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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他是联姻棋子】


    拍卖会场二楼最拐角, 有一间几乎隐蔽在黑暗里的房间。


    红棕色冰冷的双开门紧闭。


    伊图兰站在门口,指尖触摸到那抹冰冷,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至脊髓, 传递到大脑中枢,思路无比清晰和冰冷。


    他无法控制门后即将面对的情况, 但足以想象得到,那只本就性情乖戾嚣张的军雌, 积累了五年的爱恨, 摧枯拉朽,能毁灭周围所有的虫。


    但他不会、也不能再逃避了。


    伊图兰深吸一口气,动作干脆利落,推开沉重的双开门。


    门内并没有什么血腥残忍的画面,相反宁静祥和到出乎意料。


    他环顾四周,百平米的房间,墙顶是典雅的吊灯, 墙壁上挂着神圣纯净的风景油画,角落里堆砌着有些破损但具备艺术气息的白色雕塑。


    其中一座雕塑是有着六翼翅膀、手举审判之剑的虫神, 只是脸部的雕刻有些空白, 可能制作的虫描绘不出虫神的面孔,毕竟没有虫真正见过虫神。


    最后,伊图兰审慎地目光才落在窗口前的那抹身影。


    圆形的高脚桌旁,摆着两个相对的圆凳, 那抹深沉危险的身影, 就膝盖交叠坐在一方椅子上。


    烈生宁手里还端着一个金色花雕把手的骨瓷杯,杯壁氤氲袅袅热气,屋子里飘着淡淡红茶香,没有什么血腥气和酒气。


    锋利危险的侧脸, 在红茶雾气的飘渺下,都柔和了几分。


    听到门口轻微的脚步声,烈生宁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可在那双赤金色暗沉阴郁的目光下,就显得格外诡谲和割裂。


    “来了,很准时。”


    烈生宁的声音很温和,这不是他往常的语调,是刻意伪装的温柔和冷静,但显然对方远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冷静。


    那只捏着骨瓷杯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茶水晃动,即将溢出杯口。


    “这么久没见了,坐下叙叙旧。”烈生宁继续道。


    伊图兰看着对方紧绷的侧脸,停顿几秒后,皮鞋踏过柔软的地毯,脚下一度传来类似泥泞的触感,令其不适。


    他走到另一张椅子,屁股刚挨上微凉的椅子,就听对面来了一句:“尝尝,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莓果红茶。”


    伊图兰看向自己面前那杯,早就放置好,温度适合的莓果红茶,橘色澄澈的杯底两颗莓果微微晃动。


    他没喝这杯看起来很完美的莓果红茶。


    烈生宁的眼皮控制不住跳动,眼球因为长时间定在那只捏着骨瓷杯却久久未动的白皙指尖上,有些刺痛,但他就这么盯着。


    他笑了,“不敢喝,怕我下毒?”


    伊图兰确实不敢喝这杯红茶。


    倒不是怕下毒,而是怀疑对方下了别的东西,譬如安眠药,譬如能让自己丧失行为能力的药。


    他可没忘记烈生宁曾说过的话:


    [即使你为了家族背叛我,]


    [我也不会杀你,]


    [你是我的雄主,雄主必须永远待在雌君的保护区里,不是吗?]


    这句话就差明晃晃把囚禁两个字加粗标记了。


    “所以加了别的东西吗?”伊图兰终于抬眸,从正面直视分别了五年的雌虫。


    就是这一眼,叫他心底起了涟漪。


    五年后的烈生宁,面容清减不少,就显得本就立体锋锐的五官越发凌厉,那双原本桀骜的赤金色眼眸幽深暗沉,仿佛一度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生命的苍白和冷漠。


    这一刻,伊图兰终于对自己五年前的所作所为,有了直观的感受。


    他有愧疚,有歉意,有悲伤甚至有一丝的后悔,但随之而来的是逐渐加固的冷硬和坚定。


    回不去了。


    逝去的时光不会回来,一度抛弃过的亦不能拾起,因为他抛弃的不是什么摆件,捡起来擦拭灰尘就能恢复如初。


    他抛弃的活生生的烈生宁。


    他也无法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因为亦没有资格,这是对烈生宁而言,最无用的废话。


    对面的虫低低地笑了,但伊图兰从这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愉悦,只有压抑和苦涩,还有克制的疯癫。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烈生宁的笑声一顿,嗓音沙哑,像烧红的烙铁,“五年前,你就调查过我所有的信息,从习惯到性格,全方位分析过”


    “你现在怎么不分析了,分析一下这杯茶里加了什么?”


    声音到最后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几乎话音刚落,伊图兰就拿起骨瓷杯,放在唇上抿了一口,他用行动代替了答案。


    他回答:这杯茶里什么东西都没加。


    咽下微微滚烫却毫无滋味的红茶,伊图兰抬眸看去,从进门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隔着五年的爱恨。


    赤金色的眸光内的情绪,就像一团漆黑翻滚的浓云,浓厚又压抑。


    “把面具取下来。”烈生宁嗓音暗哑。


    他觉得伊图兰就是故意的,故意刺激自己,明明是对方主动说来找他,结果还带着面具,气谁呢!


    伊图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面具,他指尖扣住两端,缓缓取下金色虫翼面具,露出毫无遮挡的一张脸,展现在那双火辣辣的赤金色眼眸中。


    烈生宁呼吸一滞,就连心跳都停了。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这么没出息,眼眶微微湿热,火辣辣的。


    面前的雄虫,时隔五年,肤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那种脆弱的病态白,而是一种仿佛在无数黑暗里熬炼的冷白,透着无情和冰冷的光泽。


    发色和眸色应该故意做了伪装,银白的发丝用黑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额角和脖颈落下几缕散落的银丝。


    原本漆黑温柔的眸色,如今是梳理成冷酷的琉璃灰,透着清冷的光泽。


    而在那双眼睛里,烈生宁看不到丝毫情绪,就仿佛脱离了五年前爱意的伪装后,这只雄虫终于展露自己真实无情的一面。


    伊图兰眸光闪动,这一瞬,他突然不敢直视赤金色眼瞳里宛如山呼海啸般的沉重情感,下意识道:


    “我需要确认侍从官安迪的安危。”


    烈生宁冷笑一声,浑身的气息瞬间暴戾,手腕颤抖间,挥落手边的骨瓷杯,红茶水泽落在手背上,微微刺痛。


    “死了!”他大吼道。


    那就是还活着,伊图兰暗自想。


    烈生宁的目光滚烫,死死钉在那张梳冷冰冷的面孔上,咬牙切齿道:“时隔五年,雄主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伊图兰薄唇微张,随后哑然,喉咙仿佛被海绵堵塞。


    “看来你真的没有话和我说,还是说在你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与我相遇的画面。”


    当暴怒到达顶峰,烈生宁反而冷静了下来,眼眶腥红,眼球暴起红血丝,太阳穴疯狂的跳动,每一次都快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生生忍着这种抽痛,当痛楚多了,会变得麻木。


    他急促喘息,语调不稳,却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道:


    “可我想过,”


    “我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


    “我无数次在心底暗暗发誓,”


    “当我再次见到你,”


    “我会用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会亲手取出你的心脏,感受它跳动的脉络,我就是要亲手感受,你的这颗心到底是冷硬的还是滚烫的?”


    “你说呢,伊图兰·科帝”


    “你的心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伊图兰心脏处传来钝痛,然后是酸涩的痛楚蔓延全身。


    良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缓刑折磨。


    “五年前的事,”他声音低沉和缓,控制着语速道:“是我对不住你”


    伊图兰嗓音停顿,看着桌面上那只颤抖的拳头,闭目道:


    “若真有报应,我愿一力承担。”


    一声巨响,隔在他们之间的圆桌被一把掀翻,茶水和骨瓷杯滚落在地毯上。


    伊图兰的衣领被一只手死死拽住,然后整个虫都被拉扯,掼在地毯上,滚烫有力的身躯暴起,压在他身上。


    “你怎么承担!”烈生宁两只手掐住雄虫脆弱的脖颈,骨节泛白,低吼道:“你告诉我怎么承担?”


    伊图兰早在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之际,就完全放松了身体,丝毫没反抗。


    本来以为会迎来窒息的感觉,可脖颈上那只滚烫的手传来骨节噼啪的声响,居然仍旧控制着力道,半点都没有伤及他。


    直到紧闭的眼皮上落下一抹冰凉的湿润,却烫到心底。


    伊图兰猛地张开双眸,对上了一双腥红弥漫水雾的眼睛,他微微张大眼眸,瞳孔震颤。


    烈生宁哭了。


    这只桀骜残忍的虫,居然哭了。


    “我恨你”烈生宁狠狠偏头,咬牙道。


    雌虫脊背绷起,仿佛被巨大沉重的情绪压弯了脊背,剧烈得喘息着,最后脑袋重重抵在伊图兰的肩膀上。


    嗓音沙哑哽咽,“伊图兰,我恨死你了!”


    伊图兰愣了几秒,他张开双臂,动作小心却坚定的将那具颤抖紧绷的身躯抱到怀里。


    “我知道。”他轻声道。


    爱恨一体两面,没有爱哪里来的恨。


    烈生宁的每一句‘我恨你’,在伊图兰的耳边,无异于一次撕开心脏的爱语。


    伊图兰轻拍对方的脊背,就像安抚幼崽一般,动作轻柔,沿着脊背肌肉的纹理,缓缓抚摸着,低声道: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那就一直恨着我吧。”


    当雄虫温暖干净的气息,时隔五年再次包围自己的时候,烈生宁浑身一僵,等反应过来后,身体的本能早已紧紧抱住身下的虫。


    烈生宁眼底划过愤恨,张口重重咬上雄虫裸露的脖颈,牙关紧闭,仿佛要将五年的痛楚和思念倾泻。


    直到齿缝里传来血气,他才后知后觉的松口,眼底划过一抹懊悔,用舌尖轻柔地舔舐渗出血迹的牙印。


    烈生宁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伊图兰,却对上一双平静甚至是纵容的眼眸,他眸光一闪。


    “解气了吗?”伊图兰甚至还偏头,拉长修长的脖颈,解开衣领最上方的纽扣,露出大片秀美的锁骨,说:“要不再咬几口?”


    烈生宁眸光一暗,赤金色的眼眸化为残忍极具侵略性的束瞳,静静盯着伊图兰的表情,想透过对方的表情看到心底真实的情绪。


    他低低地笑了,讥诮又悲哀道:“你觉得这就能抵消我的五年?”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五年的仇恨,五年的等候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远远不够!”烈生宁低吼道。


    伊图兰抬眸,认真道:“那你想怎样?”


    烈生宁沉默良久,就在伊图兰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突然炸响道:


    “我要你的所有。”


    伊图兰抬眸望去,微微惊讶。


    烈生宁一字一句,认真又恐慌道:


    “我要你把自己赔偿给我,从现在到生命的终点,永远伊图兰·科帝。”


    伊图兰微微蹙眉,认真端详面前近在咫尺,连呼吸都能感知到的面孔,看进赤金色眼瞳的深处,所以他也看出来了对方眼底暗藏的巨大恐惧。


    就像一无所有的赌徒,压上了所有,包括自己的命。


    而赌注的结果,却无法控制,因为轮盘不在他手里。


    对方的绝望和希望都交到了自己的手里——伊图兰沉默良久,看起来又想是一瞬,他说:


    “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都是甜甜的了


    第122章 【他是联姻棋子】


    虽然伊图兰亲口答应了永远把自己赔给烈生宁。


    但烈生宁显然没有彻底卸下心防, 或者说经历过五年前的事,仅凭一个‘好’字,别说烈生宁了, 就连伊图兰都都不相信自己。


    “你这五年到底去哪里了?”烈生宁依旧犀利,紧紧盯着身下周身气质大变的雄虫。


    这五年来, 他用尽各种手段找寻伊图兰,不仅局限于向科帝家族大大小小的开战、资源威胁、利益交易、甚至派出了无数密探和暗探, 为了找寻一只雄虫, 就连军部才有的机密手段都用了个遍!


    但是伊图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度让烈生宁以为自己那三十天就像做了一场梦。


    “我”


    伊图兰开口又戛然而止,就在自己犹豫是否要告知烈生宁之际,后者却敏锐察觉到这份犹豫,并且将之视为不信任。


    烈生宁眸色深了一度,“不重要了。”


    伊图兰抬眸看去。


    烈生宁说:“如果你迟疑的话,可以选择不说,”后面这句话加重几分, “不要骗我。”


    重要的是他不会再放伊图兰有机可乘,让对方逃走!


    伊图兰见烈生宁真的不打算追问, 心想这件事情说了也没什么, 面前的雌虫在被自己狠心抛弃后,独自孕育了虫蛋,养育他们的血脉,以烈生宁的骄傲和偏执, 五年的痛苦和苦楚亦无法诉诸于口。


    他心底突然弥漫淡淡的悲伤和酸涩。


    伊图兰平静开口:“这五年我都在试炼塔。”


    烈生宁足足愣了好几秒,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雄虫故意躲避自己,比如科帝家族将其保护的密不透风就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报复,但无论哪种答案都不可能是伊图兰说着试炼塔!


    这个只存在第一纪元古老的传说, 宛如海市蜃楼的遗迹。


    “什么!”烈生宁面目扭曲一瞬,攥住伊图兰的肩膀,低吼道:“是古老四大家族建造的那个试炼塔吗?”


    伊图兰的肩膀传来钝痛,足以见雌虫的失控。


    他对上烈生宁骤缩的虫瞳,缓慢点头道:“严格意义上不算,第一纪元的试炼塔早就随着历史尘埃化为星灰了,现存的试炼塔是帝国新锐家族合资建造的。”


    “你疯了!”


    烈生宁作为以旦家族的家主,最清楚不过试炼塔的存在。


    外界只有这种谣言,说以旦家族的第一代家主即黑岩监狱监狱长是古老家族的虫子,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事情是真的!


    代代相传的以旦家主会从前任家主口中得到这个秘密,以旦家族就是古老四大家族之一!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连最强大的军雌在哪里都九死一生,那就是个无情筛选强者的血色地狱!从试炼塔里走出来的军雌脱胎换骨,都会变成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


    “谁叫你去那种地方”


    烈生宁低吼失控的声音戛然而止,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眸色闪过一抹腥红,声音如破碎的寒冰,咬牙切齿的道:


    “是他让你去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这个他是伊厄兰·科帝。


    整个科帝家族,也唯有这只虫子能干出这么变态的事情!


    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一只雄虫!送到那种地方去!足足五年!


    那这五年伊图兰都是怎么活的?


    烈生宁此刻,恨不得伊图兰这五年就是在故意躲避自己,躲在哪颗富饶的星球悠闲度假!


    雌虫看起来有些疯了,两只手摸向伊图兰的脸颊,然后朝下,蔓延到肩膀、胸口,甚至不管不顾就要撕扯雄虫熨帖整齐的衣服,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略带粗糙和失控的触感摸向薄薄的腹肌的时候,伊图兰身子颤抖了一瞬,按住在身上作乱的手,声音低哑几分:


    “烈生宁,我没事。”


    最后干脆将浑身激动的雌虫死死按在怀里,略微寡淡苍白的皮肤被摸粉了几度,呼吸微微急促道:“你冷静一点,我真的没事,不是都看过了吗?”


    伊图兰干脆拉着烈生宁的手,放在自己左侧的胸膛上,“你听,我很健康,甚至变得更强大了。”


    “其实我从小也没那么体弱,”伊图兰甚至主动提及了自己过去的小心机,“至于看起来病弱的样子,也是我当初装的,为了让你对我放下戒备。”


    薄薄柔韧的肌肤下,隔着皮骨,心脏有节奏的咚咚跳动。


    微微急促。


    烈生宁重重喘息几下,掌心能感受到随着心脏跳动,传递过来的震动,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然后连接自己的心脏。


    这种感觉很玄妙,大脑甚至传递微微酥麻的感觉,缓解了方才还尖锐刺痛的神经。


    半晌,烈生宁语调怪异道:“怪不得当初你在床上那么猛。”


    伊图兰:“”无法反驳。


    啊这,迟来的回旋镖虽然迟钝但还是命中了自己。


    可惜,烈生宁不打算放过伊图兰,他用指尖勾住后者微微偏头避开目光的动作,眸光犹如鬼火,森冷又灼热,看得伊图兰只觉得自己冰火两重天。


    “所以你当初是故意在上面整我”烈生宁幽幽道:“雄主。”


    伊图兰能怎么说,他总不能说自己最开始的计划就是先在床上故意草服对方,后面则是慢慢品出了食髓知味的愉悦,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也不是故意的。”伊图兰垂眸,薄薄的皮肤因为一点燥热,立刻染上一层粉,就像樱花簌簌落雪,很是吸睛。


    烈生宁眸色暗了一瞬,看着身下日思夜想五年的虫,爱恨滔天五年的虫,所有纠葛和愤恨都敌不过本能的渴望。


    喉咙突然干涩,就像有一团火,急需要冰凉的水解渴。


    “那现在呢?”烈生宁缓缓低头,唇都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就像吻到冰凉的雪花,“是有意还是故意?”


    突然,门口传来两道嘟嘟敲门声。


    “家主,两位小主虫闹着要找你了!”是沙加索急切又不安的声音。


    烈生宁喉结滚动,刚开口一个滚字,身子就被伊图兰迅速推开了。


    伊图兰微微敛眸,指尖局促蜷缩,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自己光明正大偷走的星沙能量球。


    蓝紫色半个手掌大小的透明能量球,里面飘动着金粉金沙,就像深海里漂浮的星空。


    烈生宁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胸口的领子,崩开几颗扣子,露出里面结实矫健的蜜色胸膛,胸口的火气才散去几分。


    他立刻就看到伊图兰手中的能量球,本就敏锐的他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问道:“你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来云星拍卖场的?”


    伊图兰点头道:“我从试炼塔出来后,有些控制不住身上的杀气,需要借助来自宇宙本源的宁静能量消解几分。”


    “我知道这是你原本准备给露恩和赞恩他们用的,我想我应该能彻底解决他们身上的问题。”


    如今有了他这个雄父,自然不需要什么能量球了。


    听到伊图兰准确说出虫崽的名字,烈生宁讶异了一瞬,“你刚才看到他们了?”


    伊图兰嗯了一声。


    烈生宁敏锐察觉到伊图兰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不等他问出口,就听伊图兰用迟缓却犹豫的声音道:


    “可以先不要告诉他们我是他们的雄父,好吗?”


    伊图兰突然有些怕,怕两只虫崽问这五年他去哪里了,为什么要抛弃他们。


    怕两只虫崽不认自己,两双清澈无忧的眼瞳会变得怨恨自己。


    他不敢赌。


    烈生宁静静看着伊图兰。


    伊图兰用力捏着手里的星沙能量球,这几年本就不见天日的肤色煞白如纸,浑身气息冰冷疏离,却没有什么压迫的气势,更像是为树立了一道薄薄的冰墙,用来保护自己脆弱的情绪。


    而这道冰墙里,缕缕无措和无颜的情绪泄露。


    “好。”烈生宁没有多问,很轻易的就答应了,“我不说,但你想什么时候认他们都可以。”


    伊图兰有些愕然。


    烈生宁对上伊图兰伪装过的琉璃灰色的眼球,不同于漆黑如夜的星子眸,这抹灰瞳更像云层下薄薄的冰面,依稀能窥见冰下的影子,但又怕彻底破坏这面琉璃般的冰镜。


    在那抹冰灰色的眼眸倒映下,烈生宁的表情很虔诚:


    “伊图兰,你永远都是他们的雄父,谁也无法否认这件事实。”


    而在紧闭的门外,副官沙加索焦急地满头大汗,又奈何不了两只祖宗的祈求或者说哭号。


    就在他准备在再行敲门的时候,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两道身影。


    一只虫自然是烈生宁,另一只虫则穿着拍卖场的黑色制服,戴着金色虫翼的面罩,但周身冰冷逸散的杀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立。


    而最关键的是,家主还和对方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有一种诡异和谐的气氛。


    “这,这位是?”沙加索迟疑道。


    “好久不见,沙加索副官。”伊图兰眸光淡淡扫过,打了个一招呼。


    沙加索愣在原地,心底还奇怪你谁啊,谁和你就好久不见了,然后就看烈生宁冷冷扫了自己一眼,以一种看碍事的苍蝇一般的目光。


    “时间紧迫,去看我们的虫崽。”


    烈生宁不满伊图兰的目光落在别虫身上,拉着雄虫的手就朝隔壁的VIP观览房间走去,动作强硬又占有欲爆棚。


    伊图兰心底无奈,但也没戳破雌虫的小心思。


    看着两只虫携手离开的画面,还有自家家主久违些许生动的表情,副官沙加索足足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


    我们的虫崽


    所以那只戴着面具的虫是?


    副官沙加索两只手立刻死死捂住嘴巴,咽下喉咙里差点溢出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他是联姻棋子】


    当伊图兰和烈生宁回到二楼的VIP包厢的时候, 就看到两只虫崽头挨着头,挤在沙发上,似乎是闹腾累了, 睡着了。


    像两团柔软的白嫩团子。


    伊图兰走到长条丝绒沙发前,看着两只虫崽沉睡但气息微弱的面孔, 用指尖操控一缕精神游丝,先表层地注入了一丝精神力。


    两只虫原本惨白的小脸蛋红润不少, 原本虚弱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


    “改变体质非一朝一夕, 等我彻底消解精神核里的杀意后,才能给他们彻底注入精神结晶和信息素因子。”伊图兰对烈生宁说。


    “不着急,他们的生命力比想象中还要顽强,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有事的。”烈生宁看着伊图兰用指尖轻触虫崽脸蛋的动作,周身深冷的气息似乎缓和了几度。


    “接下来”伊图兰迟疑一瞬,看向烈生宁:“你有什么打算?”


    “是你有什么打算。”烈生宁反问,眸色紧紧地盯着伊图兰, 仿佛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不见似的。


    “我”伊图兰眸光犹豫一瞬,立刻坚定道:“我要去帝国找伊厄兰, 有些事情要解决。”


    “那我们也去帝国。”烈生宁想都不想就说。


    伊图兰愕然, 连忙劝阻道:“帝国那边情势不明,正值动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你和我都去帝国, 那虫崽怎么办?”


    烈生宁眉头微蹙, 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道:“和我们一起。”


    “不行!”伊图兰断然拒绝,眸光冷凝几度。


    烈生宁被这两个字气笑了,眉眼闪过一缕阴翳,他浑身紧绷如弦, 向前一步,脚尖碰到伊图兰的脚尖,脚下晕开漆黑幽深的影子,压迫如硝烟的气息席卷而来。


    几乎贴着伊图兰的面颊,嗓音低沉,压抑着愤怒道:


    “是谁上一秒还在说把自己永远都赔给我的,现在就反悔未免太儿戏了吧,雄主?”


    “还是说”


    烈生宁嗓音沙哑,像含着火石般,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伊图兰的面颊。


    “你又要弃我而去?”


    “不和虫崽相认,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更决绝的是,说不定伊图兰就怕自己用虫崽缠住他!


    烈生宁两只手突然攥住雄虫的肩膀,气势迫虫道:


    “说啊!伊图兰!”


    雌虫阴翳的眸底闪过一缕极致的痛楚,但这缕痛很快被疯狂覆盖,“你早就想摆脱这一切了对吗。”


    看着雌虫神经质一般的状态,烈生宁现在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而自己的一举一动就是能点燃这颗炮弹的星子,火星沿着导火索就会炸毁一切。


    伊图兰的手覆上死死扣住自己肩膀上紧绷的手,看着烈生宁腥红狰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再丢下你们了。”


    烈生宁并未立刻相信,依旧执拗又警惕地盯着伊图兰。


    看着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烈生宁,对方现在就如同一头囚困在笼子里受伤濒死的野兽,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不安和警惕。


    烈生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伊图兰的记忆里,对方永远是骄傲自得的,也许有些敏感多疑,但对方从不是个多愁善感,自怜自艾的性格。


    伊图兰知道现在舌灿莲花都无法降低烈生宁的多疑,因为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算修复,过去的伤痕还在。


    伊图兰伸手抚向烈生宁紧绷的脸颊,在对方抿紧的唇角落下一个缱绻温柔的吻,低声道:


    “如果只有我们一起去帝国,我不会多说什么,但发生变故,我们不能置两只虫崽于危险之境。”


    烈生宁浑身一僵,没有推开雄虫,但也没有如记忆中热情的回吻,只是死死盯着伊图兰的表情,似乎在辨认这是否又是雄虫的编织的美梦。


    伊图兰心下微叹,动作轻柔,撬开雌虫的齿缝,缓慢纠缠着,直到后者呼吸越来越急促,闷哼一声,才缓缓推开。


    他将烈生宁急促颤抖的身体按在怀里,在对方耳畔轻声说道:“最后如何决定,我听你的,毕竟你才是自幼陪伴他们成长的雌父。”


    伊图兰在虫崽的去留上,不会以雄父的身份做决定。


    毕竟,缺失虫崽5年时光的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雄父。


    他没有资格做决定。


    烈生宁急促呼吸几下,才从雄虫的肩膀上抬起头,染上红痕的眼睛盯着伊图兰坦诚的眸子,沉默几秒,嗓音暗哑道:“我让沙加索先把他们送回家,我们去帝国。”


    “好。”伊图兰一口回答道。


    许是这份没有思考就回答的样子叫烈生宁敏感多疑的心稍稍安稳不少,但也只是一点。


    安静到有些压抑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奶气的哼唧声。


    两只虫朝沙发上翻身的虫崽看去,突然随着虫崽翻身的动作,原本被露恩压在身体下的照片露出了一角。


    伊图兰瞳孔一顿,他动作轻柔地抽出那张有些褪色,一看就经常被拿在手里的照片,当看清画面里属于五年前,名动乐瑟星、集齐两大家族的婚礼后,两只虫都是瞳孔一缩。


    照片里的雌虫桀骜肆意但气质明亮,照片里的雄虫优雅病弱但温柔。


    就在伊图兰目光定格的时候,一只手扣住他握着照片的手腕,传来滚烫如铁钳般的力道,微微颤抖。


    “伊图兰,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伊图兰抬眸,眸光一闪,然后渐渐落定,就像拭去迷雾的冰原,露出冰山原本的轮廓,


    他说:“时间会证明一切,烈生宁。”


    最后,两只虫从云星拍卖场里出来,看着昏昏大睡的两只虫崽被沙加索抱上星舰。


    伊图兰站在停机坪前,看着逐渐远离的星舰,耳边是星舰能源燃烧的轰鸣和滚烫的热风呼啸,冰凉的发丝在脑后凌乱飞舞。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失真的声音:


    “是因为军部草拟的第五军团的提议吗?”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尾,但是伊图兰知道烈生宁的意思。


    他朝身旁极目望去,伊图兰其实并不奇怪烈生宁知道这件事,毕竟以对方家族的实力和情报,不知道才是奇怪的。


    太阳的照射在烈生宁挺拔的周身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圈,但这份阳光并未弱化他身上森冷的温度,反而有一种冰火相隔的隔离感。


    烈生宁对上伊图兰沉静的目光,单手插兜,以一种轻松的语调主动提及道:


    “其实五年前就有苗头了,自从第三纪元的虫帝继位,越来越多的新锐贵族建立自己的家族,近千年来不论西星域还是混沌北域,以帝国为趋势,新锐家族的势力不可阻挡。”


    “而第一纪元的四大古老家族甚至不得不避其锋芒,隐藏踪迹。”


    “这一次帝国中央军部的第五军团计划,表面上是扩充军备,实则新锐家族一次全新的实力竞赛,顺便彻底抹除古老四大家族的隐藏势力。”


    “而帝国放出消息,说此刻的第五军团不是由科帝家族掌权,就是以旦家族,其实也是枪打出头鸟,他们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削弱古老家族的势力。”


    科帝家族算是明面上的第一纪元古老家族,这是整个虫族都知道的事情。


    科帝家族是虫族三个纪元以来,唯一光明正大存续古老火种的家族。


    但是伊旦家族,在虫族看来不过三百年前才发家的新锐家族,得益于黑岩监狱的资源和虫脉,才能在众多新锐家族中脱颖而出。


    但关于黑岩监狱长是古老家族传承中的流言近些年来甚嚣尘上。


    伊图兰敏锐察觉到了烈生宁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他眸色闪烁,问道:


    “所以关于以旦家族的初代家主就是第一纪元的古老家族遗留血脉的传言是真的。”


    “真的。”烈生宁毫无保留,看着那双微微破冰的眸子。


    “你就这么告诉了我?”伊图兰有些愕然,觉得烈生宁此举太过心大。


    “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出来,五年前科帝家族真正的目的,表面上合作开采漂浮金星的金矿,实际上我哥哥得到了帝国的授意要”


    伊图兰哑然,他看见烈生宁居然笑了笑,还有几分愉悦。


    “所以当时你不知道这件事?”烈生宁的重点放在了奇怪的地方。


    伊图兰蹙眉,神色复杂,“后来我其实猜出来了。”


    烈生宁紧紧盯着雄虫,语气却肯定道:“是晚宴爆炸的那一天。”


    伊图兰再一次惊叹于这只雌虫的敏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烈生宁其实很有洞察力。


    那短短的三十天,伊图兰午夜梦回不是没有再度回忆过,但不论他回忆几次,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在他不知道哥哥的真实意图的之前,他的行为举止从未懈怠。


    “我当时只以为哥哥他只是想瓜分利益,或者顺势削弱以旦家族的势力,但我没想到他早就和帝国那边有所周旋,甚至直到今天,我都猜不准他真实的意图。”


    伊图兰心情沉重,眺望远方化为一颗黑点的星舰,徐徐道:


    “科帝家族是唯一一个存续至今且帝国知晓的古老家族,但若要和帝国抗衡一个家族还不够,可彻底依附帝国,上交利益和资源”


    伊图兰顿了顿,灰雾色的眸子闪过冷芒:


    “我了解哥哥,他从来不是能臣服的性格,若要屈居于下,他宁可两败俱伤。”


    “所以此去帝国,祸福难料。”


    伊图兰看向身旁的军雌,


    “你又是以旦家主,五年前帝国既然暗中授意我哥哥清剿你们家族,想必也知道了以旦家族的底细。”


    “烈生宁,你没必要陪着我冒险。”


    烈生宁一直静静听着,猝不及防来了一句:“我和你哥哥,你选谁?”


    伊图兰沉默了。


    “开个玩笑。”


    烈生宁看着伊图兰突然哑然的神色,用指尖轻梳眉眼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狠意道:


    “放心,我从来都不是站在原地,等着挑选的虫。”


    “我想要的会自己抢。”


    阳光在军雌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伊图兰看着近在咫尺的烈生宁,直到此刻,才依稀看到对方过去的锋芒并未被时间消磨,反而沉淀得更深。


    “我知道。”


    伊图兰没有再劝,他又不是不知道烈生宁的性情,两只虫指尖触碰,然后立刻五指交叉,紧紧握在一起,再也不肯松开。


    尤其是烈生宁骨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雄主,”


    “我不会再放手的。”


    五年的爱恨纠葛,伊图兰早已成为他的骨中血,血中毒,戒不掉,也舍不了。


    若再松开,烈生宁隐隐知觉,他会彻底疯魔的——


    作者有话说:日常求灌溉,求收藏呀


    其实我觉得烈生宁现在还不太疯,我想想怎么让他更疯一点


    第124章 【他是联姻棋子】


    一艘漆黑的星舰划过深渊宇宙, 前往帝国,就像在苍茫海域里行驶的孤舟,此去帝国, 犹如山雨欲来,无边黑夜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伊图兰站在星舰的舷窗前, 看着浓夜外的点点星火,就像一盏盏在黑暗冷风中飘摇的灯芯,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灭了。


    那些星火将熄未熄, 看似不堪一击,却总有微弱希望闪烁着。


    ‘咔哒’一声,房间后的浴室水声渐歇,烈生宁从浴室里出来。


    伊图兰朝后看去,看到了裹挟一身水汽的雌虫。


    深色浴袍贴在结实挺拔的身躯上,雌虫比五年前瘦弱不少,若非身体里的骨架和肌肉在支撑着, 只怕会更清减不少,但周身危险压抑的深沉更盛。


    深V领的浴袍在走动间, 露出紧致的肌肉和若隐若现的线条, 引人遐想。


    伊图兰看着对方走近,视线定格在裸露的腹肌上,眼眸却毫无轻佻的欲。望,因为那具身躯比记忆中多了许多伤痕。


    每一道疤痕都昭示着烈生宁曾经历过的生死一线。


    带着凉意水汽的身躯, 径直朝自己贴近, 伊图兰接过对方的身躯,在后劲摸了摸,像安抚一头躁动的野兽。


    “洗完了?”他问。


    烈生宁一把抱住伊图兰,手臂缓慢加重力道, 像不断缠绕的蜘蛛丝,终于抓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猎物一般绞紧,喉咙发出餍足的喟叹,“嗯。”


    当胸膛贴着胸膛,他才生出一丝真实之感。


    “终于,碰到你了,雄主。”烈生宁哑声道。


    在伊图兰看不见的地方,那双赤金色的眼瞳亮成束线,闪过一丝残忍的腥红,那是极致的痛楚和令虫心惊的毁灭欲。


    但是不行,


    要克制,


    不能吓到好不容易到怀里的雄虫。


    任何让伊图兰产生离开和抗拒的举止,都要克制。


    烈生宁胸膛剧烈起伏,压下眼眸漆黑如深渊般的可怖眼神,再抬头的时候,只余一片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温和,“雄主,你也去洗漱吧。”


    伊图兰点了点头,朝浴室里走去。


    他以为烈生宁的脾气,这个时候会不由分说把自己往床上带,毕竟对方从来都不屑于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残忍是真,杀戮是真,欲望是真,五年前,烈生宁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恶劣性子,但是现在,那头真实的欲。望野兽,学会了更精明的隐藏。


    五年前,凭借伊图兰的精神力和直觉,他就能察觉对方隐忍的心情和情绪波动,方才那股压抑的危险气息和疯狂的毁灭欲,自己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但是,没关系,


    时间还长,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用爱和恨豢养出的野兽。


    伊图兰简单的冲了个澡,银白色的发丝渐渐褪去染发剂的药水,露出原本漆黑如绸缎的发色,冰灰色的隐形眼镜也被取下,露出一双漆黑潋滟的眼眸,比之五年前更深不可测,叫虫看一眼都心下一震。


    伊图兰换上换洗衣物,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烈生宁坐在沙发上,修长富有肌肉的双腿嚣张地翘在桌子上。


    看来有些本能的习惯不是岁月能改变的。


    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因为喝了酒,弥漫上一层水雾和迷茫,但看向浴室门口的虫,就像一杯酒液上点燃的火舌,火辣辣的带着欲。望。


    浴袍大敞,若隐若现露出**引人遐想的地带,这是无声的暗示和邀请。


    烈生宁确实变得更精明了,都会色。诱了,这不符合对方骄傲的性子。


    “雄主,这五年,你学会喝酒了吗?”


    烈生宁举起手中腥红的酒杯,深红色剔透的色泽在夜色里折射着危险的光泽,像放大欲。望的野兽。


    伊图兰快速扫了一眼,眸色暗了一度,但他没朝雌虫那边走去,只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黑色盒子,是星灰能量球。


    “喝酒容易麻痹精神,我从不喝酒。”他避开了对方赤裸的目光,低声道:“你先睡吧,我要调整一下精神核的能量。”


    伊图兰不是没看懂烈生宁的暗示和迫切想证明什么的不安,但今天是时隔五年后,他们的第一次重逢,自己不是那种只听从本能的饥渴雄虫。


    最重要的是,他心底清楚,在五年前他曾有过卑劣不堪的心思——


    认为征服雌虫的心的第一步是在床上艹服他!


    真实不能共情五年前的自己。


    这种心思在烈生宁五年的执着和爱恨中只会更显卑劣。


    伊图兰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做,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慎重和退缩。


    烈生宁看着雄虫真的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反而拿着能量球跑到落地舷窗旁的地毯前,盘膝而坐,侧脸落在床外淡淡的闪烁和宇宙星灰里,染上一层银霜,更显得冰雕玉琢,不可接近。


    他眸色幽深一瞬,但知道也不能强迫来什么,就这么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伊图兰挺直如标杆的脊背,带着水汽的黑色发丝,还有白玉般的脸庞。


    看得他眼睛都酸了,只好不甘不愿地挪到床铺那边,侧着身子,枕着胳膊,盯着雄虫,生怕伊图兰下一秒就不见了似的。


    伊图兰听到身后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清脆响声,还有烈生宁类似于呢喃,随口一提的话:


    “是么,可我这五年若不饮酒根本睡不着。”


    伊图兰指尖颤了颤,静默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捏碎手中的能量球。


    星灰能源被捏碎的瞬间,璀璨如繁星般的光点,徐徐逸散在伊图兰的身边,一颗一颗被他吸收到身体里。


    每少一颗诞生自宇宙本源的星灰,伊图兰周身的气质都会温和飘渺一瞬,雄虫疏冷的脸庞越发柔和,褪去了病弱的苍白,染上暖玉般的高贵色泽,但周身的气质更加脱俗。


    一股深不可测又温暖的精神力逸散在整个房间,叫躺在床上的烈生宁长年来紧绷敏感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精神海的躁动和肃杀褪去了煞气,就像暖风吹拂过的干涸沙地,重新长出了生气勃勃的花朵。


    烈生宁昏昏欲睡,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疲惫的眼睛,就在他彻底放松精神的时候,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伊图兰掀开被子,躺在了军雌的身后,从后背抱住对方紧绷结实的身躯。


    烈生宁的身体本能激灵一下,瞬间清醒,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底划过杀意和警惕,可当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后,杀意退散。


    “我把你吵醒了?”


    伊图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静谧。


    “没有,我本来就没陷入深度睡眠。”烈生宁缓缓转身,不容置疑抱住雄虫的身体。


    上过战场的军雌,都有共同的通病,即使在睡梦里,他们的身体也有防备危险的本能,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惊醒。


    要说有什么能令他们陷入松懈,只有雄虫的信息素,才能稍稍让他们忘记战场的鲜血,和现实的残忍。


    但是烈生宁不会告诉伊图兰,这五年来他从没彻底睡着过。


    “睡吧。”伊图兰轻拍军雌紧绷的脊背,指尖能感知到轻薄的睡衣里皮肤的温度,紧绷的肌理。


    两具几乎肌肤相贴的身躯,每一个呼吸,都能感知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微烫的呼吸。


    或许是这个怀抱太温暖、纯粹,原本心思有些躁动的烈生宁没有任何挣扎,意识逐渐下沉,像泡在温水里。


    这一夜他终于做了一个美梦。


    “你真的不会再走了”


    呓语就像梦话。


    伊图兰闭上的眸子张开,在黑暗里看到了烈生宁在睡梦中也微微不安、压抑的神情。


    他伸出手,用指尖抚平额头上紧绷的皮肤。


    “不会了,”伊图兰轻声道:“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遍。”


    “烈生宁,我不会再抛弃你还有我们的虫崽。”


    这一刻,所有累计的愧疚、爱恨、决绝还有迷茫,都化为了某种沉甸甸但温暖的东西


    谋求私欲和爱恨的棋子,跳出了既定路线的棋盘,化为拥有自我意志的独立行星,在无垠宇宙中,找到了那颗能吸引自我动力的恒星。


    爱和责任,令冰冷谋算的心开出温暖的星火,不论宇宙如何动荡,这光亿万光年都将指引方向。


    “我再也不会错过回家的方向。”


    伊图兰轻声说着。


    在睡梦中紧紧抱着自己的烈生宁,也许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勒住腰肢的臂膀松了一瞬,身子却向雄虫那边蜷缩了一下,将脸颊更贴近了心脏的位置。


    胸口传来压力的时候,伊图兰呼吸一滞,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传来噼啪的脆响。


    但分明他的肋骨没有断。


    好像是心跳的声音。


    咚————


    作者有话说:不行,我还是想让烈生宁发疯


    第125章 【他是联姻棋子】


    烈生宁醒来的时候, 意识还有些恍惚,他从未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


    以至于当松弛的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本能感到一阵后怕, 从床上翻身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余光中, 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雄主?”


    烈生宁喃喃道,神情迷茫。


    “我在做梦吗”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伊图兰, 那只雄虫还在朝自己笑, 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伊图兰已经起来有一阵时间了,穿着面料柔软的居家服,身后的舷窗外折射的金色阳光,投下柔和的光晕。


    黑色柔顺的长发不加修饰,沿着肩颈垂落至腰身,瓷白的侧脸能看清淡淡的金色绒毛。


    过于温暖灿烂的颜色,让早已习惯忍耐痛苦的烈生宁, 一度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直到对面像精致油画一般的雄虫徐徐走来。


    伊图兰坐在床沿,拉着烈生宁的手背蹭了蹭自己温暖的脸颊, 上面还有阳光染上的温热。


    “不是梦。”他轻声说。


    烈生宁愣了几秒, 直到手背后知后觉传递过来一种滚烫的刺痛,就好像被烙过的一般。


    烈生宁突然反手扣住伊图兰的手腕,用力一拉,翻身就将雄虫推到柔软的床榻, 欺身而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


    烈生宁因为刚睡醒有些怔愣的眸光立刻清醒, 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犀利。


    伊图兰没有挣扎,漆黑的墨发铺在床上,沿着床铺的褶皱流淌,脸庞在黑发的映衬下越发如上好的白瓷, 透着一种冷白典雅的色泽。


    墨瞳沉静,倒映着一双情感浓烈的赤金色眸子。


    伊图兰伸手,轻抚烈生宁紧绷的侧脸,略显无辜说着:“让你睡了一个好觉。”


    “以后不要这样做了。”烈生宁眉头跳了跳,毫不犹豫说着。


    他不喜欢这种彻底丧失意识,身体安逸的感觉,不适合他。


    “怎么?”伊图兰眼睛微眯,那双沉静冷淡的眸子,在笑的时候流淌过一种潋滟芬芳的色泽。


    “怕我跑了?”他轻声说着,就怕触碰某只虫敏感的神经。


    烈生宁眸色一沉,一股暴虐的戾气涌上心头,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捏着雄虫的手掌本能攥紧,手背青筋暴起,透着狰狞的青色血脉,仿佛有什么滚烫的岩浆在流淌,要破皮而出。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压抑的神色,唇色惨白,克制道:


    “没关系”


    “没关系?”伊图兰没听懂这个回答。


    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烈生宁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勾起嘴角,好脾气道:“你不会,也不敢的。”


    伊图兰隐隐觉察到对方平静表情下的诡异,有的时候平静甚至比暴怒还要令虫心悸。


    看着雌虫近在咫尺的赤金色眼瞳,古井无波,但这一刻这双眸子仿佛比黑暗还压抑、粘稠。


    伊图兰知道必须安抚一下这头濒临崩溃的野兽,


    “烈生宁,我不会走。”


    “别怕。”


    烈生宁神色稍霁,低头吻向雄虫的唇,唇齿交缠间,吞没了一句话,“我知道”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伊图兰的软肋。


    露恩和赞恩。


    未来,伊图兰可以再度抛弃自己,但总不会连自己的血脉都能狠心抛弃。


    就算用虫崽,他也要拴住这只雄虫一辈子。


    这是以往的他最不屑一顾的事情,认为那些拿着虫崽讨好雄虫的军雌都是自甘下贱的蠢猪。


    但这只雄虫是伊图兰·科帝的话,烈生宁甘之如饴。


    赤金色的眼眸闪过一缕幽暗的光泽,大手顺着雄虫精实的腰线抚过,就像触碰到了上好的丝绸。


    空气渐渐粘稠之际,突然一道刺耳的传讯声响起。


    伊图兰推开烈生宁滚烫颤抖的身体,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光脑,看着里面加密传递的消息,黑眸瞬间退去情欲。


    烈生宁压下心头的邪火,领口敞开,盘膝坐在床上,嗓音还有未退的暗哑:


    “发生什么了?”


    伊图兰放下光脑,暗自消化方才从家族得到的加密信息:


    “帝国安杜家族准备和科帝家族联姻,而联姻的对象是”


    “我哥哥。”


    说到后面两个字,他嗓音微微暗哑。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异于定时炸弹。


    他本来以为伊厄兰·科帝去帝国,是为了在帝国对古老家族的压力下谋求一线生机。


    可和帝国的新锐家族安杜联姻?


    这不是昭告宇宙,科帝家族放弃了古老家族的传承,即将沦为帝国的走狗,而伊厄兰·科帝居然会放弃家族的传承和骄傲,和他素来瞧不上的新锐家族为伍。


    哥哥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要将整个家族,或者说古老家族的传承引导向何方?


    伊图兰捏紧光脑,指尖发麻,心生寒意。


    烈生宁闻言,也坐直了身体,从床榻上走下来,“安杜家族前日刚择选出新的家主克洛伊·安杜,你哥哥选择的联姻对象应该就是他。”


    伊图兰压下心头的寒意,心脏不安地鼓动,嗓音维持着平稳道:


    “这个联姻,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哥哥表面选择联姻,实则想借着此次的联姻破坏安杜家族所代表的第一军团在西星域的军事基础,可这样一来无异于彻底和帝国为敌”


    这对科帝家族和哥哥伊厄兰而言,是一条死路。


    “第二种是哥哥选择抛弃家族的古训,彻底和新锐家族的利益绑定,沦为帝国的棋子,而要向帝国效忠的第一步就是彻底剿灭其余三大隐藏的古老家族,但这无异于背弃同为古老传承的三大家族,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势必要”


    铲除科帝家族!


    伊图兰停顿,没说出这句话,他抬眸看向神情难辨的烈生宁,喉咙发紧: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而烈生宁是以旦家族的家主,以旦家族就是隐藏的第一纪元四大古老传承的家族!


    烈生宁·以旦和伊厄兰·科帝势必要分个生死!


    等着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和无法阻挡的大势洪流。


    最残忍的是,伊图兰自己也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残酷,如果站在哥哥这边,烈生宁会死,如果站在烈生宁这边,哥哥可能会死。


    无论怎么选,他都将背弃另一方。


    伊图兰唇色惨白,指尖发凉,一双手紧紧握住自己冰凉的手,他抬头看去,对上烈生宁坚定的眼眸。


    “不会发生你设想的画面。”


    “不要多想,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哥哥究竟是什么打算。”


    “当务之急是你需要立刻赶去帝国和伊厄兰见面,问清对方心底的打算,才好布局下一步棋。”


    伊图兰知道这个道理,他深深呼吸,对烈生宁说:


    “烈生宁,你是以旦家族的家主,不可能置全族虫的性命于不顾,你也需要做一些准备了。”


    他没有说清楚这个准备是什么,但是伊图兰知道,烈生宁会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烈生宁眉头轻蹙,压低的眉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深沉。


    “如果我说,我可以放弃自己的家族和这个家主的位置呢?”烈生宁眉梢轻挑,以一种轻松玩笑的口吻说。


    伊图兰静静审视对方,想从烈生宁的表情里看出玩笑之意,但是敏锐的精神里告诉他,烈生宁没有在开玩笑。


    当事情到了某种需要决断的时候,烈生宁真的可以背弃整个家族。


    “你疯了”伊图兰喃喃道:“你该不会在想,我们一起背弃各自的家族,带上虫崽流浪宇宙吧?”


    “想过,”烈生宁轻舒一口气,将胸口挤压的戾气呼出,“但一秒后就放弃了。”


    伊图兰没有追问,但专注的眸光,静等答案。


    烈生宁耸了耸肩膀,眸色深沉,


    “我想过如果抛下这些身外之物,负累枷锁,甚至放弃我对权利的野心,去一个只有我们的美丽星球。”


    “如果你也同意的话,我一秒都不会迟疑,现在就准备逃亡的物资。”


    “为什么放弃了,”伊图兰问:“因为我不同意吗?”


    烈生宁摇头,这一刻的任性妄为倒和五年前重合,“如果这样能让我们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早就绑架你了。”


    “但是这不过是个美好的畅想,这个世界远远没有如此温柔和美丽,权利、野心、强者、弱者、战争、暴力、掠夺、欲望”


    “从小到大的厮杀和经历,让我明白,当你越想守护某件脆弱美丽的事物或者某只虫,就越需要强大到能抵挡一切残酷和黑暗的实力。”


    指尖勾起一缕漆黑柔顺的发丝,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


    “在帝国的权力场周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若真的不战而逃,才是举目皆敌!”


    烈生宁眸色闪过一缕冷芒和血腥,


    “就算能逃得短暂的安宁,美梦也终有醒来的一天。”


    烈生宁朝前走了一步,和伊图兰额头相抵,两只虫呼吸交缠,一字一句仿佛都在触碰对方的唇:


    “雄主,在这方面,我是否和你不谋而合了?”


    许是对方这番话,叫伊图兰心底原本还有些沉重的石头立刻化为齑粉,甚至生出某种愉悦的轻松。


    帝国的压力,家族的未来,兄长的抉择,过往的纠葛,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海面上的迷雾,雾霭沉沉,未知前路等待着的只会是残酷的海啸。


    一叶孤舟漂泊海绵,不知会被席卷何方。


    可伊图兰却没有多少不安和恐惧,因为在汹涌迷雾的前方,总有一盏灯塔,为他而亮,这光甚至有些灼烫。


    可他需要这光,指引方向。


    这一次,他会为他们而战。


    “烈生宁,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作者有话说:不再逃避的伊图兰,将成为本世界中的顶尖战力,后面大概走爽文路线,嘻嘻,毕竟5年试炼塔不是白待的


    第126章 【他是联姻棋子】


    虫族是一个并不怎么注重婚礼的文明, 早在第一纪元的时候,一对雄雌要在一起,根本不需要举行婚礼。


    毕竟, 一只雄虫用信息素和白液标记了雌虫后,这种伴侣关系就将伴随一生。


    第一纪元的虫族, 雄雌比还远远没有现在严峻,每一只精神躁动的雌虫都会有属于自己的雄虫, 而每一只雄虫若没有变故也只会标记一只雌虫。


    一次标记, 就能决定他们的一生。


    雄虫通过标记雌虫获得强有力的保护和生存资源,雌虫通过保护雄虫延续精神的安稳。


    比起现在的生存和臣服,标记对于第一纪元的虫族文明,更多的是一生的坚守和纯洁奉献,但那个纪元早已湮灭在宇宙尘埃中。


    伴侣仪式对于雄虫和雌虫而言,不是生存和利益,而是心之所向。


    首先, 你得找到一只心仪的虫,再定下自己的一生。


    但对于第三纪元的虫族文明而言, 婚礼也可能是两个家族联姻的强有力保证, 是资源的交易,是权力的置换,是局势的谋划


    就是无关本心。


    安杜家族和科帝家族的婚礼仪式并非在在帝国的主星进行,而是虫族最古老的恒星——


    虫神星。


    相传这颗星球就是孕育虫神之子的原初星球。


    也因为虫神的缘故, 这颗星球并非用来居住, 茫茫天空,无垠土地,在崇山峻岭之间,只有一栋传承了三个纪元的建筑。


    虫神之殿。


    所以当伊图兰从星舰里出来后, 四处萧索,除了崇山峻岭和渺然旷野,几乎见不到这个时代科技的产物,仿佛来到了蛮荒纪元。


    伊图兰和烈生宁分别后,在安迪的引路之下,他们穿过了平坦的旷野,路过了几个山丘,走过了密集的山林,山林里的粗壮树木遮天蔽日,足足有十几米高。


    而在这遮天蔽日的尽头,是一处漆黑古朴的高大神殿。


    安迪停在古朴的石门前,低头说着:“伊图兰阁下,家主就在里面等着您。”


    伊图兰推开古朴沉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冰凉的尘埃气息。


    走近门内,一片漆黑。


    “你来了。”


    伊图兰循着声音看去,一盏火苗骤然点亮,隔着十几米的尽头,立着一道身穿白金礼服的的挺拔身影。


    举着黄铜灯盏的伊厄兰,缓缓转身。


    一双金色的眸光映着摇曳的火光,仔细端详了几秒时隔五年再见的弟弟,点头评价道:


    “看来这试炼塔你没有白待,比之五年前,是长进不少。”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疑问的伊图兰,这下彻底忍不了了,强压的理智就像一点就爆的灯芯。


    他朝前迈了一步,微微急促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冰冷的神殿。


    “长进?”


    “哥哥还有这个闲心,观察我长进与否?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在试炼塔里!”


    “你把我从星舰丢下去的时候,就不能提前和我说一下吗?”


    “还有这次,一声不吭地就和安杜家族联姻,也根本没有和我提前知会过,难道我就不是科帝家族的虫吗?难道我就不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吗?”


    “不,”伊图兰一向温和的面庞染上愤怒的颜色,他摇头失笑道:“是我说错了,在你眼里一个同雄异雌的弟弟算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你根本没把我当过亲兄弟,在你眼里我就是一颗棋子!一颗你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放置、没用就舍弃的棋子!”


    “从五年前我就是一颗你送去联姻的棋子!否则你怎么可能连自己真正的谋划都不告诉我!”


    “现在还是这样!”


    “伊厄兰·科帝!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弟弟的身份问询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空旷的殿内,回声激荡。


    伊图兰说得浑身温度升高,心跳加速,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只冰冷威严的雄虫。


    想从伊厄兰的脸上,看到属于一名哥哥的情绪,但是他失望了。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不懂事,因为一点事情就发怒的虫崽。


    良久的沉默过后。


    伊厄兰突然举起手中的黄铜灯,对准身后的墙壁,仿佛随口一问:“你看,知道这面石壁上画的是什么吗?”


    伊图兰:“什么?”


    一面破墙壁有什么可看的。


    可在伊厄兰平静的金瞳下,伊图兰深吸一口气,秉持着对兄长的尊重,他还是朝那面烛光映照的墙壁看去。


    墙面足足有十几平米,似乎是古老纪元遗留下的雕刻笔触,而在这面充斥着古朴气息的墙壁上,墙壁的边缘遍布着狰狞恐怖的野兽,他们被一只面容模糊的六翼虫神镇压在脚下,脊背上插着古老的神兵。


    “这是虫神之子的壁画。”


    伊图兰说:“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帝国历史科学研究院的专家早已辟谣,这不过是古老纪元的传说,是第一纪元虫子们的信仰寄托,是当时统治者给予虫民的思想钢印。”


    “第一纪元的虫族科技落后,文明还处于黑暗蛮荒,虫族存活的数量不足现在的千分之一,就连一只异兽都能对虫族的部落造成灭顶之灾。”


    “那个时候的虫族,需要一个能坚守的信仰,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而虫神之子就是他们最好的精神支撑。”


    “可三个纪元的历史证明虫神之子根本就不存在。”


    伊厄兰缓步,走到石壁近前,伸手缓慢摩挲壁画的起伏,他说:“现在确实没有虫神之子的踪迹。”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只见伊厄兰突然转身,金色的眸光犹如利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能刺穿伊图兰的身体。


    “这不是虫神之子,是虫神。”


    伊图兰猛地朝高大古朴的石壁上看去,他敏锐察觉到哥哥说的话有些奇怪,下意识道:“虫神?”


    “可虫神之子都不过是个信仰符号,那虫神”也该不复存在。


    等等!


    伊图兰的瞳孔一震,他终于察觉到伊厄兰话中的异样。


    对方好像从未否认过虫神和虫神之子的存在,就连方才也只是说‘现在没有虫神之子的踪迹’,那反过来是否可以理解——


    虫神之子曾存在过。


    伊图兰不可置信,在空旷古老的神殿内甚至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虫神曾存在过?”


    “虫神之子也存在过?”


    伊图兰轻吸一口气,黑眸瞬间冷静下来,本就冷静的心性在五年炼狱塔的打磨下越发坚毅,他反问道: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观点。”


    神话不再是神话,故事不再是故事。


    翻阅历史书籍的观点,看待当今问题的视角,都将焕然一新,甚至天翻地覆。


    “我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伊厄兰的神情映照在飘曳跳动的烛光中,明灭不定。


    “我们指的是谁?”伊图兰心脏狂跳。


    伊厄兰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们指的传承于第一纪元的四大古老家族。”


    “时至今日,除了帝国的上层贵族,或者另有渠道的势力,一般民众不都认为古老四大家族也是另一种古老纪元的传说和画本里杜撰的创作题材吗?”


    “但我们知道,这不是传说和童话,因为存在至今的古老家族就是最好的证据。”


    伊厄兰呼吸一顿。


    他理解哥哥的意思,既然第一纪元的古老家族能存在至今,那么同理,虫神和虫神之子也很大概率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事物。


    “可这是否有些牵强?”


    伊图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找到了这件事中的漏洞,解释道:


    “要知道,在现存至今的认知中,虫神是虫族的始祖虫,是虫神开创了虫族文明。”


    “而虫神之子则是虫神遗落的血脉,继承虫神没有尽头一般的生命记忆,而每代虫神之子在觉醒记忆之前,都不过是一只最普通的虫。”


    “可每当虫族遇到了灭族之灾,或者天地倾覆,灾厄降临,虫神之子就会降临世间,带领虫族度过危难。”


    “难道这些传说都是真的?”


    “可为何三个纪元来,历史从未有过相关的记载,这期间虫族不是没有遇到过灭顶之灾,但是也从未有过虫神之子的身影,为何我从未见过或听过?”


    伊厄兰打断道:“你没见过或听过,就证明不存在吗?”


    伊图兰沉默,还是很难接受,可从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哥哥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只能说,“这是悖论。”


    伊厄兰意味深长道:“也许虫神之子早就出现过,并且帮助虫族度过了危机,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伊图兰深吸一口气,忍下心头的焦躁,压低声音:“哥哥,我不明白你说这些的意义,虫神、虫神之子,这些和我们现在面临的家族危机有关系吗?”


    “当然有。”


    伊厄兰说,“你知道为何帝国以及新锐家族都如此忌惮我们这些古老家族吗?”


    伊图兰不假思索:“因为我们是传承自第一纪元,拥有古老传承的世家。”


    “传承了什么?”伊厄兰反问,看向门口的虫。


    伊图兰不明白伊厄兰的问题。


    他怎么可能知道传承了什么?这不是只有家族才知道的吗?


    与此同时,伊厄兰的声音一同响起,他缓慢又沉重地说:“因为我们这些古老世家就是虫神遗落的血脉,是未来最有可能诞生虫神之子的家族。”


    “而这遗留的血脉,就是传承。”


    伊厄兰说的很缓慢,足够伊图兰听的一清二楚,可他的大脑出现了几秒的空白,耳朵一阵嗡鸣。


    他想驳斥这番话,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谣传,甚至都怀疑哥哥是不是被谁给洗脑了。


    可看到那双一日既往冷静、目空一切的金眸,他知道伊厄兰很冷静、很清醒。


    他说的都是真的!


    “哥哥,你为什么”伊图兰的喉咙发紧,“要告诉我这些。”


    传承的秘密,这些只有家主才能知道。


    “因为我已经选了一头,另一头该你选了。”伊厄兰淡淡地说。


    他转身,金眸仿佛点燃的炬火,


    “弟弟,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吗?”


    “棋盘上有输有赢,没有一方能够永远赢下去,但是却有一个必胜法”


    两只虫的声音同时响起道:


    “两头下注。”


    “你疯了”


    伊图兰捏紧拳头,心间瞬间涌上火意,一种能点燃全身的怒火和撕裂心脏的痛楚,他怒视对面冷静的虫,甚至觉得对方的面孔此刻有些残酷和恶劣。


    “你就非逼我选吗?”


    “你选了帝国这一边!”


    “就非要把我推向另一头!”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你非逼得我和你反目成仇,亲手杀了你才算了事吗!”


    “如果我不听你的呢?”


    伊厄兰嘴角勾起,这是一个难得温暖和真心的弧度,但话语是那么残忍和冰冷,一字一句道:


    “你也可以不听。”


    “但我亲爱的弟弟,哥哥现在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第五军团不过是帝国放出的饵料,用来测试我投诚的衷心。”


    “当我代表科帝家族家主和帝国新锐家族家主克洛伊·安杜成婚后的第二天,我将成为第五军团的军团长。”


    “而届时,作为第五军团军团长,接到的第一份军令,就是代表帝国,彻底清剿帝国的心头大患以旦家族一只虫都不剩。”


    那双金眸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和睥睨,毫不留情地说:


    “你知道一只虫都不剩的意思吗?”


    “意思是以烈生宁·以旦为首,包括他家族内的所有核心虫,乐瑟星和新驻地的根基,还有拥有以旦家族血脉的那两只虫崽,只有死路一条。”


    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伊图兰,浑身瞬间紧绷如弦,黑眸如最冰冷的刀锋,裹挟着杀意刺穿空气。


    “伊厄兰·科帝!”


    一股S+的顶级精神里从身体呼啸而出,空气阵阵波动,迎面撞上另一道S级的精神里。


    两股凛冽的精神里罡风冲撞,


    精神里逸散开来,在神殿内的古朴石墙上震裂道道蛛网,墙壁上落灰的彩色玻璃无风自碎。


    齑粉和灰尘一起,簌簌落下。


    “他们也是你的亲虫。”伊图兰咬牙,口腔里能尝到铁锈的味道。


    他们指的是赞恩和露恩。


    他没想道伊厄兰如此残忍,或者说如此冷静,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威胁自己,并且还成功了。


    伊厄兰轻声叹息,可眸底却很平静:“我也很无奈,所以自他们出生后,我从没去看过他们。”


    “就是为了避免有这样的一天。”


    “而最关键的是,我也没想到作为以旦家族的家主,以残忍残暴闻名的烈生宁·以旦,居然真的甘愿生下那颗虫蛋。”


    “看来情感果然是冰冷棋局上的大忌,也是最难谋划的一部分。”


    伊图兰深吸一口气,擦拭去嘴角渗出的一缕血迹,冷冷道:


    “你还是提醒我了,情感?”


    “你在故意激怒我,就是让我走向你想让我走的道路。”


    “不是我想,而是你怎么想。”


    伊厄兰轻轻摇头,“只是弟弟,我最后在提醒你一点,别太贪心,世间安得双全法,有的时候你选了一条路,就必须得放弃令一条。”


    伊厄兰背过身去,将那盏熄灭的黄铜灯放在神殿前的祭祀台上。


    “今天我说的话够多了,你走吧。”


    “记得三天后来参加婚礼。”


    伊图兰神情难辨,缓慢转身,就在一只手搭在冰冷的石门上的时候,突然被叫住。


    “对了,你听过那首,关于虫神之子的古老歌谣吗?”


    伊厄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伊图兰脚步停顿,听到了一首发音生涩,带者古虫语腔调的歌谣。


    大致的意思是:


    金色的王冠被黑乌鸦叼走,


    洒落无名的黑暗荒星,


    尘埃掩埋金冠,


    寒风吹过古老沙砾,


    掀开大地的脊骨,


    丢失的王光重见天日,


    准备迎接新主,


    赐予胜者奖励,


    降于败者惩罚,


    若历史将你遗忘,


    你将冲破牢笼,点燃黑夜,


    轮回起始往复,


    古老光辉永存,


    虫神之子,


    欢迎归来——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喜欢虫神之子这个设定,其实这个设定最早在我另外一本快穿文里,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去看看——《快穿:萌新渣攻自救指南》——【虫神之子:无冕之皇】


    第127章 【他是联姻棋子】


    天色渐暗, 一只面容普通的雌虫,穿梭在星舰中,身影如鬼魅般滑入一艘星舰里。


    这只虫按照既定的频率和次数, 敲响驾驶舱的门,低声道:


    “从耳朵那里得到了消息, 帝国第一军团这两天在驻军主星点兵,核心进攻方向目前是机密, 无从得知, 但军团会议室里昼夜不息,交谈不止,疑似有有进攻计划。”


    “安杜参谋长数次出入王宫,单独觐见王虫,屏退虫侍,属下等无法探听到具体的交谈信息,还望家主尽早应对, 风暴即将袭来。”


    门内沉默了几秒,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伊厄兰·科帝呢, 除了婚礼之外, 黄金家族有什么动作?”


    传讯的虫快速道:


    “很奇怪,黄金家主除了准备婚礼,没有任何动作,但黄金家族内部最近有些混乱。”


    “黄金家族内部大部分的核心虫都不赞同这次联姻, 迫于伊厄兰·科帝长年的威压, 不敢反对,可因为这次向帝国妥协的联姻,开始出现了反家主派系。”


    “兰迪·科帝私下聚集对伊厄兰·科帝积怨已久的虫,意图谋夺家主之位, 有意推举伊图兰·科帝代替兄长之位,认为伊图兰阁下性情温和有礼,更好操控。”


    门内的声音沉默几秒,复又响起:


    “叫我们的眼睛都盯紧了,我要今天晚上行动。”


    戴着黑帽的虫后脚跟并拢,站直身体,声音在黑暗中犹如呓语:


    “遵命家主,黑夜属于我们。”


    门内。


    白色简约的操作室内,除了坐在旋转椅子上的军雌,还有数道闪烁屏幕的立体光脑。


    里面是以旦家族的核心虫,他们都是家族最忠心、与家族切身利益最契合且永远不可能背弃的成员,如今他们早就按照烈生宁说的,分布在各处。


    只要烈生宁一声令下,就拥有足够开展行动的资本和底气,虽然不能和帝国抗衡,但自保和积蓄力量足够了。


    而现在屏幕里的虫都一脸肃杀,你一句我一句道:


    “家主!现在根本不需要犹豫了,科帝家族已经光明正大投向了帝国!”


    “早在五年前,科帝家族就算计我们,现在有了帝国的支持,等这场婚礼过后,信不信他们第二天就会带着无数只星舰炮轰向我们的老巢!”


    “是啊,家主,不能再犹豫了,战争即将爆发,帝国想要清算我们不是一天两天。”


    “该死的科帝家族,五年前他们就在算计我们”


    “家主,你这次可再不能轻信雄虫啊,越漂亮的雄虫越会骗虫,上一次不过是一颗星球的金矿罢了,可这一次您要是犹豫,小心连命都丢了!”


    “是啊家主,您得对整个家族负责啊!”


    “区区雄虫”


    烈生宁突然出声打断,屏幕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够了!”


    披着立领军装的雌虫面容立体消瘦,烈生宁的肩膀有些松散,靠着椅背,但赤金色的眸光却宛如压抑的阴雨天。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压低的眉骨下,投落一片阴影,一双赤金色的眼眸闪烁残忍和压抑的红芒,一面面屏幕扫过去。


    烈生宁嘴角勾起,带着一丝玩味道:


    “一群没脑子只会流血的蠢货,想换个家主?”


    烈生宁嗓音缓慢低沉,继续道:


    “想换家主,我没意见。”


    “不如你们现在就选个新家主,我也省事了,省的我在这里听你们苍蝇叫。”


    哪怕隔着屏幕,可对上那双暗沉血腥的赤金色眼瞳,所有虫都本能闭嘴,这是烈生宁继位家主后,累积的十几年威严和信服。


    “家主明鉴,家族存亡之际,我们绝无反叛的意图!”


    “那就闭嘴,听我的。”烈生宁不咸不淡冷哼一声:“所有虫按兵不动,等过了今晚,不论是个什么结果,我再行通知。”


    屏幕里的虫面面相觑。


    他们信服烈生宁这个家主,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强大和残忍这类由恐怖构建的统治,更是对方在过去无数回,带领家族起死回生,躲避过无数回濒临灭族的危机。


    不出意料,所有虫沉默几秒,齐声道:


    “愿黑暗属于我们,”


    “家主,这次我们也将一如既往地跟随您,希望您再次带领我们,走过黑夜。”


    烈生宁后续又和几个家族里的核心虫沟通了几个细节的问题,等结束会议后,他从舷窗外望去,一片黑夜,才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而伊图兰还未归来。


    他心一沉,拿起靠椅上的军服外套,从星舰里出来,脊背上的双翼破出,朝在黑暗中最高处的古老建筑飞去,身影融入黑夜里。


    在宛如巨人族生存的粗壮树木的最远端,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海。


    伊图兰从古老神殿出来后,一路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早已从白色森林里出来,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不,这整颗星球都是海。


    他脚下踩的大地更像是一座岛,一座悬浮在海面上的孤岛。


    古老的大地被历史的海洋淹没,最后还坚持伫立的似乎就是身后古老的虫神殿,而这随风涨潮的海面看似汹涌,但就像在畏惧着什么,不敢再进一寸。


    “虫神,虫神之子难道真的存在吗?”


    伊图兰想起方才在神殿里交谈的话,再一次冲刷了他的认识和世界观。


    “若历史将你遗忘,你将冲破牢笼,点燃黑夜”


    “就因为一个区区虚无缥缈的传说,就要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就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吗?”


    这未免太过可笑了。


    伊图兰微微躬身,捂住嘴巴,嘲讽的笑抑制不住从指缝流出,就像冰凉的潮汐一次次拍打,湿透了鞋袜,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他其实一直明白。


    伊厄兰在光明正大地逼自己做出选择,而这个答案看似有A和B两个选项,但是他们都知道只有一个。


    若虫神之子的传说是真的,那帝国忌惮以旦家族、科帝家族的原因可以再往深处想,根本不是什么三百年前黑岩监狱长的反叛,科帝家族的资源和利益


    而是他们这些传承第一纪元的古老世家,光是存在,就威胁了帝国的统治,虫帝的地位。


    试想一下,如果,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们这些古老世家里突然有虫觉醒了虫神之子的记忆传承,现在建立在君主和贵族制下的帝国和虫帝该何去何从?


    这是古老守旧传承和帝国新锐家族之间不可避免的根本利益战争。


    就算伊厄兰·科帝代表科帝家族归顺帝国,帝国表面上接受了他们,但等到时机合适,整个家族依旧难逃一死!


    伊厄兰·科帝知道这一点,他将家族血脉秘辛告诉自己,就知道自己也能推测出这一点。


    还真是


    从头至尾都在算计我啊,哥哥。


    伊图兰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额前凌乱的黑发下,一双阴沉压抑着怒火的眸子,极目眺望远方的地平线,最后一抹日光落下,彻底陷入了黑夜。


    就连大海都变成了黑色。


    可是,哥哥,


    “我不是你的棋子,”


    “也不想再做你的棋子了,”


    “这一次,我偏不想让你得逞。”


    当烈生宁于黑暗森林中穿梭而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抹孤零零站在海边的消瘦身影。


    夜晚的潮汐一次次在涨潮退潮中拍打至小腿,伊图兰的身影却岿然不动,一度融于夜色,目视漆黑海平面的水天一线,神色冰冷沉静,不知在想着什么。


    烈生宁心底一紧,不安和惶恐骤然袭上心头,他一度以为对面的虫又是自己的幻梦,是海市蜃楼,一点声响就会惊到那抹幻影。


    “这么晚了,在看什么?”他以一种玩味的语调,戏谑道:“等着喂海鱼吗?”


    烈生宁踩着细软的沙子,脚步一深一浅地朝那抹融于夜色的身影走去。


    许是伊图兰的脸色太过冷寂,这只五年来早已忘记如何开玩笑的军雌,下意识就带上了本该有的幽默和轻松。


    烈生宁总是这样的坦然和倨傲,天大的祸事下来,他都能以一种轻松玩笑的态度面对,搞不准还能来几句亵渎虫神的脏话。


    “若是有海鱼也挺好,我挺喜欢吃鱼的。”伊图兰给了个一本正经的回答。


    可他恍然惊醒,已在这里望海半个下午。


    海里分明没有一条活物,这颗星球在宇宙中是一片蔚蓝,富有生机的样子,但以虫神殿辐射出的千里内,居然没有生灵活动的景象,就仿佛万物都在本能避讳什么一般。


    难道真是虫神的余威?


    烈生宁倒沉默了几秒,朝前走去,裤腿也没入了海面,却半点不在意,反问道:“你喜欢吃鱼?”


    “我竟不知。”这句话带上了几分落寞。


    可却不敢深想,细想五年前他们再亲密,却也不过相处一个月左右罢了。


    而这期间,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烈生宁现在表现出一副不计往事的样子,可又真的能不计较、不在意吗?


    譬如现在,若非伊图兰亲口说,烈生宁怎么会知道,雄虫喜欢吃这类细腻的鱼肉,而非大块儿的兽肉。


    感受到身旁虫的沉默,伊图兰立刻察觉到了烈生宁紧绷压抑的情绪,他主动拉起对方紧攥的手,解释道:


    “乐瑟星是沙星,气温燥热,海兽难见很正常。”


    烈生宁微微蹙眉,立刻反手握住雄虫冰凉的手背,伸手触碰他的肩膀,胳膊,直至衣角的布料,声音沉了下来:


    “穿这么单薄还在这里吹海风?你不怕生病吗?”


    说完,他立刻脱去自己身上披着的军服外套,不容置疑就披在伊图兰的肩膀上。


    伊图兰下意思想拒绝,他想说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这点海风就是毛毛雨,就连五年前他的病弱大多是装的。


    烈生宁实在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可对上烈生宁紧张的眸光,拒绝的话到嘴咽下,伊图兰没有拒绝肩膀上的外套,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笼罩了自己,如太阳下的金沙。


    “谢谢。”伊图兰抬眸道。


    千言万语汇聚成两个字。


    有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知道烈生宁是聪明还是傻子,或许他是一个自甘成为傻子的聪明虫。


    “你”


    “你”


    一阵沉默后,两只虫同时开口。


    伊图兰:“你先说吧。”


    烈生宁:“你先说!”


    最后在雌虫认真的注视下,伊图兰开口问道:“露恩和赞恩的安危能保证吗?”


    烈生宁眸光冷凝,“我叫沙加索带他们去安全屋了,用的是隐蔽路线,最后的目的地就连我也不知道,防止泄露。”


    事情确实到了危险的时候,不光是他们的安危,家族的存亡。


    看来烈生宁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他自己身亡,也能保证虫崽不受他和家族的负累,或许都做好了给虫崽改头换面活下去的打算。


    “很好。”伊图兰说,“这很好。”


    伊图兰又看向烈生宁,问道:“你方才想问我什么?”


    烈生宁目光专注,在夜色里的赤金色眼眸,以往总是显得残忍和攻击性,可此刻居然蒙上了一层温柔。


    他缓缓摇头:“没有了,我没有问题要问你。”


    伊图兰不相信,然后一只温度灼人的手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他们在夜色中,一起目视漆黑的海平面,些许微弱的星尘点亮海底,折射波光点点。


    这一刻,伊图兰明白了烈生宁的意思。


    万千问题也许都能得到答案,但是两只在黑暗中紧握的手,或许会携手走过黑暗引来黎明,或许会埋葬在深不可测的海底。


    但重要吗?


    他不需要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抱歉,这两天老是睡过头,没码字存稿拉,我再攒攒


    第128章 【他是联姻棋子】


    第三纪元虫神历166年6月9日, 03:45:35,虫神星。


    夜色如墨,整颗星球除了夜晚的凉风和潮汐的声音, 再也听不到半点声响,就连一阵火光都看不见。


    一道迅雷如电的身姿穿梭在幽邃的密林里, 身影过往时,两旁密密匝匝的树叶抖落, 飘至泥土里, 掀不起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任何生灵。


    最后这抹漆黑的影子停留在虫神殿后一座小城堡里,沿着墙壁钻入了一处半开的凸肚窗里,最后一片漆黑的衣角也没入窗户缝隙里。


    “吱呀”一声,就是最后这细微的声响,原本不该惊动任何虫,但偏偏惊醒了一只精神力不逊的虫。


    躺在柔软床垫里的雄虫立刻惊醒, 伊厄兰·科帝猛地从床上弹跳而起,神情冷静, 他没有惊慌失措, 只是缓步走到了房间角落里的石桌旁。


    火柴摩擦出微弱的火光,点燃筒灯里的红烛。


    伊厄兰·科帝靠坐在椅子里,姿态闲适,没有半分惊慌道:


    “深夜到访, 可不是什么正经雌虫的访客之道啊, 这位客虫不妨出来一见。”


    漆黑的鬼影在烛火的映照下,越来越大。


    随着墙壁上的木窗开启,一道挺拔的身影就仿佛鬼影般,突然凭空出现在房间的正中央, 裹挟着夜晚的凉风和深沉杀意。


    烈生宁冷冷道:


    “我不是什么正经雌虫,你也不是什么脆皮雄虫,伊厄兰·科帝。”


    对面的雄虫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样子,烈生宁眯着眸子,杀意凛冽,缓步朝对面走着,就像一头即将厮杀的野兽。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想听实话?”伊厄兰·科帝有些失望道:“如果今晚是伊图兰夜袭杀我,我会更惊喜。”


    “还真是扭曲的兄弟关系,逼自己的弟弟来杀自己,我还是头一遭见。”


    烈生宁眉头一挑,嘴角勾起,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我以前以为你只把他当作棋子,但现在看来,你似乎有更大的图谋,虽然我还看不出你的最终目的,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将他置于火烤,却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


    此话一落,烈生宁瞳孔束起冰冷的光泽。


    伊厄兰·科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点,突然一顿,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所以今夜,你出现在这里,是我亲爱的弟弟的命令,还是你的自我决定。”


    烈生宁一口回答道:“我自己的决定。”


    烈生宁停在桌子前三米处,这是一个不论是攻击还是撤退都方便的距离。


    若是一般的虫,他必然不会这么警惕,可伊厄兰·科帝不能被当作寻常的雄虫看待,这类S级的雄虫,能够统帅一个古老家族的雄虫,是足够令他拼尽全力厮杀的对手。


    伊厄兰·科帝冰冷如镜的眸光微微波动,身体第一次前倾,饶有趣味问道:


    “你就不怕伊图兰知道永远不会原谅你?”


    “毕竟虽然我们兄弟间有些矛盾,但我可是他从小敬爱的哥哥啊。”


    烈生宁眸光冷凝,周身阴沉如黑夜里的浓云。


    突然,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张合间吐出一句话:


    “谁说我亲手杀了你?”


    “有虫亲眼看到吗?”


    “伊图兰亲眼看到了吗?”


    伊厄兰·科帝闷哼一笑,第一次正面打量烈生宁,从这只雌虫眼底看出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耍无赖,这倒也是个法子。”


    他摇头失笑道,“但你也该知道,以伊图兰的细心,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毕竟在这座岛上,能杀我的虫寥寥无几,他迟早会怀疑到你的头上,而一旦怀疑,罪名便已成立。”


    “只怕以旦家主以后想和自己的雄主,亲亲爱爱的过日子,是不可能的了”


    伊厄兰·科帝静静打量着对面染上一层红光的雌虫。


    “不重要了。”烈生宁眼眸深沉,一如夜色下浓厚的漆黑海面。


    “不重要?”伊厄兰·科帝反问。


    烈生宁的眸光闪过凶狠和决绝,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似乎也将所有复杂汹涌的多余情感压下,只余一片冰冷的决绝和森然的杀机。


    “不管以后他如何仇视我,总归我们先得活下去,才能谈爱和恨。”


    烈生宁终于迈出了冰冷的步伐,在石砖上留下几抹潮湿的鞋印。


    “而且,你我都知道,伊厄兰·科帝你必须死。”


    “帝国来势汹汹,势必要铲除古老世家的遗留血脉,如果我们分崩离析必然惨遭帝国一网打尽。”


    “必须得团结几大世家的势力,帝国方才能谨慎处理我们,而只要有你存在,以旦家族是绝对不会和科帝家族团结一心,所以你必须死,两大家族放才能一致对外。”


    伊厄兰·科帝若有所思道:“说的有道理。”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鼓掌,面带赞赏之色。


    “不愧是以旦家主,外界传闻你是个血腥嗜杀的疯子,可就你方才那番话,说明你比谁都通透、冷静。”


    烈生宁压低嗓音道:“你将伊图兰送去试炼塔,只怕也早有让他接管家族的准备,不然怎么会花费五年的时间来磨练他?”


    他面色阴沉,五指闪过锋芒,手背覆盖一片片冰冷尖锐的虫甲。


    “只不过,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将他当作无情刀磨练的态度。”


    “心疼了?”伊厄兰·科帝反问,随即摇头,状若叹息道:“我这都是一片兄长的苦心,怎么就没人理解呢。”


    即使面对来势汹汹,如同不断逼近猎物一般的烈生宁,伊厄兰·科帝依旧姿态闲适,带着贵族般的优雅,双手交叉,端坐在桌前。


    “这个世上没虫能永远护着他。”


    听到这句话,烈生宁的脚步一顿。


    伊厄兰·科帝冰冷高贵的金眸突然变得空远,“我不能,你不能,到最后关头,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


    “还是说,你有着个信心能够保护他一辈子?”


    烈生宁沉默了,他走至桌前半米。


    “曾经我有这个信心,但现在我好像没有了。”


    “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哪怕有一天宇宙轻覆,星河破碎,我也不会背弃他。”


    一辈子从未道过歉的以旦家主,此刻突然朝着自己要杀死的虫开口说:


    “抱歉,我必须要杀你。”


    烈生宁举起虫爪,桌面上的烛火飘摇,墙面上的鬼影狰狞闪烁,划处一道腥红的血光。


    烛火突然熄灭,屋内一片漆黑。


    半个小时前。


    伊图兰穿梭在一片密林中,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嵌入虫神殿后的古城堡里,他今夜要去杀一只虫。


    黑色的影子在古堡里穿梭,最后停在六层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


    他操控精神力打开里面的锁,并且用精神里屏蔽自己的气息和动作,像一抹鬼魂一般嵌入房屋内,停在窗前,注视着床榻上身姿舒展,大剌剌睡着的虫。


    克洛伊·安杜。


    这是这只军雌要和科帝家族联姻。


    黑色冰冷的眸光,在漆黑的夜色里,目若冷火。


    这一刻,伊图兰终于显现了五年试炼塔的成果。


    他用精神力,在手心凝聚成刀刃,准备悄无声结束这只虫的生命,保准对方连一丝痛觉都不会有,在睡梦中成眠。


    若是一般军雌已经成功了,但克洛伊·安杜也是从试炼塔里走出来的军雌,在伊图兰顶级S级精神力的隐蔽下,他确实没有察觉雄虫的气息。


    可刀刃擦过脖颈的瞬间,杀意宛如绵密的针,瞬间令熟睡的军雌如野兽般惊醒,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冰凉锋锐的刀锋擦过脖子上的皮肤,割破一道血线。


    而床榻上的克洛伊·安杜瞬间暴起,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击,锐利的虫爪划过三道锋芒,就连坚硬的石墙都被划处深刻的爪痕。


    “谁!”


    克洛伊目光警惕,褐色虫瞳束成细线,像一头被冒犯的野兽,显露出自己的獠牙,能从猎物身上撕碎一块儿血肉。


    军雌望向黑暗中不容忽视的鬼影,对上那双漆黑如鬼火般的罕见眼眸,脊骨一凉。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远超在试炼塔中的危机。


    厮杀的性子,这次却一反常态,克洛伊·安杜交涉道:


    “阁下是何人?”


    “与我有何仇怨?”


    “阁下实力不俗,若是被我仇家雇佣,我安杜家族自可给双倍的筹码,若是与我我仇怨,也请直言,我从不进行没有缘由的厮杀!”


    克洛伊死死盯着对面融于黑暗中的黑色影子,只能看到对方挺拔有力的身形,还有一双稀有罕见的冰冷黑瞳,却令他感到有几分的熟悉。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克洛伊直觉自己认识对方,可他又从未见过黑色的瞳色,但那双冰凉沉静的眼眸,总令他想起试炼塔认识过的朋友阿兰。


    但是,阿兰是灰眸阿!


    “聒噪。”


    对面的黑影突然袭来,无情杀机裹挟着冰冷的声音,像地狱里的鬼魂:


    “你只需要知道,今夜,你必死无疑!”


    克洛伊立刻半虫化,身体的关节处,胳膊关节,十指浮现虫甲,在黑夜里闪烁冰冷的光泽。


    他一边格挡对面凌厉的杀意,一边闪躲道:


    “我去!你也太不讲理了,要杀我都不给我个理由?”


    伊图兰眸光闪过冰冷的光泽,不能打持久战,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声音,让克洛伊闭嘴。


    两道身影如电、如鬼影,立刻在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屋里交手。


    不过十几次交手,克洛伊面色越来越严峻,这只虫比自己想象中难缠,尤其是对方好像对自己的攻击进行了预判。


    而且这种临阵厮杀、效率显著的杀招,招招攻击身体致命之处,以求一击毙命,这和帝国军雌训练出来的正规体术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只虫和自己一样,都是从试炼塔里出来的!


    克洛伊眼底闪过凶戾,身体的肌肉开始燃烧,发红,骨骼传来摩擦的声响。


    他开始虫化了。


    不能让他虫化!


    伊图兰眼底一沉,他不再留情,一股S级的精神力呼啸而过,如离弦之箭射入克洛伊的额头,直抵精神识海。


    一股精神威压令军雌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感到本能的战栗,他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四肢,单膝跪地。


    高等级雄虫阁下的精神力,可以震慑军雌,令他们本能臣服,这也是雄虫能在雌虫这等弱肉强食的种族文明里存活下来的根本原因。


    但同等级的精神力只能令军雌意识空白几秒,等军雌习惯后,还是可以凭借强大的身体能力斩杀雄虫。


    克洛伊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衣服布料,他艰难抬头望去,难掩震惊:


    “你是雄虫?”


    靠!有没有天理!居然有这么能打的雄虫?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而伊图兰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几乎就在克洛伊单膝跪地的瞬间,他身姿一闪,立刻闪现在距离对方的半米距离。


    伊图兰握紧手中的精神之刃,原本淡金色的刀刃,因为心中的杀意,染上一层红光,像一柄喋血之刀。


    他举起手中之刃,低声道:


    “抱歉,”


    “克洛伊,”


    “你必须死。”


    后天的婚礼不能举行。


    听到这只杀手虫准确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克洛伊怔愣片刻,身体被如泰山压顶般的精神里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艰难抬头望去。


    对上一双冰冷的黑眸,还有在月色下渐渐露出真面貌的面孔。


    精致优越的五官,总是淡漠冰冷的眼眸,毫无血色的皮肤,即使发色和眸色不同,可这张脸总不会变。


    “阿兰?”


    克洛伊猜到了对方也是试炼塔里出来的虫,他把自己的仇人想了一个遍,就是没想到总是独善其身、不爱管闲事的阿兰。


    刀光闪过。


    喉咙瞬间被割破,鲜血顺着划痕渗出,沿着口鼻一痛溢出,染红身下的地砖。


    最后三个字微微沙哑,混着血水,发出气泡般的声音:


    “为什么?”


    伊图兰看着克洛伊的身体软软倒下,黑眸没有半分波动,这五年来在试炼塔里的厮杀,也许早就令自己变得视生命如草芥。


    那双总是带者几分生机和光亮的褐眸淡去光亮,瞳孔放大,彻底灰白。


    克洛伊·安杜,死了。


    新生和死亡都是寻常。


    不过是一粒宇宙尘埃。


    伊图兰静静抬眸,看向远方的密林,和漆黑的海面,深深吐出一口气。


    三秒后,距离这间房间的十几米远的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道声响。


    宛如夜色霹雳响起,炸响无数虫的黑夜。


    伊图兰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


    “有完没完。”


    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点开这个章节的小可爱看看有没有错漏上一章哦~


    第129章 【他是联姻棋子】


    轰隆——。


    伊图兰立刻走出屋子, 敏锐的精神力感知下,远方宛如地震源头的震动来自东北方向。


    原本漆黑一片的古堡里,粗糙的灰色墙壁上立刻亮起一盏盏能源石点燃的壁灯, 壁灯很有古典历史的韵味,大约手掌大小, 内层是透明的玻璃,外面用黑色金属围出了栅格。


    这些微黄色的能源石将古堡点亮。


    伊图兰快速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 却没有下楼, 而是朝着高高的回旋楼梯走上去,每上一层台阶,身边的壁灯就灭一盏。


    玻璃碎片洒落,然后被一种高等级的精神冲击挤压成齑粉。


    就像一个个白色细沙堆成的小坟墓。


    哥哥出手了!


    谁在和他在战斗?


    伊图兰的心脏在狂跳,他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于是捏紧拳头,拾阶而上, 朝阁楼顶端视野最佳的吊顶窗格跑去,冷汗浸透了内衬布料, 但他现在也顾不得了。


    赶到窗户口不过用了7秒, 但这却是他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七秒,渡秒如年。


    五彩天花板的玻璃早被精神波震碎。


    伊图兰的手死死捏着窗框,从顶端望下去,能看到一只只从古堡方向飞窜而出的军雌。


    这些军雌大部分穿着墨绿色军服, 佩戴帝国军团肩章和剑与盾牌族徽, 属于安杜家族。


    小部分黑色身影潜藏在密林里,如同黑色鬼影,气息悠长,这些军雌大概是以旦家族烈生宁的亲卫军雌。


    剩下的那些穿着米色军服的军雌, 浑身闪闪发光,在黑夜里如同巨大灯泡,是科帝家族的虫。


    而这些虫都第一时间赶往声响的中央,却纷纷避开战斗的中心,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不敢近前。


    因为在那片战斗的中央,两道强大的身影来回交手,地动山摇,石块飞溅,交手的波动和杀意的逸散,就像两头顶尖的猎食者。


    光是战斗的余波,都令观战的虫望而却步。


    “该死的!”


    “发生了什么,是谁在那里交手?”


    “好像是科帝家主和以旦家主?”


    “克洛伊少将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底下一片杂乱,无数只虫又齐齐涌向古堡里。


    伊图兰知道克洛伊之死今夜过后恐怕瞒不住了,但他也没想过隐瞒,在错综复杂的线条交错间,一条隐隐清晰的路线在他脑海中形成。


    或许,真的只有最后那一条路可以走。


    啪!


    一道破空声传来。


    伊图兰立刻回神,朝下方看去。


    黑眸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一目百米,精神力的加持下,他能看清距离二十几米地面的石砖缝隙,还有土地上树叶的纹路。


    在这种视力之下,他能清晰地看见,一道身躯被轰击在地面,凹陷半米,土块儿坍塌,半片虫翼断裂,血迹横流。


    是烈生宁!


    而伊厄兰·科帝除了发丝和洁白的衣服上,沾染了些灰尘,堪称毫发无伤。


    伊厄兰·科帝比自己想的还要强大。


    烈生宁闷闷的笑了,却毫无颓靡之势,哪怕半片虫翼被撕裂,仍旧毫无恐惧地支撑起身体,一双赤金色的眸子亮成竖瞳,闪烁着野兽般的尖锐。


    他的身体内传来清脆的骨节噼啪声。


    一道冰冷高傲的声音响起:


    “我劝你不要虫化,一旦虫化,你必死无疑。”


    伊厄兰·科帝金眸睥睨淡漠,慢慢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烈生宁。


    空气中传来激烈的挤压,伴随着雄虫精神力的威压,叫烈生宁动弹不得,整个身体被提起,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


    烈生宁的表皮的皮肤通红,就像烧红的烙铁,皮下隐隐有狰狞的血线在鼓胀。


    “你做梦”


    他啐了一口血,赤金色的眸光隐隐闪过红光。


    伊厄兰·科帝微微蹙眉,直到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有些头疼。


    “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你猜我亲爱的弟弟会不会出来救你?”


    伊厄兰·科帝淡漠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微微捏紧手心,对面被他控制住的烈生宁立刻闷哼一声,咳出一道鲜血。


    伊厄兰挥手一扬,烈生宁的身体被他丢到远处,砸在一颗大树上,彻底陷入了昏迷,血水顺着脊背的伤口,染红身下的土地。


    “还不出来,”伊厄兰·科帝嘴角勾起,“那我就看看你能有多狠心。”


    精神力化为尖锐的刺,就像一根针一样,刺破空气,尖锐所指的方向是烈生宁的眉心。


    那是雌虫的致命之所。


    破坏了精神识海,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没有意识的野兽。,彻底沦为只有本能杀戮的原始虫。


    啪!一道反冲的精神力化为屏障,抵挡住那根尖锐的精神之针。


    尘土飞扬中,两道精神力对冲,就像两股大山对撞,尘沙肆虐,山崩地裂。


    所有军雌都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威胁,脸色发白。


    如果是方才还有观战的军雌,那现在不论是隐藏在古堡里,还是密林中,或是飞在半空中的军雌,纷纷如鸟兽散去,就像在躲避什么致命的天敌。


    两只高等雄虫的精神力对轰,就算是帝国的S级军雌也只能落荒而逃,那不只是实力上的碾压,更是血脉上的臣服,还有意识会彻底不属于自己。


    就像沦为一只傀儡,会下意识奉雄虫为主。


    而现在不论是伊图兰·科帝,还是伊厄兰·科帝,他们对轰的精神力中都蕴含着大量的杀意。


    这种杀意,会让所有军雌本能战栗,精神力低的甚至会产生自毁、自爆的念头。


    逃!快逃!


    妈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什么时候高等雄虫这么常见了?


    一出现就是两只。


    帝国九成的军雌一生都难以窥见雄虫的真身,大多只能用虚拟信息素,军部的抑制剂,忍耐精神躁动,直至死亡。


    尘土消散间,此地再无观战的雌虫,只有两道相对站立的身影。


    伊图兰抬手凝聚一股精神力屏障,包围在烈生宁的周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对方沾染灰尘和鲜血的面庞,黑眸复杂。


    “你赢了。”这句话是对伊厄兰说的。


    伊图兰缓缓转身,黑色的兜帽下,发丝飞扬,黑眸是从未有过的锋锐和坚定。


    精神力无声调动,因绕周身。


    几乎没有多余的话,两道目光交汇,又是精神力的对轰,只不过这次,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立刻对撞在一起。


    这是纯粹的体术交锋,拳拳到肉,腿脚如鞭,每一道都蕴含着顶级的精神力波动,宛如重锤。


    空气中只有破空声,还有沉闷的交手声。


    尘土飞扬,落叶如雨,两道影子快如闪电,就像两道闪烁的光电,所掠过之处,碎石飞溅。


    道道沉闷的轰隆声响起,就像天边的闷雷,身后的石堡顶端,尖顶的屋子坍塌,哗啦啦成碎石落下。


    当烈生宁的意识渐渐浮现的时候,先听到的就是这种沉闷的轰隆声,他眼缝睁开,瞬间瞪圆。


    只见两道黑白残影围绕着对面的古堡建筑穿梭、交锋。


    “雄主”


    烈生宁用力抬起手,又徒劳垂下。


    黑色的石墙上,因为两股对冲的精神力,摩擦出一个小火苗,接着火焰急促燃烧,很快点燃半个建筑。


    烈火冲天点亮黑夜。


    很快,两只拳头对轰,分别立在一高一低的尖顶上,极目对望。


    伊厄兰·科帝冰冷高傲的面孔此刻因为剧烈的战斗,微微升腾了几分生气,金色的眼眸大灿,仿佛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弟弟,看来试炼塔这些年,你确实长进不少,不过你确定能打赢我?我可不打算放水”


    “从小到大,你从未赢过我。”


    伊图兰神情冰冷锋芒,他朝握住虚空,两柄精神力构建的金色匕首在手中凝聚成型,刀锋尖锐。


    他说:“没关系,我只胜这一次就够了,哥哥。”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在半空中交汇,然后朝地面坠落。


    伊厄兰·科帝少见的哈哈大笑,金色的发丝飞扬。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是怎么赢我的!”


    伊图兰瞳孔一缩,他看见对面的哥哥抬起右手,食指对准自己的面门,那是一柄手枪的模样。


    “砰!”伊厄兰·科帝口中模拟一道声音。


    伊图兰可不会认为这是新的玩笑!


    乓!


    虚拟的枪声里,下坠的空中,尽管看不见,但在伊图兰的精神力感知中,分明有一股尖锐的刺痛。


    看不见的子弹在朝自己袭来,带者锋锐的破空声。


    伊图兰立刻拿起手中的匕首阻挡,虎口一麻,一股尖锐的冲击击打在匕首身上,就像真的有子弹袭来。


    接着,伊厄兰·科帝不给丝毫喘息之机,两只手都举起,对准了伊图兰,密密麻麻的虚拟子弹破空袭来。


    乓乓乓!


    若是真的子弹,还能凭借肉眼看见,可这种无形的子弹,很难预测轨迹。


    伊图兰调动精神力,干脆在面门竖起一道精神力屏障。


    可突然,他身后的肩膀一痛,子弹从身后击中了他,鲜血炸开。


    他闷哼一声,猛地翻身落地,避开致命一击,黑袍翻飞间,无形的子弹击破布料,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伊图兰头皮发麻,心底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该死的,伊厄兰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手!


    是准备把他的亲弟弟射成弹坑吗?


    黑色的兜帽外套落在地上,而伊图兰早已用衣服的遮挡,迅速拉近距离。


    扬起手中的匕首,反手一扔,丢向对面的伊厄兰·科帝。


    反正匕首也不是实物,是自己用精神力凝聚的,他还可以再凝聚无数柄匕首!


    抬手挥开迎面的匕首,就在伊厄兰·科帝又要抬手模拟枪支的时候,只间面前的伊图兰突然身行一闪,化为了残影。


    嗯?伊厄兰·科帝微微蹙眉,金眸冷了一度,似是没想到弟弟还有这种隐藏自己的身型和气息的手段。


    刺啦!远方的密林里,传来树叶的摩擦声。


    伊厄兰·科帝了然,他知道这是伊图兰的计谋,诱敌深入?


    但他丝毫不介意这个陷阱,这是他对自己的实力的自信,和对弟弟为他准备的‘礼物’的期待。


    就在伊厄兰·科帝抬脚朝密林里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哪里不对劲,金眸犀利,朝右侧的一出被血迹洇深的地面看去。


    本该重伤躺着的烈生宁不见了!


    “有意思”伊厄兰·科帝沉默了几秒,轻笑摇头道:“该说你是聪明还是愚蠢呢,我亲爱的弟弟。”


    密林深处,粗壮的树木后面。


    伊图兰捂着自己的肩膀,指缝被鲜血浸透,呼吸急促,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那是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有肾上腺素急剧上升的激动。


    这一刻,战斗的渴望甚至压过了恐惧。


    伊厄兰说的没错,从小到大,不论是学识、艺术、智慧、价值、外貌、地位在哥哥如金色太阳光辉的照耀下,他就像一个惨淡的影子。


    不论从哪一点、哪一方面来看,


    他从未赢过伊厄兰·科帝。


    这个名字,这个哥哥,就像压在他头上的大山,没有丝毫可翻越的一线希望。


    在压倒性的实力和优势下,伊图兰认命了,对于他不如哥哥伊厄兰·科帝这一点。


    家族里的所有虫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心甘情愿为哥哥驱使,沦为哥哥的棋子,不反抗,不抗争,不挑衅


    不战斗就不会惨败。


    他早就认命了。


    伊图兰在过去二十多年来的虫生里,一直选择了一条舒服、轻松的活法——


    听哥哥的话。


    不用自己做决定就不用承担决定背后的负担。


    本该是这样的


    “雄主”


    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唤。


    伊图兰立刻抱起气息微弱,半个身体被鲜血染红的烈生宁。


    “我在!”


    他方才精神力梳理了一番军雌疲惫灰白的精神海,才发现这五年来对方的精神海早已一团乱麻,这是精神躁动濒死的军雌才有的精神状态。


    军雌的身体强悍,大部分外伤他们自己就能治愈,可烈生宁背后的伤口血流如注,怎么都不痊愈。


    “为什么不和我说?”伊图兰低沉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他精神力衰竭至此?


    烈生宁什么时候虫化都不奇怪!


    “告诉你什么?”


    烈生宁咧开嘴,气息惨淡,用开玩笑的口吻掩饰他桀骜的自尊心。


    “告诉你我本来就快死了?还是告诉你这五年来,我想你想得快死了?”


    “那你,不就知道我的弱点了”


    伊图兰臂膀用力,让烈生宁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服,他轻笑一声,眼角微红,温柔道: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的弱点。”


    “傻子。”他轻声说。


    烈生宁艰难睁开眼眸,赤金色的眸子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和生机,反而充满了死气和灰败,他艰难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伊图兰的脸颊。


    伊图兰立刻拉住烈生宁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鲜血和灰尘,但他毫不在意,紧紧贴着自己白皙的脸颊。


    他喉咙滞涩,艰难道:


    “烈生宁,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雄主”


    烈生宁赤金色的眸子静静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仿佛要将伊图兰的脸铭刻在心底最深处,这股偏执和欲。望,叫惨淡的眸子点燃一缕火苗,就像黑夜里的烛光。


    “雄主,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伊图兰想都不想就打断烈生宁的话,温柔醇厚的声音都加重几分:


    “我不走!你也不准走这条路!”


    “你可是桀骜自大的以旦家主,别走这条憋屈荒唐的路,我不接受!赞恩和露恩也不接受!他们可是你亲手带大的,你忍心丢下他们吗?”


    烈生宁声音虚弱,神色复杂,却一字一字清晰道:


    “我们两个家族积怨已久,只要伊厄兰·科帝在一天,以旦家族就不会同意和科帝家族和解,反之,我也是一样的。”


    “想要真正联合两大家族,其实不一定要伊厄兰死,如果我”


    如果烈生宁死了,那以旦家族必然乱上一整,而这个时候也是科帝家族彻底打压,或者收复以旦家族的机会。


    帝国虎视眈眈,以旦家族不会想迎接帝国和科帝家族两方的打压和摧残。


    而作为露恩和赞恩的雄父,又是科帝家族的雄虫,伊图兰是最有可能兵不血刃统领两大家族的虫。


    那双黑眸太过压抑,烈生宁没有说出后面的话,甚至眼眸闪过奇以的色彩,似乎在为什么高兴。


    “伊图兰,你才是能够让两大家族真正联合的虫,只要公布赞恩和露恩的身份,两大家族都会真心认同你的。”


    “够了!”伊图兰打断,声音弱了下去,甚至带者几分祈求,“别说了。”


    黑眸暗沉如同翻滚的乌云,伊图兰指尖捏紧泛白,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成两瓣。


    烈生宁说的这条路,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可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军雌,他恍惚间看见了五年前自己绝情离去的时候,烈生宁也是这般,浑身浴血地追赶着他。


    我已经背弃过烈生宁一次,难道还要有第二次吗?


    这未免太过残忍。


    不论是对烈生宁,还是对自己。


    就在几天之前,他还曾对怀里的雌虫发誓:


    “我再也不会背弃你,烈生宁。”


    烈生宁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伊图兰的眼睛,仿佛在判断对方此言的真假。


    “是真的啊”


    烈生宁胸膛起伏,似想大笑,可身后的血洇出更多。


    “别再说话了。”


    伊图兰感觉那股血快要渗透衣服的布料,温热的液体像火,灼烧皮肤,他声音微微颤抖:


    “别说话了。”


    “伊图兰,”烈生宁却不听劝,依旧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好高兴。”


    “所以,你真的没想再丢下我,对吗?”


    “我不会丢下你。”伊图兰轻声道。


    烈生宁突然带着几分得意,嗓音暗哑道: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我一辈子啊?”


    伊图兰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你不会死。”


    他将指尖点在雌虫的眉心,输入大量的精神力,可无论多少精神力都如水滴入大海。


    烈生宁的精神识海早已枯竭,现在无论输入多少精神力,无论做多少安抚,都无济于事。


    因为精神识海早已枯竭,不仅是因为烈生宁五年来的精神躁动,似乎还隐隐有别的问题,但现在伊图兰无法深入探查,也没有时间让他深度探查。


    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厄兰·科帝就会找到这里。


    烈生宁突然说:“伊图兰,其实之前在拍卖场的时候,我骗你了。”


    “没关系,我也骗过你。”伊图兰收拢怀抱,半个衣服都被血染红,这不是他的血。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发疯一样的恨你,做梦都是找到你后,我要好好折磨你,把你的囚。禁起来,锁起来,再也不能逃离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赤金色的眸光有着惊人的偏执,就像猛兽死死盯着自己心爱的猎物,是那种恨不得吞入骨血的爱意。


    这种疯狂的感情,确实会叫一般雄虫避之不及,甚至会觉得烈生宁是个疯子。


    但是伊图兰没有,他只是收拢怀抱,静静地听着。


    “可没过几天,我就不敢恨你了,我梦到,你都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不论我怎么追,怎么求你,你都不会回头。”


    烈生宁的眼角居然有些湿润,若非濒死,只怕这只骄傲的军雌,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他喉咙哽咽着说:


    “后来,我有一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突然从镜子里看到我有一根白头发,不知不觉都五年了。”


    “这五年你在哪里,会不会早就把我忘记了,我开始恐惧,我会不会到死也见不到你了”


    “那个时候,我彻底明白了,我也许根本从未恨过你,我只是思念你,想你想得快疯了。”


    “我开始祈求虫神,一面也好,起码让我在死前见你一面,可笑吧?明明我从未信奉过虫神。”


    “我向虫神祈念,”


    “只要能见你一面,我原谅一切。”——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起来要寄了,但万万是寄不了


    第130章 【他是联姻棋子】


    几滴潮湿、深色的血点渗入泥土, 朝着密林深处蜿蜒。


    干净的皮鞋踏在泥土上。


    伊厄兰·科帝调动精神力探测这片密林,想借此锁定伊图兰的位置,却撞上不逊于自己精神量级的屏障。


    “聪明。”


    伊厄兰毫不吝啬给予夸赞, 这样一来,他就不能用精神力定位伊图兰了。


    当然, 对面也是一样。


    密林深处有鞋子踩过干枯树叶的声音,巨大的喘息和快速的脚步声, 来回重叠, 毫不掩饰。


    就像故意在引诱猎物入网。


    伊厄兰·科帝嘴角勾起,丝毫没有犹豫狐疑,踏入了密林深处的陷阱,沿着伊图兰给自己设好的陷阱朝深处走去。


    两柄飞刃破空袭来,一柄朝着面门,一柄在脑后。


    飞刃撞上精神波,无声被弹开, 就像轻掸灰尘,悠闲自得。


    “就这点程度可杀不了我, 亲爱的弟弟。”伊厄兰淡淡道。


    精神力如风波动, 在无数片回荡的落叶中,一片不起眼的叶子因为重力的缘故,朝下落去。


    所有的痕迹和趋势都符合常理。


    叶子就要落在伊厄兰的头顶,“嗖”的一声。


    伊厄兰眉心跳动, 微微侧头, 一柄被落叶掩饰踪迹的飞刃几乎擦着侧脸,直直坠地,插入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几缕金色的发丝断裂。


    若是他晚偏头半分, 只怕现在的脑袋就被切成两块儿西瓜。


    伊厄兰嘴角勾起,金眸炙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叹道:


    “差一点,可惜了。”


    对面二十米左右,一道影子俯冲而来。


    伊图兰屏住呼吸,黑眸如森寒的刀刃,这一刻他彻底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将自己化为战局中的一柄无情刀刃。


    舍弃所有多余的情感,就连自己都化为这场战局中的一颗随时都能舍弃的棋子,他才有获胜的一线之机。


    烈生宁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解决伊厄兰·科帝!


    他迟疑一秒,烈生宁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砰砰!


    两道毫不掩饰声音的精神子弹,朝面门袭来。


    伊图兰凝聚精神,闭上双眼,没有了视觉的干扰,他反而能感知到子弹的轨迹和速度。


    伊图兰反转手中的精神之刃,将轨迹密密麻麻的子弹全部斩落,脚下一时之间多了密密麻麻的弹坑,触目惊心。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


    伊图兰不断拉近距离,就在距离伊厄兰一米之际,他双手反转,反握着刀刃,朝对面袭去,近距离的击杀手段是他的长项。


    伊厄兰·科帝身子半退,开口道:


    “看来试炼塔没有白待,这五年来光学怎么杀虫了,准备得这么充分。”


    “一早就想杀我了吧,弟弟?”


    最后这句话好似玩笑,但很多不假思索的玩笑话,才是真话。


    他每一个动作和脚步,幅度都很小,却刚好避开刀刃所过的范围,动作看起来还保持着优雅和轻松。


    心硬如铁的伊图兰,听到最后那个问题,情绪还是出现了一丝波动,叫后者找到了空隙。


    掌风劈向肩膀,伊图兰立刻侧身避开,却被精神力轰击开十米的距离。


    方才的优势又彻底归零。


    伊厄兰抬手,精神力在指尖凝聚,每一颗精神子弹,看起来速度很快,还是需要0.01秒的时间准备。


    可对面袭来的伊图兰一改攻势,突地下蹲,在地面翻身一滚,滚向旁边的一颗树木,隐蔽行踪。


    子弹射穿他的残影。


    黑影在憧憧树荫间来回穿梭,光凭肉眼难以瞄准。


    伊厄兰·科帝金眸锁定远处飘渺的影子,却没有立刻抬手射击,而是垂下了胳膊,双手微微虚握,那是和伊图兰凝聚匕首相似的动作。


    “弟弟,别躲了,照你这么个打法,天亮也结束不了。”


    金眸眯起,伊厄兰·科帝不准备浪费时间。


    一柄金色长枪凝聚在手中,他抬手丢出去,那杆离手之枪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尾随快速挪动的伊图兰。


    伊图兰走蛇字步,来回穿梭在粗壮的树木间,依旧没能甩脱身后散发着凌厉气势的长枪。


    这样不行!


    伊图兰眼底一沉,心一狠,调转方向,迎上身后长枪。


    ‘噗呲’一声,他徒手握住枪杆,半个长枪却插入了肩膀,从背后露出,粘着鲜红的血。


    伊厄兰金眸闪烁冷凝的光,抬起步子,朝右侧密林走去。


    只见伊图兰脸色惨白,被长枪定在粗壮的树上,两脚艰难挪腾,两只手握住枪杆,似乎想把长枪从身体里拔出,却流出更多的血。


    “到此为止了么”


    伊厄兰·科帝缓步走去,握住枪杆,用力一拔,长枪翻转,在地面飞溅出流畅的血迹。


    他似乎轻叹了一声,伊厄兰·科帝抬起手中的长枪,看向自己弟弟苍白的面孔,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解释道:


    “放心,不会痛的。”


    长**破胸膛。


    伊厄兰·科帝微微闭目,似乎不想看最后残忍的画面,可就在这一刻,空气中有无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荡开。


    被长枪洞穿的伊图兰的尸体像泡沫散开,化为金色的沙子,飘散在空气中。


    彻底消失不见。


    这分明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伊厄兰猛地张开双目,看着面前的弟弟像湖面上的波纹消散,震惊、惊喜、赞叹,最后化为接受现实的冷静,可比平常的冷,多了几分温和的光。


    伊厄兰缓缓转身,对上一双黑眸。


    目光接触的瞬间,伊图兰动了,因为他现在就距离伊厄兰不过半米的距离。


    ‘噗呲’一声。


    尖锐匕首刺破血肉的闷响,如同霹雳般在耳边炸响。


    伊厄兰·科帝仿佛没看见胸口上的刀子,还饶有兴趣地追问着:“最后那一幕,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用精神力模拟虚影,应该也骗不过我才是。”


    鲜血从嘴角滑落,说这句话的时候,伊厄兰·科帝仍旧挂着自大、骄傲的笑。


    伊图兰说:“光是精神力确实骗不过哥哥,可那道影子里确实有我的血。”


    伊厄兰真心赞赏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时没分出真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布局的能力已经连我都能骗过了”


    “你做的很好。”


    从小到大,这还是伊图兰第一次从哥哥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夸赞。


    毫不掩饰的夸赞和骄傲。


    伊厄兰·科帝在为自己骄傲。


    哥哥为弟弟骄傲,本该是一件正常的事,如果现在伊图兰手中的匕首没刺破自己哥哥心脏的话。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虎口。


    伊图兰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响,像一团血雾在胸腔炸开,模糊一团。


    迎面是带着潮水气息的海风,带着尘土的喧嚣,而现在,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伊图兰感觉自己就像湿哒哒的衣服被潮气浸透,身体变得沉重、疲惫、冰凉。


    “哥哥”


    他的声音出奇的冰冷、冷静:


    “你为何非要逼我至此。”


    “我答应过他,此生绝不再弃他,不弃他们。”


    他说的是烈生宁,还有露恩和赞恩。


    身为一名雄主,若叫他亲眼看见自己的雌君在眼前被虫杀死。


    身为一名雄父,若连自己的虫崽都保护不了。


    那伊图兰也绝不可能苟活,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他日,遭神谴、下地狱,我都一力承担。”


    “所以”


    伊图兰眼眸瞬间冰冷,甚至带上几分狠意,将手心里的匕首又往心脏推几分。


    匕首被鲜血染红,传来艰难的滞涩感,一寸寸往血肉里推进,直抵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


    他一字一句咬牙道:


    “哥哥,你既求死,”


    “那就请你去死!”


    半空之中,黑色夜幕之上。


    宁静的夜色突然像翻滚的浓云,一轮血月若隐若现,像某种诡异之相,又像黎明的第一缕日光,劈开夜色。


    为这一夜的厮杀和战斗,定格在最后这抹刺目的红上。


    “亲爱的弟弟,终于不装了?”


    面前传来滞涩的声音,令伊图兰回神。


    他将视线放在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截然不同的面孔上。


    漆黑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倒映着一张苍白含笑的面孔。


    “我过去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的演技真的很差,这双眼睛远没有你的表情虚假,这双眼睛”


    冰凉的指尖落在眼皮上,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


    “从小你看着我的目光,很真”


    伊厄兰蹙眉,胸口被大片鲜血染红,他闷声咳嗽,嘴角渗出鲜红带着点儿金色的血,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叹道:


    “你真的,从小就很讨厌我啊。”


    “难为你,隐忍这么多年了,很好,这样很好,这样,你才能成为下任家主,无愧他。”


    他,是谁?


    不等伊图兰问出这个问题,面前的虫满满阖上眼眸,身子软下去。


    伊图兰张开双臂,接住这具尚且温热的身躯,神色出奇的平静,甚至很淡漠。


    黑眸渐渐放空,空无一物。


    他亲手将刀刺向了自己哥哥的心脏。


    他亲手杀死了伊厄兰·科帝,他的哥哥。


    他过去二十年来,唯一的亲虫。


    身后响起一道缓慢接近的脚步声,伊图兰没有回头,声音出奇的冷静:


    “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


    “安迪。”


    他知道安迪一直都在暗处旁观,或者说是在伊厄兰·科帝的命令下,待命。


    一直等到他们兄弟之间,分出生死。


    树荫里走出一道虫影。


    安迪欲言又止,一向旁观者般冷静的面孔变得苍白、无措。


    最后,他只能回归自己的本职,静静站在原地,接受主虫的命令,颔首道:“是。”


    伊图兰抱起胸口还插着刀刃的伊厄兰·科帝,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走去。


    当第一缕穿破云层的日光洒在身上,他宛如蒙着一层血光,身后是拉成的漆黑影子,还有一路淋淋沥沥的血迹。


    伊图兰不知道别的虫看到这一幕是什么看法,但他发誓,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


    因为,此时此刻。


    就在他抱着伊厄兰·科帝——这具亲手被他刺穿心脏、尚且温热的身体,或者说尸体更为贴切的时候。


    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起小的时候,哥哥为了奖励他,为他读的上个纪元的流浪诗歌。


    这首诗歌太长,不可能记住每一段,但分明有这样一段:


    “每当黎明刺穿夜幕,”


    “日光染红金色的衣襟,”


    “他的睡颜苍白得如同白月,”


    “无人知晓他遗落的神冠,”


    “就像丢失的金色宝石,”


    “彻底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在夜露滋润下,”


    “宝石开出金色的花,”


    “等待明日的阳光。”


    “可他们不知道,”


    “他在小憩还是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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