睛啊!”


    说着,这只虫伸出指尖布满污泥的手,就要揪住黑衣虫的衣领,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锐利如剑的黑眸,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僵,身体也不受控制,再一回神,那只黑衣虫居然掠过自己朝前走去。


    仿佛他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垃圾,都不值得用脚踢开。


    “臭虫子,你耳朵聋了,撞到老子了不知”


    黄头发的高大虫子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力突然被锤子砸中一般,有无数只烧红的烙铁在掰开他的大脑,身体一阵阵抽搐,七窍开始流血,瞳孔发散。


    最后失去意识前,一只手还不忘却死死指向那只黑衣虫离去的方向,面目狰狞,表情全是惧怕和恐惧。


    “啊!”


    虫群立刻发出尖叫,无数只虫子避开栽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雌虫。


    酷可一只手扶了扶自己被撞歪的帽檐,重新遮住他格外显眼的黑发和黑眸,远离虫群。


    “太棒了!”


    等待菲尼克斯的发言结束后,明拉格·夏尔关闭摄像头,啪啪鼓掌。


    好几只身穿黑色西装的工作虫则实时关注数据,手指不停敲击键盘,在星网上引导舆论。


    这是帝国惯有的操作,总不能真的将发言权只留给虫民,社会阶层的最顶端也是要确保舆论的力量大体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菲尼克斯,快看星网上的评论,你的发言一经发布,就引起了一半虫子的关注。”


    菲尼克斯用指尖扯开束缚的领带,往椅子上一靠,又恢复成戏谑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你怎么不说星网上一半的虫子都在骂我,而这一半的虫子里面还有你们。”


    菲尼克斯阴恻恻地瞥了眼,那些疯狂敲击键盘的虫子们,后者皆是指尖一僵。


    明拉格·夏尔挥了挥手,叫自己团队的工作虫都先出去,他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理智分析道:“菲尼克斯,你别告诉我你会在意网上的舆论?这都是惯有的操作了,矛盾点越激烈,星民们才越会关注你啊。”


    “你瞧你现在的讨论率,远远抛下其他三位的竞选者,这种讨论度,还是当初酷可阁下战斗的视频流出去的时候。”一边说着,明拉格·夏尔满意地看着平板。


    听见酷可的名字,菲尼克斯眸光闪烁,总算有了一点儿真情实感。


    “还没有他入境的消息吗?”菲尼克斯掩盖心底的不安,指尖敲击桌面,佯装随意一问。


    明拉格·夏尔笑了,一眼就看出这只口是心非的虫子在掩盖什么,他解释道:“这才不到半个月,毕竟是跨越银河的荒星,就算是最快的星舰也没有这么快,而且说不定酷可阁下刚回到家,想多待几天呢?”


    菲尼克斯知道这样思考才是正常的,而且最近他的精神很平稳,他与酷可精神相联,说明酷可此刻一定也很安全,可是不对劲儿,他的直觉在说不对劲儿。


    因为精神太过安稳了,连一丝丝的波动都没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冰冷和死寂。


    但他没有暴露自己的思考,只道:“你说的对,时刻关注一下吧。”


    “放心吧,菲尼克斯,”明拉格·夏尔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笑了,“我只会比你更关心酷可阁下的安危。”


    菲尼克斯立刻抬眸,眸底带着被激怒的戾气,就像被虫子觊觎自己珍宝的野兽,浑身都是警惕和攻击性。


    “明拉格·夏尔,你想找死可以直说。”他一字一顿道。


    “冷静啊,菲尼克斯,”明拉格·夏尔立刻举手,表示投降道:“我可不想死,更不想被你残忍的杀死,我只是在表达诺顿亲王的意思罢了。”


    “他现在勉勉强强接受了你目前的计划,认可由你先出面试试水,可你该知道,在虫族,哪怕是在满是帝国叛逆虫的边星,雌虫的影响力都不及一只雄虫挤出的眼泪。”


    “你瞧瞧桂兰·夏塔,那一番真切伟大的发言,拉拢了一批追随的虫子,可是这才几天,支持判他死刑的虫数又上涨了。”


    看着菲尼克斯的眼神越来越凶狠和危险,明拉格·夏尔立刻收拢桌子上的文件,溜走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自己慢慢考虑去吧。”


    菲尼克斯看着紧闭的门,一只手按压太阳穴,神情瞬间阴霾遍布,他起身一把掀开桌上的漆黑摄像头,砸在墙上,四分五裂,低低怒骂道:


    “该死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掩盖自己最近时常想要杀虫的情绪,却没有走向自己在大斗场的卧室,而是去到了三楼的客房,这是酷可曾经住过的房间。


    菲尼克斯最近都睡在这里,哪怕被褥和床单早已被虫换过,可是只要躺在酷可曾躺过的床,他就格外心安。


    他按压房门的把手,刚打开门的一条缝隙,疲惫的眉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菲尼克斯感觉到了卧室内还有一道虫的气息。


    又是来暗杀他的虫子吗?


    自从他的名字出现在《边星代言虫》候选虫的名单上,就有无数只虫子想要来杀他,有竞争对手虫,各大边星贵族,还有看不顺眼他臣服帝国的逆虫。


    虽然菲尼克斯发言那么说,可一旦竞选《代言虫》,任谁看来,他菲尼克斯都是归顺了帝国。


    这次又是哪只自以为是来送死的虫子?


    菲尼克斯眼底闪过猩红的残忍,却不动声色的打开门,缓缓走进去,他看着玻璃窗前的一抹身影,发出一道嗤声,心道现在的虫子半夜来刺杀虫都这么不屑掩饰了吗?


    “又是一只送上门来找死的虫子,看在你这么直白的份上,你是想速死还是”


    很快,菲尼克斯的声音一顿。


    那抹高挑的黑色身影,缓缓转身,露出了黑发下的真容,他瞳孔一缩,惊愕之下是溢满胸腔的思念和情愫。


    “酷可!”菲尼克斯哪里还有丝毫白日里镜头前的沉稳,整只虫子都朝对面的雄虫扑过去。


    酷可接住对方滚烫的身体,感受着对方紧紧勒住他的胳膊,还有紧密相贴的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心脏,黑眸下却是一片冷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菲尼克斯的嗓音微微哽咽,居然带上了几分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刚回来,”酷可慢慢推开这个令他窒息的怀抱,“我又不是三岁的虫崽不认路,需要你来接。”


    酷可话音刚落,一片滚烫的唇就堵住了他的嘴巴,炙热的思念和情爱都化为唇间的啃咬,滚烫的唇舌缠绕又恋恋不舍的分开。


    “我是这个意思吗?”直到不能呼吸,菲尼克斯气喘吁吁地后退一步,他就是想早一点见到酷可。


    菲尼克斯现在大脑缺氧,还沉浸在自己的思念和喜悦里,一只手又是摸向酷可的脸庞,又是拉住他的胳膊,根本没有注意那双黑眸里的冰冷和死寂。


    “你受伤了?”摸到酷可的手,才发现他的指甲有好几处断裂,手心也满是愈合的伤疤,原本还柔软布满情愫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和赤红,“手怎么受伤了,是谁伤的你,该死的,我非弄死他不可”


    菲尼克斯此刻想要杀虫的心有达到了巅峰,就在他喋喋不休的追问下,酷可却缓缓凑近,在那张张合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不是方才激烈的接吻,甚至没有唇舌相接,只是轻飘飘地接触一瞬而已。


    菲尼克斯突然安静下来,感受到了灵魂的颤动,他伸手捧着酷可的脸颊,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对方的眼底满是疲惫和青黑,脸颊上的皮肉薄薄一片。


    酷可又瘦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菲尼克斯呼吸放轻,仿佛稍大点儿的声音都会惊动什么,颤声道。


    “雌父去世了。”酷可的语调很平静,平稳。


    什么!?


    菲尼克斯的脑袋轰的一声,身子僵硬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可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心底的不安和恐慌越发放大。


    他喉咙干涸,唇瓣几次张合,心底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说的有无数句安慰,可话到嘴边,却只有急促的呼吸。


    酷可却笑了,他的嗓音在夜色下格外醇厚和醉虫,却反过来安慰话都说不出口的菲尼克斯,他低声道:“菲尼克斯,别害怕,我现在很冷静。”


    菲尼克斯眉头狠狠一跳,死死盯着一片平静的酷可。


    “况且雌父他走的很祥和,”酷可垂眸,不带任何感情道:“二十年了,他终于能和雄父在一起了,这未尝不是一种结局。”


    “酷可!”菲尼克斯一把将酷可抱在怀里,喉咙沙哑道:“想哭就哭吧。”


    酷可静静待在这个滚烫,充满着偏爱的怀抱里,可是黑眸却一片干涩,没有丝毫流泪的痕迹,他只说,“菲尼克斯,陪我睡一会儿吧,我有些累了。”


    菲尼克斯赶忙道:“好,好,我陪你,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他们合衣躺在床上,彼此拥抱,面颊相贴,酷可平静的闭上双目,呼吸平稳,也许菲尼克斯以为他睡沉了,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滚烫的泪水,打湿肩膀上的布料,相贴的身躯传来细细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没能陪在你身边”


    就在菲尼克斯极度悲伤,甚至对自己都生出自我厌弃和愤怒的时候,他应该寸步不离的陪着酷可的,这样对方就不会独自对面亲虫的离去。


    菲尼克斯不理解亲情,他一只孤虫,独自厮杀惯了,可酷可一路走来,他看的分明,酷可为了践行雄父的遗愿,为了找到自己的雌父,都付出过什么,都奋战过什么。


    如今雄父才去世没有几个月,又要面对雌父的死亡,酷可一只虫是怎么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想到这里,菲尼克斯就心痛难忍,他也许都没有为自己这般哭泣过。


    一只略微粗糙的指腹慢慢摸上菲尼克斯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泪水,酷可从一片黑暗中睁开冷静的眸子,微微叹息道:“别哭了,菲尼克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以为酷可被自己吵醒,菲尼克斯压住心口的疼痛,反抱住雄虫,“抱歉,吵醒你了。”


    “只是可惜”酷可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菲尼克斯连忙追问,抬眸看向酷可。


    一片黑暗中,酷可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圆弧的剪影,颤抖的睫毛似乎在压抑着破碎的情绪,他淡淡道:“雌父他临终的时候还在说,没能亲眼看到我结婚。”


    菲尼克斯又开始痛恨自己,“对不起,我应该和你一起回去的,对不起”


    “菲尼克斯,我们过几天就结婚吧。”酷可突然开口道。


    “结婚?”


    菲尼克斯一愣,心底闪过一丝古怪和怀疑,他不是怀疑‘结婚’这个词,而是‘过几天’。


    罗曼·西西弗如今已经去世,虽然虫族向来不避讳什么,可他总觉得酷可不是这样的虫,过几天就结婚?虽然他心底确实恨不得明天就和雄虫结婚,让所有虫子都知道酷可是自己名副其实的雄主,可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如今边星形式不稳定,有些暗地里觊觎、搞阴谋诡计的虫子还没有解决,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让酷可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过几天,是什么时候?”菲尼克斯不愿意拒绝酷可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能小心翼翼道:“如今边星局势有些复杂,关于婚礼的事情”


    菲尼克斯咬牙,说不出拒绝的话。


    酷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睁开黑眸看着头顶的雕花墙壁,目光发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菲尼克斯,你知道吗?”


    “什么?”


    “当我们的身体死亡后,灵魂并不会立刻消散,他会飘散在宇宙中,找寻自己的亲虫,用尽最后的力量,陪伴着他们最后一程。”


    “若是我们生活的安稳幸福,在第七日的灵魂会化为星辰,悬挂在宇宙中,守护着我们。”


    酷可垂眸,低声道:


    “我想让雌父走的安心。”


    最后一句话堪称诛心。


    菲尼克斯连忙抱住酷可消瘦不少的身躯,快速道:“好,好,我都听你的,我们过几天就结婚!”


    酷可扣住菲尼克斯的手,五指交叉,低声的嗓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只会令虫心痛,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们可以先举行一场只有我们的小型婚礼。”


    “不用!”


    菲尼克斯早已愧疚心痛到极致,既然决心要举行婚礼,那哪里有偷偷摸摸的道理,这也太委屈酷可了,他语气睥睨和决绝道:“就要全边星都知道,你是我菲尼克斯的雄主,我是你的雌君。”


    就要那些不长眼的臭虫子看着,酷可是他的!


    如果有不长眼的虫子敢来,来一只他杀一只,来一双他杀一双!


    至于诺顿亲王,还有《边星代言虫》的计划,他会为酷可解决一切的,哪怕成为帝国的走狗,血洗边星,也绝不会让任何一只臭虫子威胁到自己的雄主。


    “菲尼克斯”


    酷可翻身,抵住菲尼克斯的唇,唇齿纠缠间,在静谧的黑夜里,他低声道:“我爱你”


    菲尼克斯身子一颤,他搂住酷可的脖子,满眼情欲的眼尾湿红一片,微微啜泣道:“雄主,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他还想听。


    “你听到了。”


    酷可没有再说,只是覆上那双颤抖的唇,将一切哽咽和啜泣吞没在喉咙里,五指灵活的解开菲尼克斯严丝合缝的西装,拨开他的衬衫,指尖点燃对方身体的每一寸。


    这一夜,酷可的动作慢条斯理,极度温柔,甚至缓慢到仿佛在回忆和告别着什么。


    菲尼克斯的灵魂颤抖到快要破碎,胸腔鼓噪一片,甚至以为他马上就要和酷可同生共死,这个念头叫他喉咙里几次压抑不住破碎的声音。


    在最后一次冲上云宵的时候,菲尼克斯满身疲惫和汗水,贴在酷可右侧靠近心房的胸膛上,黑暗里他扬起此生最灿烂的笑,嗓音沙哑道:


    “酷可,”


    “我也爱你,”


    “我绝对更爱你。”


    菲尼克斯嘴角勾起,疲惫的闭上眸子,自然没有看见黑夜里,那双黑眸里的死寂和死志。


    酷可听见这句话后,眸光没有丝毫的波动,他只是缓缓合上一片死寂冰冷的眸子,听着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跳声,慢慢数着数。


    原来,这就是仇恨的滋味,


    没有歇斯底里,


    没有癫狂失智,


    要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个,


    为此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第35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8月7日8:30,


    酷可和菲尼克斯的婚讯正式在星网上公布,炸响半个边星的混沌,光是星网上的评论以破亿在增长, 与此同时菲尼克斯的票数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则婚讯的影响不光是在民众里,更在夏塔家族的军部驻地中引起了几大长老的躁动。


    夏塔家族军部驻地别墅,


    “早先网络上有传言酷可阁下会与夏塔家族联姻,可就在今早8点菲尼克斯和酷可阁下联手公布了婚期, 实在是令所有边星虫吃到了一波虫粮。”


    “我们银河报社甚至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两位新婚雄雌的关系可谓是充满了奇妙的缘分,缘起一次令虫避之不及的绑架案件。”


    “原来酷可阁下最先作为虫质被菲尼克斯老板绑架,后来更是一次次经历大斗场的残酷战斗,若是寻常的雄虫只怕避之不及,可酷可阁下非寻常的雄虫,他的勇气和不同于帝国乃至任何雄虫的强大,也吸引了这位冷血残酷的大斗场老板菲尼克斯”


    烈尼·夏塔看着大厅里的屏幕投影, 有一只身穿西装的主播虫在播报这次的婚讯,甚至也在分析婚礼对帝国《边星代言虫》政策的影响。


    而其中有关两位虫的爱情奇幻故事, 显然能吸引到更多的边星虫民关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酷可不是要和我们夏塔家族联姻吗?”


    烈尼·夏塔胸膛起伏, 显然气到了极致,他直接将椅子砸向大屏幕,屏幕瞬间变黑,还多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裂缝。


    “还有罗曼·西西弗那只臭虫!滚去哪里了?怎么又失踪了!”


    “这一切是不是罗曼·西西弗的诡计, 我就知道他当初说什么让雄虫作为西西弗家族的继承虫是阴谋, 眼下他是看我们夏塔家族被审判所盯上了,就想着脱身是吧?”


    “二哥,你先冷静一下!”


    梅可·夏塔坐在沙发上,微微蹙眉, 一向注重体面和衣着的他此刻眼下都有些青黑,几缕金发从发丛里逃脱,他扶着额头,头疼道: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忘记大哥进去之前嘱咐我们的话了吗?”


    “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梅可·夏塔思索道:“只要虚拟信息素的密码还在我们这里,帝国背后的那些老主顾就不会放弃夏塔家族,一时的低迷在所难免,我们要先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说到底我们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怪那只做事无所顾忌的虫子,要不乘此机会将他从夏塔家族除名吧。”


    躺在沙发上,一脸困倦的卡布·夏塔,揉了揉总是迷蒙的眼睛,做出一副抹脖子的手势,提议道:


    “本来我们暗地里的动作不会引起边星和帝国的注意,都怪那只无所顾忌的虫子。”


    原本还吵闹一团的客厅,因为卡布·夏塔提到的这只虫子,彻底安静下来,每只虫都面色各异,有沉思的,有忌惮的,还有愤怒的。


    “十年前一绑架就绑架十几只雄虫,还都是帝国贵族,要不是他制造了‘血翼雄虫’惨案,我们就不会为了隐瞒,拉出白银边军的替死鬼,要是不拉出替死鬼怎么会惹来菲尼克斯这只臭虫子,如今还引起了帝国的关注,大哥也不会为了保全我们,一只虫承担一切。”


    最后,卡布·夏塔这只永远困倦松弛的眼底,居然萌生一种惊人的杀意,他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狠毒,徐徐道:


    “要不就趁此机会,把那只虫子彻底”


    “卡布!”


    居然是烈尼·夏塔最先打断道:“别忘记了我们的族训,同族之内禁止相残!”


    卡布·夏塔嗤笑一声,刚直起来的上半身又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倒在沙发上,他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道:“二哥,你可真是我们家族最胆小的一只虫子。”


    “你说什么!”


    “你怕他我可不怕!”


    烈尼·夏塔握紧了拳头,浑身的肌肉紧绷,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可他对上卡布看透一切的眼神,却压下这股愤怒,维持着最后的理智道:


    “这件事情不准再提起,当务之急是竞选《边星代言虫》,我们不能让这场婚礼成功,若是菲尼克斯真的得酷可作为雄主,只怕一大半的边星民虫都会投票他们,再也没有我们夏塔家族的机会”


    卡布·夏塔吹起嘴巴,发出‘嘭’的一声,懒洋洋道:“那怎么办?定位婚礼现场,投个导弹,炸死他们?”


    梅可·夏塔指尖抹着下巴,冷静道:“这只会起到反效果,事实上一旦婚礼出现任何问题,竞选的家族都会受到无差别的怀疑。”


    就在三只虫皆面色思索时候,门口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冰冷清亮的声音:


    “各位长老,我有办法。”


    门口走进来一只身穿白色军服,胸前佩戴金色徽章,头戴黑沿白色军帽的荷风·夏塔,他踏着平稳的步子朝着夏塔家族的核心区域走来。


    “原来是小荷风啊”卡布·夏塔瞥了一眼,继续打着瞌睡。


    “你能有什么办法?”烈尼·夏塔抱臂,满眼质疑。


    而荷风·夏塔只用了短短的一句话,彻底让这三只虫目瞪口呆,他说:


    “酷可是我同雌异父的哥哥。”


    “什么!?”这三只虫异口同声发出尖锐的声调,就连对万事不关心的躺着的卡布·夏塔都从沙发里弹起,蹦在冰冷的石砖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等等,这件事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梅可·夏塔,他一边思索一边道:“虽然当年西西弗家族和我们结盟是大哥一力促成的,可是最开始好像确实一波三折,最开始我以为是西西弗家族在谋取利益最大化,故作推辞,后来成婚后,罗曼·西西弗更是多年远赴荒星,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解释!”


    “原来他不是在找稀有玉矿,而是在找自己的虫蛋和雄虫,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梅可·夏塔都被震惊到了,他立刻从稳坐的沙发上起身,看向荷风·夏塔道:“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小就知道”荷风·夏塔低头,帽檐遮掩住眼睛,他双手握拳,垂落身侧,浑身紧绷,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


    “把话说清楚。”回过神来的烈尼·夏塔催促道。


    “罗曼·西西弗不喜欢我,我从小就知道”


    荷风·夏塔喘了一口气,艰难道:


    “我亲眼见到他杀了我的雄父,也亲眼见过他贴身保存的那个雄虫的照片,照片里的雄虫也是稀有的黑发黑眸。”


    “所以当酷可出现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而罗曼·西西弗不远万里放弃探索荒星也要来见酷可后,我就彻底确认了他们的关系。”


    气氛有些沉默和压抑。


    “等等!”梅可·夏塔目光中带着审视道:“你早就知道酷可是你同雌异父的哥哥,当初我们提议订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抱歉”荷风·夏塔脱下帽子,抱在臂弯里,深深鞠躬道:“我知道各位长老是一心为夏塔家族,一心为我好,但我当时其实是想杀了酷可。”


    “有什么机会,能比一场婚礼,更能光明正大的接近他!”


    “胡闹!杀害雄虫是什么罪名你心里没数吗?你这么做不仅是害了自己的前途,更是害了整个夏塔家族!别忘记,你是夏塔家族未来的继承虫!”烈尼·夏塔一拳砸在茶几上,狠狠骂道。


    银色发丝下,荷风·夏塔的眉眼一片冰冷,再次抬头的时候,他一脸愤怒,满眼都是仇恨,激动道:“可是我恨他!我恨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罗曼·西西弗怎么会这么狠心,为了他们,他从来没有尽到雌父的义务,更是狠心杀害了雄父!”


    “我要杀了酷可!让罗曼·西西弗痛苦一生!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


    看着眉眼痛苦,泣不成声的荷风·夏塔,梅可·夏塔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


    “小荷风,你受苦了,我们按理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却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思,但是你不要失去理智,你还有我们,别忘了,我们也是血脉同源的亲虫,某种意义上,我们更亲近。”


    荷风·夏塔深吸一口气,气质冷肃,一字一句吐出碎冰般的字眼:


    “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夏塔家族,不能让酷可活着!”


    “明天就是婚礼,我已经约了酷可见面,看在这微末血缘的份儿上,他一定会来见我,届时”


    “我会亲手杀了他。”


    虫神新历166年8月9日9:00,火耀罪星,北托风大斗场。


    大斗场最顶层的房间,酷可沉默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宛如一具入定的雕塑,直到手腕上的光脑传来震动的声音,他点开阅览:


    “笼子已经备好,可以开始猎杀野兽了。——寒风。”


    酷可滑动屏幕,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他面色平静地将这条短信删除,一具带着水汽略微滚烫的身躯贴上他的后背,手臂将他的腰身环住。


    菲尼克斯将下巴搭在酷可的肩窝,嗓音略带困倦道:“谁在给你发简讯?是我认识的虫子吗?”


    “没虫给我发简讯,”酷可嗓音平稳道:“只是弹出一条新闻而已。”


    “真的?”菲尼克斯有些怀疑。


    菲尼克斯最近有些神经质,他总觉得酷可没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肯定有不长眼且不要脸的虫子勾搭自己的雄主,毕竟这么优秀的雄虫,大胆奔放的边星雌虫怎么可能会放过酷可这个香饽饽。


    “你不相信我?”酷可将身后的虫拉到自己的面前,随口一问。


    菲尼克斯对上那双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心底一慌,还能说什么,立刻忙不迭道:“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酷可睫毛微颤,他凑过去在雌虫的唇角落下一个吻,低声道:“菲尼克斯,我偶尔也是会撒谎的。”


    菲尼克斯咬上酷可柔软的唇瓣,轻轻舔舐着,他显然没相信这句话,含糊道:“嗯,我听到了,你这句话就在骗我”


    在他心底酷可就是一只欠缺常识又天真正经的傻虫,是那种被虫骗去都要数钱的天真虫,否则怎么会都上了星舰,放弃去帝国享福的机会,还要费劲巴拉地偷跑回来救他一只罪虫。


    可不是傻到了极点吗?


    也可爱到了极点。


    况且,酷可就算说谎,也能被自己一眼看出来。


    两只虫耳鬓厮磨,时不时说着几句情话,一时没忍住又吻作一团,苍白骨干的五指在黑色如丝绸般的发丝间流转。


    他拉着酷可靠在透明的落地窗前,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期待道:“酷可,我们在这里标记一次吧?”


    “”


    酷可看着一片亮堂的天空,还有透明的落地窗,嘴角抽搐道:“你确定?”


    “放心,”菲尼克斯知道酷可在担忧什么,迎上那双古怪看神经病的目光,低低地笑了:“这是单面镜,外面看不到里面,试一试?”


    菲尼克斯咬开酷可最贴近脖颈上的纽扣,又脱下自己的浴袍,透明的落地窗反射一道赤身裸体的矫健背影,嘴角微勾,赤红色的瞳孔染上一抹红晕,大胆的邀请道:“再过六个小时,我们就是合法的了。”


    “这样偷情的机会可不多啊。”菲尼克斯的胳膊抱住酷可的脖子,贴上一具身穿三件套礼服严谨板正的身躯。


    “你别后悔”酷可黑眸一暗,眼底倒影着布满红痕还未消散的身躯,反手将这具自己早已探索到极致,也熟悉到了极致的身体按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一只带着水汽,肤色略微苍白手猛地落在落地窗前,指尖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深深的五指指印。


    而后另一只肤色温暖的手扣住那只苍白五指,指尖紧握,就像缠绕住挣扎野兽的藤蔓,叫那只不断呜咽的野兽无处可逃,只能发出呜咽求饶又隐隐上瘾的声音。


    菲尼克斯扭头,唇齿间吐出灼热的气流,追逐着身后酷可的唇,他低声道:“再说一次。”


    “说什么?”酷可明知故问。


    菲尼克斯抿唇,压抑住喉咙里的破碎,倔强道:“再说一次你爱我”


    “你都听过了。”酷可低头,黑色的发丝和红发交缠,面颊处传来阵阵冰凉又潮湿的瘙痒。


    “只听一次怎么够”菲尼克斯这几天总是总是夜晚缠着酷可,几次催促,可是酷可总是不说,他心底突然刺痛,鼻头一酸,委屈道:“我还想听,你说啊”


    “你为什么不说?”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最后的语调都变得尖锐起来。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别有心思,酷可被这句话刺得意识一松,下意识往前一步,将菲尼克斯撞在玻璃上,黑色的瞳孔发散了一瞬。


    没错,


    酷可其实不想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仿佛是最甜蜜的毒药,叫迷恋的它的上瘾,又像最尖锐的刀锋,破开冰冷坚固的心。


    如果反复说这三个字,


    他的心会变得动摇,


    他的仇恨会变得淡泊,


    所以即使这三个字听起来再甜蜜,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毒药而已。


    菲尼克斯闷哼一声,即使被彻底填满,可胸口就像破了一个大洞,说不出是一种直觉,还是全身心都奉献一只雄虫后,雌虫就会变得敏感和神经质,就算是强悍的军雌也不例外。


    “你为什么不说”


    直到身前的躯体微微颤抖,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酷可立刻将自己的衣服披在菲尼克斯的肩膀上,将这具开始变得冰冷的身躯抱在怀里。


    酷可唇瓣张合,将那三个字吞在喉咙里,嗓音暗哑道:“不要多想,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你难道要哭着去参加婚礼吗?”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三个字。


    婚礼这两个字,在菲尼克斯的心底果然有极大的分量,叫他立刻冷静起来。


    菲尼克斯擦干净脸上的眼泪,伸手抱住酷可的温暖身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没有再任性追问那个问题,只是虔诚地在酷可耳畔说道:


    “我爱你,”


    “酷可。”


    酷可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也将脸埋在菲尼克斯的肩膀上,黑发下的眸子一片黯淡,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狠狠闭上了眼睛。


    “咦?”菲尼克斯突然发出一道轻叹,“我是不是变胖了?”


    “是有点。”这一点酷可是体会最深的,之前菲尼克斯肩膀上的骨头总是能硌到他,可是这几天,对方抱起来格外舒服,确实是长肉了。


    “幸福肥?”酷可的口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汇。


    “什么?”菲尼克斯不解。


    “就是说一只虫如果生活的很幸福快乐,身上会慢慢长肉。”酷可解释道,这还是他曾经从温如歌的口中听到的。


    “那我岂不是会变成一个大胖子。”菲尼克斯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这几天他的幸福值,显然达到了过往虫生的巅峰,而这种幸福预计未来还会呈倍数的增长。


    “没关系,”酷可从来都不是以貌取虫的价值观,“你变成了大胖子还是我认识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的心底又开始冒起一颗颗彩色的泡泡,方才他还觉得酷可不爱自己,可对方仅仅用了一句话,就能立刻让他感到重新被爱的幸福。


    于是他压下自己心底的古怪,说是变胖了,可是他感觉到最开始变胖的地方是肚子那里,原本覆盖在腹部的肌肉似乎都有些松懈。


    该不会是这几天被草软的吧?


    菲尼克斯将手下意识落在腹部,微微感受那里的肌肤,想到这个念头,他都觉得有些荒谬和可笑。


    “两位新婚雄雌,”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明拉格·夏尔戏谑的声音:“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私虫运动,但是你们别忘记今天是举行婚礼的日子啊!”


    “半个边星的虫民还在等着你们哦~”


    “啧,扫兴的虫子。”菲尼克斯听到门口的声音,就觉得和现在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正和酷可度过二虫时光呢,还有好多婚前的话没有说,哪里能被这只虫子打扰,况且婚礼不是还有几个小时么!


    眼看菲尼克斯开口就要骂虫,酷可将对方拉到自己怀里,朝门外说道:“知道了,我们洗漱完就出来。”


    “好的好的,你们慢慢来,不着急。”明拉格·夏尔立刻笑呵呵道。


    你都说不着急了还催个虫屎!


    眼看菲尼克斯的怒气值上涨,酷可立刻拉着虫去到了浴室,泡在蒸腾的雾气里,情绪也变得慢慢稳定下来。


    “明拉格·夏尔是十八诺顿亲王的虫使,”酷可突然问道,“他可以信任吗?”


    “我信鬼都不会信那只虫子!”菲尼克斯眉眼瞬间狠厉,意识到酷可还在旁边,立刻散去杀意,平静道:“只是如今有了诺顿亲王的支持,竞选《边星代言虫》才会有更大的把握。”


    “所以”“酷可垂眸,黑发被雾气打湿,眉眼朦朦胧胧看不清晰表情,他仿佛随口一说:“你放弃向夏塔家族复仇了?”


    菲尼克斯一愣,他不明白酷可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情,他总是不愿意和对方深入沟通这个话题,或许是因为他心底本能不愿‘仇恨’这两个黑暗残忍的字眼和酷可扯上半分的干系。


    “如果我真的放弃复仇”菲尼克斯抿唇,艰难道:“你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酷可摇头道:“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况且”酷可沉思片刻,低声道:“经历了这些事,我大概也明白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事了,你们不仅仅是在因‘血翼雄虫惨案’牺牲的军雌战友复仇,你们更是在将掩埋于黑暗的过去公布在光明里。”


    “可这件事情牵扯的势力又太多,审判所、帝国议院、巡回调查组、白银边军造成过去的惨案,不仅仅是因为夏塔家族一个因素,甚至还有那一丝丝的畸形虫族社会不成文的雄雌歧视,就算不是你们,也许牺牲的也会是另一批的军雌”


    “酷可!”


    菲尼克斯微愣,他的心跳的有些快,但这不是心动,而是心慌。


    酷可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冷静地说着这些残忍又黑暗的现实,他应该无忧无虑,永远意气风发,目光清澈。


    他一把握住酷可的肩膀,声音有些发抖道:“你何时明白这些的。”


    酷可猛地回神,迎上那双担忧不解的红眸,一脸轻松道:“雌父告诉我的啊。”


    “菲尼克斯,在你眼里,我有那么笨吗?”酷可带着控诉,略微打趣道。


    “没有,你其实比谁都聪明敏锐”菲尼克斯突然想起了和酷可的初遇,他带上了几分怀念道:“还记得在你当初被绑架的那艘星舰上吗?你也是最先察觉到真相的虫。”


    “是啊”


    酷可的目光突然空远,意味不明道:“明明不过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三个月前他刚刚出谷,彼时的他不知道自己雌父姓甚名谁,面貌如何,甚至都做好了先流浪几年的准备,可是不过才两个月,他就找到了罗曼·西西弗,知道了自己的雌父原来一直没有忘记他们,二十年来一直在找寻他们。


    直到现在,


    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酷可,你在想什么?”菲尼克斯看着这样默不作声的酷可莫名心慌。


    一片朦胧的白雾里,对方仿佛会随时飘散离开,他下意识扣住酷可的下巴,抬起对方的脸,一寸寸看清对方的眉眼和表情,才令他有些安全感。


    “没什么,”酷可握住脸颊上的手,偏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笑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区区两个月而已,我连雌君都有了。”


    雌君两个字,果然取悦了菲尼克斯。


    他滑动水面,贴上酷可的身子,两只虫毫无保留的在温泉里拥抱,这一次的拥抱却不含丝毫的情欲,仿佛是一场灵魂的相拥。


    菲尼克斯贴着酷可的面颊,低沉的嗓音隐隐泄露占有欲,他蛊惑道:“酷可,你只能有我一个雌君。对吗?”


    “嗯,”酷可这次答应的很利落,“只有你一个。”


    菲尼克斯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他又道:


    “只能有我一只雌虫。”


    酷可回答道:


    “只有你一个。”


    第36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族的婚礼永远在黄昏举行。


    日跌时分也是天际布满霞光的时刻, 在这一瞬间,婚礼会被血色的天空映照,而鲜血和红色象征着新生。


    据说古老的虫族相信, 太阳落下复又升起,而能与你携手共度血色夕阳的对方, 才是陪伴你一生的伴侣。


    当然,这是在古老不可考据的传说里, 那个时候雄雌的数量比还没有这么偏差, 每一只雌虫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雄主,所以在黄昏举行的婚礼,还有一个象征,对于军雌而言,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来守护自己的雄主。


    只是虫族的文明发展至今,想必那些古老的虫族都想象不到在遥远的几个纪元的未来,雄雌关系居然会以这种畸形且残忍的方式共存。


    雌虫还是一如既往奉献自己的生命守护雄虫, 只是这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不可违背的血脉臣服,就不得而知了。


    而夕阳下的婚礼, 在菲尼克斯以往看来, 充满了讽刺,所以他也许是边星中最无法想象的那只虫,他居然真的要和一只雄虫携手踏入黄昏,并且是自己真心愿意奉上一切包括生命的雄主。


    虫神新历166年8月8日19:30, 火耀罪星, 日跌时分,荒林外最古老的虫神殿。


    夕阳穿透最顶层的彩色玻璃窗,洒下一道光束,唤醒这座沉睡半个世纪历经战火早已成为废墟的古老建筑。


    顽皮的金色粉尘在七彩光束中跳舞, 沉重古老石门缓缓打开,崭新的红毯自密林里铺向漆黑的石门里面。


    一辆辆与这方古老充满野性的密林不相符的星舰、虫翼摄像头、飞行器汇聚在虫神殿十几米远,将这方占地不过几百米的锥心建筑包围起来。


    “快快!按照昨天的方案,A组先去确保密林周围没有可疑虫”


    “B组负责现场的安保,核实每一位现场观礼的虫员身份!”


    “还有C组,负责虫神殿里的环境清查,对了虫神祭祀呢!确保虫神祭祀按时到场!”


    不同于外界的秩序,虫神殿内虫来虫往。


    有还在布置现场的鲜花和雕花灯笼的,有搬运酒水和点心的,还有在建筑缝隙里安装摄像头的,毕竟这场婚礼可是要在边星星网全虫前实时直播的,不能出现一点差错。


    而在一片混乱里,明拉格·夏尔身穿银色亮片西服,手臂挥舞间指点江山,只是眉宇里没有睥睨更多的是焦急,他看着远方的天色,嗓音突然变得尖锐:


    “那对新婚雄雌呢!”


    “别告诉我他们现在还没有到现场!”


    “夕阳马上就要最鲜红的时候,日跌时分最璀璨的夕阳可就那一瞬,快打电话催促他们!”


    几只工作虫立刻满头大汗,拿起随身光脑,突然虫群里有虫看向远方,伸手遥指红毯的尽头,激动道:


    “他们来了!”


    明拉格·夏尔立刻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婚礼,更是一场政治作秀,当然是对于他和边星而言。


    可看向远方携手踏过红毯而来的那对儿新婚雌雄,明拉格·夏尔偏头笑了。


    他在帝都参加过许多贵族的婚礼,也处理过更多的残忍血腥充满金钱和权力因素的离婚案,在他看来,虫族所谓的婚姻不过是出于生存和利益考量后的契约产物。


    不过,这两位恐怕一丝一毫都不在意这些吧


    这时一道最炽盛灿烂的弧光穿透两道携手而来的身影,洒在镜片后的绿眸。


    目光微微恍惚的明拉格·夏尔立刻回神,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利落的大律师,他立刻问道:“虫神祭祀呢!还有让摄像头都跟上,一定要拍摄最佳角度,这可是全边星都在观看的婚礼直播!”


    红毯的尽头,


    一袭白色礼服的酷可,一只脚刚踏上红毯朝前走了一步,他脚步停顿,朝身后看去,微微偏头道:“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看了看头顶密集的微型摄像头,每一只亮着红光的摄像头就像是一只虫子的眼睛,现在边星这些虫子们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和不规矩的动作,都会成为攻讦的把柄。


    菲尼克斯落后了半步,他酷可先走,用最平和的声音解释道:“雌虫不能和雄主并行。”


    包括雌君也没有和雄主并行的权利。


    但这个身份却是能光明正大站在酷可身后的位置,所以菲尼克斯此刻没有任何不甘。


    他只是看着酷可清俊好看的侧颜,目露痴迷,眼底是压抑也压抑不住的爱恋。


    对方的身姿挺拔颀长,就像一具完美的衣架子,白色的礼服穿在酷可身上让他宛如真正的贵族,甚至比那些帝国贵族还要打眼。


    一头绸缎的墨发随风微微飘在眉眼和侧脸,就像最自由的山水墨画,而脑后的一缕长发用红绳绑起,又多了几分潇洒不羁的气质。


    端正和不羁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糅杂在一起,反而只会更加迷人。


    菲尼克斯都能想象到如今星网上的密密麻麻的评论,那些微型摄像小虫仿佛知道虫民会关注什么,一只只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探向一个方向,有的小虫都差点怼到酷可的脸上。


    酷可挥手微微拍开面前遮挡视线的摄像小虫,然后突然拉住菲尼克斯的左手,用力将他拉到自己的身侧。


    菲尼克斯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菲尼克斯,”酷可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认真道:“这是我们的婚礼,至少这一刻,不要去考虑其他,你只用看着我就好。”


    周围观礼的虫群里传来一些激动的窃窃私语。


    酷可偏头的姿势,还有拉手的姿态,实在是亲密,甚至在其他雌虫看来,已然是雄虫对雌虫的偏爱。


    菲尼克斯能感受到其他虫子目光里露出的嫉妒和羡慕,叫他的心底膨胀起甜蜜的泡泡,他耳尖微微泛红,看向身侧说完这句话后却一脸平静的酷可,垂眸乖乖道:“是,雄主。”


    酷可看向格外乖顺的菲尼克斯,奇怪道:“菲尼克斯,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毕竟菲尼克斯这只胆大的虫子,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又是开枪打死虫子,又是拿枪威胁酷可,甚至还闯入房间撕了自己的浴袍,强吻自己


    总之桩桩件件,若是换成其他雄虫,只怕早已将菲尼克斯当成洪水猛兽,根本就走不到红毯这一步。


    现在想想,缘分二字还真的是很奇妙,像是命中注定又像是不可替代,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从酷可离家阴差阳错踏上那艘星舰开始,故事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从相识相知,到误解别扭,再到两情相许,不过短短两个月,酷可却觉得自己已经和菲尼克斯度过了半辈子,也相识了大半个辈子。


    酷可笑了,在镜头前,在所有观礼的虫前,在菲尼克斯惊讶的目光前笑了,这是一种人生得意须尽欢,肆意飞扬的笑。


    “菲尼克斯,”酷可愉悦道:“我好高兴,这或许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高兴的日子,谢谢你”


    甚至比找到罗曼·西西弗还要高兴,酷可找到雌父的时候,那更像一种历尽千帆抵达终点的释放,有喜亦有悲,有苦亦有涩。


    但是,此时此刻,牵着菲尼克斯的手,迎着那双满满爱意没有任何杂质的红眸,酷可知道,整个宇宙里,这或许是最偏爱自己的虫。


    这种超越生死的爱,不含任何杂质,甚至不因他死去而消散,就像一颗永恒的太阳。


    但是太阳高悬,不用和自己一样待在黑暗囚笼里,不断下坠。


    不知不觉中,酷可也许做出了他曾经最痛恨也最不理解的选择。


    看着酷可这般高兴,菲尼克斯也笑了,他目光虔诚宛如发誓,“雄主,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哗啦——’,


    彩色的鲜花从天空洒落。


    虫群里立刻爆发出掌声和祝福。


    酷可抬眸看去,鲜红的夕阳下,漫天彩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让黑色的世界都染上了彩色,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眼底水光一闪而过。


    远处的虫群里,时不时响起几道交谈声。


    “这场婚礼不是说是政治婚礼么,怎么雄虫阁下看起来这么开心?”


    “酷可阁下不会真心喜欢罪星老板吧?”


    “天啊,好羡慕啊,真希望雄虫阁下那双黑曜石般的深情眸子,看着的是我”


    “这场婚礼还是挺大手笔的,这座古老的虫神殿已经半个世纪无虫主持了,没想到他们连古老的虫神祭祀都能找来,我以为这种职业伴随着宇宙尘埃,消失在历史里”


    虫群里,除了真心观看这场世纪婚礼的虫外,亦有好几道格外冰冷漠然的目光,像真正旁观的看客。


    “队长看起来很幸福,他有幸福的资格吗?”一头蓝发的诺尔吹着泡泡糖,发出清脆的响声,彩色的泡沫一戳即破。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那只雄虫,他连自己都能背叛”霍顿高大的身影隐藏在一颗粗壮的树木后,目光幽深,意味不明道:“他不再是我们的队长。”


    “或许,他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西图尼单手插兜,眸子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恻,似笑非笑道:“毕竟,他现在是帝国的走狗,我怎么一点儿也不奇怪呢。”


    “你们要做什么!”


    身穿黑色礼服,顶着啤酒肚的那塔米姗姗来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道: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要轻举妄动!”


    “况且队长并没有食言,夏塔家族如今正在被核查,桂兰·夏塔也承认了十年前的罪行,用不了多久,帝国一定会恢复我们的荣誉,我们要相信他!”


    “荣誉!”


    西图尼一把揪住那塔米的衣领,淡棕色的瞳孔散发着野兽般的残忍,眼眶赤红,低吼道: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还在乎那狗屁般的帝国荣誉,我要的是血债血偿!”


    西图尼缓缓松开僵硬的拳头,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拍了拍那塔米颤抖的肩膀,不再去看对方因为恐惧微微颤抖的脸庞,冷漠道:


    “那塔米,你还是带着自己的虫崽躲远一点吧,接下来的事情与你无关了。”


    ‘咚——’的一声,


    古老虫神殿的上方,呈现尖顶的建筑里,传来一道悠扬空远的钟声,这代表着在虫神的见证下,一对儿彻底缔结伴侣契约的新婚雄雌诞生了。


    “请两位伸手,缔结伴侣契约。”


    虫神殿内,


    一只满脸褶皱,脊背佝偻的老虫,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袍子上用红线织出古老又狰狞的图腾,充斥着古老苍茫的气息。


    虫神祭祀在上一纪元——那时虫族还是茹毛饮血的古时代,负责一个部落的占卜、兴亡与婚丧嫁娶。


    而随着这一纪元虫族走上了星际时代,仿佛不再需要这一古老的职业,虫族不再信奉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他们更加相信鲜血和厮杀。


    可唯有婚礼这一项习俗,哪怕在如今一雄多雌的婚姻制度下,依旧流传了下来,每一只雄虫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雌君,举行伴侣契约。


    而每一只雌虫,却并不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伴侣契约,对于更多的雌虫乃至雌侍而言,他们一生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不期待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婚礼。


    所以,当缔结伴侣契约这一环节出现的时候,不论是星网的屏幕前,还是周围观礼势力各异的虫子们,此刻都闭上了嘴巴,以一种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仰慕和期待看着这一幕。


    “在虫神的见证下,以虫神的名义,宣布台下的二位,结为伴侣”虫神祭祀沙哑又悠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古老的腔调,幽幽道:“现在,请开始宣誓。”


    菲尼克斯闭目吸气,握住酷可的手,目光虔诚专注,嗓音却带着一股颤音道:


    “虫神在上,我愿意缔结血誓,认酷可阁下作为我一生的雄主。”


    “从此时此刻开始,你往哪里去,我亦往哪里去,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神,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喜悦还是悲伤,我将永远跟随你,守护你,陪伴你,爱着你直到死亡”


    “不,”菲尼克斯停顿片刻,火红的眸子比炙热的夕阳还要亮堂,他一字一顿道:“就连死亡亦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将对你忠诚,永永远远,直至宇宙消亡。”


    酷可眸光闪烁,最后一抹红色的夕阳洒落面庞,正好落在中央,隔开他和菲尼克斯,他睫毛颤抖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不敢直视那道赤红的眸子,仿佛会将他心底的阴影灼烧殆尽。


    在虫神见证下的伴侣契约,雄虫是不用发誓的,哪怕是雌君,亦不能得到雄主的誓言。


    这一刻,酷可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愧疚,庆幸他不用说这些动摇自己的实验,愧疚他连区区誓言都不能给予菲尼克斯。


    “誓言的环节结束,请二位伸出自己的手。”虫神祭祀咳嗽了一声,用着自己虚弱宛如风箱般吹动的气音用力道。


    “等等!”酷可突兀道。


    虫神祭祀低耸的眼皮子一跳,浑浊的目光看向叫停的酷可,“阁下这是”


    该不是要悔婚吧?


    现场包括屏幕前所有的虫子都屏住呼吸,开始发散自己奇特的想象力。


    明拉格·夏尔更是捏紧了自己胸口的丝帕,心底焦急如火,拼命挤着眼睛示意,马上就就能平稳度过这场婚礼了,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啊!


    酷可能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手,手心微微汗湿,一瞬间分不清是菲尼克斯的汗水,还是自己的汗水。


    哪怕现场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但菲尼克斯估计是最心安的虫子了,他用一种包容和纵容的目光看向自己刚刚宣誓要奉献一生的雄主。


    就算酷可现在要当场悔婚,估计菲尼克斯都能一笑而过,再拉着自己雄主的手说,好我们一起。


    接着所有虫,包括菲尼克斯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还没有宣誓。”


    现场又是一片死寂。


    而这种死寂里,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见证他们无法理解的古怪现象,因为酷可接下来的发言,宛如最温柔的风,又像最凌厉的刀,劈开他们心底不敢想的桎梏,劈开他们精神力固有的枷锁。


    酷可压下微微刺痛的心脏,鼓起勇气迎上那道血眸,他喉咙如砂纸般干涩,却一字一句道:


    “菲尼克斯,我不信虫神,但我愿以雄父和雌父的名义发誓”


    “不论过去,现在,将来,你都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伴侣。”


    这是酷可唯一能给菲尼克斯的承诺和誓言。


    可这轻飘飘的誓言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酷可还不知道唯一在虫族世界里的定义。


    ‘轰隆’一道晴天霹雳响彻云霄。


    “什么?唯一的伴侣?”


    “我的耳朵出现问题了吗?”


    “酷可阁下怎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疯了吗?”


    “雄虫怎么可能只有一只伴侣,如果,如果雄虫只有一只伴侣,生育率怎么办?虫族的繁衍怎么办?”


    甚至有虫嚎啕大哭道:


    “那我岂不是连成为虫奴的机会都没有了,呜呜呜呜呜!”


    现场观礼的虫子,包括星网上密密麻麻的弹幕都空白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更加喧嚣的讨论,所有虫子的目光都一片震惊,甚至惊悚,他们无疑受到了世界观的微微崩塌。


    虫群里响起一道尖利刺耳的发问:


    “这是你们另辟蹊径的政治手段对不对?”


    有虫立刻举起摄像机前冲,宛如孤身冲破阵线、不顾生死的将军,嘶吼道:


    “酷可阁下!请问这是菲尼克斯的拉票策略吗?是不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还是说菲尼克斯看你孤生一只虫,没有家族的庇护,所以曾经私下威胁您只准娶他一个?”


    额……


    这个还真的无法反驳。


    显然后面这句话的逻辑,更能被虫族的社会所接受,所有虫不约而同更加认同后面这句话。


    而酷可只是微微蹙眉,原本温柔的黑眸瞬间犀利如剑,看着隐隐失控的婚礼现场,甚至有虫推搡负责安保的军雌,现场即将失控,也许还有几只心怀鬼胎的虫子故意在惹出骚乱。


    一股S级威压的精神力瞬间扩散。


    精神威压压制住每一只推搡的虫子,宛如最凌厉的风雪席卷过平地,叫每一只虫子都感受到灵魂上的战栗,身体宛如被零下99度的冰覆盖,除了眼珠子能动外,四肢无法挪动分毫。


    酷可黑眸淡淡扫过瞬间安静的现场,目光淡漠又睥睨,吐出冰冷的字句:


    “看好了!”


    接着,所有现场里的虫子,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接下来的一幕。


    只见酷可伸手,扣住菲尼克斯的后脑勺,以一种掌控的姿势,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两只虫直到不能呼吸后,才抵着彼此的额头,交织的急促呼吸都达到一种协同的频率。


    “雄主”菲尼克斯气息急促,脸颊染上红晕,“有虫在看”


    虽然虫族在某些事情上一向大胆奔放,甚至达到了露骨的程度,但是在大庭广众,甚至是边星的注视下,饶是菲尼克斯的心脏也有些扛不住啊。


    “就是要他们看着。”酷可却低声道。


    让这些想象力奇特的虫子都看清楚了,他是怎么欺负菲尼克斯的,把他吻不过气,那些什么菲尼克斯威胁自己的谣言自然消散。


    菲尼克斯自然懂得酷可的未尽之意,于是他的脸颊更红了,比晚霞还红,可捧着雄虫的脸却半点没松开,占有欲隐隐流露。


    反应过来的记者虫子们,立刻秉持着自己的职业底线,举起手中的摄像头,将这一幕幕都拍摄下来,还有各种角度,各种光线的,绝对能上头版头条!


    “我们快跑!”


    在密密麻麻的目光注视下,酷可突然拉起一脸呆滞的菲尼克斯,朝后门跑去,嘴角微勾,迎着微风奔跑,飞扬的衣角和发丝,泄露了几分少年意气。


    奔跑的前方是自由和未来,


    而抛下的身后是世俗的喧嚣,


    菲尼克斯看着酷可微扬的眉眼,心中充斥着无边的幸福和坚定,他以为酷可会永远牵着自己的手跑下去。


    但他没有看见身后渐落的夕阳,黑夜吞噬密林,亦将追逐上他们。


    第37章 【他是一名剑士】


    “今天来观礼的成员复杂, 为了安全考虑,明拉格·夏尔给我们准备了今晚的落脚点,想来那些虫子也不会想到, 我们就在这附近过夜。”


    菲尼克斯和酷可走到虫神殿不远处的密林里。


    丛林的掩蔽下,有一艘小型的星舰, 周围早已清场,甚至百米内都布置了军用的红外线, 只要有虫接近, 就会发出警报。


    “十几只一模一样的星舰此刻分别从各个方向出发,就算是白银边军也会束手无措”


    菲尼克斯眸光发亮,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长处和优点,还带着几分激动和暗示:


    “所以我们今晚能度过一个无虫打扰的新婚之夜。”


    “喝酒吗?”酷可突然打断道。


    菲尼克斯一愣,“你会喝酒?”


    他刚见到酷可对方还没成年,喝的也是果酒, 对方一看就不像会喝酒的样子。


    “不太会,”酷可摇头, 黑眸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你, 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温良和迷濛,他佯装思索道:“要不你教我?”


    菲尼克斯的胸口鼓噪一声,下意识开始幻想喝醉的酷可是什么样子的,很快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幻想甩到脑后, 还是理智占领了上风, 他说:“好吧,不过你只能喝一点点。”


    “等我,我去拿红酒。”菲尼克斯转身朝星舰走去,突然迎面吹来一股冷风,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股冷风仿佛从胸膛呼啸而过,叫他心间一空。


    “雄主!”菲尼克斯忽然转身,带着几分惊慌。


    酷可左手微僵,疑惑偏头,“怎么了?”


    “乖乖在这里等我,”菲尼克斯说完这句话,似乎不太放心道:“不要乱跑,这片林子外可能还有些土生的野兽。”


    “你把我当三岁虫崽?”他问。


    酷可一眼就看出了菲尼克斯心底的不安,该说他直觉敏锐还是偶然,他伸出右手抚了抚对方的脸颊,在唇角落下亲昵一吻,瞬间就抚平了对方心底的心慌。


    “我不会迷路的。”


    真要走那也不是乱跑,酷可从来都知道自己的方向。


    菲尼克斯追逐上唇角的吻,最后恋恋不舍地分开,舌尖舔舐了下红肿泛痒的唇角,才立刻转身进了星舰,心尖都甜丝丝的。


    酷可看着那抹背影,不动声色将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将一只捏在指尖的白色药丸压在自己的舌苔下面,黑眸在夜色里压抑着什么,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海面。


    菲尼克斯在星舰里找到了红酒,又看到储藏室里物资丰富的食材,他满心激动,打开舷窗,看向月色下那抹挺立的黑色身影。


    “雄主,你想吃烧烤吗?”


    菲尼克斯虽然恨不得立刻和酷可亲亲我我,但是今天因为婚礼,酷可肯定没怎么好好吃饭,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不能让雄主饿着,于是问道:


    “我看到这里有烧烤架。”


    酷可笑着点了点头。


    菲尼克斯也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于是他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开始从星舰里搬运物资。


    烧烤架、冷冻的兽肉、各种蔬菜和水果、桌子和椅子、还有野餐的垫子,所有物品都准备得十分完备,甚至还从犄角旮旯把彩色的小夜灯拿出来,挂在支架和星舰的尾巴上,点亮昏暗的夜色,染上温馨的颜色。


    而酷可就像个大爷一样,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如果今天不是新婚之夜,菲尼克斯能再客观冷静地观察一下,或许他就能从酷可这个生命个体的立场和行为动机出发,认识到在自己忙碌的时候,酷可肯定不是作壁上观的性格。


    不过菲尼克斯到底没能彻底摆脱虫族社会文明的灌输和影响,因为当酷可的身份此刻是雄主,而在虫族社会里,雄主不必动手劳作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雄主能吃上一顿饱饭,菲尼克斯干得更起劲儿了,烧烤架的火点亮他的面色,一向苍白的肤色此刻都微微泛红,额角渗出几颗汗珠。


    “雄主?”菲尼克斯余光瞥见酷可忽然打开一只红酒,以为对方想喝酒了,于是提醒道:“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先吃一点东西吧。”


    可是酷可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将红酒倒入玻璃杯中,仰头就灌下一口红酒,还不是一小口,是一大口。


    “雄主!”菲尼克斯一把丢下手里烧烤的肉,连忙将红酒杯夺下,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一个带着红酒芬芳的吻就堵住了他的嘴巴。


    “呜!”菲尼克斯一愣,加之身体的本能从来都不会拒绝酷可的吻,所以猝不及防一大半的红酒都被灌到他的口腔里。


    这个吻甚至有些强硬和粗鲁,不像是酷可平常的风格。


    “咳咳!”菲尼克斯咽下微微苦涩的红酒,唇角流出红色的酒液还有口涎,他胸口起伏不定,看向那双格外漆黑冰冷的黑眸,下意识委屈道:“雄主”


    “好喝吗?”酷可很快轻拍他的脊背,用温软的唇安抚他。


    菲尼克斯心底的异样和怀疑又再次烟消云散,他闷闷道:“有点儿苦。”


    不应该,为了酷可第一次品尝红酒好入口,这款玻利维亚红酒是甜酒,不应该带着一丝丝苦涩的味道啊。


    “现在甜吗?”酷可一把搂住菲尼克斯,将他慢慢抵到餐桌上,轻舔对方唇角的酒液,低沉的嗓音比红酒还要迷醉。


    菲尼克斯被迷得晕头转向,嶙峋苍白的五指在黑发间流转,目光空洞,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天上的星星都在旋转,意识不清道:“甜”


    “好甜”


    只要是酷可给他的,都是甜的。


    最后两只滚作一团的虫,从餐桌上又滚到草丛里,菲尼克斯领口大开,修长苍白的脖子上还有昨夜未退散的吻痕,眼眶激红,用尽最后的理智看向旁边的烧烤台,网格上还烤着炙肉,冒着呲呲的白烟。


    “雄主,”菲尼克斯颤抖着声音道:“肉要烤糊了”


    “没关系。”埋在领口的脑袋微抬,酷可堵住张合的红唇,含糊道:“让它糊着吧。”


    “可,可你还没吃饭”菲尼克斯五指深陷,紧紧攥住垂落的餐桌布,将原本平展的桌布抓成一团褶皱,胳膊一抖,最后一把被彻底拖进草丛里。


    另一只修长骨感,还缠绕着白色医用纱布的手攀上那只苍白的手,五指灵活抽出褶皱的桌布,而是用自己的手替代,两只手五指交缠,紧紧攥在一起,手背青筋暴起。


    “菲尼克斯”


    “对不起”


    在菲尼克斯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一道低沉悲伤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如果没有我”


    菲尼克斯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在下沉,不断朝深海里下沉,他好像睡了很久很久的觉,怎么都睡不醒的样子,身体像是被轮胎碾压过一般,四肢都无力沉重。


    “雄主”


    当一抹金色的阳光撒在眼皮上,菲尼克斯伸手朝床边摸去,找寻那抹无数次和他紧密相拥的身体,可是身边只有一片冰冷。


    这股冷浸透骨髓,让菲尼克斯打了一个激灵,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似乎因为起床猛了,大脑阵阵的抽疼,还有散不去的昏沉和疲惫。


    “酷可!”


    菲尼克斯看着周遭的一切,还有干爽的身体,知道这一切都是酷可做的,他衣服都没穿,只顾着披上一件外套,就从星舰里冲出去。


    他以为自己出去,就能看到清晨的阳光下,绿色的密林里,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但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星舰外面,


    烧烤架早已被收拢在一旁,食材也被封存好,还有褶皱凌乱的桌布被整齐叠放在桌子上,若非这一切真实存在,菲尼克斯甚至以为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之前的一切是如此的幸福和美妙。


    所以,


    这才是现实,没有酷可的现实!


    ‘滴滴滴滴’


    草丛里被遗落的随身光脑发出密集的提示音,就像死亡提示,就像催促菲尼克斯赶紧面对现实,毕竟现实往往真实又残酷。


    菲尼克斯一只手下意识摸向锁骨处的半块温玉,突然发现原本的半块碎玉突然变得完整起来,是一整块儿玉,是谁留给他的自然不必说。


    “不”


    酷可不能这么对自己!


    菲尼克斯趔趄着脚步,弯腰从草丛里拾起光脑,红眸快速掠过随身光脑里的信息,突然捕捉到几个字眼后,他瞳孔缩成一道尖针,呼吸瞬间急切起来。


    ‘噗——’


    他口中生生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得刺痛,大脑里有无数根针在搅动。


    “为什么”


    他抹去嘴角的血痕,只是无意识念着这三个字。


    而那些闪烁的消息还在弹出来,自动朗读着内容:


    【虫神新历166年8月9日9:00,边星银河早间新闻为您播报:】


    【惊!夏塔家族惨案!全族长老被残忍杀害!】


    【嫌疑虫酷可阁下主动自首!】


    【白天刚举行完幸福的婚礼,晚上就杀穿夏塔家族合族长老,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阴谋的布局?】


    【请随时关注“银河快讯”,我们将实时关注本案,秉持着还原真相的原则,给边星虫民一个合理合情的解释!】


    【关于本案,真的是扑朔迷离,酷可阁下的真实身份也谣言纷纷,这只雄虫就像天外来物,突然降临到边星。】


    【他不像帝都甚至边星的任何一只雄虫,可就算是主播本虫也抵挡不了他的魅力啊,真的希望酷可阁下能平安归来,再度回归我们的视野,就算他已经有了雌君,本主播也认了!】


    【再次插播一条新闻快讯,有银河探险虫在宇宙虚空中发现星舰残骸,在残骸里疑似有西西弗家族的半片旗帜,罗曼·西西弗这只追求探求荒星二十年的虫,难道在银河的边缘遭遇了不为虫知的攻击吗?】


    【本台将持续关注!】


    酷可自首、夏塔家族惨案、星舰残骸、西西弗家族的旗帜


    “我的雌父死了……”


    “菲尼克斯,我们结婚吧……”


    “可惜雌父他临终的时候还在说,没能亲眼看到我结婚。”


    一个个字眼就像一枚地雷,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在菲尼克斯的脑海里不断爆炸,将他炸得体无完肤,面色比纸还要惨白,连理智的思维都不能维持,只想疯狂地嘶吼。


    “菲尼克斯,你知道吗?”


    “当我们的身体死亡后,灵魂并不会立刻消散,他会飘散在宇宙中,找寻自己的亲虫,用尽最后的力量,陪伴着他们最后一程。”


    “若是我们生活的安稳幸福,在第七日的灵魂会化为星辰,悬挂在宇宙中,守护着我们。”


    “我想让雌父走的安心。”


    “原来”


    菲尼克斯抱着头,只觉得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哪里都在痛却分不清哪个部位更痛,他苦笑道:“你从这里开始就在欺骗我。”


    菲尼克斯悲怆的神情瞬间狠厉。


    冷静,先冷静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如今已成定局,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出酷可,先确认酷可的安危,至于其他的东西可以以后再慢慢思考。


    对!


    什么都没有酷可重要!


    菲尼克斯从地上缓缓起身,听见了关节的摩擦声,突然腹部传来一道抽痛,刺痛得他直不起腰,连忙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该死,正是着急的时候”


    菲尼克斯以为是自己因为没吃饭,又一时着急,所以才肚子痛。


    他没有管这些身体上的不适,只是快速站起来,准备换个衣服就去找酷可,但是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甚至连走到星舰短短的几米路都坚持不了。


    “该死的!”


    菲尼克斯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愤怒。


    就算在战场上,异兽里面厮杀,他都没这么绝望过,他举起拳头,准备重重砸向自己的腹部,这点疼痛算什么,他要用更激烈的疼痛让自己恢复冰冷的理智。


    “老板,我劝你对自己手下留情,”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冰冰宛如机器的声音:


    “你这一拳下去,你腹里的虫蛋可就碎了。”


    半空中的拳头一顿,宛如被停止按钮暂停。


    菲尼克斯目光放空一瞬,因为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所以他的表情没有跟上,显得有些麻木,他转动僵硬的脑袋,就看到不远处表情呆板的医生,还有眼底青黑,头发乱成鸡窝一般的明拉格·夏尔。


    碎了?


    什么碎了?


    腹里的虫蛋


    谁的虫蛋?


    菲尼克斯握成拳头的手,缓缓张开,颤抖着覆盖在自己的腹部,仿佛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不敢施加任何力道。


    他居然怀了虫蛋?


    什么时候?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酷可和自己的虫蛋?


    菲尼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眶却无意识弥漫水雾,而这种空白逐渐席卷他的世界,最后似乎是身体的本能不堪重负,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明拉格·夏尔立刻冲上去,检查菲尼克斯的呼吸,“医生你快来看看啊!别是死了吧?”


    “军雌哪里有这么脆弱,”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灰眸宛如分析一串数据,检查着菲尼克斯的身体,徐徐道:“不过是身体本能的机制,意识快要濒临崩溃,身体会自动陷入沉睡,算是一种大脑潜意识的保护。”


    将菲尼克斯安置好后,一袭白大褂的医生在星舰周围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似乎在观察和找寻什么。


    “医生!”明拉格·夏尔不解道:“你不去看病虫,瞎看什么呢?”


    “现在外面的世界全他妈乱了!因为酷可这个疯子!”


    “一只虫,一个晚上,杀穿夏塔家族三位S级军雌的老怪物!”明拉格·夏尔的表情微微扭曲,分贝都达到了此生最高,尖锐道:“你他妈告诉我这是一只雄虫能干出来的事情?”


    医生不咸不淡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虫屎的!”明拉格直呼酷可的全名,可见他有多愤怒,他一脚踢到青草上,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道:“本来以为菲尼克斯是个疯虫,没想到他找的雄主比他还疯!果然不是一家虫不进一个门!”


    “你说的是哪个门?”医生认真回答道:“审判所的大门吗?”


    “”


    明拉格·夏尔:“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冷笑话很好笑吧?”


    医生咳嗽了一声,忽然喃喃自语道:“他已经成长到超乎我想象的地步了”


    “说虫话!”明拉格·夏尔冷冷道。


    “你看,周围的红外线装置一个都没有被破坏,可是酷可阁下却能在举行婚礼的当天晚上就出现在夏塔家族的驻地”


    医生用脚尖翻开草丛里掩埋的红外线装置,分析道:


    “这可是军用的S级安保装置,能完美的避开所有红外线扫描,说明什么?”


    “说明酷可阁下的精神力媲美S级,甚至比S级还要高。”明拉格·夏尔也恢复了理智,冷冷分析道。


    “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医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也是,酷可阁下的安危自然不必担忧,”明拉格·夏尔道:“我可太知道帝国那群虫子的尿性了,一只媲美顶尖S级的雄虫,这个价值足以为他颠覆律法,别说杀几只边星贵族军雌,就算他杀的是王室虫,和高等级雄虫繁衍率比起来,都算个虫屎!”


    医生叹了一口气,神情又变得有些高深莫测,叹道:“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你能不能不要装逼。”明拉格·夏尔面无表情道。


    “想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在对面隐隐好奇的目光下,医生扶了扶眼眶,嘴角一勾,残忍道:“就不告诉你。”


    “”


    #虫屎#


    “你再装逼,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捅出去,看帝国乃至整个边星会不会放过你!”明拉格·夏尔的拳头发出噼啪的声响,阴恻恻道。


    “请便,”医生扭头就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除非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明拉格·夏尔:“靠!西蒙·夏塔!你丫不会又给我下毒吧?”


    “你猜。”


    第38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8月8日23:50, 虫神殿外的荒林。


    酷可仰头数着夜空里的星辰,夜色如幕,星辰如灯, 他想起温如歌曾说过的一句话:


    不论再黑的天空,只要有星辰, 远行的旅人就不会迷路。


    可是温如歌没说过,他们要去的终点在何方?


    “雄主”


    身边传来一道呢喃, 即使在睡梦中, 依旧难言深刻的眷恋。


    酷可垂眸,看向身旁陷入深度睡眠的菲尼克斯,他用衣服将虫包裹,放到星舰里面的床上,盖上被子,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突然动作一顿,衣袖传来十分细微却令他心头一沉的力道。


    酷可的头颅深深低下, 艰难的呼吸着,他伸手解下脖颈上的半枚玉佩, 将两块儿碎玉拼接在一起, 然后系在菲尼克斯的脖颈上。


    “破镜难圆,碎玉有痕。”


    他指腹摸索着一半冰冷一半温热的玉佩,夜色下的声音宛如夜风吹拂,只能引起湖面上的一阵波澜, 便变得平静平息。


    “菲尼克斯,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亦不愿你恨我,你我都知道,仇恨的滋味不好受。”


    “但有些事又不得不做。”


    酷可看着那半张陷入枕头, 一脸满足的侧脸,低声道:


    “若我身死,愿以灵魂注入碎玉,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微不足道的事了。”


    酷可一寸寸掰开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指,起身离开之际,方才泄露的脆弱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黑眸中有的,唯有纯粹的黑和坚定的路。


    黑夜令仿佛可以令所有事物一夕之间蜕变,迎接那不得不面对的黑暗和残酷。


    酷可一袭黑衣融于夜色,黑色眸底闪烁濛濛蓝色弧光,密林里无数道红外线在眼底一清二楚。


    他朝夜色里奔袭,挥手一招,天空传来清脆的鸣叫,锋芒毕露的赤心稳稳落在掌心。


    避开密密麻麻的警戒线,酷可刚踏出密林,便遥遥看见一艘漆黑古朴的星舰,星舰的舱门打开,就像专门在等待他。


    他踏上星舰,自动驾驶的星舰底部燃烧能源,载着他去往目的地,就在隔壁边星联合中转站外的废弃仓库,也是夏塔家族的旧日秘密实验基地H9。


    废弃的仓库中,早有几只虫在等候。


    几只黄色的木箱子堆成一个三角形,上面摆着精致的餐盘和炙肉,还有香槟和红酒,门口的斜对面还有一张柔软的红色丝绒沙发。


    烈尼·夏塔大马金刀坐在一只木箱子上,大口咀嚼着鲜血淋淋的生肉,鲜红的血渗透牙缝,他嘴巴一张一合间含糊道:


    “今天可是新婚之夜,他会丢下自己的雌君跑到这里来吗?”


    “虽然雌君这个东西也没这么重要就是了。”


    “不来正好,”躺在沙发上,永远睡不醒的卡布·夏塔打了一个哈欠,稚嫩的小脸上都是睡出的红痕,他懒洋洋道:“我有点儿瞌睡了,话说,烈尼一只虫子应付雄虫就够了吧,何必还要叫上我们?”


    “酷可阁下不是寻常雄虫,”梅可·夏塔精明的目光落在大开的仓库门口,宛如一只耐心等待猎物上门的野兽,他慢悠悠抿了一口香槟,徐徐道:“况且此事本就后患无穷,还是有备无患比较好。”


    卡布·夏塔切了一声,闭目道:“还不是想大家都在一艘船上,以后才不好背后捅刀子啊。”


    此话一出,仓库本寂静的气氛有些古怪。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虫,谁也不会背后捅刀!”梅可·夏塔镜片后的眸子瞬间一凝,冷冷道。


    “好好,你说的都对,全家族的大聪明非你不可。”诺尔·夏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淡绿色的玻璃管,放在鼻尖轻嗅上面的软木塞,随后一把丢在地上,嫌弃道:“难闻!最近的信息素越来越不好用了!如此低级,根本起不到安抚的作用!”


    “话说地下实验室就算被查空了,艾伦·海伦姆那只贼虫子肯定有私藏的高档货吧,可惜他现在死了,也没法告诉我们。”


    诺尔·夏尔一脸绝望地闭上眼睛,“漫长虫生,还不如睡觉来的快活。”


    “诺尔,耐心等待,”梅可·夏塔眼底精光闪烁,笑着提议道:“高等级的信息素罐子,马上就到。”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有些懒散的两只虫,突然眸光大亮,眼底带上一股野兽捕猎的兴奋还有源于血脉本能的食欲。


    “你说对吗?小荷风”


    仓库里三只虫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宛如雕塑站立在大门口的挺拔背影。


    荷风·夏尔目光极冷,不论仓库里面在讨论什么仿佛都不能掀起他半分的情绪,直到遥遥看见漆黑的星舰宛如野兽匍匐落地后,冰冷的紫眸一变,寒冰瞬间破碎。


    在这一瞬间,荷风·夏塔的眼底有挣扎、不忍、还有丝丝的怒意和仇恨。


    所有的复杂情绪,在看清夜色里逐渐清晰的那双墨瞳后,化为了一句话:


    “新婚快乐”


    “哥哥。”


    酷可脚步一顿,微寒的夜色里,浓雾让他的身影有些扭曲和飘渺,他在仓库大门前停下脚步,看着一袭白色军服,格外扎眼的荷风·夏塔,黑眸幽深锐利。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荷风·夏塔眸光复杂。


    酷可双手插兜,衣袂翻飞,神情在碎发飘荡间若隐若现,却窥不清晰,他回道:


    “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接着,黑眸落在幽暗仓库里的三只野兽般残忍冰冷的竖瞳上,他嘴角微勾,语气愉悦带着压抑的兴奋道:


    “你的新婚贺礼我也收下了。”


    酷可踏步朝仓库里走去,擦肩而过之际,手腕突然被荷风·夏塔扣住,对方压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酷可,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按照计划,”酷可黑眸坚定,回道:“别留在这里妨碍我。”


    荷风·夏塔看着毫不犹豫就踏入仓库的黑色身影,脸色青白一片,眼底在不断地挣扎。


    而军雌本就强大的视力,哪里看不出酷可和荷风·夏塔之间的小动作。


    “荷风,这是怎么一回事?”梅可·夏塔隐隐有些察觉,目光刺向门口的荷风·夏塔。


    后者却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们,只是咬牙离去,然后彻底将仓库的门关上,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小荷风长大了,开始叛逆了,可惜还是那么单纯。”卡布·夏塔好笑的看着这一幕,靠在沙发上,可松弛的姿态下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原来如此,看来小荷风选择了你,血缘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枉费我们从小教育他长大,居然不及认识两个月的虫。”


    梅可·夏塔也从闲适的椅子上站起来,看向眼前那道挺拔却格外沉寂的黑色身影,摇头失笑道:


    “真是让我有些伤心啊”


    他把玩着手里的香槟,剔透的橙黄色酒液在昏暗的夜色下,散发着濛濛光晕,映照着一双尖锐的浅色竖瞳,微微刺骨。


    “虽然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但是你不会真以为自己一只虫,就能从我们的手里活下来吧?”


    “喂!”烈尼·夏塔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生肉,露出血肉模糊的牙齿,眸光发亮,摩拳擦掌道:“你们都别给我出手,我要亲手折断他的四肢,再好好享用这只雄虫的信息素,这么一只会战斗的高等雄虫,整个边星也没有一只。”


    酷可目光沉静,全身溶于夜色,一双黑眸不带任何情感。


    他静静看着面前暴露野性的三只强大军雌,宛如三只野蛮的野兽,开始战斗前的利益瓜分,只不过被瓜分的猎物是他自己。


    可是战斗不到结束的最后一秒,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永远都没有定数。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是吗?


    黑暗里响起一道冰冷淡漠的嗓音,就像最冷的风雪吹散虚世界喧嚣,酷可缓缓抽出身后的剑,淡淡道: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还在说话的三只虫瞬间安静。


    “等一下!”梅可·夏塔心底微凛。


    在这一瞬间,他从酷可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玄妙的气场,空气都变得稀薄,一瞬间叫他身体发麻,呼吸停滞,将近三百年的虫生和经历,触动了他求生的直觉和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是不等他拦住其他的两只虫,却是卡布·夏塔如闪电般飞弹出去。


    “哈哈哈!”


    卡布·夏塔一扫瞌睡的表情,就像见到了毛线团惊醒的猫咪,但是他的爪子可不止猫咪的攻击力,清脆的声音激动道:


    “都别和我抢!这只雄虫我先看上了!”


    黄色斑点的虫翼在夜色里划过一抹明亮的弧光,却带着令虫心惊的攻击力,空气都传来震动的嗡嗡声。


    “该死的!”


    烈尼·夏塔后知后觉,也张开虫翼,上衣爆碎,露出虫纹遍布的结实上半身,一块块儿肌肉宛如钢筋水泥,透露着古朴和野蛮的气息。


    “诺尔!别给老子抢跑!”


    梅可·夏塔见到烈尼和诺尔都冲出去,反而松了一口气。


    就算酷可之前在大斗场上再能打,也不过堪堪比肩A级的军雌,诺尔和烈尼都是S级的军雌,而且有丰富的厮杀经验。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同情酷可。


    诺尔和烈尼恰恰是从不留手的虫,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这只雄虫被大卸八块儿的样子了。


    梅可·夏塔微微蹙眉,心底懊恼该带上过滤口罩的,一旦雄虫失血过多,分泌求救信号,他们这些雌虫的精神也不好受。


    “啊啊啊——”


    这时,一道痛呼声传来。


    “你们下手别”


    梅可·夏塔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黑夜也宛如白昼的虫瞳此刻缩成细线,反复颤抖。


    他都看到了什么?


    只见门口的仓库边,酷可连脚步都没挪动,手中的赤心上下劈砍,诺尔原本抓向他脖子的手就被砍断了,血流如注。


    半截鲜活的虫爪五指还在抽搐。


    砍断的截面特别平滑平整,都能看清血管里潺潺流出的鲜血,在水泥地面积成一个小血潭。


    诺尔尖利痛呼,弯曲的身体一步步后退,方才还戏谑兴奋的表情此刻布满扭曲,清澈单纯的面孔都多了几道皱纹。


    “你找死!”


    后一秒赶来的烈尼·夏塔瞳孔一缩,但是有了诺尔这个血淋淋的例子,他选择用锋利如刀的虫翼去攻击酷可,划出的虫翼,仿佛能将空气都切割。


    酷可的身子依旧没有动,除了衣角被虫翼掀起的飓风快速颤动外,他连眼睛都没眨,就这么一眨不眨看着朝面庞袭来的危险虫翼。


    这一虫翼下去,足以将他的身体切成两半。


    虫翼挥舞的速度和频率每秒都有定数,也就是说体积越大的虫,挥舞虫翼的速度越慢。


    如果方才诺尔虫翼震动的频率是每秒80—100次的话,那么烈尼这个体积明显更大的军雌,他挥舞虫翼的速度甚至还不如方才的诺尔,也就是每秒60-80次的样子。


    而在酷可覆盖精神力的瞳孔下,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


    “太慢了。”酷可提剑而立。


    赤心带刃的一侧,抵挡在虫翼煽动翅膀的最脆弱的角度,接着顺着虫翼的纹理,一剑闪过,带着摩擦的火光,连劈带砍。


    S级军雌能划破星舰的虫翼生生被劈砍掉半个翅膀。


    ‘撕拉——’。


    令虫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


    就像指尖轻动,撕开一张薄薄的纸一般。


    烈尼·夏塔瞳孔一缩,等他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扇动半边完好的翅膀迅速朝后退去,胸膛激烈起伏,壮硕的上半身,冷汗密布,每一块儿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虫翼对于军雌而言的意义不可谓不特殊。


    在帝都甚至有些骄纵残忍的雄虫喜欢收藏军雌的虫翼,因为做成标本的虫翼格外具备观赏性,那是力量和美丽结合的尽头。


    可烈尼·夏塔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军雌的虫翼仿佛注定落入雄虫手中,却以这种他想象不到的局面。


    足足有半米的虫翼在被剑锋割下的时候,方才还紧绷的军事武器瞬间化为一片薄薄的纱幔,毫无威胁和攻击力,缠绕在赤心上。


    酷可手腕翻转,将剑身上的虫翼甩到地上,金色虫粉和灰尘一起飞舞,虫翼宛如废纸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


    某种意义上,他这个举动甚至比帝都雄虫更残忍。


    军雌的虫翼甚至没有被做成标本的机会,而是化为地上的垃圾一般。


    “我都说了”酷可黑眸闪烁兴奋的弧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叫你们一起上。”


    “还愣着干什么!”梅可·夏塔一改往日的斯文和优雅,宛如一只野性的猎豹奔袭,吼道:“一起解决他!”


    愣在原地的卡布·夏塔和烈尼·夏塔回过神来,配合梅可·夏塔的动作,立刻以三角方位将酷可团团包围住。


    这是一种天然具备三角优势的围剿阵,不论酷可正面迎接哪一个方位,其余两个方位都会在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酷可黑眸露出锋锐和光芒,一改之前的死寂,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活了过来,眉眼都多了几分意气,只为酣畅淋漓的厮杀这一刻而活。


    S级的军雌到底强悍,酷可二次觉醒后的精神力虽然可以匹敌S级,可他战斗和厮杀的经验到底不及对方。


    这三只虫子都是活了将近300年的厮杀老怪物,看起来皮囊年轻,可眼下他们也认真对待起来,战局突然就有些反转。


    “小雄虫,我看到你的破绽了!”


    卡布·夏塔舔了舔嘴角,一脸兴味和激动,他举起另一只完好的手化为虫爪,就要划向酷可后背的腰侧一寸。


    酷可眸光闪烁,仿佛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察,却举剑抵挡住面前的虫翼,传来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等等!”


    梅可·夏塔对上那双沉静宛如黑洞的黑眸,心底悚然,警铃大作,阻止道:


    “诺尔回去!他是故意的!”


    “不要!我要把他的肝掏出来!”


    猎物在前,哪有收手的余地。


    卡布·夏塔信誓旦旦地划向酷可的腰侧,却见面前的雄虫突然膝盖弯折,使得自己的虫爪偏移了半寸,只划破了表皮,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接着,


    一道剑光反手而过。


    手腕上传来一道白光,一条红线慢慢渗出手腕,红线越来越长,越来越大。


    又一只手被砍断了。


    卡布·夏塔先呆呆愣了一秒,接着胸口的愤怒席卷而来,爆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嘶吼,震痛在场所有虫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


    “砍断我一只手就算了!居然把我最后一只手也砍断!”


    卡布·夏塔表情狰狞,光洁的皮肤上因为剧烈的表情,居然出现细细的褶皱,就像原本光滑的白纸被揉皱,皱纹遍布,开始出现虫化的现象,一只眼睛凹凸布满鲜血,死死盯着酷可。


    “诺尔!冷静下来!你开始虫化了!”梅可·夏塔呼唤道。


    卡布·夏塔显然彻底癫狂,愤恨道:


    “我要杀不,我要吃了你!我要咀嚼你身体里每一块儿骨头,吸干你血管里的每一条鲜血我”


    他瞪着狰狞疯狂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面前的酷可,却瞳孔一花,连雄虫的身影都没有看清,然后头颅越来越重。


    咕噜噜滚落在地。


    视线天旋地转间,他看到那抹古怪武器上似乎染上黏稠的鲜血,剑尖滴落一滴滴的血,那双黑眸居高临下的淡漠和肃杀,还有梅可和烈尼不可置信的目光。


    “咦?”


    卡布·夏塔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我难道死了?”


    不会吧……


    他可是顶尖的S级军雌,战场上厮杀无往不利,就算死在异兽堆里也不足为奇。


    可是居然,居然被一只雄虫给杀了?


    说出去有虫子信吗?


    酷可甩掉赤心上滚烫、黏稠的血,缓缓转动身体,看向对面两只面容肃杀暴怒的军雌,嗓音轻飘飘道:


    “第一只。”


    还有两只。


    真正的激烈残酷的厮杀,


    一触即发。


    第39章 【他是一名剑士】


    虫神新历166年8月9日00:01, 中转星城郊,白银边军驻守总军办事处。


    这是一处通体洁白,透露着科技和古朴相互结合的建筑, 足足有十几米高的石墙里一片寂静,里面驻守的军雌此刻都陷入了沉睡, 这个时间点是全军的休息时间。


    在这里有着严格的作息训练表,没有通行证, 就算是帝国虫使都不能进入分毫, 只会被无情射杀。


    当荷风·夏塔脱下军帽,踏入高墙警戒线内的时候,无数道大灯照在头顶,几乎叫虫睁不开眼睛。


    “我是白银边军第十四军的中将荷风·夏塔,我有紧急军报要递交给总军艾瑞斯·扎克上将!”他紫眸微眯,举起手里的军官证明,大声道。


    红色的光线划过他的面庞, 警卫室内的面板上立刻出现了荷风·夏塔的身份信息,职位军衔, 甚至连虫际关系, 兴趣爱好都一览无遗。


    “核实正确,是十四军的荷风·夏塔中将,报请是否放行?”


    “总台回复:放行!”


    足有十几米高的铁门缓缓拉起。


    荷风·夏塔踏入这个钢铁巨兽的嘴巴里,跟在一只身穿作战服, 头戴黑色面罩的军雌身后, 朝着右侧的一座古朴小矮楼走去,这才是总军最核心的办公地。


    军雌的步履宛如最精密的仪器,脚步走动间一毫米都不差,带着荷风·夏塔进入昏睡的矮楼, 然后敲响最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上将!”军雌敲门三次,然后站立即姿,报告道:“夏塔中将来访!”


    “夏塔?”办公室里面传来昏昏沉沉的声音:“哪个夏塔啊?不要再说夏塔了啊!”


    接着紧闭的门上传来重物击打声,像是一本书被丢了过来。


    艾瑞克·扎克带着酒气含糊的声音,崩溃道:


    “这半个月我都快被该死的夏塔家族给逼疯了!为什么做梦也不放过我!”


    军雌咳嗽了一声,紧绷肃穆的气质似乎微微尴尬,他朝荷风·夏塔解释道:


    “抱歉,中将,这不是在针对你,只是如今关于桂兰·夏塔一案,帝国和边星似乎陷入了争执,所以上将被夹在中间,承受了太多的压力。”


    荷风·夏塔紫眸闪烁,嘴角划过一抹讥讽,“让我猜猜,应该是边星想判他死刑,可是帝国那边却有不明势力要保他。”


    黑色面罩军雌的头颅瞬间低下,严肃道:“事关军部内情,没有上级指令,还请中将慎言!”


    “你先下去吧,”荷风·夏塔右手按上把手,说道:“我有事找扎克上将汇报。”


    推门而入,


    布满灰尘的房间里除了一股霉味,还有丝丝缕缕的酒气。


    在红砖木的办公桌后,一个披着军服外套,面孔消瘦却鼻梁高挺的军雌躺在椅子里,黑色的皮靴翘在一堆硬皮书和文件的后面,抱着酒瓶打着呼噜。


    荷风·夏塔微微蹙眉,下意识用手背抵住鼻翼,眼底露出嫌弃的目光。


    而原以为醉到不省人事的艾瑞斯·扎克上将,却在门缝开合的时候,迷蒙的眼睛露出一眸精亮的光,看清是荷风·夏塔后,紧绷的身子又窝在自己的旋转椅子里面。


    “原来是我最优秀最听话的好学生啊”艾瑞斯·扎克打了一个酒嗝,昏昏欲睡道:“怎么?来为桂兰·夏塔求情的?你也理解理解老师我,现在边星和帝国都在关注这个案子”


    “我要举报!”


    荷风·夏塔站直军姿,右手行军礼,冷冰冰的声调却一字一顿打断道:


    “酷可阁下正在进行残忍杀害军雌的行为,被害军雌有卡布·夏塔、烈尼·夏塔、梅可·夏塔,请上将立刻出兵前往犯罪地,将雄虫抓捕归案!”


    艾瑞斯·扎克刚咽下去的一口酒,噗的一口全喷洒在桌面上。


    他目光狐疑,宛如见到奇行物种一般盯着这个从军雌训练期起,就规矩严肃、从不行差踏错的学生,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怎么感觉换了一个虫呢?


    还有什么雄虫阁下残忍杀害军雌?


    夏塔家族那些老虫子的实力他太清楚了,就算是艾瑞斯·扎克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残忍杀害他们?


    就酷可一只雄虫?


    你是不把我当虫骗是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瑞斯·扎克松散的眉眼瞬间犀利起来,带着一股老将的威压,直逼面前的年轻军雌。


    荷风·夏塔行了一个军礼,脚后跟重重踏地,字正腔圆道:“回禀上将,我所言字字真实,若是上将不信,请派兵前往军部废弃仓库H9核实!”


    艾瑞斯·扎克面色绷紧,最后实在是没绷住,他起身上前,拍了拍桂兰·夏塔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荷风啊,我知道最近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先是夏塔家族,又是你雌父下落不明,但是你要冷静,我们只发现了星舰残骸不是么,说不定你的雌父还活着,罗曼·西西弗是多么精明的一只虫,他绝不会这么轻易丧命在宇宙虚空的。”


    “还有……”


    艾瑞斯·扎克瞥了眼表情冰冷的荷风·夏塔,似乎在拼命想着措辞,最后硬着头皮道:


    “还有酷可阁下抛弃你,转而和那只罪星老板结婚的事情。”


    “你别灰心,别看雄虫现在说的好听,可我就没见过能从一而终的雄虫,你这么年轻,又出生正统军部,怎么比罪星那只虫子差了?”


    “你再努努力,等雄虫阁下厌弃了老虫子,你的机会就来了啊!”


    荷风·夏塔:“”


    “那我再换一种说法,”荷风·夏塔深吸一口气道:“请立刻派军前往H9废弃仓库,我亲眼目睹卡布·夏塔、烈尼·夏塔、和梅可·夏塔正在残忍的谋害雄虫阁下,再晚去一秒,就等着给酷可收尸吧!”


    撂下这句话后,荷风·夏塔转身就走,丝毫不顾一脸呆滞的艾瑞斯·扎克。


    “你玩儿我?”


    艾瑞斯·扎克反应过来后,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话说清楚!酷可阁下怎么会出现在H9仓库,他今天不是成婚吗?”


    “还有夏塔家族那几只老虫子又怎么会在那里?”


    可是这些疑问注定没有答案。


    因为荷风·夏塔走的飞快,精神太过紧绷,所以脊背都在冒汗,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弥漫着恐慌。


    “酷可,再坚持一会儿”


    没错,这是一个局。


    是酷可和荷风·夏塔的共同谋划。


    或者说,是酷可以命相赌的赌局。


    如果顺利,正如一开始的举报,酷可会残忍地杀掉那几只夏塔家的老虫子,然后自首,接受帝国的审判。


    如果酷可失手,那就是夏塔家的老虫子残忍杀害了他,届时白银边军再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就能有明正言顺的理由抓捕夏塔家族那几只老虫子。


    而前往的白银部队也很有讲究,必须是中立派系,没有受到夏塔家族百年的腐蚀,起码没有和夏塔家族有利益往来,否则万一替夏塔家族遮掩此事的话,就得不偿失。


    艾瑞斯·扎克是个再好不过的虫选。


    继瑞恩荣誉上将去世后,他是白银边军总军新上任的上将,是帝国和边星妥协的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中立位,由他负责这次的现场,最合适不过。


    反正,


    这几只虫子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H9仓库,


    紧闭的铁门里传来令大地都颤动的声音,还有一道道牙酸的摩擦声,然后爆发出虫子尖利的嘶吼声,这是野蛮又残忍的怒吼,是野兽在生死搏杀的怒吼。


    周围百米内,所有的活物都在逃离,包括青草和花朵都瑟缩成一团,只等这股风暴过去。


    酷可的衣着和外表早已不复方才的干净,他浑身浴血,因为劈砍太多次,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甚至发麻。


    当然,身上的血大部分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面前这两只虫子的鲜血,这血黏稠又浑浊,红色的血里居然流淌着一股黑色的恶臭味。


    “你们的血,还真是恶心啊。”


    酷可用袖口擦了擦脸颊上的粘腻热血,半张脸都微微发烫,可眼眸却黑亮的惊人,就像夜色下最明亮的星辰。


    “不光是鲜血的气味,混杂、恶臭、复杂,还有新鲜的信息素”酷可黑眸微眯,提剑而立,剑光闪烁,话语中带上毫不掩饰的杀意,“看来你们最近也没少享用雄虫的信息素。”


    即使精神波动疲惫,S级的雄虫精神力威压,也叫彻底虫化的烈尼和梅可两只军雌,翅翼微微发抖,壮硕的虫形在这个不足两米的酷可面前,居然在发抖。


    在酷可身边,到处都是砍断的虫肢,鲜血如溪流蜿蜒,一袭黑衣的他提剑缓步走来的样子,宛如杀神。


    梅可·夏塔的复眼紧盯面前的酷可,而旁边断翅的黑色盔甲虫子早已冲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


    酷可灵敏地跳上身后的墙壁,举着剑插入烈尼·夏塔的虫眼,身下如小山般的虫子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在地上翻滚,恨不得将酷可一同碾压。


    酷可动作灵敏,身姿如电,抽出赤心,反手就划过数剑,割裂烈尼·夏塔身上坚硬如盔甲的虫壳,瞄准他身体里最致命的心脏处,就要举剑刺去。


    不知是不是生死之间,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烈尼·夏塔这只虫子,居然直接翻滚,仰躺在地面,在酷可提剑刺去的时候,张开大嘴,一口咬上去。


    不好!


    酷可瞳孔一缩,可是身体悬空,根本就没有借力点,就在尖利的牙齿眼看咬断他半个身子,手里的赤心无风自动,居然嗡鸣一声,脱手而去,宛如一只追逐自由的鸟儿。


    可赤心在半空中飞舞一圈,却没有奔向自由,而是宛如献祭一般,飞向布满利齿的虫口,稳稳抵在开合的牙关处。


    酷可千钧一发之间单脚踩在赤心身上,旋转落地后,立刻探出精神游丝,意图操控赤心,呼唤道:


    “赤心,回来!”


    ‘咔嚓——’。


    清脆的一声,在清澈的黑眸中,赤心被尖利的牙齿深深咬成了两半,还有无数破碎的剑身碎片。


    “赤心!”酷可心尖一痛,眼眶泛红,双拳紧握,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力已经枯竭,视线变得有些朦胧。


    而一只瞪着复眼旁观的梅可·夏塔,瞬间虫瞳一亮,很难想象一张虫脸上居然能看到一缕激动的笑。


    梅可·夏塔心底激动道:“机会来了。”


    酷可精神一凛,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道飓风,他本能避开一瞬,尖锐的虫爪早已穿透他的肩胛骨,然后重重将他甩到石墙上。


    灰尘四溅,力道之重令仓库的墙壁上开始坍塌碎石,在一片废墟里,滚烫温热带着点点金色流光的血液如溪流流淌。


    梅可·夏塔深深嗅了一口,军雌虫化后只会有更加敏锐的五感,他迷醉道: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我要吃了你!”


    两只虫子立刻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速度,朝鲜血的尽头跑去,身下十几只虫脚密密麻麻点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雄虫的鲜血对雌虫而言,有致命的吸引力,严重一点,甚至能令雌虫精神发狂,失控下的虫化雌虫吃了拥有美妙信息素的雄虫也不稀奇。


    所以帝国才会研发出压制军雌力量的抑制锁,甚至被用在军部和监狱里。


    不过,当梅可·夏塔张开虫嘴,连同一片碎石都要吞吃入腹部的时候,一旁漆黑的虫子立刻将他撞飞!


    “不准吃,”烈尼·夏塔狰狞道:“雄虫不准”


    显然雄虫血液因子里还有一种物质,令烈尼·夏塔违背自己厮杀的本能,也要阻止梅可·夏塔把雄虫吃了。


    “烈尼!”


    梅可·夏塔恨铁不成钢,巨大宛如灯泡的虫瞳发出骇虫的压迫,尖锐的虫啸朝对面吼道:


    “稳固精神!不要被雄虫的血液所影响!”


    黑色的虫子立刻摇头晃脑,忍着精神的刺痛还有血脉里的基因压制,烈尼·夏塔立刻回忆诺尔惨死的样子,还有酷可毫不留情砍断他虫翼的可怖情形,一股悚然的刺痛从脊背一直传递回大脑。


    烈尼艰难道:“对,对!杀了他!杀了他!”


    “呵”


    石堆的废墟里,爬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明明看起来狼狈又虚弱,可对上那双纯粹剔透的黑眸,让烈尼和梅可都虫身一僵,谁都不敢动一步,呼吸都压抑着声音。


    “杀我?”酷可擦去嘴角的鲜血,一只手虚虚握住,“你们有这个能力吗?”


    他要干什么!?


    两只虫子的无数角度复眼下,只顾着看那只空荡荡的手心,却没注意到虚空中漂浮的无数赤心碎片,然后碎片飞舞,宛如一场鲜血的盛宴。


    碎肉飞起,鲜血在墙壁上洒下优美的弧线,尖锐的虫鸣此起彼伏。


    H9废墟仓库百米之外,


    哪怕是在星舰内部,在艾瑞斯·扎克的带领下,所有军雌都亮起竖瞳,精神开始刺痛和叫嚣着什么。


    艾瑞斯·扎克鼻息微动,立刻从怀里掏出过滤信息素的口罩,瞬间如临大敌道:


    “快!快!”


    “注射军部抑制剂!”


    “有雄虫受伤了!”


    “注射完毕抑制剂的军雌现在立刻去救助雄虫!”


    “没有注射抑制剂的军雌控制自己!”


    “如果有虫化的迹象立刻叫周围的军雌控制住自己!千万不要下星舰!”


    酷可手腕挥舞,赤心的剑柄飞舞在自己的手心,他握住剑柄,用半截断剑,收割下烈尼·夏塔的头颅,然后脚步迟缓,朝另一边奄奄一息的梅可·夏塔走去。


    “等等”梅可·夏塔巨大的虫身软倒在地,身下血流成河,虫嘴虚弱道:“你和我们有什么仇怨?为什么不顾一切做到这一步?”


    酷可脚步没停,举着剑一瘸一拐继续走着。


    “罗曼·西西弗!”


    梅可·夏塔到底怕死,他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急切道:


    “是为了罗曼·西西弗对不对!”


    酷可举剑的手停顿在半空。


    “当年的事情和我没关系啊!”


    梅可·夏塔见有希望,立刻急切道:


    “你要找虫报仇那也该是桂兰·夏塔那只虫子才对!联姻的事情是他一力促成,我们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罗曼·西西弗居然早就有了雄主和虫蛋!”


    “当年要是知道这一切,我肯定会阻止的!又不是非他不可,况且谁会要一只早就被标记过的雌虫”


    “误会都是误会啊!”


    剑光闪烁,一截活生生的虫肢被切断。


    梅可·夏塔还想解释什么,可对上那双漆黑幽深的黑眸,喉咙干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脊髓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战栗。


    黑眸下压抑着浓厚且叫他看不懂的复杂情感。


    但是梅可·夏塔知道,他不能再乱说话了,不然真的会死。


    “你真的找错虫了,”梅可·夏塔舔了舔干涩的唇,每说一个字便观察着酷可的表情,试探道:“我知道你要找谁报仇了,是那只虫子”


    在酷可冷漠的注视下,梅可·夏塔艰难吐出一个虫的名字:“西蒙·夏塔。”


    酷可缓缓放下手里的断剑,冷冷吐出两个字:“理由。”


    “西蒙·夏塔是我们夏塔一族的天才,军事、历史、科技、医学就没有他不涉猎的。”梅可·夏塔闭目艰难道:“如果你在找当年那场手术的始作俑者,一定是那只虫子给你雌父做的手术。”


    “包括虚拟信息素的配方,最早也是西蒙·夏塔研究出来的,虚拟信息素的密码至今也在他一只虫的手里。”


    “西蒙·夏塔在哪里?”酷可骨节泛白,哑声问道。


    梅可·夏塔神色复杂道:


    “因为虚拟信息素的流通,为了避免夏塔家族被帝国盯上,所以作为他的研发虫,西蒙·夏塔在百年前就病故了,而在帝国那些贵族眼中,夏塔家族不过是虚拟信息素的中转站而已,这件事情”


    “我问,”酷可字字如碎金,“西蒙·夏塔在哪儿?”


    手起刀落,又是一只虫肢被砍断,鲜血飞溅,他看出来这只狡猾的虫子在拖延时间,一点儿破绽也不留。


    “桂兰·夏塔!”梅可·夏塔尖锐叫道:“桂兰·夏塔一定知道!”


    “假死的主意还是他出的!这么多年只有他一只虫知道西蒙·夏塔的踪迹!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酷可知道梅可·夏塔说的是真的,所以沉思起来,没有再拿他的脚丫子开刀。


    原本杀了这三只虫子,下一只就是桂兰·夏塔,可为了找寻西蒙·夏塔的踪迹,那他岂不是不能痛快地杀了桂兰·夏塔。


    梅可·夏塔心细如发,他发现酷可身上凝练的杀意有所松懈,于是试探道:


    “你如今也找到了自己的雌父,还有了雌君,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何必要无谓杀戮,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你还拥有美好的未来,就让我们放下仇恨”


    “等等,”酷可表情古怪,察觉到某些话头不太对劲儿,打断道:“你不知道我雌父死了?”


    雌父?


    你雌父死了关他屁事!


    等等


    酷可雌父应该是罗曼·西西弗没错吧?


    “罗曼·西西弗死了!”


    梅可·夏塔血肉模糊的虫身都蠕动一瞬,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不可置信道:


    “什么!罗曼·西西弗死了!”


    对上酷可沉默的眸子,梅可·夏塔的瞳孔缓缓放大,都能看清眼球里的红血丝,一个不妙的念头在心底逐渐扩散,他表情震惊又崩溃,几乎要哭喊道:


    “你不会以为罗曼·西西弗是我们杀的吧?”


    “虫神在上,我冤枉啊——”


    “我们为什么要杀害罗曼·西西弗!他在我们的眼皮子下都蹦跶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这个节骨眼要杀他啊!”


    酷可不知信了没信,但他沉默了。


    等等!?


    在崩溃里,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萌生,梅可·夏塔眸光发亮,比灯泡还亮,注视着酷可道:


    “我在虫神的见证下发誓!”


    “你雌父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你虫也杀了,气也出了,就不用再杀我了吧!”


    “况且我活着,还能替你作证,是那两只虫子对你意图不轨,我挺身而出解救了你”


    “都是误会。”酷可垂眸道。


    “对!对!”梅可·夏塔激动道:“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可酷可下一秒手起刀落,斩断梅可·夏塔硕大的头颅,亮着两只灯泡的头颅滚落在地,溅起鲜血和灰尘,灯笼一般的复眼里是不可置信。


    虫瞳彻底黯淡前,就像黑夜里一面最明亮的镜子,映照出酷可的表情,黑眸一片死寂和幽暗,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是那么的寂寥。


    梅可·夏塔的意识彻底消散前,听见了最后随风而逝的话:


    “这世间的悲剧,往往起源于误会。”


    既然是误会!


    为什么,


    还要杀了他?


    可惜梅可·夏塔死也不能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白色的浓雾里,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早已包围仓库的军雌们立刻神情紧绷,握紧手里的光能枪,瞪大了虫瞳,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形,好第一时间冲上去解救雄虫。


    浓雾夹杂着血腥气刺激军雌敏感的嗅觉,恍惚间他们以为这片白雾是血雾,而在这血雾的尽头,慢慢走出来一道漆黑的身影。


    这么浓厚的血腥气,所有军雌都不会抱有酷可还活着的任何希望,所以他们齐齐举枪对准了浓雾中的身影,警告道:


    “罪虫!停下脚步!”


    “现在以谋害雄虫的名义逮捕”


    “等等!”荷风·夏塔从包围的军雌中冲出,他满脸湿漉,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几乎崩溃大吼道:“不要开枪!那是雄虫阁下!”


    所有军雌一愣,一向令行禁止的他们少见的反应慢了半拍。


    直到浓雾散去,看清那抹黑色的身影后,皆目露震惊,宛如见鬼一般,有军雌手里的枪脱落,一屁股栽倒在地,还有的军雌捂着嘴巴,面色惨白,趴在地上呕吐。


    因为在酷可的身后,是一片血色的地狱。


    巨大的虫身被无情分尸,切割成一座座肉山,虫化的前爪、前肢、后肢密密麻麻散落在血色的地上,在碎肉里也许还有活着的神经组织,令虫肢微微颤抖。


    碎裂坍塌的废墟里,三只巨大且强大的虎斑镰虫,此刻皆成了一片片碎肉,地上流淌着如溪流般的血河。


    而酷可则四肢健全地从这片血色的仓库里走出来。


    这一副画面太颠覆所有军雌的世界观,还有接受力,有的军雌甚至双眼泛白晕了过去。


    酷可看着夜幕上,一缕金色的光穿透幕布,迎上荷风·夏**溃的紫眸,在所有军雌呆滞乃至呆傻的目光里,缓缓举起布满鲜血的双手,面带微笑。


    一片死寂里,他们听见酷可沉金碎玉的声音道:


    “我要自首,”


    “我因私怨,残忍地杀害了卡布·夏塔、烈尼·夏塔、梅可·夏塔这三只军雌。”


    “请把我关在审判所的黑牢里。”


    说完这句话后,一夜的疲惫终于席卷全身,酷可彻底闭目栽倒,最后看见的是荷风·夏**溃的表情。


    “哥——”


    荷风·夏塔接住酷可的身体,手心一片滚烫的鲜血,也许是因为仓库里的恐怖血色,令所有军雌下意识忽略了酷可身上也是满身鲜血,触手一片滚烫湿润。


    荷风·夏塔浑身颤抖,眼眶里溢出滚烫的泪水,他嘶吼道:


    “还愣着做什么!”


    “快叫医虫来啊——”


    “我哥他快死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叫哥了


    第40章 【他是一名剑士】


    “滴滴滴”


    点滴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


    菲尼克斯的身体很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狭窄的囚笼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这种憋屈绝望的感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审判所的地牢, 那个十年前弱小无力的自己。


    不能再睡了,


    酷可还在等我!


    雄主在等我!


    这个信念, 叫菲尼克斯挣扎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自己熟悉的雕花墙壁, 只是卧室里多了些不明的医用仪器, 还有密密麻麻复杂的虫纹药剂。


    他一把撕开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双脚踏地,就要起身,一只白净肥胖的手立刻搀扶着他的胳膊,耳边传来熟悉唠叨声:


    “老板啊,求求你惜命啊,你肚子里现在还怀着虫蛋呢!”


    “我睡了几天?”菲尼克斯揉着自己的脑袋, 嗓音沙哑道:“今天几号?”


    “十,十五号。”那塔米颤声道。


    什么!


    他睡了整整五天!


    菲尼克斯身子一僵, 恰好对上那塔米熟悉的圆脸, 冷冷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带上你的虫崽回帝国了吗?”


    “是我找他回来的,”门口一袭白大褂的医生进来,随意瞥了眼丢在地上的针管, 见怪不怪道:“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熟悉的虫在身边照顾。”


    “用不着!”菲尼克斯冷冷道。


    “我要去找酷可”菲尼克斯低压的嗓音透露出偏执。


    那塔米强硬将菲尼克斯按在床上, 少见严肃道:“老板!你见到酷可阁下要说什么?说你把他的虫蛋弄碎了吗?”


    “酷可阁下重要,酷可阁下的虫蛋就不重要了吗?”


    看着菲尼克斯有所动摇的面孔,那塔米给予沉重一击:


    “这可是你和酷可阁下,你们两只虫的虫蛋啊, 不是你一只虫的。”


    “我和雄主的虫蛋。”菲尼克斯神情微愣,仿佛还未接受这个现实,苍白的手覆在柔软的腹部,怪不得,这几日感觉自己胖了。


    他还和酷可提过这件事情,酷可说他喜欢自己胖一点,还说这是什么‘幸福肥’,原来不是‘幸福肥’,而是有了属于他们的虫蛋。


    和雄虫的耳鬓厮磨历历在目,菲尼克斯眉眼温软一瞬,可是很快他的眉眼瞬间变得凶狠,噙着泪,咬牙道:


    “现在雄主的生死不明,我怀着一只拖累身体的虫蛋有什么用!”


    如果怀了虫蛋,连和酷可同生共死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必须在虫蛋和酷可之间做决定,那菲尼克斯连眉头都不会闪一下,不等他咬牙说出那句话,医生仿佛能看透一切,淡淡道:


    “这是一颗雄虫蛋。”


    菲尼克斯一愣。


    只要是雌虫都知道能怀一颗雄虫蛋的几率有多低,这可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而在虫族,几乎九成的雌虫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的雄虫蛋,更别提第一次就怀蛋!


    医生扶了扶眼镜框,以一种分析严密数据的语气道:


    “有一个月了。”


    “应该是在你们进行精神联接的时候怀上的,虽然没有科学的数据,但是我现在十分确定,在精神同频下的标记,怀蛋的几率会更大。”


    医生叹了一口气,忽然提高分贝道:


    “都一个月了,这个时候雄虫崽的手脚都初具模样了,要是蛋碎了,岂不是手脚都得断裂,他得多痛啊”


    “啊,多痛啊。”


    菲尼克斯攥紧五指,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都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挣扎。


    雄虫蛋


    以后会像酷可一样的小雄虫吗?


    他会和酷可一样拥有一头漆黑如夜色般静谧的头发,黑曜石般剔透的眼睛。


    虫族本就偏爱雄虫,或许是雌虫的本能,在听到是一颗雄虫蛋的时候,菲尼克斯确实动摇了。


    那塔米见缝插针道:“老板,你不用现在做决定啊,酷可阁下现在只是被关押起来,谁说他不能平安出来了,要不你先去见见酷可阁下,虫蛋的事情以后再说啊。”


    “酷可被关在哪里了!”菲尼克斯立刻攥住那塔米的手,催促道。


    那塔米挣脱不了手上的爪子,只能龇牙咧嘴道:


    “老板放心,荷风·夏塔中将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雄保会的虫,所以在雄保会、军部、审判所、还有帝国派来的巡回调查虫这几方势力的共同协调下,酷可阁下现在被关押在白银边军驻守总军驻地。”


    菲尼克斯面庞一僵,他对这几个字太过熟悉了。


    白银边军驻守总军,不就是他过去宣誓效忠帝国的地方吗?


    所有边星的军雌都会在那里参加训练,再服从军部调配,所以菲尼克斯在那里度过了自己三年的训练生涯,如果没有‘血翼雄虫惨案’,他当初的志向是建立军功,层层加官,直至上将。


    “老板,我听说新任的总军上将是扎克那个家伙,我记得您认识他不是吗?”那塔米小心翼翼道。


    菲尼克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他头疼道:“确实认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请”


    不等那塔米一喜,就听菲尼克斯扶额道:“好几次我都差点杀死他。”


    “”


    艾瑞斯·扎克和菲尼克斯在总军训练的时候,实力相当,野心相当,彼此都看对方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依照菲尼克斯当初古怪偏执的性子,怎么可能成为朋友,作为自己军部生涯最大的竞争对手,当然要早日铲除才放心啊。


    所以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数次‘不着痕迹坑死扎克’的计划,可惜最后,被坑死的是自己。


    当时出了‘血翼雄虫’的案子,菲尼克斯一度以为是对方的手笔,还为此调查了许久,可惜艾瑞斯·扎克一如既往令他看不顺眼,对方的屁股太过干净了,和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自己完全不同。


    大概这就是自己厌恶对方的原因。


    菲尼克斯深呼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求虫下跪,他今天也要见到酷可,他咬牙道:


    “帮我提交军部亲属探亲申请,全边星都知道我是酷可的雌君,我要见我的雄主!”


    虫神新历166年8月15日18:30,中转星城郊,白银边君驻守总军,秘密房间里。


    玻璃外面传来熟悉的闹铃声。


    酷可熟练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白色圆滚滚的机器虫从玻璃外举着餐盘滑进来,还带着一股愉悦的机械嗓音:


    “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吃饭的时间到了哦~”


    “不吃饭的虫虫会饿肚子哒!”


    这是一片纯白的房间,六十平米占地,地上的砖块儿白皙光滑,中央是酷可躺着的大床。


    浴室和卫生间用磨砂墙壁隔开一个角落,虽然看不清,但是酷可一旦进去洗漱,监控室的虫子就会立刻知道他在里面,然后精准控时,每隔十分钟都要确认他的状态。


    而餐桌也是圆心的玻璃质,这里的一切透明,却不含任何尖锐物品,就连机器虫也是圆圆的,不知道是在防备酷可伤害自己,还是伤害别虫。


    “亲爱的酷可阁下!”


    “墩墩为您介绍今日的晚餐,今天的晚餐是香气四溢的乳酪鸽蛋派哦~”


    酷可刚坐在餐桌上,墩墩就开始语气愉悦地介绍道:


    “香嫩的蛋蛋里面,有着浓郁的奶酪和诱人的培根,尝过他的雄虫阁下都说好吃呢,鉴于近几日的观察,墩墩发现您的口味偏甜,为此特地让厨师虫研究出搭配它的奶油,甜而不腻,味道非常棒哦~”


    一片洁白的空间里,因为墩墩愉悦欢快的声音显得气氛很轻松。


    但这只是假象。


    当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酷可的精神力就敏锐察觉到墙角的四周,针孔摄像头立刻亮起红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酷可已经在这里度过了5天。


    当然第一天是在治疗仓里,鼻涕一样的绿色液体包裹他的全身还有口鼻,可是他却能在里面呼吸,睡了一觉后,身体上、精神上的伤害都在一夜间消失。


    然后他就被关在这里,每天有一只叫做精神理疗师的虫和自己聊天,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从他的兴趣爱好,到天气阴晴,再到夏塔家族,以及他的成长环境都随口聊一些。


    对方很会聊天,在温语间稍微警惕之际,立刻就转移话题,笑着问些别的情况。


    但每当酷可问什么时候能出去,或者提出想见桂兰·夏塔的时候,对方立刻脸色煞白,笑容都挂不住了,就像看到了一只洪水猛兽,跑了出去。


    “接下来为您介绍今日份甜品,搭配鸽派的是酥皮红果冰淇淋哦~”


    墩墩做作又尖锐的声音唤醒了酷可的思绪,对方尽职尽责道:


    “酥皮碎片,把它们混合在做好的草莓冰激凌里,保证每一口都令你更过瘾”


    酷可知道他要这么介绍完全部的菜单,每次都要花十几分钟。


    他每次都是等墩墩念完自己的台词,然后和那双机器表情包大眼瞪小眼,毕竟他现在有的就是时间。


    酷可叹了一口气,“你不给我刀叉我怎么吃饭?”


    “嘻嘻!”


    墩墩伸出机械手臂,在身后掏来掏去,像变戏法一般举起一只透明的勺子,放在餐布上,做了一个鬼脸道:


    “惊喜!刀叉这种东西太危险啦,怎么能递给珍贵又稀有的雄虫阁下呢,好虫虫要用勺子吃饭饭哦~”


    这种令虫头皮发麻的语调,听了五天,一日三餐,一共十五回,不该习惯也习惯了,酷可拿起勺子,麻木道:“谢谢。”


    隔壁的观察室,


    足足一个墙壁的屏幕里,全方位无死角实时播放酷可吃饭的画面,一半的屏幕实时监控着他的心跳、脉搏、血压、甚至精神力数值。


    而在这间观察室里,


    有帝国派来的研究院虫、雄保会虫、中立的审判所、白银边军上将艾瑞斯·扎克,还有诺顿亲王的代言虫明拉格·夏尔,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有虫目光冰冷宛如在分析数据,有虫则捧着下巴目露痴迷。


    还有的虫亲眼见过H9废弃仓库的尸体断肢,所以看着酷可平静咀嚼食物的样子,开始脑补咀嚼的不是普通食物,而是某些活生生的虫肢,脸色惨白,蹲在角落里哇哇呕吐。


    艾瑞斯·扎克冷冷瞥了一眼蹲在地上呕吐的下属,然后看向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虫,问道:


    “博士您观察的怎么样了?”


    “酷可阁下的状态怎么样?可以进行危险系数评级吗?”


    “不应该啊”一头鸡窝的博士再度挠了挠头皮,蹲在椅子里分析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只温文尔雅,善解虫意,本性善良、体贴他虫、外表英俊,具备一切美好词汇的高等雄虫阁下!”


    “你看这位阁下多么善良,连机器虫墩墩说话都不忍心打断!”


    “我在帝国就没见到任何一只雄虫能耐心听完墩墩的话!”


    有雄保会的虫附和道:


    “嗯嗯,而且他还会说谢谢,哦天哪!”


    “将这样一位美好的雄虫阁下关在苍白的空间里,简直是作孽。”


    梳着三七分油头的边星雄保会代理会长威斯盾·查拉,朝军部上将艾瑞斯·扎克命令道:


    “扎克!我命令你马上给我把酷可阁下释放!你知不知道雄虫阁下的尊贵,和对于我们虫族的重要性!”


    艾瑞斯·扎克冷冷瞥了一眼雄保会代理会长威斯盾·查拉,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暗藏威胁道:“尊敬的雄保会代理会长威斯盾·查拉,如果您亲眼见过H9仓库那三只虫子的残肢,恐怕就不会这么提议了。”


    “我看酷可阁下切肉的手法如此熟练,他一定会喜欢你这一身油光水亮的皮肉。”


    艾瑞斯·扎克的目光在皮肤白净,隐隐透着水光的查拉身上逡巡,这目光叫虫不寒而栗,威斯盾·查拉立刻双手抱胸,瑟瑟发抖道:


    “扎克!你,你想干什么!你在当面威胁帝国官虫吗?”


    “明明是善意的提醒。”


    艾瑞斯·扎克忽然一改轻松的表情,带着凌厉的气势,吼道:


    “这是一只能独自杀死三只S级军雌的雄虫!”


    “你们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观察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凝滞。


    所有虫的目光各异,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酷可已经彻底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再也逃不脱虫族这个社会。


    “报告上将!”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幽深的湖面。


    “酷可阁下的雌君菲尼克斯提交了亲属探亲报告!”


    “他说这是雌君的权利和义务,他必须要在今天之内见到酷可阁下!”


    艾瑞斯·扎克表情一变,琥珀色的眼底闪烁着精芒,下意识想要驳回,旁边的博士立刻提议道:“这也许是新的破局机会,再这样观察下去,酷可阁下没有丝毫的精神波动,也许我们可以看看他对待自己的雌君,精神和情绪的状态如何。”


    艾瑞斯·扎克皱眉思索,几乎没思考几秒,就回复道:“批准!”


    “等等!”


    刚准备执行命令的军雌,又被一只虫叫住了,观察室里所有的目光落在面带微笑的明拉格·夏尔的身上,却见后者一脸无辜道:“为什么不问问酷可阁下自己的意见?”


    “夏尔!”艾瑞斯·扎克可没错过对方眼神里的精光,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他警告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哎呀,哪里是什么鬼主意啊”明拉格·夏尔突然扬起声音道:“雄虫的意志高于一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可是雄保会立会的宣言和初衷,你说是不是啊查拉代理会长?”


    威斯盾·查拉接收到信号,立刻挺直腰板,捋了捋嘴唇上的八字胡,咳嗽道:


    “没错!必须要以雄虫的意志为先!你们现在以精神力不稳定,容易失控,监控雄虫就算了,毕竟也是为了雄虫阁下的身体考虑,但是会面必须要得到阁下的亲自首肯,总不能随便一只虫子都能去见阁下!”


    艾瑞斯·扎克对查拉的这番话没有意见,逻辑也没问题,但是看着旁边一脸无辜的明拉格·夏尔,他总觉得这只虫子在打什么鬼主意!


    “菲尼克斯是他的雌君。”艾瑞斯·扎克冷冷道。


    “还未在帝国婚姻匹配中心盖章的雌君。”精通帝国律法的明拉格·夏尔好心提醒道,“好像不算合法的吧。”


    “这里是边星!我们只相信虫神的伴侣契约。”艾瑞斯·扎克琥珀色的眸光微眯,一股骇虫的压迫和肃杀扑面而来。


    “所以呢?”明拉格·夏尔心中笃定,微笑道。


    “派虫去询问酷可阁下是否要见自己的雌君!”艾瑞斯·扎克收回视线,在雌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何必多此一举,我去吧!”


    明拉格·夏尔仿佛就在等最后这句话,立刻自告奋勇朝隔壁的雄虫治疗室前往。


    “我和酷可阁下很熟的,说不定马上就会成为他的代理律师。”


    玻璃房外紧闭的银色门打开一个口子,明拉格·夏尔在军雌的注视下推门而入。


    即使他进去了,也只能隔着玻璃,和酷可对话,一时间所有针孔摄像头微微偏移角度,不仅放大倍观察雄虫,也在仔细地观察明拉格·夏尔的表情。


    身后的军雌面罩下的目光如鹰隼,紧紧盯着,只要明拉格·夏尔有丝毫不妥的举动,他们立刻会将其制服。


    明拉格·夏尔挥手打了一个招呼,缓步朝玻璃前走来,


    “酷可阁下,我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况下。”


    “你好,夏尔律师,”酷可放下刀叉,扫了一眼头顶的针孔摄像头,黑眸沉静,仿佛等待这一刻许久了,“既然他们放你来见我,想必关于我的判罚应该出来了吧,我会被执行死刑还是被关进监狱里?”


    明拉格·夏尔脚步趔趄,脸庞上挂着的自信笑容都扭曲一瞬,他扶着玻璃支撑起上半身,无奈道:“阁下,我是真的相信您是从遥远的荒星而来了,您可是雄虫,怎么可能会和死刑二字挂钩呢,就连虫帝都没有判处一只雄虫死刑的权利。”


    “所以,”酷可低头,幽叹道:“我会被送到监狱了。”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这是温如歌告诉他的道理。


    即使在酷可看来,夏塔家族的那三只虫子已有取死之道,可当他举起利剑,放弃虫族社会的正当审判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阁下,”明拉格·夏尔严肃道:“请相信我,您不会被判死刑,更不会被关进监狱,甚至您的所作作为充满了正当性。”


    “夏塔家族的所作所为皆已找到罪证,即使桂兰·夏塔一只虫也抗不下那么多的罪恶,光是偷盗诱拐雄虫,并且提取活虫身上的信息素,制作虚拟信息素这一条,他们夏塔家族的百年荣誉都将消失殆尽。”


    “还有秘密实验室、活虫实验、私自开发边星运输虫洞、攫取边星利益、贿赂帝国官员种种罪名,足够他们死上上百回。”


    “而除了桂兰·夏塔之外的其他夏塔家族长老未被抓捕,是因为帝国想抓捕出真正研制出虚拟信息素密码的虫子,否则就算剿灭整个夏塔家族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听到这里,酷可的眸光微闪,但他的表情在镜头前依旧没变。


    虚拟信息素真正的研发虫


    西蒙·夏塔。


    “西蒙·夏塔。”


    就在酷可沉思的时候,隔着玻璃猝不及防响起一个名字。


    酷可心底一跳,但等他抬起头,黑眸一片疑惑,“什么?”


    明拉格·夏塔金框眼镜后的眸子微闪,紧紧盯着酷可的眼睛,问道:“阁下,您在接触夏塔家族那些虫子的时候,可曾听过西蒙·夏塔这个名字?”


    “没有。”酷可黑眸一片平静,宛如无波无澜的湖面,他摇头道。


    第一,梅可·夏塔当时为了求生,他说出的这个名字有待考证。


    第二,酷可并没有彻底相信明拉格·夏塔。


    即使他的行为动机都在他这一边,可他到底是帝国来的虫使,是十八诺顿亲王那边的虫,而诺顿亲王这个只闻其名的神秘虫,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这些酷可都不知道。


    第三、镜头后面都有那些虫子,背后是哪些势力,在谋划什么,这些太复杂复杂了。


    所以西蒙·夏塔这个名字,酷可谁都不会说。


    明拉格·夏尔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落,他摇头失笑道:“也是,西蒙·夏塔这只虫子的尸骨都化成宇宙尘埃了,阁下您那个时候都没有出生,怎么可能会认识他。”


    “其实虚拟信息素的事情,帝国在十几年前就有注意到,原本最怀疑的虫是西蒙·夏塔,甚至逼迫夏塔家族交出一族的天才,可惜”


    纯白房间顶端的针孔摄像头转动,传来制止和警告:


    “夏尔!”


    “不要说废话!”


    明拉格·夏尔烦躁地瞥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甚至翻了一个白眼,最后他挂起招牌笑容,礼貌道:“阁下,那我们还是说点和您有关的话题吧,您的雌君向军部提交了亲属会面的申请,看起来他真的很担心你,您要见菲尼克斯吗?”


    “不见。”


    酷可眸光颤动,毫不犹豫道,“让他回去吧。”


    又补充了一句,“告诉菲尼克斯,不用担心我。”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新婚虫相亲”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的明拉格·夏尔一愣,“哎?不见?”


    明拉格·夏尔注视着玻璃里面的雄虫,有些头疼。


    不见自己的雌君,也没有从军部层层看守下出来的欲望。


    这就有些令虫头疼了。


    你不出来,后续的计划怎么推进呢?


    苍白的白炽灯下,雄虫的黑发似乎许久未修理,早已长过眉眼,投下一片阴影,映照着肤色黑白分明,但是整个虫却陷入某些纠结和迷茫的情绪里。


    善于体察虫心的明拉格·夏尔嘴角勾起一抹笃信的弧度,他用骨节敲了敲玻璃,成功让酷可抬头看过来。


    然后在一片冰冷沉默的黑眸下,无声说了一句话:


    你、要、当、雄、父、了。


    坚固如冰的黑眸寸寸碎裂,满眼不可置信,情绪几经变换。


    “滴——”


    而在隔壁监控室的观察虫都是目光震惊,监测到酷可的精神力和情绪的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立刻染上这片苍白的空间。


    “该死!这是什么情况!”


    “快!镇定剂!给雄虫打镇静剂!”


    坚固足以抵挡子弹的秘制玻璃,发出嘶嘶的声响,裂开一道一道蛛网,蛛网不断扩大,最后彻底化为白灰。


    观察室死寂一片。


    酷可从椅子上起身,光脚踏在一片碎玻璃上,坚定地朝门口走去。


    机器虫墩墩在一片碎玻璃里绕着圈圈,手舞足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不好啦!不好啦!”


    “虫虫离家出走啦!”


    “虫虫离家出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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