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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你想走?”


    “去哪里?”


    头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丝毫不曾掩饰语气的嘲讽,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道:


    “离开这个家,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听到这熟悉又刻入血脉里窒息的声音, 爱因·雪莱浑身一僵,脑袋一寸寸抬起。


    掠过笔直的白色西裤, 白色衬衫,白色西服, 黑曜石纽扣, 然后对上了一张白发白眸的面孔,优雅、矜贵、眼神都散发着精明锐利的弧光。


    “厄敏多,爱因他还小,难免有些贪玩,他不是故意跑远的。”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道身影,对方温热的手掌微微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发丝间传递过来安心、温暖的气息。


    爱因·雪莱听到这熟悉的温柔嗓音,立刻扭头看去。


    他对上了一道宛若春日的黑色狭长眼眸, 对方眼睑下有一颗黑痣, 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调皮的狐狸,可是眼眸却总是积压着丝丝缕缕看不清的忧愁,唇色也透着病态的寡淡。


    6岁的爱因当时看不懂,


    26岁的爱因如今懂了,


    却再也见不到那双活生生的狭长眼眸。


    “雄父”


    爱因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稚嫩的嗓音, 宛若呜咽的小兽。


    被称作‘雄父’的男人,微微一愣,修长的手臂看起来纤细,实则一把就将爱因捞起来, 抱在自己的臂弯里,稳稳托举,拍打虫崽柔软的后背。


    男人安抚道:


    “爱因,小虫崽一只虫乱跑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雄虫,会被坏蛋抓走的,以后不能再偷偷乱跑了哦。”


    6岁的爱因伸出肉嘟嘟的小肥手,紧紧勾住男人的脖颈,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偷瞄对面气息越发冰冷的白发雌虫。


    “爱因,”男人低缓的嗓音如同微风,温柔得令虫想哭,“你还要给雌父说什么呀?他以为你走丢了,连研究院里的工作都撂下,找了你半天呢。”


    “雌父”6岁的爱因眼睛生得圆圆的,像漆黑的葡萄,委屈起来就成了粉葡萄,他小嗓音沙哑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男人勾起脖颈上的一只小肉手,朝对面表情冰冷的虫挥舞,有点儿像是招财猫的手势,他扬起一抹笑,无奈道:“厄敏多,爱因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不会和社会认知不健全的6岁虫崽子生气。”厄敏多微微蹙眉,眉心如同白纸微皱。


    6岁的爱因将埋在雄父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偏移一寸,偷瞄那只冷冰冰的军雌,也是他不怎么敢接近的雌父。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永远冰冰冷冷、不苟言笑的雌父道:


    “我真正生气的对象是你,林、无、音。”


    “爱因是你一手带大的,如今才6岁,就学会偷跑离家了,我很难不怀疑,这是你言传身教的结果,毕竟有前例在,叫我不得不防。”


    爱因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身躯轻颤一下,隔着胸膛,都能听见一道心脏颤动的声响,莫名让人心慌悲凉。


    “抱歉,”林无音扯动嘴角,下意识挤出一抹歉意的微笑,“我以后会看顾好爱因的,毕竟他是我们的虫崽。”


    厄敏多浑身冰冷的气质缓和几分,但是依旧面无表情地告诫道:


    “还希望您遵守诺言,雄主。”


    6岁的爱因滴溜溜的漆黑大眼珠子来回转动,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雌父,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雄父。


    直到那抹白色无尘的挺拔身影,严谨刻板地行了一个抚肩礼告退后,他听到一抹随风而逝地轻叹:


    “你当初早知我不属于这里,为何不放我离开事到如今又”


    6岁的爱因眉头微蹙,一只手来回晃动,贴上男人细腻温热的脸颊捏了捏,嗓音稚嫩道:


    “雄父别哭。”


    林无音一愣,散去忧愁,又扬起一贯的温和笑容,大手包裹住在自己脸上来回作乱的小手,放在鼻尖轻蹭道:


    “雄父没有哭,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骗子。


    6岁的爱因对上那双清浅如碧湖一般的黑眸,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这种疼蔓延成鼻头的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他想这个时候林无音应该还不知道,在虫族,直系亲缘间是有血脉感应的,尤其是敏感的雄虫最盛,雄子年幼之际,为何最喜欢亲近自己的雄父?


    就是因为雄虫之间会有信息素的影响。


    而一只虫的信息素底色虽然不变,可敏感的亲缘虫会察觉到细微的不同,难过、开心、幸福、悲伤、绝望


    林无音的所有感受,爱因虽然不敢保证感同身受,但是他的情绪亦会受到自己雄父的影响,即使对方从不主动流露,他就是知道。


    譬如现在,


    林无音不哭,


    爱因替他哭。


    一滴晶莹又滚烫的泪,从眼尾划过,最后落入柔软如丝的枕头间。


    “做噩梦了?”


    低沉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张网,朦胧传入耳廓。


    爱因的意识渐渐回笼,他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石壁上还雕刻着古老的虫纹,还有狰狞似鬼蜮的画面,那是一只拥有六翼翅膀的虫族,周围都是朝他张开狰狞兽嘴的异兽。


    但虫神之子手握权杖,表情圣洁高贵,目光却充满威压,一己之力镇压所有魑魅魍魉。


    这副壁画,除了第一天能吓到他以外,此后的每一天再看,内心只会毫无波澜。


    也许是才睡醒,大脑还有些不清晰,那双总是冰冷讥诮的黑眸里,微微松弛,蒙着一层模糊的水雾,整只虫柔软脆弱的不像话,像是玻璃花房里的冰晶花。


    爱因不用看也知道这个房间除了自己外,就是那只讨厌的雌虫,许是回忆令他意识还有些松弛,一反往日冰冷的语气,带着脆弱道:


    “不是噩梦,是忆梦。”


    回忆的忆,记忆的忆。


    离家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梦见林无音。


    原本以为早已丢失在过去里的记忆,总是以一种令虫想不到的时间和方式,突袭至大脑,仿若旁观一般,过去从未察觉到的真相,在回忆中越发清晰。


    也许爱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这是第一次以这么平和的语气和黑塔·巴士奇说话。


    膝盖交叠,捧着一本硬皮书的黑塔·巴士奇,那双自爱因醒来就一直粘在雄虫身上的目光微微波动,一只沉默坐在角落里,融于黑暗的军雌膝盖挪动。


    黑塔·巴士奇放下手中颜色灰尘的硬皮书,还沾染泥土和鲜血的皮靴踏在漆黑的石砖上,走到中央洁白的床榻前,这是这栋黑塔里,最干净白皙的颜色。


    一道漆黑高大的影子笼罩床上的爱因,鼻息间又是那股冰冷血腥的气息,爱因微微蹙眉,那双原本还柔和的眸子立刻冰封起来,就像春湖结冰。


    “谁准你进我的房间了。”爱因冷声质问,一点没有对方救过自己的自觉。


    头顶传来一道胸膛震动的声音,是一道轻声又戏谑的‘呵’。


    黑塔·巴士奇的回应,则是他不仅进了爱因自称是自己的房间,更是毫不客气将屁股坐在白皙的床沿。


    手掌撑在床上,落下深深的凹陷,他上半身前倾,以一种压迫又包裹的姿势,低头看向浑身紧绷的爱因。


    那道低沉总是听不出喜怒的声线,居然带着了几分好笑和逗弄,迎着那双好看的眸子道:


    “爱因,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以至于让你忘记,”


    “我才是黑塔的主人。”


    不止是这间房间,就连整个黑塔都是黑塔·巴士奇的领地。


    而爱因·雪莱则是那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也是黑塔·巴士奇强撸回来的战利品。


    爱因·雪莱黑眸微微波动,就像碎冰的冰面,可很快他口中淡淡吐出几块儿冰渣子:


    “说话就说话,离我远一点,”


    “老虫子。”


    “”


    嗯,想来那些曾死于黑塔·巴士奇手里的亡魂,绝对想不到,在爱因·雪莱的眼里,这位北域的‘暴君’,凶残的猎食者,不过是区区一只‘老虫子’而已。


    黑塔·巴士奇掌控北域百年,虫零早就过百,虽然在虫族里面,二十几岁和二百岁都属于青壮虫,彼此就算结为伴侣也没有什么。


    爱因·雪莱最后那三个字,纯粹就是在侮辱虫,还是骂的很痛、也勉强正确的词汇。


    空气中寂静几分。


    黑塔·巴士奇对此的回应,是连表情和眼神都没变化,就像听不见爱因对自己的冒犯,他微微起身,从白色雕花的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粘稠的绿色药剂。


    “喝药。”


    贯彻着自己的风格,黑塔·巴士奇淡淡掠过那个话题。


    爱因认出来了,这瓶绿色的药剂在帝都也是只有军部才有的‘治愈剂’,就连军雌也只有一定的军衔才能获取。


    当然对于雄虫而言,这种药剂唾手可得,雄保会会定时发放。


    这是一种浸泡和口服都能吸收的药剂,可以治疗外伤,可以稳定精神力,最初研究院的设计,就是为了给雄虫阁下的。


    只是帝国挑剔的雄虫阁下,大多嫌弃这种粘稠像绿鼻涕一样的药水,别说口服了,就连外用都觉得是对自己金贵皮肤的一种折磨。


    爱因看到这熟悉的药剂,瞳孔一缩,脸色甚至苍白几分。


    他倒是没有嫌弃的意思,因为这种药剂在最后几年,成箱成罐储藏在他家中的仓库里,林无音没日没夜浸泡在绿色的药剂里。


    而他就隔着冰冷的薄薄玻璃,就这样看着日渐衰弱的雄父,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尖蔓延,有的时候,痛苦也有记忆。


    当熟悉的话语、画面、物件出现,可以轻易撬动你深埋内心的土壤,重新生根发芽。


    爱因艰难的呼吸着,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过去的回忆,他狠狠偏头,拒绝道:


    “我不喝。”


    看着雄虫本就白皙如雪的脸色越发苍白,薄薄皮肤下甚至青色血管可见,黑塔·巴士奇少见的蹙眉,带着轻哄的语气道:


    “你不喝,外伤难愈。”


    “我不喝。”


    爱因眼底闪过讥讽。


    明晃晃在说他外伤愈不愈合关对方什么事情,一把挥开那只想要喂药的手,根本没有看见也不在乎那双幽邃眼眸中闪过的担忧。


    叮咚


    药剂滚落在坚硬的石砖地面,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冰冷的空气中甚至飘荡着青草味的药香。


    不知是不是有些察觉自己的失态或者言行不妥,爱因微微抿唇,收拢微微刺痛的胳膊,往床铺的另一侧蜷缩了几分,单薄的脊骨像蜷缩的蝴蝶。


    如此明显的拒绝和抗拒,爱因觉得这只老虫子肯定会像之前一样,一言不发的离开,留给自己独处的空间。


    可不等他回神,忽然整只虫被一只滚烫结实的胳膊捞起来。


    一双深沉幽蓝的眼眸在眼前放大,下巴被指尖灵活的撬开,一片滚烫的唇覆盖在自己微微冰凉的唇上。


    带着湿度和热气的唇,几乎毫不费力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苦涩的药香。


    粘腻的药剂从舌尖推入他的喉咙,唾液交换间,一时之间,分不清口中的是药剂,还是对方的口涎。


    “呜!”


    爱因懵了,身为帝国尊贵的雄虫阁下,虽然他自幼也没有多无忧无虑、快乐肆意,可从来没有虫敢如此放肆的冒犯他!


    黑塔·巴士奇


    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爱因·雪莱拼命挣扎,可那双禁锢自己的臂膀宛如坚硬的铁链,轻易就按住他挣扎的身体,甚至为了不让他乱动,缠绕的越来越紧,几乎叫虫窒息。


    “滚呜!”


    肺部的空气被掠夺,就连身体也不断压缩,爱因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黯淡,意识也越来越恍惚。


    迷蒙的眸子里,只能看见一道幽邃深蓝的眸子亮起竖瞳,像野兽一般,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掌的猎物,叫虫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周遭窒息的空气中,来自军雌深沉冰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包裹全身。


    也许是感觉到爱因快要窒息了,口中霸道滚烫的舌尖离去。


    爱因面颊通红,双眼迷蒙的看去,胸口激烈地起伏,晶莹带着浅绿的丝线从唇角滑落,流淌在下巴,宛如白雪上落了一片绿叶,醒目的不像话。


    那双深蓝色如大海的眸子,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爱因,冷静又专注的不像话。


    ‘啪’的一声。


    爱因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软绵的手,打在那张深沉刚毅的脸上。


    黑塔·巴士奇微微偏头,在爱因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似有似无勾起。


    手中力道太轻,这个力度无异于小猫挠手,伤害力不够,羞辱性也一半一半,配和他们此刻亲密的姿势,更像调情。


    爱因轻扯自己略微红肿酸麻的嘴角,嗓音虚弱无力道:


    “我要杀了你”


    该死的老虫子,


    居然占他的便宜!


    等他将精神力锻炼到S级,第一件事情就是搞死这只老虫子!


    爱因·雪莱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虫!


    “爱因”


    爱因能感受道那只扣着自己后脑勺的大手微微用力,接着他整个虫以更近的距离贴近老虫子。


    他伸手抵挡,却将那抹宽阔又柔韧的胸肌摸了个满怀,浑身僵硬,雪白的耳尖红的滴血,语序都不利索道:


    “你,你做什么!松开我!”


    该死的!


    这只老虫子不会是尝到了甜头,打算彻底老虫吃嫩花!?


    “爱因”


    黑塔·巴士奇又叫了一声。


    不知怀着怎么的叹息,一向低沉冷静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忍耐,滚烫的吐息洒在爱因的面颊,引来丝丝缕缕的麻痒。


    爱因不适偏头,竭力想要避开那抹滚烫,耳边却清晰响起对方低沉的声音: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们之间,最先突破那条线的虫,是你。”


    爱因瞳孔微缩,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指之前他引诱黑塔·巴士奇,用嘴巴喂毒的事情。


    爱因觉得这不能怪自己,一只强大的军雌囚。禁一只貌美的雄虫,为了什么?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虫皆知!


    可这只司马昭太能忍了,忍到爱因都觉察有些诡异。


    所以他在对方惯例和他进晚餐的时候,故意跌了一跤,摔倒对方的怀里,然后又故意抬起头,唇瓣擦到一起,最后再吻到一起。


    很正常吧?


    不等他说什么,就感觉那抹滚烫压抑的气息抽身远离。


    自己被黑塔·巴士奇动作轻柔地放置在床上,柔软的被子盖到脖子以上,也遮掩散乱衣领下露出的白皙锁骨。


    看着那抹依旧体面沉稳的虫子,似乎想要转身离去,爱因心底生出恼怒,气的呼吸都不稳,他拿起床上的枕头丢到那只虫的后背上。


    看着那抹略微停顿的宽阔强健的背影,爱因恶劣地勾起嘴角:“真是可惜,居然没有毒死你。”


    爱因在雷区蹦迪。


    黑塔·巴士奇丝毫没有动怒,他捡起地上白色又柔软的枕头,像个白色的雪团子,和某只虫一样。


    在爱因冷冰冰的注视下,见到黑塔·巴士奇将枕头拍了拍,放回床上,“如果你下次再下毒,记得找一种没有解药的毒。”


    “”


    #好气哦#


    还教育上我了!


    爱因面无表情,将枕头扫到地面,他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微顿,但是这次没有停下脚步,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道:


    “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我去叫虫奴换一个新枕头。”


    爱因抿唇,神情越发冰冷。


    看着那道越来越接近门口的高大背影,他一把捏住床头柜上精美的瓷瓶,砸向那道宽阔结实的脊背,瓷瓶落在地上碎裂。


    “站住!”


    黑塔·巴士奇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


    “我叫你站住!”


    亲了他就想走?


    爱因盛怒,又拿起床边的装饰品,玻璃药剂、水杯、瓷瓶


    只要是双臂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部砸向门口那道高大深沉的背影,有的砸到了对方,有的则砸向坚硬的门框,漆黑的石墙。


    劈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塔·巴士奇脚步停在门边。


    爱因气喘吁吁,冰冷的面孔都染上真切的颜色,冷冷看着对方,从门口的角落拿起一个黑色长一米多的长方形盒子,还用蓝色的丝绸袋子精心包裹起来。


    爱因冷冷注视着对方,拿起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放在自己的床沿,略微粗糙宽大的手指灵活解开蝴蝶丝绸,宛若真的在解开一件精美的礼物。


    就像帝国的军雌为了讨好雄虫阁下精心准备的礼物。


    爱因兴趣缺缺,却冷冷看着对方这次搞什么花样,真把他当成帝国那些无脑的雄虫,收到几件礼物就晕头转向,忘记自己的立场了吗?


    呵!


    小恩小惠就想收买自己!


    搞笑!


    可当那条丝绸被解开,黑色的礼物盒缓缓打开,露出柔软的木屑,木屑上还有几朵精心摘取的蓝莓花,花骨朵上水珠流淌,花香沁人心脾。


    但这都不是重点,爱因的目光死死定在,黑色礼盒里那支纤细优雅的琴弦上。


    爱因眼眶微微泛红,指尖颤抖地捏起梧桐树锻造的琴弦,捏在手心,琴弓在手心压出一道红痕。


    是他在离家途中,丢失在冰天雪地,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琴弓。


    林无音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爱因猛地抬头,看向黑塔·巴士奇,眼眶通红一片,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水光,宛如落雪融化,柔软的不可思议。


    “你”


    是从哪里找到的?


    他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哽咽的不像话,立刻闭上唇。


    还能从哪里找到,当初初到北极星,无边无际的北域,一片白雪皑皑。


    爱因不过是从崖坡上摔了一跤,再次回头,发现自己的琴弓再也找不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雪中找到细细的琴弓,简直是大海捞鱼!


    可是黑塔·巴士奇找到了!


    黑塔·巴士奇的目光依旧专注冷静,没有解释他是如何找到的,他朝爱因缓缓伸手,爱因眸光闪烁,却是第一次没有躲避,定定看着对方,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就看见那双骨节分明,肤色稍深的指尖,微微勾动他面颊上的白发,指尖轻柔的理顺几缕发丝,就抽手离开,柔然如丝绸的白发在指腹留恋一圈,似乎贪恋这冰封里唯一的炙热。


    爱因看见对方总是冷硬平直的唇,开合间吐出令他心头一颤的话语:


    “爱因”


    “东西我已经给你找回来了,”


    “以后不要再偷偷跑出去了。”


    顿了顿,


    迎上那抹略微怔愣的黑眸,黑塔·巴士奇收回的指尖微微摸索指腹,最后留下一道宛若叹息、又郑重的话语:


    “你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幸运”


    爱因眉心松动,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黑塔的潜台词:


    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有黑塔·巴士奇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爱因:得逞微笑


    黑塔·巴士奇:面无表情


    第52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一向冰冷死寂的黑塔顶端, 传来此起彼伏的重物打砸声,不难听出战况的焦灼,那些物件砸在石墙上, 传来阵阵回音,叫心脏都突突突地跳, 一阵心慌。


    大约过了几分钟的样子,楼上的声响停歇。


    而在一楼,


    古朴石砖铺就的大厅, 顶部高高悬挂着银色灯架。


    灯架上燃烧着火红的烛火,那些将燃未燃的红烛就像一只只残肢断臂,寒风挤进石缝,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狰狞声,红烛飘荡,像鬼火在跳舞。


    烛火飘曳倒映出四道影子,身材大小各异, 围着一张古朴的石桌,或站或立, 有的在打瞌睡, 有的则坐姿笔挺,但他们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在阴影里的虫瞳皆冰冷而残忍,身上缭绕着血腥和野心的气息,叫鬼魂都下意识胆寒。


    “啧啧”


    奥古拉用食指支起黑色的帽檐, 阴影下是一双闪烁精芒却冰冷的眸子, 与轻佻玩弄的语气截然相反,他抱着胳膊,戏笑道:


    “塔主从哪里捡来的雄虫,脾气这么大?”


    “看不出来啊, 塔主喜欢这一类型的雄虫?”


    “果然,越漂亮的雄虫脾气越大。”


    “奥、古、拉!”


    坐姿笔挺,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宛如一尊雕像般高大健硕的比修,迟缓的语气不赞同道:


    “不要,不,乱说,塔主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


    “啧!”奥古拉不爽,看着面前的傻大个结巴,有些头疼,毕竟自己打不过他,所以支起下巴,扬起一抹微笑道:“知道啦~”


    “一切都听塔主的,我们比修哥哥不愧是塔主最器重的手下呢,塔主叫你吃屎你吃不吃啊?”


    比修重重点头道:“吃!如,如果这,是,塔,塔主”


    靠!


    奥古拉嘴角一僵,一向喜欢逗弄他虫,看对方憋屈的表情为乐子的他,竟然也会有憋屈的一天。


    靠在墙壁上的瘦弱军雌,维思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本就清瘦的身子几乎彻底融于黑暗,唯有暖黄的光将苍白的肤色烘出一道红痕,他微微不耐烦道:


    “好了,你们都闭嘴吧!吵死了!”


    “别再说什么没用的雄虫了,等塔主怀了虫蛋,生出继承虫,那只雄虫就”


    一道冰冷的声音猝然响起:


    “维思!”


    微带尖锐的嗓音几乎打破方才的气氛,也叫维思的身子一震。


    三只虫抬眸看去,一只身穿黑色立领西服三件套的虫子,就坐在石桌右侧的一把手位置上,那只其貌不扬,甚至看起来很普通的虫子就是黑塔的军师哈里森。


    而那双永远平淡如水、不含任何杀意的淡绿色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维思,似乎对方再说一句话,就能刀了对方一样。


    军师哈里森一字一句道:“维思,你是在诅咒塔主吗?”


    维思先是被震住几秒,可向来不屑于矫饰的他直接道:“哈里森,少拿那种眼神看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塔主百年来精神躁动早就到极限了,之前医生都说他熬不过去这个大雪季,我们得赶快让塔主接受雄虫的标记和抚慰,如果可以再生一颗虫蛋,不然百年的黑塔由哪只虫子来继承?又有谁能立刻服众?”


    随着维思的一番刺耳但直白的话落,几只虫子面色各异。


    “你?我!还是这个结巴和这个嘻嘻怪?”


    奥·嘻嘻怪·古拉跳脚道:“喂!你们两个吵架,别捎带上我!”


    必·结巴·修:“我,我,我不,结巴。”


    维思选择创飞所有虫,盯着那双越来越冰冷瘆人的眸子,讥讽道:


    “哈里森你少装了,你我都知道彼此看不顺眼,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这只居心叵测的虫子上位的。”


    “你也不用这么看我,我对继承塔主之位绝无想法,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是不代表我能容忍别的虫子私心算计!”


    维思和哈里森的目光在空气中对峙,几乎下一秒就要厮杀起来。


    这时,楼顶传来一道平稳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落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又明显的声音,方才还差点大打出手的虫子,此刻全都收敛自己的杀意,全体以一种整齐的姿势,面朝门口。


    在门口刚出现一只黑色皮鞋和裤脚的时候,所有虫立刻单膝下跪,头颅低垂,异口同声道:


    “塔主!”


    黑色的皮鞋没有停顿,掠过一只只军雌的眼前,能看到每经过一只虫,那只虫的身体就紧绷几分,本就冰冷潮湿的气流越发令虫窒息。


    方才还彼此相争的几只虫子,余光对视间,都暗自流露出一个信息:


    塔主动怒了。


    黑塔·巴士奇径直走到那方古朴石桌的最前方,投下一道漆黑压抑的影子,指尖灵活解开西服最下方的纽扣,坐在长桌的上手位置,膝盖交叠。


    指尖轻点石桌,发出很轻也很重的声响。


    “坐。”


    指尖落下,简短的一个字,犹如军令。


    下一秒所有单膝跪地的虫,都坐在了石桌的左右两边,脊背挺拔如一根标杆,目光只盯着桌面上粗糙的纹路,静等塔主的指令。


    黑塔·巴士奇沉默了几秒,内敛深沉的气质一变,一种锋芒毕露的残酷和杀意显露无疑,蓝色的眸子猛地朝前看去,像是一头在风雪中沉睡了许久的猛虎,猛然睁开双目,抖落一身风霜。


    低缓的嗓音问道:


    “都到了吗?”


    话落,宛如一道指令。


    正对的石壁上,一扇两米高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狰狞的吱呀声,还有呼啸的冷风,宛如一只只嚎叫的恶鬼在挣扎。


    激荡冷风一股脑涌进石室,冷风中夹杂着雪粒混杂着血腥味儿,墙顶无数根蜡烛的火苗灭了一大半。


    鬼哭狼嚎的声音随着风月越发清晰:


    “为什么把我们抓来这里?”


    “什么为什么,黑塔这些疯子要杀我们还需要理由吗?”


    “塔主明鉴啊,我们真的和白骷髅不是一伙的!”


    “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喂!你们之中谁触犯了黑塔的规则?还不快点主动承任,不要连累我们无辜的虫!”


    依稀间还能听见一道惴惴低语:


    “难道是十年前的清算又要卷土重来吗”


    与室内的死寂截然相反,门外是一片哀嚎。


    黑塔的门庭后院,白雪覆盖漆黑的石砖,几滴鲜血为冷白的天色添加几点暖意。


    十几只带着黑色兜帽,黑色面具的高大军雌,手中高举燃烧的火把。


    火焰围绕的中心,是一只只面色被冻得发紫发僵,浑身颤抖的虫子,蜷缩成一团,相互取暖,就像被一只只野兽包围的弱小猎物,只能求饶和发抖。


    他们虫龄各异,最老的是有脊背佝偻,牙都缺了几颗的老虫,最小的不过膝盖,被雌父抱在怀里,冻得小脸青紫,像一只发绀的苹果。


    小虫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清澈的眼瞳充满好奇,小声嗫喏道:


    “雌父,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快了,快了”


    当门彻底打开的一瞬,所有虫都看到了最里面的一道虫影。


    哪怕看不清面容,依稀只有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可所有虫的脑袋全都深深埋入白雪里,活动发麻的舌头,带着敬畏和恐惧道:


    “参见塔主。”


    这些跪在这里的虫子,别看他们现在凄惨匍匐,可放眼万里北域,全是一等一势力的代言虫,黑塔有令,不论千辛万苦,也得跪着来见这位黑塔塔主。


    良久的沉默,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和心脏沉重的跳动。


    就在所有虫的身体和心彻底麻木冰冷下去之际,听到一道低缓的嗓音沉沉道:


    “听说你们最近的动作不小,是因为火耀罪星的老板进军部喝茶去了,所以你们觉得我这个黑塔也该换个虫子住了吗?”


    “塔主饶命啊!”


    一只眉眼清秀的雌虫立刻求饶道:


    “我们绝无这等不臣之心!”


    “黑塔位居北域中心,百年来带领大家抵御冰雪和风暴,更是负责一应资源的调配,若无黑塔居中协调,只怕各方势力只会杀的你死我活!”


    “就像白骷髅那等丧心病狂、不由分说就厮杀的组织,叫我们这些一心求安宁的虫子根本就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啊!”


    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其他的虫子立刻附和感谢黑塔,各个说的情真意切,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夸赞这位百年镇压北域的暴君。


    “原来”


    低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外界七嘴八舌的声音立刻凝固,所有虫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就听黑塔·巴士奇意味不明地低笑道:


    “你们都是这么看待黑塔的。”


    “是,是啊”


    才怪!


    在所有北域虫的眼中,黑塔是压榨剥削他们的恐怖势力,是压榨他们的无良组织,黑塔·巴士奇就是一只动不动就杀虫灭族的恐怖暴君。


    而对于这一点,黑塔·巴士奇清楚不过,不过


    那又如何?


    他不在乎。


    因为这里是无法之地,是实力说话的地方!


    在一片附和中,这道低缓甚至不带丝毫语气的嗓音逐渐冰冷,阴影中闪烁着一对幽蓝色的竖瞳,叫所有虫下意识颤抖。


    黑塔·巴士奇缓缓倾身,虫瞳闪烁,带着一片森寒的杀意,


    “可为什么,在你们之中出了叛徒呢?”


    所有虫的心凉了,瞳孔张大,喉咙发堵。


    不等他们求饶,就听那道低缓甚至平和的声音,说着最残忍冰冷的话:


    “为什么你们这么废物?在我身边安插一只探子都能这么快暴露?”


    “一只只去查太浪费时间了,这么废物的你们,活着也是浪费北域的资源,那就都杀了吧。”


    所有虫:“!!!”


    黑塔·巴士奇低语闲谈中,就决定了23只疑似卧底虫的生死,其中不乏北域顶尖势力的代表虫。


    流浪翼,一群来历不详,家世不明,专门收留孤独虫的组织,不论虫龄,上至毫无战斗力的老虫子,下至雄雌父双亡的小虫,他们都会提供一席之地,给无数只注定死于大雪里的虫子一条活路,在北域算是最良心的一家组织。


    在场的老虫子和小虫一看就是流浪翼的。


    月亮俱乐部,这里面的虫子一般战斗力较弱,他们动脑比动手快,擅长以物易物,赚取差价。


    据说在五十年前,该俱乐部的虫子大量采购火焰矿,卖给需要取暖的弱虫,北域活下去的都是强者,可就算是强者,也有拖家带口的,毕竟每年死于大雪的雄虫和虫崽不在少数。


    一时之间火焰矿有价无市,价格哄抬,差点引起厮杀争抢,最后要不是黑塔出面,半个北域的经济都得乱上一阵。


    方才最快恭维黑塔的也是其中的虫,他们的脑袋灵活,求生欲最强,交易网遍布北域。


    夜幕镰刀,该组织更类似一种杀手组织兼职雇佣兵,表面上猎杀星际异兽买卖,私底下只要给他们北域雪币,谁都敢杀,除了黑塔·巴士奇。


    据说夜幕在八十年前曾收到过暗杀黑塔·巴士奇的任务,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去暗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今他们是2.0夜幕镰刀,之前的杀手首领最后的遗言就是,夜幕永不覆盖黑塔,因为上一次,黑塔·巴士奇已经把他们杀穿了。


    见证过八十年和十年前的血流成河,夜幕镰刀之中,一只头发棕微卷的军雌,看向浑身肃杀和血腥的四只身穿黑袍的黑乌鸦缓缓朝他们走来,身子一软,连反抗的心都提不起来。


    “完了,黑塔的又一次清算来了”


    直到一声虫崽略微尖锐的哭泣传来,所有虫因为恐惧而停止思考的大脑才清醒几分。


    “雌父!我想回家——”


    所有虫立刻沸腾起来,像是冰天雪地爆炸的火炉,炸响道:


    “为什么?”


    “我们什么错都没有啊,有错的话那也是白骷髅率先冒犯黑塔的!”


    “安插什么虫子?该死的,是不是你们月亮俱乐部的虫子,平时就油嘴滑舌,满心算计,肯定是你们才想出这么缺德的主意!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爪子朝黑塔伸啊!”


    “塔主饶命!”


    “虫崽是无辜,最起码放过我的虫崽啊!”


    月亮俱乐部的虫子不见往日的体面,满眼红血丝,扯着脖子怒吼道:


    “你们这些胸大无脑的虫子都闭嘴!关我们什么屁事!你也知道事情暴露最先怀疑的是我们,我们这些聪明虫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无脑的事情,就算要安插虫也不能直接安插进黑塔啊!”


    “哈!你们承认了吧,就是你们安插的虫子!”


    “我靠!你们这群煞笔!”


    余光中森森虫爪越来越接近,象征着自己的心脏不过几秒就被掏空。


    月亮俱乐部的虫子也无法保持冷静的,牙关颤抖,发出清脆的颤抖声,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吓得,依稀能听见快速的几句话:


    “该死该死!快用你聪明的脑子想啊!事情不对劲,前段时间火耀罪星的动作不小,先是十年前的血翼雄虫惨案被抬到明面,又是混沌边星商贸协会会长在虚空宇宙爆炸身亡”


    “看来帝国要掌控边星的意图不小,势必也会波及到边星的北域!”


    “黑塔的目的是什么,削弱自己的势力?”


    “还是说我们之中混进来帝国的虫子了?”


    “或者是他因为精神躁动命不久矣,害怕被夺权先杀一波虫子立威,不对这不是他的作风”


    “啊!”


    月亮俱乐部的虫子集体抓住头发,嘶哑着嗓音隐隐疯狂道:


    “哪个都有可能!可哪个都不像真正的理由!”


    “该死的,这个疯虫子不会真的只为了一只雄虫就要血洗半个北域吧!”


    “疯子!疯子!”


    这是最后,所有虫脑海里的念头。


    就在现场失控到极点,所有虫都闭上眼睛,热血即将覆盖白雪之际,一片求饶和尖锐的哭泣声中,突兀地闯进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


    一道悠扬的琴音。


    它从天上飘荡下来,穿透大雪纷飞,落在每只虫的头顶和最焦灼的心脏。


    这一刻,


    你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恐惧、焦灼、绝望这些所有现实的情绪被这一道悠扬的琴音一并带走。


    如此的蛮狠直白,如此的心神迷醉。


    不论是猎杀者还是被杀者,此刻都纷纷抬头,看向无边夜色。


    可顶端除了插入夜幕的黑色尖塔外,一片漆黑,唯有一闪小窗散发着濛濛暖光,那道声音仿佛就从那里传来。


    可无虫敢笃定,因为这种陌生的音色宛如神迹,从天幕而来。


    漆黑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月亮倾泻而出,流下一片银色的光带,白雪簌簌落下,像一颗颗飘荡的银色星星。


    有虫喃喃发问:“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从没听过这等,奇异的声音?仿佛自天上而来,莫不是神灵在歌唱”


    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音色,清透又舒缓、时而激荡又宁静,仿佛有一扇白色的翅翼在天幕中飞舞。


    “是虫神的羽翼在拨动天际吗?为什么如此舒缓而优雅”


    这是一种洗涤心灵的音色,甚至有的虫感受到了自己精神海域都变得宁静起来,就像是暖风拂过冰封万里,是瓢泼大雨席卷荒野,长出生机和希望。


    “神灵”


    一道低缓平和的嗓音轻启,叫所有心生迷醉的虫浑身一颤,就像美梦被惊醒,耳边的琴音逐渐进入高潮,情绪开始激荡和亢奋,可是现实又是那么的残酷。


    所有虫惊疑不定地看向黑暗中那道恐怖的身影。


    久坐在长椅上的黑塔·巴士奇,终于缓缓起身,朝门外走来,站在大雪里,仰头看向塔顶的那扇窗户。


    在场的所有虫,估计只有他最清楚,这被众虫认为的神音,非是虫神在歌唱,而是一只虫在拉奏一柄古怪的乐器而已。


    在所有虫子惊愕的目光中,北域的暴君低声笑了,胸膛震动,发出真实的愉悦低笑,黑塔·巴士奇微微抬手,原本举起虫爪浑身杀意的军雌立刻收回武器,沉默的原地站立。


    “既然你们说了这是神灵,那就让北域的神来决定你们的生死吧”


    黑塔·巴士奇缓缓合眸,低语道:


    “送去兽冢。”


    兽冢是北域最大的地穴,从地面深入将近一百米,低下洞穴无数,彼此又相互连接,构成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


    里面盘踞着被捕猎来的异兽,和各种枉死的虫子,在这里,弱者将成为强者的食物和养分,兽冢里除了遍布异兽,还有枯骨和残肢断臂,就像是一片厮杀野蛮的地下世界。


    而这些异兽,除了厮杀,挣扎间亦会贯穿出新的路径,所以更是一座活动的迷宫,进入其中的虫子无虫生还。


    不过,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进入兽冢则是不知自己会何时死。


    这就是黑塔·巴士奇的残酷,


    或是他的慈悲。


    在一片惊呼和求饶中,黑乌鸦们张开翅膀,将所有虫子赶去了距离黑塔十公里开外的兽冢。


    黑塔的**则陷入了一种另类的宁静,只有淡淡的舒缓琴音倾泻而下。


    维思看着**中央,闭目不语的高大身影,微微蹙眉,到底没忍住道:


    “塔主,就这么放过他们”


    杀一批各大势力的虫子本来就是他们之前就计划好的事情,那些贱虫子皆有不臣之心,不止一只想要颠覆黑塔,想趁着最近边星动荡,为自己攫取利益。


    所以先杀一批压压他们的野心,可是怎么如今把虫给放了?


    维思看着闭目不语的黑塔·巴士奇,咬牙向前一步,不等说什么胳膊被虫拉住,回头一看,是军师哈里森,他朝维思缓缓摇头,然后不容分说就拉走对方。


    两只虫刚到一处偏僻房屋的角落。


    “你做什么!”维思一把甩开哈里森的胳膊,“你是军师你最清楚!今天放过那些虫子,日后必定祸及黑塔!”


    “这已经不重要了。”哈里森说。


    维思一把揪住哈里森的衣领,手背隐隐浮现虫化的虫盔,眉眼阴鸷,恶狠狠道:“靠!老子就知道你心不在黑塔!你是不是和那些不知好歹的贱虫子是一伙儿的!”


    哈里森依旧摇头,只伸出一只食指指向头顶,“你听。”


    维思破口大骂,“听个屁!”


    哈里森面无表情擦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扣住维思紧绷的拳头,骨节用力,严肃道:“我让你安静听!”


    “你!”维思下意识想逆反,可当他对上哈里森的眸子,神情一变。


    那双绿眸中第一次出现格外激动,甚至是疯狂的眼神,这出现在一只向来自诩冷静的虫身上,已经令虫惊讶了。


    维思不得不安静下来,静心去听,隔着厚厚的石壁,依稀能听见悠扬的声音。


    突然,


    他躁动的精神海被触动,就像一滴清冷的雨滴撒在沸腾的水面,发出火油一般的声音,躁动的精神力隐隐平息几分,作用并不明显,可确实能感受到一点。


    “这是!”维思立刻后退三步,面孔惊疑不定。


    “这是精神安抚。”哈里森的眸光精亮,一字一句道。


    “怎么可能,隔着这么远,身体也没有接触,就能进行精神安抚?疯了吧”维思不敢置信,可现实又由不得他不信。


    “那只雄虫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有虫族都知道,一只雄虫要对雌虫精神安抚,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是原始交。配,身体的和谐有助于精神的交融,这个时候精神安抚会更彻底有效。


    当然,在如今雄雌比高达1:10000000的现实下,要一只雄虫有生之年覆盖这么多的雌虫,除非是不想让雄虫活了,所以帝国更鼓励雄虫去军部志愿服务。


    第二种则是精神治疗。


    在不超过三米的距离内,释放自己的精神游丝,为精神濒临躁动的军雌进行治疗,这种效果更次,但是对于一只军雌而言,依然是最大的恩赐,毕竟他们之中,更多的军雌终其一生都不得见雄虫一面。


    而越是精神力高的雄虫,能释放的精神游丝距离更远,一次性同时治疗的军雌也更多,当然具体的研究,只有帝国的研究院有研究。


    但是不论是哈里森还是维思,此刻都十分明白,就算是S级的雄虫,都不能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全覆盖释放自己的精神力甚至还起到治疗的效果。


    两只虫目光接触,皆看到到彼此眼中的震惊,还有惊悚。


    那只雄虫到底何方神圣!?


    “塔主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个惊骇的念头在维思脑中浮现,他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一只手立刻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只见一向平和冷静的哈里森,眉眼一片阴鸷,狠厉道:


    “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一辈子也别再提及,只要塔主不说,永远别问,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嘘——


    悄悄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53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雄父,


    我找到你留给我的小提琴了,


    还好我一直记得它的声音,


    拉奏起来不算生疏,


    你说边星北域的雪很大,


    有着帝都无法比敌的苍远辽阔,


    置身其中心情开阔,


    忘却一切俗世烦恼,


    如果未来有机会,


    你还会再来一次,


    我知道你的未尽之意,


    其实你是想和那只虫子一起来,


    因为这里是你们初遇的地方


    你还说这里有着最美的春天,


    可我只看到白茫茫刺眼的雪,


    冷到心底最深处,


    这里真的有春天吗?


    虫神新历166年7月11日8:30:33, 混沌边星,银河北域, 北极星, 黑塔阁楼。


    音乐总是能抚慰心灵,解放灵魂,它能带你大悲大喜,亦能带你纵情四海。


    许是昨夜拉走的一曲, 爱因早上起床的时候, 难得没有心生压抑,他走到这间足有百平米之大的压抑石壁堆砌的房间,打开覆满一面墙壁的衣柜,嘴角抽搐半分。


    即使看了有将近一个月, 还是不能适应满衣柜花花绿绿、繁复俗气的衣服。


    这些北境的虫子都是脑残,不知道是谁在造谣雄虫这一稀有物种,说他们喜欢颜色鲜艳、装饰夸张的衣服。


    当爱因被黑塔·巴士奇‘强撸’回来的时候,衣柜里面就有了这些衣服。


    而这些时日,爱因自然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和那只闷骚的虫子多说一句,所以也无虫察觉这一点。


    爱因麻木着脸,指尖划过一片衣服,终于找到一件颜色简单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衣和外套,他换好衣服后,就朝楼下走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漆黑走廊,最后一节台阶前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像是粘稠的鲜血,迎面走来一只身材纤细,铂金色头发的亚雌。


    这些天就是这只亚雌一直在负责爱因的饮食起居。


    艾拉手里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用玻璃罩覆盖着,雾气朦胧,遮掩玻璃盖里面的餐食,隐约透露的鲜艳彩色,令虫食欲大振。


    “阁下?”


    艾拉看到上方下来的一道黑影,连忙朝后退了一步,先是面露警惕,看清爱因那张脸后,惊呼道:


    “您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不知道的虫还以为自己有多懒。


    主要是因为爱因初到北域,北域的天色总是笼罩着厚厚的云层,时常分不清天色时辰,自己又一路风霜疲惫,所以连着好几天都睡到了中午才起,作息紊乱,还在倒时差。


    于是黑塔塔主‘强撸’回来的貌美雄虫是一只懒虫这个信息,就这么被传了出去。


    又是风评被害的的一天。


    爱因咳嗽了一声,觉得自己既然到了北域,有必要为帝国的雄虫正名


    不,也许不是这么高大上的理由,他只是不想让别的虫都以为自己是一只懒虫而已。


    “以后早饭不要送到我的房间了,我去餐厅吃。”


    说完这句话后,爱因不管艾拉古怪的表情,一尘不染的皮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搭载上黑色铜臭的电梯,缓缓朝下降落。


    自制电梯有些年头了,就像这座漆黑沉闷的古堡,发出吱呀吱呀行将就木的声响。


    爱因看着眼前缓缓下落的石壁,下意识发散思维,不知道黑塔·巴士奇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避免爱因逃跑,毕竟雄虫没有翅膀,所以给他安排的是黑塔最顶层的阁楼。


    黑塔一共35层,阁楼不算在这些楼层里面,甚至只能算是第35层的附属楼,就连黑塔·巴士奇都住在第35层。


    可爱因不知道,在北域弱肉强食,以高为尊。


    两只虫子如果相遇,那么那只自诩实力偏弱的虫子是要自行降低飞翔的高度,否则会被虫认为是挑衅,引来杀生之祸。


    而事实就是,


    黑塔·巴士奇甚至让爱因住在比自己还高的一层,所有黑塔内的虫子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对待爱因的态度就是黑塔塔主认定且确定的未来雄主。


    “咔哒”一声。


    坚硬的落地感从脚心传来,爱因恍惚惊醒,走出电梯。


    迎面就感觉到一股冷风,他察觉到三楼餐厅的温度比他住的楼层要冷不少,仿佛有风透过石壁的缝隙侵袭而入,浸透你的骨髓。


    “阁下!?”


    来往几只黑塔的工作虫,手里拿着抹布和清洁的用具,见到爱因的身影,都微微惊讶。


    毕竟在过去一个月里,爱因基本上闭门不出,一日三餐都有专虫送入卧室,就算出来也只有晚餐的时候,还是被黑塔·巴士奇强制抱出来的,规定爱因每日必须和他一同共进晚餐。


    “黑塔·巴士奇呢?”


    此话一出,所有虫子都下意识低头,微微颤抖的身子不难看出他们的恐惧。


    除了爱因整个黑塔无虫敢直言黑塔塔主的名讳。


    爱因皱眉看去,发现眼前的餐厅和他晚上来的格外不同,如果不是熟悉的虫子面孔,他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这冰冷死寂、漆黑无光的餐厅,是他每晚来的那个温暖明亮,满室鲜花的餐厅吗?


    黑暗里,近在咫尺传来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


    “把地火点上。”


    立刻有身穿黑白燕尾服的工作虫躬身点头,一言不发地去执行黑暗里的命令。


    墙壁上内嵌的玻璃灯罩里,亮起一只只烛火,方才还昏暗无光的餐厅,立刻亮堂起来,温暖的烛火燃烧起来的时候,爱因原本冰冷的指尖也恢复几分温热。


    也不用问黑塔·巴士奇在哪里了。


    在一片亮堂堂的烛火里,爱因对上了一双幽邃深蓝的眸子。


    黑塔·巴士奇就端坐在餐桌的最上首的座位,深蓝色的发丝微微凌乱垂在额角,一袭漆黑毫无装饰的西服,领口总是闲闲松着几颗纽扣,难掩强健饱满的胸肌,面前摆着一盘鲜血淋淋的生肉。


    看到爱因的身影,他放下刀叉,拿起桌面上的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虽然是慢条斯理的动作,对方的表情也很沉稳,但他擦拭去嘴角的鲜血这一举动,就已经不沉稳了。


    如果他不在乎爱因的看法,此刻就该继续无视雄虫,吃着生肉。


    爱因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他迈步坐到黑塔·巴士奇的对面,隔着长长6米远的餐桌,支起下巴看着那只军雌,挑眉道:


    “你喜欢吃生肉?”


    他知道北域的军雌习惯吃生肉,这片地域火种难寻,难免有讲究不了的时刻,生吃猎物的肉,也是为了活下去。


    不过在帝都的那些讲究贵族看来,吃生肉都是蛮荒无礼的举动,所以帝都的虫看不起边星的虫子,认为他们都是乡巴佬。


    甚至在帝都,如果你给客虫端上了一盘生肉,这举动充满了羞辱的意味,甚至被视为开战的理由。


    同理,边星的虫子估计也是这么看帝国的贵族,活在温吞悠闲的环境里,忘记了真正的厮杀,和血脉里的本能,只会穷讲究。


    雌虫强悍的身体基础,不论吃熟肉还是生肉其实都没差别,甚至不加二次处理的生肉营养保存更丰富。


    “为何之前摆上餐桌的都是熟食?”


    爱因的问题有些恶劣。


    许是这只军雌太过强大和沉稳,又会从方方面面掌控他的生活,所以他此刻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黑塔·巴士奇破防出丑的一面。


    黑塔·巴士奇对此的回答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眸子,如深海般幽邃的眸光波动一瞬。


    爱因的黑眸在烛光下微微闪动,带着细碎的笑意,此刻眼尾微挑,哪怕是有些戏谑的笑,出现在爱因那张出挑勾虫的面孔上,也好看的不可思议,甚至比黑塔里最红的烛火还要耀目。


    “你若喜欢吃,也不必自己偷偷摸摸地吃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看着对面一直沉默的虫子,爱因带着一种胜利的矜持笑容,可很快这抹笑就挂不住了。


    他看着黑塔·巴士奇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抬手一挥,立刻有虫端走他面前的生肉,同时上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熟食。


    白色的餐盘里有炙烤的红肉、颜色鲜艳的水果、澄澈金黄的果汁,还有精致精美的糕点,而同样的早餐,也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爱因嘴角的弧度慢慢淡去,对面恰好传来一道磁性低沉的嗓音,耐心解释道:


    “因为你不喜欢。”


    什么?


    因为自己不喜欢生肉?


    所以就不会在自己面前吃吗?


    后面这句话,凭借着爱因聪慧的头脑,自动补齐。


    他看着对面又拿起刀叉分割红肉的那只手,银色的刀剑切割红肉的纹路,宛如切割豆腐一样简单,毫不费力便将一大块儿红肉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堆在白色的餐盘里。


    爱因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黑沉。


    黑塔·巴士奇只用一个偏头,伫立在房间角落的工作虫,立刻心领神会,将那盘切好的红肉,放到爱因的右手边,然后默默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爱因眸光讥讽,垂下眸子看着餐盘里黑塔·巴士奇特地为他切好的肉,心情却越来越差。


    地火此刻也在石壁中燃烧起来,火炉炙烤下,整个冰冷的房间都宛如夏季炎热,所以爱因心口的那团火也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处处体贴,处处细致,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忘记被囚。禁的处境和地位吗?


    当怒火不可思议到达顶端,他胳膊一扫,将那盘餐肉扫到地上,白色碎片和一块块精巧的肉,七零八落,摔成一片。


    所有的工作虫身子一抖,下意识双膝跪地。


    “黑塔·巴士奇,少装作一副你多在意我的样子!”


    如果这只军雌真的在意自己,就不会囚。禁他!


    爱因冷冷抬眸,对上那双依旧沉稳平静宛如海面的眸子,对方丝毫没有生气或者诧异的表情,仿佛自己做出什么举动,黑塔·巴士奇都不惊讶、不生气、也不在乎。


    因为自己现在就是他囚。禁的一只虫子而已,甚至连逃跑的实力都没有!


    “救我于生死,替我找琴弓,为我分肉,你以为做这些就会打动我?你以为做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激涕淋?你以为做这些我就会老实待在这里?”


    “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雌虫对雄虫的追逐,不过是出于信息素和白液而已,一旦他们得到这些,就再也不会珍视雄虫!


    这都是黑塔·巴士奇的狩猎心机!


    爱因眉心狠狠抽搐一瞬,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冷冷道:


    “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离开!”


    “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但对上那双幽邃的深眸,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该死的,明明今天一大早是个好心情,可是看到黑塔·巴士奇那张死虫脸,心情又被破坏了,爱因现在很气,气到吃不下饭,他起身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时候,手腕传来宛如铁钎的力道。


    “爱因,不要拿自己身体出气,先坐下吃早饭。”


    黑塔·巴士奇几步就赶到爱因的身后,手腕牢牢扣住雄虫纤细细腻的皓腕。


    爱因挣扎几下未果,冷冷回眸道:“看到你这张死虫脸,你觉得我还能吃下饭?”


    这句话落,那双宛如大海幽深的眸子依旧不变,但是爱因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他顺势挣脱,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走进升降电梯的时候,他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道滚烫的温度,上升的金属电梯发出一道沉重的声响。


    黑塔·巴士奇居然跟了上来,和爱因一同进了电梯,狭窄的电梯本来就只留了一只虫的空间,两只虫在一起瞬间显得有些狭窄。


    一股压迫的气息从身后传来,爱因转身立刻就要按下停止按钮,却被黑塔·巴士奇不容分说扣住手腕,抵在一处角落里。


    “你做什么?”


    爱因冷冷问道,他表情冰冷,但是心底还是有些警惕,就连身体都下意识紧绷着。


    毕竟实力差距过大,虽然爱因总是不给这位北域的黑塔暴君好脸色,但其实未尝不是有意在试探黑塔·巴士奇的忍耐度。


    难道是最后一句话激怒对方了?


    就在爱因思索的时候,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面颊,黑塔·巴士奇看着那双剔透如冰霜的黑眸,一字一句道:


    “爱因,我是在保护你。”


    爱因讥讽道:“以保护为名的囚。禁?这是你们一贯让自己行为正当的说辞吗?”


    “你们?”黑塔·巴士奇敏锐注意到了这个词眼。


    爱因眼睫颤动,垂眸不语。


    黑塔·巴士奇深沉的眸光此刻异常犀利,这种审视的眸光仿佛能看透心底,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是想回家,我立刻亲自送你回帝都,可是你我都知道,你离开黑塔后绝对不会回家!”


    “甚至你还想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去一些危险的地方?”


    “干你何事!”爱因开始挣扎起来。


    黑塔·巴士奇毫不费力就控制对爱因的两只手,蓝眸垂落,俯视的眸光压迫逼虫,可说出口的话却温和的不可思议:


    “爱因,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想做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那声音停顿几秒,


    “我帮你。”


    此话一落,挣扎的动作一停。


    爱因猛地抬眸,恰好对上那双深蓝色幽邃的眸子,以往他总觉得那双眸子过于冰冷死寂,就像一片深海,只会让他感觉到恐惧。


    可是今天第一次,他从那双眸子中看出了认真。


    安静又狭窄的电梯里,高度缓缓上升,除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只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呼吸,慢慢交织在一起。


    上升的金属电梯外时不时闪烁明暗交织的光线,叫那抹幽蓝色的眸光也时暗时明,却专注地看着自己。


    爱因看着距离自己很近的虫,面颊微微刺痒,他薄唇微张,恍惚间那缕滚烫的呼吸喷洒到齿贝上,叫他下意识想起那个强制的吻,粘腻苦涩的药剂和清凉的口涎在舌尖炸开。


    口中下意识分泌出很多的唾液,不知是不是紧张,爱因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微微滚动,呼吸也加快几分。


    而这种燥热反应在皮肤上,爱因的脸颊微微浮现红晕,衣领里也渗出密密的汗珠,他微微蹙眉,嗓音沙哑道: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黑塔·巴士奇不觉得他说那句话有些过界了吗?


    就在那抹滚烫的唇越来越近的时候,几乎刚贴上冰凉的唇,爱因看到那双深蓝色幽邃又专注的眸光一缩。


    “为了信息素吗?”


    一句话刺破旖旎虚幻的氛围。


    爱因偏头,叫那片滚烫的唇落在的唇角,他一把揪住黑塔·巴士奇的衣领,将对方高自己半分的脑袋拉到和自己齐平,在对方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黑塔·巴士奇,”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快死了吗?”


    “整个北域都知道你因为精神躁动快要虫化了,你现在一定很需要雄虫的信息素吧”


    “不如你求求我,”


    “看我给不给你啊?”——


    作者有话说:又开始调皮了呢


    第54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房间里昏暗异常, 白茫茫的日光透过木窗的缝隙,依稀能窥见两道身影。


    一道高高在上、姿态闲适地站着,而另一道则单膝跪地, 弯曲的脊背像断了线的弦,随着脊背的起伏, 发出粗重的喘息。


    爱因看着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甚至连身形都控制不住的军雌, 嘴角微勾,眼眸冰冷异常,缓缓收回了自己的信息素。


    “黑塔·巴士奇,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就是你那副永远波澜无惊的眼睛,好像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包括我,现在”


    听到头顶的声音,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艰难抬起,深沉的眉眼紧紧蹙着, 强忍着巨大的难耐和精神识海的痛苦。


    饶是北域之主, 在雄虫的信息素下,照样溃不成军。


    爱因其实有些佩服黑塔·巴士奇,都这样的还能强任理智,咬紧牙关, 没有发出任何不得体野兽般的嘶吼, 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军雌。


    起码在帝都,因为精神躁动,或者雄虫刻意释放的信息素下,就有数不清的军雌丑态毕露, 甘愿下跪俯首,只为了雄虫的一点恩赐。


    爱因眼底划过一抹厌恶。


    他厌恶本能匍匐的军雌,更厌恶只能用信息素战胜军雌的恶劣雄虫,此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居然对自己也产生了一丝厌恶。


    因为除了信息素,爱因想不到任何能战胜黑塔·巴士奇的办法。


    说他恶劣也好,卑鄙也罢,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一只雄虫,反正除了雄父,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虫喜欢这样的自己。


    那些帝都军雌迷恋的目光,不过也是馋他的信息素和白液而已。


    但是黑塔·巴士奇这只虫子早已突破自己的底线,爱因嗓音冰冷道:


    “现在你的眼神顺眼多了,真实又残忍”


    那双昏暗中反复闪烁的幽邃蓝眸,眼眶泛着赤红,像是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


    “你在忍什么?”


    爱因脚步挪动,缓缓接近那道身影,慢悠悠道:


    “自作主张囚。禁我又不要我的信息素,我主动离开又把我抓回来,口口声声说帮我又不说清楚理由”


    “我忍你够久了,黑塔·巴士奇,你今天必须要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爱因脚步一顿,黑暗中那抹深沉隐忍的高大身躯,此刻似乎到达了极限。


    即使他收回了自己的信息素,可是整个房间内都是丝绒巧克力的气味,宛如汹涌的潮水在冲刷精神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黑塔·巴士奇动作如猎豹,宛如猎豹扑向柔软的草丛,将爱因扑到柔软的床榻上,深深凹陷一块儿。


    隐忍粗重的喘息喷洒在面颊,宛如擂鼓一声声击中心房。


    爱因心头跳落一拍,视线一片昏暗,眼冒金星,尤其是腰腹处传来略微沉重的力道,他闷哼一声,像猫崽的惊呼。


    “黑塔·巴士奇,从我身上滚下去”爱因的脸色阴沉如水,挣扎了一瞬,在军雌强悍如铁的身体下没有丝毫作用。


    黑暗中,那道压抑的喘息反而越来越重了。


    “别动。”


    头顶的嗓音暗哑,除了隐忍的痛楚,还有压抑的欲。望。


    而爱因此刻还不知道一只真正被撩拨发。情、精神识海都濒临崩溃的军雌到底有多危险。


    “你说让我别动我就不动,你以为你是谁?”


    爱因反手就凭借着直觉,挥手扇过去,却被一道滚烫粗糙的手扣住,他立刻挥舞自己另一只胳膊,也瞬间被虫控制住,最后两只手被死死扣在头顶。


    爱因彻底没了能借力的姿势,眸光怔愣,就像一条离岸的鱼,只能不停扑棱着挣扎着。


    本就白雪般的皮肤蒸腾薄薄的红晕,因为用力,修长的脖颈处满开一大片胭脂般的红晕,全部被头顶那双闪烁竖瞳虫化的眸子看在眼底。


    黑暗中,针尖般的蓝瞳微微颤抖。


    爱因听到头顶似乎有一片叹息,带着一种怜惜还有无奈,可更多的是一种令他心慌不已的压抑语调。


    “爱因,都说了让你别动”


    “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爱因浑身一僵,好多的汗水,他此刻才惊觉自己有流那么多汗吗?


    身上的布料被打湿了一大片,可那粘腻的汗水却是滚烫的,引起皮肤的刺痛,爱因腹部下意识收缩,僵硬的呼吸瞬间被虫掠夺。


    一片滚烫潮湿的唇覆盖在唇缝处,试探了几下,然后快准狠地撬开牙关,掠夺他口腔里的世界和全部的呼吸。


    “唔”


    爱因瞳孔收缩,瞬间在心里把黑塔·巴士奇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挣扎了几下,反而便宜了对方,。


    虫扬起修长的脖颈,被迫承受这个格外滚烫令虫窒息的吻。


    因为窒息,一行生理性的清泪从眼角滑落,交换的唇舌间,发出呜咽啜泣的声音。


    该死的!


    这肯定不是他的声音,居然被一只老虫子给亲哭了!


    爱因此刻羞愤的居然不是自己被强吻了,而是自己的技术居然这么差,被一只老虫子这般欺负毫无还嘴之力。


    感觉到雄虫快要窒息,黑塔·巴士奇缓缓松开那片柔软甜蜜的唇,呼出滚烫的热气。


    如果爱因此刻有余力看去,就能看到那双从来深沉平静的幽邃蓝眸里,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占有欲和野兽般的欲。望,只为他一只虫。


    “你,你想杀了我就,直说!”


    爱因语气冰冷凶狠,可是一片眸子却湿漉水润,威力大打折扣。


    亲这么狠,绝对是想杀了自己!


    感受到身上震动的笑意,低沉的笑声像小提琴最悠长的音,撩动了不知谁的耳畔。


    “你笑什么!”爱因气息不稳,羞恼道。


    黑塔·巴士奇目光俯视,弯曲脊背,缓缓贴上雄虫失神潋滟的面孔,用舌尖卷走眼角的泪珠,反而留下一片亮泽。


    爱因睫毛颤动,迷茫睁开眼,许是大脑还在缺氧,居然对黑塔·巴士奇的放肆冒犯,没有斥责。


    而这副呆愣但惑虫的样子,叫那双幽邃的竖瞳一暗,欲。望在黑暗中像黑洞搅动,滋生心底的妄念和大胆的想法。


    黑塔·巴士奇居高临下看着这只过分美丽高傲,同时天真得不可思议的雄虫,他想该给爱因一些教训,叫他知道事情的边界。


    对待军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譬如,刻意释放信息素只为了看自己出丑,如果换一只不是黑塔·巴士奇的任何军雌,爱因此刻连哭的机会都不会有!


    “爱因”


    爱因听到头顶传来压抑沙哑的嗓音,他心底一惊,下意识想逃跑,可被滚烫如铁钳的大手按住腰肢,不能动弹,只能再迎接一轮窒息的吻。


    “黑塔·巴士奇!”爱因变调的嗓音,最后都带上了一抹祈求,“够了,够了”


    “不,不要了。”


    可是直到唇角红肿,大脑迟钝,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黑塔·巴士奇也没有放过自己,一边亲吻一边问着:


    “爱因,以后还敢随意在军雌面前释放信息素吗?”


    爱因强忍,眼眶赤红,就是不回答。


    “嗯?还敢吗?”


    黑塔·巴士奇极其有耐心,扣住雄虫精致的下巴,又是一轮窒息的吻,像是亲不够似的。


    爱因有气无力:“滚!”


    最后那片滚烫落在下巴,落在精致的锁骨向下。


    爱因从来没出过这么多汗的身体早已无力,仰躺在床上,毫无反应,就像一具失魂的尸体,直到那滚烫的吻落在一个地方。


    优美颀长的身躯宛如电打般颤抖。


    爱因支撑起来无力的上半身,带着哭腔道:“别”


    黑塔·巴士奇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蓝眸幽邃,没有说话,但是爱因知道他的意思,黑塔·巴士奇要自己的回答。


    爱因抿唇,牙齿微微咬住唇角,一片糜烂红艳的唇宛如捣烂的花汁,汗湿的银发粘腻在红润的脸侧,大开的衬衫下是精致的锁骨,还有白皙中开着几朵粉红的胸膛。


    而那双总是比冰雪还高冷的黑眸,此刻遍布水雾和难耐,眼尾是被舌尖摩擦过无数回的红痕。


    爱因的皮肤白皙胜雪,一点触碰都会反应在皮肤上,即使黑塔·巴士奇的动作已经温柔到不可思议,可还是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暧昧的红痕。


    最后,爱因也没求饶,意识在一片炸开的烟花中彻底归于黑暗。


    当温热的水流浸泡身体,丝丝缕缕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传来,爱因艰难挣扎开眸子。


    在一片刺目的灯光下,依稀看到了一片强健结实的胸膛,他的脑袋正靠在这里,许是太过舒服,用脸颊蹭了蹭。


    模糊中,似乎有一道幽邃的蓝眸,此刻正专注看着自己,就像是一片晴空下的海面,如此旷远和澄澈,令爱因的心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意识松弛间,爱因终于毫无防备道:


    “你为什么救我”


    “明明我想杀死你……”


    爱因不是傻子,也不是不知感恩的虫,他还记得初到北域那天,他混在边星商贸运输舰中,跟随商贸队伍混入了北极星。


    可北极太冷了,他初来乍到,虫生地不熟的,只好先躲在星舰里混了几天,还得时刻贴着信息素抑制贴,隐瞒自己是雄虫的身份。


    但是抑制贴是有保质期的,终于在第7天,属于雄虫的信息素开始散发。


    为了不被那些雌虫发现,他只好先躲到虫迹更加罕至、还能遮挡风雪的一处山洞里,却不料那山洞里面居然也有野兽。


    爱因不得已释放精神力抵挡,小提琴的琴弓就是那个时候丢的。


    其实那只野兽并不强大,以自己的精神力是可以吓退对方,但是爱因太冷了,又饿又困,手脚又僵硬,慌忙后退间,叫那只野兽找到了弱点。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的死法就是这样了,被北域的野兽咬断脖子,分食尸体,连个全尸都没有。


    没有虫能比他清楚他心底里的恐惧。


    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一道漆黑的身影宛如神兵天降,他战斗的身姿当真简单又强悍,爱因本以为这是一只好战而凶狠的军雌,却没料到对方抱起他的姿势轻柔至极,仿佛将他当成了一片雪花。


    最后,许是那个怀抱太过温暖,爱因沉沉睡去,再睁开眼睛就被虫塞到了这栋冰冷巨大的黑塔里。


    而那只虫的身躯陷在椅子里,依旧是那么孤强,还有掌控般的睥睨,仿佛已经将爱因当成了他的战利品,


    黑塔·巴士奇的第一句话就是:


    “从此刻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黑塔一步。”


    原本心底细微的好感,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潮水冲塌。


    黑塔·巴士奇抱着怀里微微挣扎的细腻身躯,掌控的手臂环住白皙如玉的身体,仿佛自己抱着的不是活虫,而是一片易融的雪花,是柔软的羽毛。


    可雪花终将融于大地,羽毛也会飞翔天空,不论哪个都不可硬留。


    他伸出食指,拨动粘腻在爱因眉眼前的一缕银发,却被虫下意识反手拍开。


    爱因挣扎了一瞬,又呢喃道:


    “你救我”


    “我也不会喜欢你”


    反正黑塔·巴士奇肯定是为了他的信息素和白液!


    被打落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僵硬,最后又不动声色拿起一旁的绸帕,为雄虫擦拭身体,动作专注仔细,雾气弥漫里蓝眸纯粹的不可思议。


    擦拭到雄虫身体最隐秘的地方,爱因脸颊泛红。


    不知是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痒意,还是浴池里蒸腾的热气,他齿缝张开,呼出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小麦肤色强健的胸膛上,激起一片电流。


    “爱因·雪莱……”


    黑塔·巴士奇没有趁着爱因甚至昏迷,做其他的事情,他只是替对方擦拭干净身体,然后抱着那具优美完美宛如虫神造物的身体,放到干燥松软的床铺里,替对方盖上被子。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


    黑塔·巴士奇两只手撑在枕头两侧。


    黑暗中那双深蓝眸在无虫处,隐隐化为竖瞳,就像野兽紧盯属于自己的猎物,又像巨龙盘踞宝藏,不容许觊觎分毫。


    “但你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听说今天是圣诞节?大家都出去玩了吗?


    第55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当爱因醒来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面无表情的穿好衣服。


    质地柔软如丝绸的衬衣从修长的胳膊蔓延,遮掩住身上浅淡又暧昧的吻痕,就像一片洁净的雪地上坠落的红梅, 星星点点。


    能看出来始作俑者已经十分克制,爱因如白玉般白皙又脆弱如纸的皮肤上, 没有破开一道口子。


    可那密密麻麻覆盖的红痕,却反应出了昨夜的疯狂和迷恋。


    哪怕是柔软如丝绸的质地, 当覆盖在皮肤上的时候, 仍旧摩擦出细微的刺痛,而更过分的是唇上的痕迹。


    “黑塔·巴士奇”


    浴室的落地镜子上,水汽氤氲。


    模糊中倒影着一张肤色苍白,但唇角红肿的面孔,而那一双冰冷的黑眸,此刻熊熊燃烧着一团怒火。


    爱因扯动着麻痛的唇角,依稀还有昨夜那虫反复啃咬的残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嗓音阴冷, 一字一句道:


    “我、要、杀、了、你。”


    此话一落, 爱因穿戴整齐,气势汹汹就朝门口出去。


    他一路驾轻就熟地下了铁笼一般的电梯,头顶昏黄的煤油灯摇摇晃晃,倒影出一张锋锐俊美但阴沉至极的面孔。


    ‘咔哒’一声, 电梯到了三楼餐厅。


    来往穿梭的工作虫, 再次见到这位美丽但脾气不太好的阁下,没有昨天的惊讶,只是十分克制好奇又惊艳的眼光,看着爱因的衣角或者脚尖。


    “阁下早上好, 请问您今日有什么想吃的早餐吗?”


    他们都是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虫子,就算是天大的事情都不会慌乱,哪怕是和稀有美丽的雄虫阁下擦肩而过。


    “黑塔·巴士奇!”


    死寂冰冷的餐厅骤然响起一道石破天惊的低声怒吼。


    所有虫一个激灵:“!!!”


    爱因一进餐厅,准确定位一个位置,还有端坐在首位的高大深沉身影,步履如风,随手顺走擦肩而过的工作虫的托盘上的一把锋利餐刀。


    银白色的刀尖在昏暗中闪烁锋芒。


    不是错觉,当爱因提着餐刀朝黑塔·巴士奇冲去的时候,他敏锐的精神力传递过一抹刺痛,仿佛黑暗中有蠢蠢欲动又极其凶悍的什么影子。


    这些影子平常收敛杀气像一具冷漠旁观的机器,当黑塔·巴士奇有危险的时候,都是能护卫在他身侧的死士。


    这些才是黑塔真正的黑乌鸦。


    黑塔·巴士奇从爱因一进门口就注意到对方,尤其是他手里那柄朝自己而来的餐刀,可他视线却只落雄虫在因为愤怒变得红艳的生动脸颊上,眸光微微波澜,垂落在扶手上的手掌微微下压。


    黑暗中那些随时要撕碎爱因的黑乌鸦,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只有一瞬,爱因此刻并没有过分在意精神海里的刺痛,即使那是出于身体本能传递过来的危机信号,可他太愤怒了。


    这股愤怒在看到黑塔·巴士奇宛如没事虫子一样,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吃着早餐的时候,到达了巅峰。


    爱因:“你居然敢那样对我!”


    旁观虫:“???”


    那样是哪样啊!


    好好奇啊!


    把话说明白啊!


    爱因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甚至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气,举着手中的餐刀就刺入对方的胸膛,还是朝他以为最致命的心脏处。


    ‘扑哧’一声。


    鲜红滚烫的血顺着刀锋蔓延,大片大片的红染透白色的布料。


    黑塔·巴士奇今日居然穿了一身白色的衬衫,于是那片红就更加刺目了,鲜明的倒影在爱因愤怒的眸底。


    当指尖传来粘稠又温热的感觉,仿佛一根针戳破了气球,爱因愤怒的理智回笼,他下意识松开手,朝后趔趄退了一步。


    不等爱因退后,仿佛也不会给他退后的机会,一只滚烫的手扣住手腕,拉着他的手,将尖锐的餐刀甚至往胸膛里更送了一寸。


    爱因猛地抬头,从未见过血的他到底还是有些慌张,好不容易红润几分的面庞立刻苍白如纸。


    “你做什么?”爱因声音颤抖。


    一只肤色略深、手骨有力、转折分明的手掌稳稳握住白皙的手腕,将爱因拉近自己,丝毫不为自己心脏处的伤口动摇,只是目光专注盯着那双黑眸。


    黑塔·巴士奇幽邃的眸子盯着爱因,嗓音平静甚至带着无底线的包容:


    “出气了吗?”


    爱因一愣:“什么?”


    手背传来力道,爱因眼睁睁看着黑塔·巴士奇握着自己的手,而自己的手握着刀叉,动作快狠准的从胸膛拔出。


    血滴飞溅在眼皮和脸颊,爱因的呼吸骤凝,皮肤细细颤抖着,他不知道黑塔·巴士奇想做什么。


    难道是要反杀自己!?


    就在爱因调转自己的精神力,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却见黑塔·巴士奇握着自己的手,带着那把染血的餐刀,缓缓落在一片皮肤上。


    “爱因,记住了,军雌的弱点从来都不是心脏”


    黑塔·巴士奇一字一句道:


    “是这里。”


    刀尖直指的地方,是黑塔·巴士奇的眉心,也是每一只军雌的精神躁动的区域。


    就这么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爱因不知该如何形容黑塔·巴士奇的行为。


    爱因从一开始的慌乱到疑惑,最后对上那双幽邃如大海,深沉又淡定的眼眸,咬牙骂道:


    “你这个疯子!”


    黑塔·巴士奇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就像发现了对手的弱点,幽邃的眸光闪烁细微的兴味,他幽幽道:


    “我从你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杀意。”


    “爱因,你不想杀我的,对吗?”


    爱因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被气到了,还是眼前那抹红太刺目,依稀间他仿佛看到了更多的红点,红色侵袭了他的世界,大脑中某些被忘记的记忆如潮水袭来。


    最后爱因的身子疲软倒下,跌落在滚烫却饱满的胸膛上,一如既往的好枕,还不忘记撂下宣言:


    “你等着”


    “黑塔·巴士奇,我迟早要杀了你,”


    “作为你戏弄我的代价。”


    黑塔·巴士奇接住轻飘飘如羽毛的爱因,眉头微微一簇,尤其是雄虫急促的呼吸间喷洒出不正常的温度,他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叫医生来!”


    黑塔·巴士奇扣住爱因纤细柔软的腰肢,有力的手臂稳稳拖在他膝盖下方,就这么轻松将虫横抱起来。


    其实爱因的身高已经算雄虫中的佼佼者,甚至能睥睨帝都九城九的雄虫,也能平视大部分帝都军雌,不过在北域的军雌中还是差了半个头,起码和黑塔·巴士奇比起来。


    还好爱因现在昏迷过去,等他自己醒来,要是知道被黑塔·巴士奇‘公主抱’,想杀对方的心情只增不减。


    模糊间,爱因听到讨厌低沉的嗓音,隐隐带着焦急道: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然后是另外一道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听语气用词斯文但嗓音有些沙哑,像是有年纪的老虫子了。


    老虫医巴姆顶着头顶,黑暗如潮水般的威压,快速道:


    “塔主不必担忧,阁下只是冷热交替,又路途跋涉,身体有些吃不消,然后”


    “然后什么?”黑塔眸光幽邃。


    在爱因眼中暗沉无趣的深邃蓝眸,此刻在别的虫看来却恐怖至极,宛如深渊的恶鬼,毫不掩饰的睥睨和威压,那是一种真正看蝼蚁的目光,残忍漠然。


    老虫医颤颤巍巍低头:


    “这位阁下应该很少释放或者第一次主动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说到这里,老虫医巴姆的语气其实有些不确定。


    雄虫的后脖颈下是腺体器官,而腺体会随着虫崽的发育成长,在雄虫成年以前,基本上是无法主动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甚至会无意识释放信息素。


    那么雄虫崽的信息素能吸引雌虫吗?


    肯定是能的。


    只不过雄虫崽的信息素更像一种情绪表达的外放激素,能吸引雌虫的注意,引起他们的怜爱和关注,但并不会有催。情的效果。


    当然,不排除有些精神失控、快要虫化的雌虫将魔爪伸向雄虫崽,所以帝国才会极力保护雄子,甚至雄子背后的家族和长辈都要担任保卫雄子的职责。


    而雄虫成年后,也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腺体,不过这个时候,他们的腺体发育成熟,信息素自然也会成熟,自发觉醒能吸引成年雌虫的信息素,甚至能激发雌虫的发。情期,开始交。配。


    而成年后的雄虫,第一次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自然会有一定的适应期,雄虫本来就脆皮,在习惯控制信息素的过程里,这个阶段,会出现身体发热,腺体肿胀、疼痛等反应,需要静养或者药物治疗。


    而这位阁下,看起来已经成年好几年了。


    总不会第一次开始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吧?


    这也是虫医疑惑的理由,可北域毕竟不是帝国,尤其是医疗发展极其落后,除非问本虫,否则医生自己根本判断不出来这种情况。


    对于这里的军雌而言,这里弱肉强食,生病或者容易生病看虫医的虫都是弱小的虫子,而弱小的虫子都是早死的命。


    他们不需要这么细致的治疗,军雌体能强悍,自我修复就能恢复九成的伤势。


    譬如在说话的这些时间里,黑塔·巴士奇胸口那片红痕早已干涸,甚至如果撕开衬衫,里面的伤口连疤痕都不会有。


    黑塔·巴士奇眉头微蹙,紧紧盯着面颊红润,整个虫高温到像红虾的爱因,浑身气压极低,看起来更吓虫了。


    但就是这样阴沉低压的表情下,黑塔·巴士奇却耐心听完老医虫连珠炮弹般的解释:


    “塔主,雄虫的腺体本来就敏感脆弱,这位阁下看起来估计很少主动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一开始难免牵动精神力,精神如果疲惫或者受到刺激,就会反应到身体上,如今只是有些高热,待好好睡几日,再吃些滋补的食物,一定会恢复如初的。”


    在良久的死寂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我知道了,下去配药。”


    老虫医重重松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连忙弓着腰去为雄虫准备汤药。


    在北域医生是比雄虫还稀缺的物种,而年轻医生虫是比雄虫还短命的物种,毕竟这里的虫子要打要杀,动不动就是一句操蛋的台词:


    治不好我兄弟/雄父/雌父/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七大姑八大姨


    我让你陪葬啊——


    黑塔最顶端的阁楼,只剩下躺在床上的爱因和黑塔·巴士奇,今天的风雪有些大,还能听到木窗外风雪拍打的声响,和呜呜呜的呼啸。


    和地火燃烧温暖如夏的室内不同,窗外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残酷世界。


    黑塔·巴士奇其实不喜欢室内的温度,太热了。


    以军雌的实力和强悍的体质,独自在冰雪上都能存活,温暖只会麻痹精神,精神松懈,死期将至。


    但是爱因不行,雄虫只能活在温暖的花园里,外面的冰冷世界残酷,他们适应不了,会死的。


    看着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都一副痛苦难受的面孔,黑塔·巴士奇叹息了一声,他缓缓走到床榻,用手背轻贴上爱因的面颊,指尖颤抖了一下。


    就像一只收敛爪牙的猛兽,用手掌触碰幼崽,带着怜兮和害怕。


    手背处的温度滚烫,触感像剥了壳的蛋,滑嫩又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裂。


    似乎是手背的温度冰凉,爱因皱眉蹭了蹭那抹冰凉,期待好受些,最后他干脆将整个脸颊都送到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里,呼吸滚烫粗重,喟叹一声。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细微的力道在触碰自己,爱因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处是一片血红。


    “血”


    爱因嗓音沙哑,像滚烫的炭火在摩擦。


    “好多血”


    黑塔·巴士奇倾身为爱因拉被子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向自己来不及更换的衣物,他一直都知道爱因不喜欢血的颜色。


    这只雄虫并没有自以为的擅长隐藏情绪,就连亲口给他喂毒,都紧张得不得了,生怕黑塔·巴士奇发现不了端倪。


    骄傲又敏感,冰冷又脆弱,还有……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心狠。


    黑塔·巴士奇支撑起上半身,脚后跟挪动几步,准备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拉住他的衣袖,指尖攥的泛白,在衣袖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明明烧的浑身无力,可那只手却仿佛有无法放弃的力道和执念,就像落水者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的藤曼,哪怕不知道那根藤曼是否牢固,都是最后一丝希望。


    “求”


    黑塔·巴士奇呼吸一凝。


    他第一次从爱因的口中听到‘求’这个字,幽邃的黑眸古井无波,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夜色的波澜。


    “求你”


    爱因眉头紧蹙,密密颤抖的睫毛里渗出水晶般的光泽,伴随着水光没入发梢,窗外风雪呼啸间,最后一句话雪落无痕。


    “救救我的雄父,”


    “他流了好多血。”


    ——


    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因为我也会痛。


    ——爱因·雪莱,


    虫神新历166年7月12日17:09:23,混沌边星,银河北域,北极星,黑塔阁楼——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文了,话说各位看官看到这里感觉怎么样?故事的开头都铺垫的差不多了,该直奔主题了


    第56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不觉得奇怪吗?


    人在生病痛苦的时候, 往往会推开他们最重要的人。


    就像林无音。


    最后的那几天,他明明病得快要死了,躺在苍白的病床上, 如果不注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可就是那样单薄瘦弱的身躯, 看见自己进来,会忍着虚弱和身体的痛苦, 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朝门口欣喜道:


    “爱因,你来啦。”


    “学院的课程怎么样了?”


    “我记得你之前还在写一篇有关星座研究的论文?”


    “时间应该不够用吧,你还年轻,生活里应该充满星空和鲜花,音乐和欢笑。”


    病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似透明的水晶,看上去马上就要消散了,略微苦恼般微微蹙起眉头:


    “不用一天三次到我这里来打卡啊”


    爱因的脚步在门口停顿片刻, 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散去,才缓步踏入门内, 小声解释道:


    “雄父, 我不忙的。”


    一袭贵族学院校服,身量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雪白柔软的发丝乖顺的垂在眉眼,整齐的修剪至肩膀, 发丝随着走动缓慢扫过平直利落的肩膀。


    眉眼下的面孔年轻精致, 微抿的淡色薄唇略显局促。


    爱因坐在窗前的专属木色圆凳上,一双似水洗过的黑玻璃眼珠,静静看着因为病痛消瘦苍白的男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异样的乖顺端正。


    然后,他在男人包容温暖的注视下,将背后书包里厚厚的一篇论文捏在手心,缓缓递过去。


    爱因看见男人眉眼稍挑,苍白纤细的指尖接过他的论文,一片片翻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宇宙中的星体和星辰研究。


    “你的毕业论文这么快就完成了?”


    他听见男人略显欣喜又自豪的声音。


    “嗯。”


    嗯,为我自豪。


    爱因默默的想着,冰冷疏离的眉眼淡淡松弛下来,柔软的发丝下眉眼微扬。


    细看男人和少年喜悦时的小表情和小动作一模一样,都是一种克制又骄矜的小表情,就像是倨傲的小猫咪,唇角微冷,黑色圆碌碌的瞳孔亮一闪一闪的,像是闪烁的星辰。


    “不愧是我的崽崽,真优秀,雄父为你骄傲。”


    冰凉的发丝外传递过来温暖干燥的触感,爱因薄唇微勾,下意识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这轻飘飘的触感,很温暖,也很脆弱。


    没错,


    就是这抹微笑。


    不枉费他熬夜赶论文,只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然后他们照例说了几句日常的话,譬如你早中午饭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过几日要冷了记得添衣,在学校的学业如何,和同学们相处的怎么样,最近有什么爱好和兴趣


    亲子间都会有的常规、惯例的废话。但是爱因从不觉得疲惫。


    哪怕像他这个年纪的雄虫,有的在家族安排下已经见过十几个门当户对的军雌,为家族的权势和地位努力,有的则则醉生梦死,日日游戏人间,有的则逃课玩乐,日夜鞭笞军雌,调戏亚雌,为生命大河蟹贡献自己的白液


    爱因则每天两点一线,日子极度的枯燥和乏味,甚至都活成了帝国雄虫里面的奇葩。


    林无音沉思片刻道:“爱因,你应该没有朋友吧。”


    只能说不愧是亲生的,自家崽崽是个什么性格,林无音一清二楚。


    爱因有些发愣,一向温和温柔的雄父,突然说出这么扎心的话,叫他瞪大了眸子,像是一只无助迷茫的布偶猫。


    爱因嗯了一声,微微蹙眉道:“我不需要朋友,我有雄父就够了。”


    有没有朋友,爱因一点也不在乎,他和那些帝国雄虫合不来。


    其他雄虫都认为爱因高贵冷艳大装逼,约他出去玩,爱因总是直截了当的拒绝,甚至连理由都不会回复,那些同样自诩贵族不凡的雄虫自然排斥爱因,久而久之就不搭理了。


    毕竟在外虫看来,雪莱家族虽说是帝国的老牌贵族,可到底有些过气,还不值得他们放下身段和面子去结交。


    雪莱一族本就虫丁稀少,到他们这一代,只有爱因的雌父厄敏多,和入赘的病秧子雄虫,也就是爱因的雄父林无音。


    而厄敏多·雪莱原本任职帝国总军驻外外交部,前途有望,连升少尉、中尉、少将,只要积攒履历和军功,成为驻外外交军部的上将指日可待。


    可就在5年前,他突然辞去军部的工作,去了帝国的研究院,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毫无功利性质的研究,每天忙的头脚倒悬,家也不着落。


    太过分了!


    一只军雌,更是一只雌军,家里有雄主和雄崽,那只虫居然不着家!


    换帝国随便一只雄虫,这种行为都是会被鞭笞的好吗?就连雄保护都会来斥责这等不负责任的行径!


    不管自己就算了,爱因也不需要那只虫来履行什么假惺惺的雌父责任,可他却对生病的林无音也不管不顾!


    为什么?


    就因为雄父是入赘的!孤身一只虫的!没有可靠家族依靠的!更是身体病弱的吗?所以那只虫子就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冷落雄父!


    “只有雄父吗?”


    林无音无奈笑了笑,认真看着一脸紧绷的爱因,温柔道:


    “爱因,你是一只敏感多情,又过分聪慧的虫,应该也能看出来,雄父的身体不好,我可能无法一直陪伴你走下去,未来”


    “你如果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生活上的迷茫,总是要寻求他的帮助和建议,我也会放心一点。”


    “毕竟,你的亲虫就只有他了。”


    爱因落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捏紧成拳,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手背骨节块块儿突起,紧绷成毫无血色的白。


    本就安静的房间,越发冰冷死寂。


    爱因知道林无音的意思,他不是三岁虫崽,无法面对残酷现实,他也知道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林无音在向自己求一个安慰,或者说心理寄托,他希望自己走了以后,爱因会学着和那只虫子好好相处,对方起码是他名义上、实际上的雌父。


    也是继林无音之后,他唯一的亲虫。


    “他、不、配。”


    爱因听到自己如坚冰的嗓音如是说道,期间他低垂头颅,甚至不敢去看那双温润如暖玉的瞳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极致,甚至出现麻木钝痛的错觉。


    许是这句话撕开了伤口的裂缝,许是心中积怨已久,急需一个发泄的口子。


    爱因听到自己逐渐加快、加重的声音:


    “他不配做我的雌父!”


    “他也不配做你的雌君!”


    “你生病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就只知道埋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实验!什么都不和我们说!什么都不需要和我们商量!”


    “甚至就连搬家也独断专行!就因为他工作的调动,我们就必须陪他来到这颗偏远的荒星,他明明知道这里不适宜雄虫生存,雄父你还生着病,他考虑过你的死活吗?”


    “我讨厌他,他不是我的雌父。”


    最后,爱因冷冰冰总结,胸口急促起伏,紧绷的脊背像一只陷入穷巷炸毛的猫,呼吸不稳。


    视线模糊中,有一只消瘦干枯的手朝自己伸过来,像是失去生命力的枝丫,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但是爱因眼眶泛红,眼眸盛满愤懑,微微偏头。


    他很后悔,他不该如此愤怒的,起码不该让林无音看到他这般怨愤的样子,只会徒增忧虑。


    最后,


    他听见林无音带着喘息和轻咳的声音:


    “你不要怪他,他很爱我们,也很爱你,”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虫比他还期待你的降临,”


    “他是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的,”


    “爱因”


    “不要怨恨你的雌父,咳咳,好不好”


    后面的几句话,爱因已经听不太清了,因为视线里出现点点腥红,像是落雪红梅,玷污了一片洁净的白雪。


    “血”


    爱因呆滞抬头,蔓延不可置信,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他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


    “雄父,你流血了?”


    那双在幼年记忆中总是有力温暖的手,此刻毫无血色,就像薄薄一层白纸覆盖包裹着手骨,而手骨的缝隙中渗出鲜红的血,一片一片落在床单上。


    “爱因,别看。”


    林无音已经在拼命压抑喉咙涌上的血腥,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掩饰的就是咳嗽,阵阵的闷咳中,鲜红的颜色霸道充斥眼前,盖住其他任何颜色。


    “我,我去找雌父。”


    在这一刻,爱因不愿意承认,但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只他往日回避且厌恶的虫子。


    “滴滴滴滴”


    与此同时,房间内也响起了阵阵的警报声,是信号连接在手腕上的监测身体数值的光脑在震动,这份紧急的讯息也立刻传递到了另一只虫手上。


    几乎不到三十秒,门外传来冷硬皮靴快速踏步的声音,还有好几道重叠的脚步声。


    门口裹挟进一阵冷风,为首的是一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军雌,雪发白眸,浑身仿佛除了白色再也没有其他的颜色,仿佛一块儿散发冷气的冰块儿。


    “雌父!”爱因慌乱复杂的思绪仿佛有了锚点,上前几步解释道:“雄父他突然咳血了,你快救救他!”


    以前虽然知道林无音的身体不好,可最多也就是咳嗽、感冒、发热、身体虚弱之类的,从未出现过咳血的症状。


    厄敏多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的虫崽,只是拨拉开爱因,冷白的目光像无机质的机器,扫描着林无音的身体,冷白的指尖三下五除二解开林无音的衬衫,裸露出大片的胸膛,消瘦的胸膛上隐隐可见分明的肋骨。


    “出去!”


    冰冷低压的嗓音兀自响起,厄敏多没有回头,但是爱因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爱因扶着墙壁,挪动灌了水泥一般的双腿,缓缓挪向门口,一步三回头,然后就看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厄敏多的指尖先搭在林无音的脖颈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鲜血微不可察一抖,很快冷静道:


    “开始出现失温现象,注射一毫升雄性激素”


    银色的医用检测器,在胸膛上扫描,严谨又冰冷。


    “记录一下身体情况,稳定数值”


    “前天研究出来的新型RP-1009药剂先注射0.5毫升,观察一下情况”


    期间有虫不安又紧张道:


    “新型药剂不太稳定,确认注射吗?”


    当那双冷白的眸子看过来,仿若一枚尖锐的针,后者立刻安静下来。


    期间,其余身穿白色研究服,年纪各异的虫子们都围在床边,记录数据,佩戴检测指尖和脚环的医用器械,还有的拿起足有食指长的针管,将长长的针孔推进胳膊内测的静脉。


    当看到那道苍白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之际,爱因感觉那些针孔仿佛扎在自己的心脏上,密密麻麻牵引刺痛。


    一只只冰冷无情的手摆弄着林无音的身体,解开他的衣袖,露出大片的胸膛,他们检测他的体温、身体状况,注射不明危险的药剂。


    而彻底昏迷过去的林无音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生不由他,死不由他。


    即使知道,在场的所有研究虫,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


    让林无音活下去。


    这本该是爱因心底最真实恳切的愿望,他们不冲突。


    可爱因听到了自己冰冷躯体内,此起彼伏的疯狂怒吼,把你们肮脏的手从我雄父的身上拿开,不要碰他!不要碰他!


    林无音是雄虫,高贵的雄虫!


    他该穿着体面华美的燕尾服,手执小提琴,在微风和鲜花中拉奏;他该穿着暖色休闲的居家服,窝在沙发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时常思索或愉悦;他该穿着整齐洁净的衣服,坐在圆圆的餐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是他该,


    是曾经。


    在很多年的曾今,爱因无数次都曾见过这样的林无音,他的雄父该是坦然自若,淡然温和的,而不是这样,毫无尊严的躺在这里,仍由这些虫子掌控他的生死。


    当想通这一点后,


    看着浑身冰冷死寂,但额角的发丝微微湿漉的虫子,从里面的房间走出,爱因听见自己理智到冰冷的声音:


    “不要让雄父再痛苦了,”


    “让他走吧。”


    让他体面的、尊严的、微笑的离开这个世界。


    ‘啪’的清脆响声。


    爱因的头颅重重朝右边偏移,额前的发丝遮掩眉眼,左脸高高肿起一片红润,连带着耳垂都通红一片。


    厄敏多指尖颤抖,白瞳却迸发出惊人的执着和疯狂,一字一句道:


    “我可以救他。”


    走廊里一片死寂,耳边一片嗡鸣。


    爱因感觉到肩膀上传来重重的力道,脚步趔趄了一下,然后才听见阵阵离开的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离开的频率更快些,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迟钝的思绪中,爱因仿佛才从深海里爬出来,他慢半拍回想,最后


    他的雌父说了什么来着?


    他没有听见。


    如果他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还会做出最后的选择吗?


    ——


    死亡有时不是终点,


    是痛苦的终结,


    爱因决定亲手终结这份痛苦,


    让林无音解脱。


    ——


    虫神新历166年3月9日14:40:33,春和景明,微风不燥,帝国研究所属星,研究家属区,小白楼三楼——


    作者有话说:


    黑塔·巴士奇:岳父要来了?事情有些难办啊


    爱因:一脸冷漠,静静看你们两只虫子能作出什么大戏来,呵呵!


    第57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爱因感觉自己时而置身火海, 时而又被深海溺毙。


    他的世界总是冰火两重天,不得解脱,最后的最后, 当精神疲惫到极致,他感觉自己又置身于温暖的蚌壳中。


    这里很安全也很舒适, 可以逃避一切现实中你不想面对的残酷。


    于是,他蜷缩起身体, 就像一个初生的幼崽一般, 朝那片安全又温暖的地方埋了进去。


    模模糊糊中,他似乎听见了一道急促的敲门声,然后耳边响起一道低沉但足以令他清醒过来的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去。”


    就像最低沉的音符,飘到耳廓,爱因一个激灵,肌肤的摩擦和温热坚实的触感, 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和某只虫肌肤相贴。


    “你!”


    爱因刚支撑起身体,一阵头晕目眩, 胳膊上柔软无力, 猛地撞到一片宽阔饱满的胸肌,他嘴唇一僵,异样的触感在唇缝里炸开。


    爱因听到身下传来闷哼声,滚烫坚硬的身躯颤抖了一瞬, 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后两只宽大但结实的手禁锢他的肩膀,稳稳支撑起他。


    黑塔·巴士奇嗓音暗哑几分:“爱因,没事吧?”


    爱因面颊通红,不知是羞恼还是愤怒, 一双黑色的瞳孔,像泡在水里的玻璃珠,从俯视的视线看下去,微微散开的衣领下饱满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还有某颗躲在布料下的微微凸起,一览无余。


    一瞬间,爱因本要斥责的话堵在嗓子眼,只觉得唇珠一片麻痒,他眼神飘忽,色厉内荏道:“你,你为何在我的床上。”


    说到后面有些中气不足。


    爱因虽然昏昏沉沉,但又不是昏死,他能感觉到依稀有虫在耐心的照顾自己,这只虫是谁也不言而喻。


    黑塔·巴士奇将爱因稳稳放在床上,视线看向那片抿紧的唇,就像汁水饱满的花瓣,眸光微黯,但他很快掩饰住这种情绪,耐心说明道:


    “你发烧了,一直在说梦话,还拉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退烧之后,你又觉得冷,浑身打哆嗦,朝我这边一个劲儿的钻,抱着我,不让我走”


    “然后你还开始”


    “好了,够了!”


    爱因及时打住,把脸埋在一旁,雪白发丝下的肌肤一片嫣红,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在那道深邃蓝眸注视下,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缝里面。


    爱因有些迟疑:


    “我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吧?”


    然后他发现,黑塔·巴士奇的目光比他还迟疑,一个恼火语气也加重几分道:


    “你都说我发烧了,还推不开一只病虫吗?”


    黑塔·巴士奇明明可以推开自己还不推开,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


    黑塔·巴士奇沉沉道:“因为你哭了。”


    爱因沉默了。


    发烧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梦,其实他早就忘记了,但是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身体却残留那股悲伤的记忆,醒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钝痛。


    眼角传来轻柔却粗糙的触感,爱因眼睫忽闪两下,像蝴蝶的翅膀闪烁,带走一片晶莹的粉尘,他抬眸看去,对上一双深邃如大海深沉的蓝眸。


    爱因听到黑塔·巴士奇对自己说:


    “爱因,别哭。”


    那双眸子古井无波,乍一眼看去仿佛一片黑暗深沉的世界,可现在专注看着自己,居然依稀错觉几分深情。


    爱因深深疑惑,心口的某些情绪在动摇:“为什么”


    黑塔·巴士奇耐心倾听:“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爱因这次没有尖锐的抗拒,只是轻推那只抚摸自己眼角的手,坐在床上,认真看着面前这只毫无锋芒和血腥的黑塔暴君,起码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和外界传闻不符合的样子。


    “黑塔·巴士奇,”


    爱因语气严肃,黑眸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军雌,他从未这般坦白道:


    “镇压北域百年的黑塔塔主,极北星球的暴君,外界都传闻你残酷冷血,手段酷烈,死在你手里的虫子数不胜数,你是血腥的化身,是残酷的制造。”


    “甚至还有传闻说,你亲手杀了十几只雄虫。”


    爱因打量面前的军雌,期待从对方的表情里察觉动摇和破绽。


    可惜毫无破绽,对方的呼吸都没乱过,一双深邃深沉的眸子更是平静一片,仿佛爱因说的是和他毫不相关的虫子,更不是他自己。


    “十年前的血翼惨案你也是其中的参与者之一,北域的风雪掩盖着数不清的血腥,而你就是一半的缔造者。”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爱因从一开始就心中疑惑,从黑塔·巴士奇把他带回黑塔,控制起来后,就越发疑惑,直到现在他们堪称亲密的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


    “你为何对我如此容忍和照顾?”


    爱因疑惑和慌张到达了顶峰,警惕道: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企图?”


    或者说,对方有什么目的?


    别说什么对自己一见钟情的话语,爱因当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帝国的时候,默默肖像他的军雌不计其数,可爱因从来都对此鄙薄。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那些军雌对他的迷恋和追求,都是建立在他雄虫的身份,以及只有雄虫才有的信息素和白液,其中的区别是,爱因·雪莱是一只美丽的雄虫。


    嗯,


    惊天动地的美丽和优雅。


    爱因·雪莱是一只有自知之明的虫子。


    黑眸和蓝眸对视,最后一个问题话落,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两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


    爱因下意识捏紧被子的一角,警惕地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军雌。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心神都放在了黑塔·巴士奇的回答里。


    到底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目的,叫堂堂北域的暴君如此迁就一只雄虫,不强求他的信息素、不暴力获取雄虫的白液。


    那黑塔·巴士奇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


    爱因以为自己的问题咄咄逼人、不留余地,可在黑塔·巴士奇的视角里,一脸警惕又不安的雄虫就像一只蜷缩起来保护自己,控制不住亮出没有杀伤力的爪子的幼崽。


    合该被保护起来,惹虫怜爱。


    爱因的耳尖立刻竖起,一顺不顺盯着黑塔巴士奇的唇,他才注意到,这只面庞刀刻斧凿、锋锐异常的虫子,唇色居然是好看的樱花粉,而且看起来挺软的。


    嗯,其实亲起来也是软的,爱因亲口尝过。


    等等!


    爱因·雪莱!


    你在想什么!


    就在爱因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淡淡响起一道平稳的声线:


    “因为你是我亲选的雄主。”


    “我就知道你”


    爱因兀自点头,他就知道黑塔·巴士奇目的不纯!嗯?


    等等!


    不确定,再听一遍!


    爱因登时抬眸:“你说什么?”


    黑塔·巴士奇看着爱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因为你是我亲选的雄主。”


    “雌君保护雄主,历来如此。”


    爱因:“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是我亲选的雄虫。”


    “再说一遍。”


    “你是我亲选的雄主。”


    如此循环往复许久,爱因的喉咙一片干涩。


    他此刻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了,只是深深呼吸,胸口激荡着剧烈的情绪,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一会儿狂风大作,一会儿暴烈如阳。


    爱因近乎咬牙切齿道: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有问题吗?”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成为你的雄主了!”


    黑塔·巴士奇沉默了,他无言以对了。


    但是爱因从后者的表情窥见,对方显然不觉得他说的话有问题。


    “爱因,我会等,”


    黑塔·巴士奇眸光纯粹又幽邃,他说:


    “等你答应成为我雄主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之前,我会将你当作雄主保护。”


    爱因无语到极致,气笑了:“我是不是应该还要谢谢你。”


    黑塔·巴士奇摇头道:“爱因,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保护你,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与你无关。”


    爱因眉头微蹙,心底不赞同,可大约对方太过坦诚,又说的很认真,所以他难得语气平静道:


    “你以保护的名义把我囚。禁起来,却说和我无关,看来你北域暴君的名号有迹可循。”


    黑塔·巴士奇难得沉思片刻,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大的变动,但是爱因从其中窥见几分挣扎和思索。


    然后就听到对方宛如承诺般的发言:


    “爱因,外面最近不太平,等我清理干净北域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黑塔·巴士奇退让了?


    爱因还记得那句霸道又不讲理的宣言:


    没有我的准许,不得离开黑塔一步。


    可是现在黑塔·巴士奇退让了。


    爱因说心中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不知不觉间,他仿佛看到了这只暴君背后的许多面,都是与传闻中不相符的。


    爱因还想再问一些其他的问题,譬如有关血翼、有关雄虫实验、有关北域二十年前的过去,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和谐静谧的氛围。


    “塔主!”


    “急报!”


    “帝国外交部军部驻巡逻军来虫子了!”


    “他们包围了兽冢,那些该死的臭虫被军部的军雌控制起来了,为首的代表虫态度强硬,以帝国外交巡逻军的名义发放会面函,要求您必须出面!”


    “否则”


    门口的虫原本快速的语气,瞬间停顿。


    就像凝固的冰块在口中,牙齿打寒颤道:


    “否则他们将以帝国外交部的名义联合白银边军,朝北极星开战!”——


    作者有话说:脑壳儿疼,卡文了,思路断了,我需要一个大纲


    第58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在一片黑暗的宇宙中, 有一颗隔着遥远光年,依旧清晰可见的星球——


    北极星。


    星体内的核心动力源在最冷的时候,可以达到零下负9999度, 从核心逐渐蔓延到星表,温度会有所上升, 但杯水车薪。


    宇宙星球研究学家甚至定义过,北极星与其说是一颗极冷的星球, 不如说是一颗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冰块, 也是虫族领域最北的边界星,是边星的尽头。


    因为星体的特殊性和生存严苛性,除了虫族这种强悍的种族,根本没有其他宇宙种族能够在其中存活,而在虫族之间,也只有最强大最强悍的军雌才能存活。


    混沌边星本就是一群藐视帝国、背叛律法的恶虫聚集地,而北极星则是则是这些恶虫中最特殊的星球。


    在这颗星球中, 内乱不断,却从无外敌, 可百年前, 黑塔横空出世,一举统率北域,平息内乱,所有势力都不得不遵从黑塔霸道的规则。


    因为其资源的匮乏, 环境的萧瑟, 这里仿佛除了白雪就是白雪,所以也不会有外虫的觊觎。


    北极星还有一个称呼——这里被称为放逐的虫冢。


    那些注定要死去的,主动找死的,举世无亲的, 流亡的,叛逃的虫子,都会朝北域聚集,因为在这里无虫审判他们的罪恶,无虫在意他们的苦难,这里只信奉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


    这里是残酷又真实的世界。


    白雪簌簌落下,覆盖一层玻璃,结成冰霜。


    透过星舰玻璃的雾气,依稀能窥见一道挺拔身穿淡蓝色军装,身姿挺拔颀长的身影,纯白发散的目光,遥遥注视漫天的白雪,仿佛看向很远的岁月和过去。


    “报告!”


    “雪莱长官!”


    门口一身积雪的副官科文,黑色的皮靴快速交替间,白雪从肩膀抖落、融化,可他不顾身上的风霜,毫无请示就快速汇报道:


    “从那些虫子的口中审出来了,爱因阁下确实就在黑塔!”


    “只要我们出兵!一定能将爱因阁下救出来!”


    面前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反应。


    “雪莱长官?”


    科文见自己的长官没有回复,出声询问着,后脚跟紧贴着双脚,绷成一条直线的身体岿然不动。


    “只有口供吗?”


    终于,面前那道周身冰冷死寂的背影缓缓移动。


    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冰冷疏离的面孔,白发白眸,浑身都是冷的,就像一块儿冰,从他身上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温度。


    厄敏多·雪莱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问道:“你不是说有虫亲眼见过爱因,我要切实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口供!”


    “是!长官!”


    科文知道自己老长官的风格,但这次重回军部,总觉得对方的气质更加冰冷,过去还能窥见的几分情绪都成为一片消融的冰。


    是因为长官的雄主病逝了吗?


    哎科文一瞬间有些同情自己的老长官。


    先是出身老牌没落的雪莱家族,随着近年帝国新锐家族的崛起,本就在大肆剥削古老贵族的利益和根基。


    而雪莱家族只有厄敏多一只虫,就像是一只强大古老但濒死的野兽,走到落日夕阳,被后来成长的豺狼虎豹分食殆尽,可以预见的结局。


    但是科文一直相信,凭借厄敏多的才智和实力,只要找一只新锐家族的高等雄虫,缔结婚约,多生几只高等级虫崽,还是能将雪莱家族的名号延续几百年的。


    可惜对方偏偏选择了一只出身平民,甚至来历不详的低级雄虫,不过那几年的厄敏多看起来很幸福,就像一块儿融化的冰,散发濛濛光晕,肉眼可见的快乐。


    可惜,厄敏多选择的雄主身体不好,生病去世了。


    而他们唯一的雄崽爱因貌似也是个叛逆的虫,离家出走了。


    厄敏多·雪莱又变成一只孤家寡虫。


    不知道为什么,科文对此其实不太惊讶,大概是因为他的这位长官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未来,周身都透露着一种结局——


    他早已习惯孤独,又注定孤独。


    当那道冰冷审视的白眸落在自己身上,科文立刻挺直脊背,双手严丝合缝贴在裤线,紧张道:


    “报告长官!那只亲眼见过爱因阁下的虫子,是长年和我单线联系的情报虫,为了保护他的隐私和安全,也为了对方更安全的潜伏在北域,我”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信息和下落。”


    说完这句话后,科文更紧张了,喉结滚动,咽下口腔中疯狂分泌的口水。


    因为他的直系长官厄敏多,已经迈着军靴缓步朝他走来,响起喜怒不变的声音:


    “你的情报虫?”


    “是。”


    “单线联系。”


    “是。”


    “你不知道他的信息。”


    “是!”


    “他却能联系到你。”


    “昂。”


    “到底谁是谁的上线?”


    科文:“”


    厄敏多·雪莱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下,一片雪白,但微微敛眸的眼睑下却幽深一片,就像亘古不化的冰川,今年累月的寒冷,能冻结你全身血管里迸流的热血。


    科文下意识挺直脊背,恒温的星舰内部,他居然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然后就听见自己的长官字句冰冷,每一个字仿若冰块,砸在他的脑袋上,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厄敏多·雪莱一字一句道:


    “召集此次随行的所有外交部的正级官员,告诉他们,这次与北域核心能源资源的一切谈判,由我来主导。”


    帝国外交部巡逻组,巡逻军驻扎的星舰内部,会议室。


    长约十米的巨大玻璃长方形桌子两侧,围坐着十几只军雌。


    通体蓝白金制服的军雌,都是外交部派遣和北域谈判的外交官员,他们的气质大多克制有礼,五官或清秀或粗犷,但审视眸光内,精光闪烁,比起动拳头他们更喜欢动脑子。


    而在另一侧,则是一水墨蓝立领军服的军雌,每一只军雌妥帖的军服下都是遒劲有力的肌肉,无法掩饰的肌肉线条在衣服的布料上若隐若现,一双双冰冷肃杀的瞳孔锐不可当。


    这些浑身肃杀的军雌来自白银边军的特殊小队,由帝国直发的密令,调拨一队特殊小队,全程配合外交部官员与黑塔的谈判。


    一切的谈判和磋商,都建立在实力之上,当谈判破裂的时候,厮杀和暴力就是胜者最后的手段。


    虫族发展到第三纪元,他们从蛮荒走到文明,从野蛮走到法律,成为了一只只衣冠楚楚的野兽。


    但仍旧不能否认,他们的血脉里永远潜藏着好战的因子,他们是奉行实力至上的种族。


    他们哪怕是再无能愚蠢的虫子,心底都潜藏着无法掩饰的野心。


    所以当厄敏多·雪莱独断谈判之际,立刻有虫子跳脚道:


    “厄敏多!帝国派遣我们一众外交官,我们都有为帝国贡献的权利,凭什么要全程听你的!”


    “你早就不是过去的外交新星了,什么战场上的蛛网、阴谋家里的阴谋家,那都是消失的过去,别以为你用十几年前的名号就能说服我们!”


    厄敏多·雪莱,作为古老雪莱家族,最后的一只继承虫,他精明利己,审时度势,以一己之力奠定了雪莱家族的传承。


    三十年前,在帝国的任命下,任职外交部边星区域一把手,周旋数十颗无主无管辖的混乱星球,为帝国谋取利益,资源置换。


    以合作共赢的宗旨,平衡各大边星星球的势力,不至于让他们形成燎原之势威胁帝国,又不至于让落后的星球彻底灭绝。


    而这样的名号,和注定攀登的未来,在二十多年前,厄敏多·雪莱以一封辞呈,彻底终结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在外交领域销声匿迹。


    周围的猜测各种各样,可他真正辞职的理由,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几年来,外交部发展迅速,你就算现在回来,对外交部的工作也非一日就能彻底熟悉,我劝你还是先听听一众前辈的谈判方案吧!”


    “没错,我们在座的所有外交官,论资历每一只都远胜于你,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些外交部的所有官员,有愤怒跳脚的,也有默不作声的,可他们每一只虫子的眼底都闪烁着精光,就连那些怒骂的虫子,他们的愤怒有三成真,七成则是装的。


    他们在衡量,在思考,在斟酌,更是在审时度势,他们在用自己的愤怒催促厄敏多为自己的言论,给出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就是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一个临时空降的外交领官,就算三十年前是外交新锐,可都三十年过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名副其实?


    而在一众怀疑的目光下,厄敏多·雪莱则稳稳端坐在悬空的椅子上,双手置于桌面上交叉,神情毫无波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他静静听完所有同僚的质问,然后在这场互相搭建好的台子上,偏头示意:


    “拿过来吧。”


    门口站立军姿的科文立刻迈步,神情郑重,将手心里捧着不过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放在玻璃桌面上。


    盒子接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虫下意识噤声,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小黑盒子上,微微蹙眉,一个小破黑盒子能掀起什么水花。


    有虫秉持着礼貌性,不以为意问道:


    “这是什么?”


    厄敏多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透明清澈,呈现一种金黄色的药剂,药剂倒影在纯白的眸底,闪烁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但嗓音却冷了几度,就像九幽寒潭下,鬼魂的低语,他缓缓道:


    “抗火毒药剂,最新型RP—1134。”


    角落里,不知道谁先说出这句话:


    “如果这真的是抗火毒药剂,那这次的谈判岂不是胜券在握?”


    “没想到北域无解的毒素真的被你研究出来了?”


    满室死寂。


    所有虫,不论是心思各异活络的外交官员,还是沉默不语,岿然不动的白银特殊小队,他们的目光都纷纷落在那只浑身冰冷、没有丝毫情感的虫身上。


    他们看厄敏多·雪莱的目光,有惊讶,有震惊,有严肃,更多的是惊悚,就像在看一只无情强大的怪物。


    外面的风雪好像更大了。


    呼啸的寒风中,再温柔的雪也像是刀子,滑过疾驰的星舰,发出锐利的撕拉声,仿佛能将血肉之躯割裂,流出残忍的鲜血。


    ‘呼——’。


    透明的星舰窗倒影着一张优雅精致的面孔。


    白雪柔软般的发丝随意散落在肩膀,就像披上了一层风霜,整个虫的气质都是冰冷疏离的,但又是矜贵无暇的,就像是精致玻璃房内冷傲绽放的冰晶花。


    唯有一双漆黑似玻璃珠子的眼睛,闪烁着孤傲又敏感的冷光,可如今这双眸子内,却是怎么都化不散的浓郁情绪,还有深深的不安和悲伤。


    听到身后传来好几道军靴踏地的的脚步声,还有毫不掩饰的交谈,有一道戏谑的声音毫不掩饰抱怨道:


    “开那么长时间的会,饿死我了,帝国那些贵族上等虫又开始作妖了”


    “所谓谈判不过就是利益的交换,帝国手握核心资源,不知道这一次会打出什么牌?”


    “说到底谈判来谈判去,还不是比谁的实力更强?”


    “奥古拉,闭嘴!”


    另一道略微端正的声音,冷声斥责道:


    “帝国这次专门派遣了外交官,来势汹汹,就算最后要厮杀,也得摸清楚对方的目的。”


    “我们收到情报,帝国对边星矿石资源的控制势在必得,这次带队的谈判虫也不容小觑,有传言说其中有雪莱家族的那只阴险虫子!”


    “哦~”奥古拉拖长音道:“是那只素来有战场上的蛛网之称的雪莱一族吗?你的情报准确吗?”


    “不过,维思,我发现你现在说话的调调和哈里森越来越像了,你们不是一向不对付吗?怎么最近走的这么近?”


    “我好几次都看到你们深夜幽会,亲密耳语,你们该不会相杀变为相爱了吧?”


    “你们放心,我从不歧视雌雌恋!”


    肉搏的声音传来,还有一道狰狞带着杀意的声音低吼道:


    “该死的奥古拉,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高大的比修用身体挡在两只虫中间:


    “不,不许,打架!”


    “塔,塔主,面前,不许打架!”


    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原本的交谈声顷刻间散去,仿佛是注意到了什么。


    无他,因为餐厅里那道挺拔优雅的背影太显眼了。


    那只雄虫即使身穿简单的衣着,发丝随意披散,并未有任何修饰和华丽的装饰,对方只是静静坐在一处角落,丝绸般柔顺的白发里露出一片白皙光滑的侧脸,就像一块儿散发耀眼光辉的水晶,或者是宝石。


    所有虫的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奥古拉吹了一口轻佻的口哨,然后立刻收获黑塔塔主冰冷警告的目光,立刻双手抱头,扬起一抹不值钱的笑容:


    “不愧是塔主,眼光真好!”


    黑塔·巴士奇未言一语,只是一个目光过去,身后的四只军雌立刻像受到军令一般,从餐厅离开,给两只虫留出二虫世界。


    比修一脸迷茫:“我,还,没,吃饭。”


    奥古拉桀桀笑道:“为了塔主的幸福,黑塔的未来,饿死你一只饭桶不多不少。”


    在一众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里,只有一道脚步声目标明确,越来越近,永远踏着平稳的步子,重重落在心底,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一道直白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脊背上,裹挟着一阵风雪的冰冷。


    随着一片高大的阴影投下,黑塔·巴士奇的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爱因,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低沉的嗓音略微不悦,但这不是斥责,更多的是一种对身体的担忧。


    爱因立刻散去眸底的其他情绪,专注盯着面前一盘营养吩咐的星舰快餐,拿着刀叉随意插了一颗红石榴果,放在口中,慢条斯理又毫无情绪的咀嚼着,就像在咀嚼无滋无味的泥土。


    就算是在北域的暴君,实际的掌权者面前,爱因依旧慢条斯理咀嚼口中的食物,直到彻底咽下去后,才慢吞吞,甚至漫不经心的回复:


    “我爱在什么时候吃饭就在什么时候吃饭。”


    这话说的七拐八拐,像绕弯子一样。


    爱因才不会承认自己听到帝国派虫来北极星后,一天都心绪不宁,心气郁闷,甚至现在还食不下咽。


    头顶传来胸腔震动的声音,爱因登时抬眸,冷冷眯眸道:“你笑什么?”


    黑塔·巴士奇方才是在嘲笑他吧?


    是嘲笑吧!


    可对方的表情又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笑意,只是淡淡勾起的薄唇,说明黑塔·巴士奇的心情不赖。


    黑塔·巴士奇在爱因冰冷如刀的目光下,坐在餐桌对面,这本来就是作战用的星舰,所以内部的餐厅也设立了一排排的餐桌,可每一张都不大。


    隔着餐桌坐下,爱因感觉黑塔·巴士奇的膝盖都摩擦过自己的腿部,他微微调整坐姿,又和对方的脚尖碰撞上,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布料摩擦,透过来滚烫的温度,还有军雌身上淡淡的雪水,在室内蒸腾起上升的雾气,就像烧开的水,喷洒在肌肤上。


    “你就非要坐在我对面吗?”


    爱因深呼一口气,甚至扯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目光扫过其余许多空的餐桌,好心提心对方道:


    “如果你看不见,我可以告诉你在场还13张空的餐桌。”


    黑塔·巴士奇毫不动摇,目光专注看着对面的雄虫,看着爱因微微不耐烦但扯出的微笑,生动又暗含担忧的眸子,还有


    唇角微微闪烁的水光,那是咬破水果后,残留的晶莹液体,薄薄一层覆盖在浅色的唇上,像是闪烁的果冻。


    “嗯。”黑塔·巴士奇喉结滚动,又补充了一句:“我看到了。”


    啥意思?


    看到了还非得和他挤在一桌?


    就是故意挤他是吧!


    爱因感觉心头刷的燃起小火苗,可对上那双深沉幽邃的蓝眸,他心底一突。


    从一开始他就直到黑塔·巴士奇冷冷看着一只虫的时候会很有压迫感,可这一刻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双眸子看的自己心惊肉跳。


    仿佛被一头野兽紧紧盯上,砭人肌理,包裹皮肤的布料被野兽的爪子撕碎,他仿佛浑身赤裸,**的被虫盯上。


    爱因微微蹙眉,压下这种诡异的感觉,只能将复杂的心绪发泄在刀叉上。


    他出气似的切割这餐盘里的肉块,却不知自以为无礼的姿态,在身体本能的动作下,仍旧优雅的不可思议。


    即使指节紧绷的发白,可刀叉摩擦在餐盘上,也只发出规矩矜持的细微声响,就像优雅的小提琴音符。


    “爱因,”黑塔·巴士奇看着爱因泛白的骨节,还有用力压红的指尖,伸手温柔但不容抗拒的握住那抹白皙的手腕,“你心情不好。”


    看似问句,但其实是陈述句。


    爱因微微挣扎,没挣脱开,冷冷抬眸看去:“我心情不好干你何事?”


    黑塔·巴士奇指尖灵活的夺走了爱因手里的刀叉,在对方彻底恼火前,又恰到好处松开那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自己动手开始切割被爱因切的乱七八糟的肉块,然后随口道:


    “是因为帝国派遣的使者吗?”


    爱因呼吸微滞,睫毛颤抖几下,挣扎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道:


    “你知道帝国派虫来是为了何事吗?”


    该不会真的是来抓自己回去的吧?


    那只雌虫会为了自己来遥远的北极星?——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嘻,顺便埋个雷吧


    第59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爱因神色稍正, 又冷了几分道:“算了,你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爱因感觉自己有些松懈,就在刚才面对这只黑塔暴君, 他居然下意识问出了自己心底真正疑问,这不止是一个问题, 更是他心房的松懈。


    这表示,他开始下意识相信黑塔·巴士奇, 甚至和对方开始真正的交流。


    嗯,


    不太妙。


    黑塔·巴士奇却并不打算当作没听过,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以一种过度坦诚的姿态回答道:


    “为了星舰核心能源的置换。”


    爱因登时抬眸,神色惊疑不定。


    就这么告诉自己了?


    而且还是星舰能源这种事关军事成败的关节!


    可黑塔·巴士奇接下来的发言,则叫爱因彻底无言以对,因为太过震惊,甚至表情都有些跟不上, 因为对方徐徐道:


    “不论是帝国还是边星,都需要大量数以万计的能源矿石, 燃烧能源矿石, 才能驱动星舰,而星舰又被运用在各个领域,商用、交通、大宗货物、跌越虫洞”


    说到这里,黑塔·巴士奇语气稍顿, 给唯一的听众反应的时间。


    “甚至是战争。”


    那双蓝眸依旧幽邃深沉, 却不知含着怎样复杂的情绪和过往,继续道:


    “而这些能源矿石,也是有区别的,有的能燃烧的久一些, 有的则后续发力不足,甚至有的在穿梭虫洞的时候会熄火,只能被运用在星球内的交通往来。”


    “其中,有一种能源矿石最为特殊,它不仅足以支撑星舰穿梭虫洞不至哑火,更能适应各种高温和低温的环境,稳定燃烧。”


    “因为其外形通体红色,质地如同水晶,而内部则依稀可见黑色的能源核,所以帝国的研究虫称呼它为”


    爱因抬眸,眸底一片沉静,一字一顿道:“红眼睛矿石。”


    黑塔·巴士奇眸光深沉,“没错。”


    爱因曾无意间听自己的雌父厄敏多说过。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大概就在几年前,也是林无音的身体急转直下的时候,也是厄敏多那只虫子越发阴晴不定,开始夜不归宿泡在研究室里的时候。


    有一次,爱因晚上起夜,准备到一楼的厨房喝点水,恰好看见二楼的书房亮着细微的暖光,那是厄敏多办公的书房。


    他听见书房的缝隙中,传来压低的尖锐嗓音,那声音仿佛是囚笼里不断挣扎着鲜血淋淋的野兽,那声音是穷途末路的悲鸣、又像拼死一搏的怒吼。


    他从未听到自己那永远冰冷理智的雌父,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说过了,需要更多的红眼睛矿石!”


    “这么几吨的矿石根本支持不了配方的算法RP药剂进展到最新的时候”


    “没有就去谈判!用一切手段都必须从黑塔那里获得新的红眼睛!”


    “外交部那些虫子都是吃着低价营养剂的蠢货吗?他们会不会谈判什么之前的合约,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帝国的意见?议会的合约?研究院的顾虑?你觉得我在意这种玩意儿吗?我只要红眼睛”


    爱因当时困倦都被惊飞了,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其他的话都很模糊,他只深刻记得一个古怪的名词,那就是——‘红眼睛’。


    后来书房内嘶吼的野兽似乎累了,有一道稀稀疏疏的低泣,像是阴雨天拍打窗户那道密密匝匝的低沉声音。


    他不太确定,更觉得惊悚。


    厄敏多这是在哭吗?


    就因为研究的不顺利,研究矿石的稀缺?


    爱因心底知道,不可能是这么单纯的原因,可当时他对厄敏多早已心生芥蒂,甚至心生失望,所以只在昏暗的一楼拐角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就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身体里同流一样的血液,但却白头如新,对面不识。


    因为,他们是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虫。


    可红眼睛这三个字,和那个夜晚,也刀刻斧凿般刻入爱因的脑海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想忘也忘不掉。


    如今从黑塔·巴士奇口中再听说,他仿佛听到了迟到的心悸回响,本就不安高悬的心脏,此刻重重咚了一声。


    仿佛有什么隐晦又隐秘的潘多拉盒子,即将被他打开。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


    爱因喉咙干涩,仿佛有细细密密的沙子堵塞,他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冷静道:


    “如果红眼睛矿石的作用这么大,不仅可以无损穿梭虫洞,在任何条件下都能稳定燃烧,那么运用在战舰上的威力只增不减,帝国肯定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为何现在才来谈判?”


    因为家庭的特殊性,或者说是林无音的特殊性,爱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雄父是特殊的,他的家庭也是特殊的,所以自己一定也是特殊的。


    虽然林无音没有说过什么,但当他第一次拿起那件整个虫族都史无前例的小提琴的时候,一股灵魂的战栗从指尖蔓延。


    那一刻,爱因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意识在觉醒。


    他开始在林无音的指导下日复一日的练习,从一开始的古怪刺耳的调子,到最后流畅优美的音符,那一段时光,是他最无忧无虑也最幸福的生活。


    林无音和小提琴,构筑了他童年美好的记忆。


    这个念头有些自恋和自以为是,但爱因真的这么认为,说不定帝国每一只稀有尊贵的雄虫都这么认为——


    自己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然,爱因自我认知的特殊和普遍帝国雄虫的特殊,肯定不是一种。


    因为他的雄父林无音很温柔,被温柔包裹着长大的爱因,从灵魂就是包容善良的,他会有一些敏感、有一点孤傲、也有一点自己的坏脾气,可更多的是孤独。


    举目望去,同类寥寥的孤独。


    虽然他是雄虫,虫族是整个宇宙的霸主,可他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抬眼望去,总觉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像一座大海里漂浮的孤岛,他隔海看去,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孤岛。


    那些孤岛像他的同类,又不是他的同类,隔着海雾他能窥见这些同类的真实,但依旧相隔甚远。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但自幼没有玩伴的爱因,在外虫看来高冷孤傲,可这种冰冷或许只是他的伪装,不愿承认自己孤独的伪装。


    大约他太过孤独、太过敏感,只能冷眼旁观这个世界,这些虫子,他反而能看清些这个世界的本质。


    譬如现在,


    爱因有些害怕,害怕这样敏感,超直觉的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像一片被风雪席卷,摇摇欲坠的雪花。


    这声音迟疑道:


    “莫不是,红眼睛矿石有什么问题?”


    黑塔·巴士奇沉思片刻,幽邃深沉的蓝眸落在爱因闪烁的黑眸里,仿佛窥见了对方的敏感和恐惧。


    周遭的世界渐渐远去,爱因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微翕动,即将吐出的几个字句,或者是能改变他命运和悲欢的信息点。


    “因为”


    “塔主!”


    餐厅的门口,传来军靴重重的落地声。


    一身黑色立领,黑色袍子的军师哈里森,浅绿色的眸子在远方阴影里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泽,可很快那抹危险的光泽散去,对方恭敬地垂眸,清秀的五官看起来斯文无害。


    军师哈里森握拳抵在心口,快速汇报道:


    “外交部的简讯到了,他们拟定了三个可以谈判的地点,为了保证双方的权益,关于明日谈判的地点需要您立刻确认!”


    爱因听见了自己紧绷的精神,如同断了的弦,松弛下来,他重重呼出凝在呼吸道里的那股气,却快速道:


    “你有事情就先去处理吧,不用管我。”


    黑塔·巴士奇深深地看了一眼爱因,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道了一个好,然后又嘱咐了几句早些回去休息,然后便和哈里森消失在回廊里。


    爱因看着走廊里,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连沉闷的脚步声都不见,诡异的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拳头因为长时间紧紧握着,有些僵硬,松开的时候微微钝痛。


    因为沉思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爱因没有注意到,军师哈里森意味深长看向自己的目光。


    “塔主,关于这次帝国外交部的谈判,他们来势汹汹,意图攫取红眼睛矿石是其一”


    走廊里,军师哈里森跟在黑塔·巴士奇的身后,忧虑道:


    “我们自己的情报虫得到消息,这次带队的外交谈判官是厄敏多·雪莱,那只三十年前的外交新星,这倒是其次,可最关键的是”


    哈里森语气停顿,快速打量了一眼黑塔的表情,可对方半张坚毅深沉的侧脸依旧密不透风,仿若岿然不动的石像,根本看不出来情绪的波动。


    他一边端详,一边缓慢道:


    “爱因阁下是厄敏多·雪莱的雄崽。”


    给自己的直系上司汇报工作,因为黑塔·巴士奇的风格,所以他的下属也是效率极高,一切先说重点和结论,再解释和分析。


    哈里森继续道:


    “最近边星局势突变,罪星老板的审判如火如荼,我们虽然和罪星和白银边军一向泾渭分明,可因为血翼的案子,到底涉及十一年前那件事”


    说到这里,哈里森语气停顿,似乎心有余悸道:


    “所以我动用了边星的一些情报虫,帝国对雄虫的信息保护级别很高,但因为边星要找寻丢失的五只雄虫,到底还是要发放他们的部分资料,其中就有雪莱阁下的档案。”


    “他就是被星盗绑架的五只雄虫之一。”


    爱因以为远在边星,无虫探知他的身份,再加上他在帝国也不是什么张扬的虫子,自以为无虫在意,可事实上只要是有心虫,总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黑塔·巴士奇嗯了一声,以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说:“我知道。”


    哈里森:“”


    “塔主,您早就知道?”


    哈里森看着那道平稳前行的背影,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油然升起,到底好奇心占据了上方:“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您知道您早说啊!


    他们这些下面的虫子也不用累死累活的去偷情报了!


    黑塔·巴士奇眸光深邃,他挺拔高大的身影穿梭在星舰的回廊里,走过一片透明的落地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和簌簌的白雪,就像一片隐藏无数秘密和低语的幽暗世界。


    而那双幽邃的深蓝色眸子,比外界的黑夜还要幽深。


    黑塔·巴士奇的目光收回,看向前方,仿佛看向很久远的秘密过去,他淡淡吐出几个字眼:


    “从一开始。”


    黑塔·巴士奇从第一眼就认出了爱因·雪莱,他不是好心随机地救了一只即将丧命于野兽口中的稀有雄虫阁下


    黑塔·巴士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救的虫是爱因·雪莱。


    黑塔·巴士奇从一开始就只为救爱因·雪莱——


    作者有话说:深夜灵感爆棚


    第60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距离黑塔和帝国外交部巡逻小组的谈判倒计时:12:03:44。


    北域飘雪, 寒风簌簌。


    本就高远苍凉的天空,在夜色下越发压抑,像是张开嘴巴的巨兽, 一片漆黑。


    即使飞行的星舰内部,有熊熊燃烧的能源, 室内也被调控到最温暖舒适的温度,可爱因心头仍旧一片冰凉还有细微的忐忑。


    而这种忐忑, 在不速之客象征性的敲门, 不等他的回应,打开独属于爱因的房间之后,到达了顶峰。


    在这艘星舰内,有谁能不经过允许打开自己的房门,有谁能通过层层严防的摄像探头到达这里,唯有黑塔·巴士奇了。


    爱因立在房门的对角,头也没回道:“谈判的地点定下来了?”


    因为刚沐浴过, 他雪白的发丝湿漉,滴着水泽洇湿肩膀一片的布料, 总是一丝不苟的领口也随意的散开, 比起外界的高冷和高不可攀的气质,多了几分松弛和柔软。


    黑塔·巴士奇刚踏入门内,就被室内一股馥郁芳香所包裹,整个房间飘散着温暖如春的水汽, 有沐浴露的青草气息, 还有细微雄虫信息素的馥郁芳香,是一种溺醉的甜。


    一瞬间,沉稳幽邃的蓝眸,闪烁一种冰冷锁定猎物的光泽, 虫瞳亮起一道针尖般的竖线,锁定了对面那道优美颀长的背影。


    黑塔·巴士奇喉结滚动,调整了一下呼吸,强压下精神识海内的狂躁,浑身紧绷的肌肉被黑色妥帖的西服包裹,步履沉稳的向前走去。


    “定下了,就在千刃崖壁的山崖顶部。”黑塔的声线平稳。


    若非刚才那道一闪而逝包含侵略的竖瞳,爱因几乎以为黑塔·巴士奇还真是坐怀不乱、心志强悍到能抵抗雄虫的信息素。


    没错,


    那缕混杂在沐浴水汽的一缕信息素,是他故意释放的,也许得益于之前的经验,爱因已经能很好的操控自己的信息素浓度。


    到底是让雌虫狂乱失控,还是隔靴搔痒,精神饱受折磨,他都能通过信息素来操控。


    爱因看着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影子,越发清晰,在自己身侧半米站定,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社交范围。


    起码此刻,爱因分不清,黑塔·巴士奇到底是被信息素蛊惑失去了精神防备,还是真的毫不在意就泄露给了自己。


    爱因看向玻璃里,那道挺拔高大的影子,眉头微蹙道:


    “你就这么告诉了我?”


    对方的面孔有些模糊,但也难掩锋锐的棱角,模糊但幽邃的眸光深不见底,一如隔着玻璃的夜色,亏不破黑夜里到底潜藏着什么危险。


    “你就不怕我趁着你和那些帝国虫子谈判,脱不了身,偷偷逃走吗?”


    说完这句话,爱因脸色黑如锅底,该死的,什么‘偷偷逃走’,他就算要走,也是光明正大的离开。


    都怪黑塔·巴士奇这只虫子,给他带偏了!


    身旁传来胸膛震动的细微声音。


    爱因立刻转身,目光似两柄冰棱,射向黑塔·巴士奇,对方内敛但微勾的唇角,这次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丝不差落在眼底。


    “你敢笑我。”


    爱因面容如沉睡,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羞恼,握紧拳头,站在原地的样子像一只炸毛但无可奈何的缅因猫。


    黑塔·巴士奇嘴角的笑容光速淡去,看得出来,他是一只极其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虫,除非真的忍不住。


    就在爱因彻底炸毛之前,他听见黑塔·巴士奇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问道:


    “那么,爱因,你想回帝国吗?”


    爱因因为羞愤,微微白里透红的脸颊,因为这个问题又再度冷凝下去,面如沉冰。


    他听见黑塔·巴士奇以一种低缓,甚至温柔的声线道: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如果你想回帝国,我只会用最高的礼节送你离去。”


    爱因因为思索,眼睫微垂,头顶的暖光洒在脸上,明暗分割,因为思索眼睫微微翩跹,像颤抖翅膀的蝴蝶。


    而面前投下一片不容忽视的阴影,就像蛛网一般缭绕在周围,还有升腾的热气。


    余光之中爱因看到了那抹有力结实的腰腹,黑色衬衫掩埋在泛着冷光的腰带下,微微起伏,人鱼线清晰,带着一种矫健的爆发力。


    “爱因,我需要知道你的回答。”


    他听到黑塔·巴士奇第一次带着不容置疑和压迫的语气,在面前响起。


    也许只是一个呼吸,爱因抬起头颅,直视那道深不可测的眼眸,坚定道:“我不回帝国。”


    爱因·雪莱,他在帝国早就没有家了。


    爱因嗓音如冰块儿,一字字砸出道:


    “如果让我回帝国,那我宁愿被关在黑塔一辈子。”


    此话一落,就像打开牢笼的枷锁,野兽瞬间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危险。


    那抹不容置疑,充满压迫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黑塔·巴士奇上前一步,脚尖碰到了爱因的一脚,爱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被虫抵到了玻璃的面前。


    脊背处传来冷硬的触感,一片冰凉,面前却是毫不吝啬传来的热量,粗糙干燥的指腹微微抬起那抹细腻的下巴。


    爱因微微蹙眉,却没有挣扎什么,因为他看到那抹冷硬的薄唇翕动:


    “爱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爱因抬眸,对上了那双闪烁幽芒冷光的竖瞳,他没有躲避,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面颊,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黑塔·巴士奇说:


    “这也是你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


    “到时候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你走。”


    黑塔·巴士奇,北域的暴君,终于露出了他的霸道残忍的一幕,即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依旧低沉磁性,甚至温和温良。


    但是爱因很清楚,这只北域暴君一直在装,在自己的面前收敛尖锐的爪牙,收敛残忍的本质,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心神。


    “是么”


    “你放心,我从来都不会求虫,”


    爱因突然揪住面前的衣领,反手一个旋转,脚尖挪动,毫不费力地将黑塔·巴士奇抵在玻璃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境遇反转,地位颠倒。


    他勾起一抹惑虫的微笑,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瞳,在灯光照耀下璀丽异常,白色的发丝如同最丝滑高雅的丝绸,随着动作,轻抚雌虫的面颊。


    爱因贴着黑塔·巴士奇的耳廓,带着一抹戏谑道:


    “但我怎么这么想看你求我的惨样呢?”


    一定很有趣。


    这句话带着几分亲昵,几分羞辱,却也叫那双幽邃的深蓝色眸子,彻底竖化成针尖一般,带着锋锐的冷芒,和压抑的欲。望。


    自以为看到对方破防,成功作弄完虫的爱因,准备脱身离去,却未料到作弄一只精神濒临崩溃,且最近才尝到一丝滋味的老虫子,到底有多危险。


    一只大手穿插入白雪般的发丝,将爱因后退的头颅,重重压下去,对准了一个方向,干燥的唇如野兽扑腾,快准狠的叼住柔软无害的猎物。


    “唔!”


    爱因瞳孔震动,瞪得张圆得眼眸里,倒影着一双深蓝色幽邃得竖瞳,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欲。望在波澜的海面翻涌。


    该死的黑塔·巴士奇又在冒犯自己!


    这一次爱因绝对不会让对方得逞!


    该被压着哭出来的虫子是黑塔·巴士奇!


    爱因狠狠的想着,然后眼眸划过一抹战意,非但没有抵挡,反而微微张合柔软的唇,吮吸抵开自己牙关的唇尖。


    似乎没有预料到爱因会主动,那片带着侵略袭来的唇尖,僵硬在原地。


    黑塔·巴士奇眼瞳划过一丝迟疑和疑惑,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瞬。


    爱因眼底划过得逞,微微踮起脚尖,直接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与此同时黑眸却一片冰冷,默默审视雌虫的表情。


    果不其然看到了黑塔·巴士奇微愣的样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眼角都出现了隐忍的红痕,爱因眼眸眯起,眉梢微挑。


    赢了!


    就在爱因准备抽身离去的时候,腰部突然传来一股滚烫的力道,就像在揉捏一片柔软的面团,爱因呜了一声,因为脚尖踮起,站姿不稳,彻底跌到对方滚烫宽阔的胸脯里。


    “黑塔·巴士奇!”


    爱因眼眶泛红,水光闪烁间一片愠怒,却也生动得不可思议。


    黑塔·巴士奇眼眸暗了一瞬,不给爱因说话的机会,大手搂着雄虫的腰,几步就滚到了床榻上。


    爱因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跌到了柔软的草丛里,然后有一只大狼狗,还扑在自己的身上,不停的乱闻乱嗅。


    迷迷糊糊间,爱因听到一道沙哑压抑的声线,贴着耳尖含糊道:


    “爱因,用你的信息素沾染我”


    爱因有气无力扬起手,想要扇开那片滚烫:“滚。”


    该死的老虫子,就知道是为了信息素!


    紧贴的胸膛上,传递过来愉悦的震动,震的皮肤都微微发麻,毛孔都在战栗。


    爱因艰难抬眸,模糊间听见一道低压的嗓音,不急不徐道:“若是明日帝国来要虫,我总需要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拒绝。”


    若黑塔·巴士奇的身上出现爱因的信息素,那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甚至是十分霸道的理由,拒绝不将爱因交给帝国!


    爱因微微偏头躲避耳尖的湿漉,下意识反驳道:“帝国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像被一道闪电劈开,昏沉迷乱的思维彻底清醒。


    爱因猛地抬眸,水光迷离的眼瞳里一片冰冷,还有一瞬被背叛的心惊,他一把推开那片滚烫结实的胸膛,对上那双闪烁幽暗光泽,欲望未退的竖孔。


    一个大胆且有迹可循的结果在心间炸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黑塔·巴士奇这个阴险毒辣的虫子,早就知道他是雪莱家族的雄子!还一直看着自己演习!


    “从什么时候?”爱因抿唇问道。


    他心底其实认定黑塔·巴士奇肯定早就暗中调查过自己,暗骂这只阴险歹毒的老虫子,居然一直装作不知道。


    “从第一次见到你。”黑塔·巴士奇的嗓音带着未退的欲望,微微沙哑暗沉,像低沉的音符醉虫。


    爱因微微蹙眉,拢了拢自己歪斜的衬衫,遮掩锁骨那片吻痕。


    黑塔·巴士奇这只虫子,像有病似的,啃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锁骨,爱因不明白,这有啥好啃的!


    爱因总觉得黑塔·巴士奇话里有话,可深想又想不出所以然,下意识反驳道:“才第一面,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身份?”


    难不成是他的发色?


    “你就算凭借我的外表特征,第一个该怀疑的也是西西弗家族。”


    西西弗家族是白翅紫眸的虫子,体现在他们这一族的外表,雌虫大多是白发紫眸,在边境中这种雌虫很常见。


    或者是自己的眸色,可爱因自幼没少因为自己漆黑的瞳仁备受关注,甚至是一些风言风语,毕竟在帝国中,几乎没有黑色的瞳仁。


    可这份瞳色继承于林无因。


    无论外界的那些虫子如何关注、如何评论,爱因从心底就喜欢自己的眼睛,甚至以此为傲,只有他才有的眸色,越发印证自己和林无音的与众不同。


    若非边境一行,偶然遇到了另外一只特殊的雄虫,爱因几乎以为,现如今只有自己一只虫才有黑瞳。


    黑塔·巴士奇伸出手,洁白如雪的发丝在指腹缠绕,如丝绸般滑落,偷偷溜走。


    “西西弗家族的虫虽然也是白发,但到底和雪莱家族不同。”


    黑塔·巴士奇注视着爱因微微红润的脸颊,对方的唇角还有被自己吮吸的红痕,一片艳红,就像正在被炙烤的冰,寸寸融化,让再冷硬的虫都能变得心软。


    他嗓音沙哑,以一种惊人的理智道:


    “西西弗家族语气说是白发,其实更像银发,冰冷锐利的银,而你们的发色则洁白如雪,一尘不染的雪。”


    柔软易碎,冰冷孤高,但放在手心,又会柔软的融化。


    与其说是发色,爱因总觉得这句话,更像在形容什么虫。


    指腹间那缕白色的发丝,被手的主人再次缠绕、勾起,然后放在唇角,落下缱绻又贪恋的举动,这个动作有些色气。


    当黑塔·巴士奇垂眸,在发丝间落下一吻,甚至比直接亲吻爱因的唇,还要叫他的心兵荒马乱。


    “你,你对我的头发做什么!”


    爱因伸手夺回自己的头发,满脸羞恼,他意图板着冰冷的表情,震慑对方,可发烫的脸颊却出卖了自己。


    他现在有理怀疑黑塔·巴士奇是一个白毛控!


    爱因表情冰冷,语调却有些不屑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发色吧,北域经年大雪,白雪皑皑,你还没看腻吗?”


    黑塔·巴士奇看着爱因,嗯了一声:“看不腻。”


    这句话太暧昧,也过分直白,当那抹侵略甚至火热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爱因一瞬间就知道黑塔·巴士奇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咚’的一声。


    比控制不了面颊的温度更不妙,爱因听到了自己心弦清脆一响,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当那只略微粗糙,但温热的手以一种包裹的姿势,捧起他的脸颊,爱因诡异的没有躲避,他想看看黑塔·巴士奇想做什么,又想说什么。


    “爱因”


    黑塔·巴士奇微微抬起爱因低垂的头颅,看着对方的眼睛,也让爱因看清自己的眼睛,就像剖开自己的胸膛,展现自己跳动鲜活的真心。


    “你的雌父厄敏多·雪莱,明天也会来。”黑塔·巴士奇嗓音一如既往的深沉磁性。


    爱因微微抿唇,红艳水润的唇被下意识咬成了惨白一片,脸色也变得煞白如纸,他听见自己沙哑冰冷的嗓音道:


    “所以呢?”


    “你要把我交给那只虫子吗?”


    爱因紧紧凝视着对面的虫子,然后看到对方缓慢但坚定的摇头,指腹抵开紧咬的牙关,将那抹惨白的唇解救出来,缓缓揉弄,直到唇瓣如鲜花红润。


    “只要你不愿,”黑塔·巴士奇以一种温柔又霸道的语气道:“任何虫都带不走你。”


    ‘咚’——


    沉稳的声线第一次抚慰他杂乱不安的心。


    不知是谁胸腔内的心跳震若擂鼓。


    “你为何这么迁就我?”


    爱因的睫毛快速抖动了几分,像扑闪的蝶翼,他压下心间的回响,妄图用理智来说服自己。


    是因为信息素?


    为了精神抚慰?


    为了让他心软?


    “是因为你想”爱因踌躇几分,用冷静的声线分析目前的情况:“让我答应做你的雄主吗?”


    这里不是帝国,听说就连边星的雄虫保护协会,在这些一颗颗混乱星球的独裁势力之下,都无法保护到每一只雄虫。


    成为北域暴君黑塔·巴士奇的雄主?


    啧


    若是有一天自己得罪了黑塔·巴士奇,被对方暗中杀害,只怕雄保会连他的尸体渣渣都找不到。


    黑塔·巴士奇可以名正言顺的囚。禁自己,让自己成为他一只虫的信息素罐子,再无偿的精神安抚,提供稳定的白液。


    想想真是一劳永逸的阳谋!


    爱因试图用冰冷的逻辑来压倒心头不妙的悸动,一定是这样的吧,军雌都是这样的。


    他们表面上迷恋雄虫,可那都是出于身体和血脉的本能,还有铭刻基因的追逐,与他们的情感和理智无关。


    爱因就曾经在就读的贵族学院见过,一只理智冰冷的军雌,在雄虫的信息素折磨下,强行进入了发情期,匍匐求生,满眼渴求,可等雄虫满足他之后,他恢复理智,眸底一片冰冷,没有半分对那只雄虫的喜爱之情。


    哪怕那只故意恶作剧的雄虫,眸底出现对军雌的一丝丝喜爱之心,对方的眼底一如既往的冰冷瘆虫。


    爱因毫不怀疑,若非雄虫的身份,那只被恶作剧的军雌会杀了那只雄虫!


    军雌是因为信息素才迷恋雄虫,是因为白液才臣服雄虫,他们对雄虫没有半分的情感共鸣,因为身体上的控制,早已压过他们的理智和好恶。


    而这,


    正是爱因真正厌恶他们的原因!


    他并不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抨击这么畸形的依恋关系,因为他知道这是虫族文明维持至今不得已,甚至是最好的一种结果。


    可若当雄虫真正动了心呢?


    究竟谁会万劫不复?


    军雌仍旧将其视为信息素和白液的载体,一个没有情感需求的信息素罐子,一个只在发情时提供白。液的工具?


    无法原谅,无法忍受


    就像他的雄父林无音一样,到死都在念着一只虫子的名字!


    爱因瞬间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指尖掐入掌心,一片刺痛,若是黑塔·巴士奇也是这样想的呢?


    他用一种冰冷暗含怒火的声音道:


    “你若只需要一只雄主给你提供信息素,我劝你还是去找一只和你等级匹配的雄虫。”


    干燥的手缓缓掰开爱因紧握的拳头,将他通红的手心揉平,然后执起爱因的左手,缓缓拉近自己。


    “只有你”


    低缓醇厚的嗓音响起。


    爱因微微疑惑抬眸,似对眼前的这一切不敢置信。


    他看到黑塔·巴士奇这只原本盘坐在床铺上的虫子,缓缓挺直脊背,单膝下跪。


    即使衣服因为方才的纠缠,有些褶皱,领口打开下宽阔健硕的胸肌难言,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就像一只洪荒巨兽,此刻却甘愿臣服,以一种近乎虔诚和俯首的姿势,朝向自己。


    这本是帝国军雌,臣服雄虫的姿势。


    可现在出现在北域暴君的身上,一切都梦幻到不可思议。


    “爱因·雪莱,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也只会迁就你。”


    ‘咚’——


    爱因听见心跳声和自己冰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即使我并不打算做你的雄主。”


    黑塔·巴士奇的面孔沉稳,平直的嘴角微不可察勾起:


    “即使你并不是我的雄主。”


    爱因追问道:


    “即使我也不给你提供信息素和白。液?”


    黑塔·巴士奇连思考都没有,就回答道:


    “即使没有这些,你依旧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爱因还想追问什么,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一片空白。


    “即使”


    可黑塔·巴士奇这只在阴谋诡计、残酷厮杀中存活数百年的军雌,早已凭借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看透了某只雄虫疏离高冷的表情里,那颗敏感不安的心。


    爱因听到此生最无法理解,也无法忘记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将他的理智和高高竖起的心房,劈开的烟消云散,冰墙坍塌。


    黑塔·巴士奇说:


    “爱因,不要害怕,即使你一无所有,即使你甚至不是雄虫,对于我而言”


    “你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咚——’。


    这毫无逻辑,毫无缘由的一句话。


    可爱因听的清清楚楚,是他胸腔内的心脏,在跳动——


    作者有话说:我又在修文啦,眼睛有点痛啊,一直在找虫找不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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