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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他是私奔疯虫】


    一片刺目的白。


    头顶的白炽灯一度能刺穿视线, 照在雄虫立体如雕塑般完美的面孔上,几乎像一尊玉雕。


    佩思·克莱因微微眯起眼睛,从仰视的角度, 只能看到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头戴黑色面具的虫围着他神情激动, 说着什么:


    “实验体1001已准备就绪”


    “可以开始第一阶段的实验了!”


    “伟大的虫神之子”


    “血脉觉醒”


    哪怕隔着漆黑的面具,也能感受到他们激动到疯狂的目光。


    他们看着白色手术台上被束缚的雄虫, 眼中透着那种哪怕将他解剖也要满足究极研究理想的狂热。


    佩思·克莱因头皮发麻, 全身冰凉,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只能面临被研究、解剖的命运。


    他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就像被海绵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几道短促的音节,他想挣扎,可四肢都被固定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像搁浅的鱼。


    半张脸被盖住一个连接着长长导管的吸入式面具。


    口鼻被迫吸入成分不明的气体。


    不


    他的世界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意识也开始朦朦胧胧,就像做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哐当”一声, 飞行器落地了。


    押送自己的军雌在身侧恭敬又小心翼翼道:“佩思阁下, 雄保会到了,请您移步。”


    佩思·克莱因缓缓睁开左眼,意识从回忆中抽离,他那只粉色剔透的眼睛遍布红血丝, 一瞬间仿佛是血瞳, 裹挟地狱归来的恶魂。


    舷窗外的光线令他眼眸微眯,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能适应自然的光线。


    一如他从那个地方出来,却总是在梦醒时分又回去。


    佩思·克莱因知道,他早已回到帝国, 回到自己曾无数次想逃走的家乡。


    但……十年不见天日,


    他早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佩思·克莱因在雄保会军雌的引路下,从飞行器下来,就看到外面对峙的局面。


    他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弧度,似乎觉得眼下的局面有趣。


    一波是雄保会的军雌,身披红袍、领口铭刻剑与盾牌金色徽章,围着飞行器警戒,神情严肃却难掩紧张。


    另外一波则是最高军部的特殊部队,他们带着漆黑面具,身穿黑色作战服,每一只军雌的身份和姓名都是帝国最高机密,不同于情绪外泄的雄保会,军部最高的神秘部队冰冷锐利,就像一把没有情感的刀,只遵循命令。


    雄保会副会长马库斯·雷丁眸光微眯,浑浊的目光中闪烁精光,快速判断着眼下的情况。


    “军部的特殊作战小队?”


    “没有帝国的调令,没有军部出具的任务书,你们光天化日堵着我们雄保会的大门,敢问所为何事?”


    哒哒哒,厚重皮靴踏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手持光能枪的黑色作战服军雌似乎收到了信号,纷纷后退一步,露出最里侧的军雌。


    一只身高接近两米、同样一身黑色作战服的军雌缓缓走来,清凉的空气都染上一层硝烟味。


    银色的短寸露出了清晰立体的眉眼,左侧眉骨没入太阳穴的部位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令左边浓眉入鬓的眉从中截断,一双琥珀色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色泽,充满了野性的压迫感。


    而这双琥珀色的犀利眸光先是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站在飞行器旁的佩思·克莱因身上,目光犹如实质上下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检阅对方身上是否有伤口。


    确认没有伤口后,浑身那股凶戾的煞气才减少几分,但那股子冰冷的戾气还是未彻底散去。


    炎奥·多罗罗隔着虫群,紧紧盯着那只眼底没有自己身影的雌虫,咬牙带着几分煞气道:


    “你们雄保会要带我的雄主去哪里?”


    空气凝固了一瞬。


    雄保会副会长马库斯·雷丁眸光闪烁,似乎在快速评估着什么,不动声色反驳道:“原来是多罗罗少将啊,可少将什么时候举行婚礼了,我们怎么都没收到消息呢?”


    马库斯撇了一眼身后抱着胳膊看戏的佩思·克莱因,不咸不淡道:“这雄主之名更是无稽之谈,据我所知多罗罗家族和克莱因家族的婚约,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取消了吗?”


    炎奥·多罗罗眸光微眯,琥珀色的瞳孔闪烁一缕腥红,似乎这句话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冷笑道:“老虫子,本少将认谁做雄主,关你屁事!”


    默默看戏的佩思·克莱因嘴角微抽。


    他还以为都十年了,能当上少将的多罗罗能有多少长进,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是个一点耐心都没有、一点就炸的暴脾气。


    啧,果然当初甩了他是对的!


    蠢东西。


    炎奥·多罗罗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烙印的卷轴,甩到雄保会副会长马库斯·雷丁的面前,眸光睥睨又冰冷,像一只骄傲的豹子:


    “这是婚书!”


    后者抬手接过,缓缓打开卷轴。


    在虫族的历史中,尤其是传承有一定历史的家族,一旦订立婚书,都要留下契约文档并且加盖两大家族的族徽。


    克莱因家族的族徽是一轮粉红色的残月,高高在上,孤傲绝尘。


    多罗罗家族的族徽则是一颗汹汹燃烧的星核,就像一轮正在燃烧的太阳,象征着力量与炽热,强大与守护。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就像两大家族的关系,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平衡,又谁也离不开谁。


    在两大家族的历史中,早已联姻千年,这种关系代表着永不背叛的契约和血脉联接


    直到十年前。


    佩思·克莱因当着全帝国的面抛弃了炎奥·多罗罗,带着一只卑贱的亚雌逃婚,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流亡生涯。


    马库斯·雷丁干枯的手有些迟缓地合上这份婚书,瞥了一眼某位事不关己看戏的雄虫阁下,意味深长道:“婚书,勉强算一份理由吧,可我怎么记得这婚书里的其中一位在十年前就否认过这份契约关系了呢?按照我们雄保会的第一原则,自然是以雄虫阁下的意愿为先。”


    “不知佩思阁下”


    炎奥·多罗罗神情几度冷凝,开口打断道:“婚书签署了两大家族的族徽和伴侣的姓名!”


    佩思·克莱因不知什么时候从马库斯的手里拿走了婚书,好奇地放在眼前检查起来,发现入手的质感居然不像假货,他嘀咕道:“这婚书不是在十年前就被我烧了吗?”


    不等马库斯·雷丁借题发挥,开口说出那句:“好啊,堂堂少将居然伪造婚书”


    炎奥·多罗罗眉骨压低,本就冰冷阴沉的眉眼更加不近人情,空气都多了几分压迫感,他开口道:“十年前烧的那份才是伪造的。”


    佩思·克莱因眉梢微动,算是他们相遇以来,第一次认真看向对面气势骇人,表情阴沉的军雌。


    行啊,他还以为多罗罗是一只蠢狮子,没想到还挺鸡贼的。


    十年前就摆了他一道。


    这只虫子还是一如既往和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佩思嘴角扯了扯,但笑意不达眼底,可本就明艳好看的眉眼哪怕是一个微笑的表情,也好看极了。


    马库斯·雷丁问身侧的雄虫:“佩思阁下,你认同多罗罗少将给出的这份婚书吗?虽说契约为大,但我们雄保会一向优先雄虫的意愿,若您不愿意”


    佩思把玩着婚书上用来固定卷轴的金链子,修长好看的五指在金链子缠绕下,分不清哪一个更吸引眼球,他无所谓道:“他说是就是吧。”


    此话一落,马库斯·雷丁微微蹙眉。


    不是,他看不懂这两只虫子的关系,真的看不懂。


    帝国皆知,佩思·克莱因是个脑回路不太正常的虫子,十年前就满口自由、追求真爱,不止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对契约婚姻、家族联姻诸如此类的否定言论。


    最后,更是为了区区一只卑贱的亚雌,在新婚当天抛弃了雌君炎奥·多罗罗。


    而这位被抛弃的雌君呢?


    整整十年,不是在外探索边星,就是发掘无名荒星,最开始大家都在猜测一向暴躁倨傲、自尊自傲的多罗罗少将一定是想亲手抓住这对奸雄淫雌,施以报复,可再深的恨意也维持不了十年的追逐,大家都分不清了。


    你这到底是恨啊还是爱啊?


    炎奥·多罗罗眸光微眯,闪烁冰冷的锋芒,嗓音低沉道:“你还没有回答本少将,你要带我的雄主去哪里?”


    马库斯·雷丁解释道:“我们接到了传讯,佩思·克莱因阁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攻击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有莱登家族和齐哈尔家族的雄虫阁下为证,还请少将谅解,我们必须带佩思阁下回雄保会接受问询。”


    马库斯语气加重道:“要知道就算是雄虫攻击雄虫,在帝国的律法里也是不容许的,帝国前两个月已经发生两起雄虫被杀一案,就连卡拉米会长也引咎辞职,发配边星,作为雄保会副会长,我必须要严格处理此事,以免”


    说到这里的时候,不是佩思的错觉,他感觉马库斯若有若无的扫了自己一眼。


    炎奥·多罗罗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看着一旁目光飘忽,似乎在发呆的某只雄虫,问道:“雄主你是否攻击了察尔涅斯阁下?”


    佩思·克莱因一时没反应过来“雄主”两个字是在叫自己。


    直到另一个称呼,时隔十年响起:“思思。”


    嗓音沙哑干涩。


    思思只有雌父和这只屡教不悔的虫子才会用这个称呼呼唤自己。


    在这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午夜梦回,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这声呼唤。


    佩思·克莱因飘忽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一只军雌身上,那双眼眶因为隐忍有些泛红,琥珀色的眸底快速闪烁,似乎在压抑什么汹涌情绪。


    佩思·克莱因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十年前呵斥对方不准这么叫自己,开口道:“是啊,我确实攻击了,那又怎样?”


    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不是还没死嘛。”


    此话一落,现场的气氛有些冷凝。


    马库斯·雷丁眉头一跳,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他估计气得能蹦起来,吹胡子瞪眼道:“佩思阁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就算你真的看察尔涅斯阁下不顺眼,也不能亲自动手打他,这不合贵族的礼节,也不是雄虫该有的行为,你大可以命令双方代表军雌,光明正大的解决你们的矛盾。”


    “这次我们雄保会会负责,请教授雄虫安全法则的老师,好好给你上课,直到考试通过前,你都不准再踏出雄保会一步,这不仅是为了别的阁下的安全,更是为了你的安全”


    在马库斯喋喋不休的时候,炎奥·多罗罗只静静盯着对面的雄虫。


    “你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别虫,”炎奥笃定道,“理由呢?”


    佩思笑意淡淡,眼底划过一抹讥讽:“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虽然自己这么说,但佩思其实知道,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虫能够看穿他的内心,恐怕就是对面那只神情冷傲、压抑着暴躁情绪的军雌了。


    谁让对方当了他十几年的跟屁虫和影子呢。


    佩思唯一一只露出来的粉色眸底闪过某种光彩,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朝对面的帝国上将开口道:“想知道啊?”


    炎奥沉默地颔首。


    “你求我啊,”佩思·克莱因暗含戏谑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场面又有些尴尬。


    就连马库斯都闭上了嘴巴。


    佩思故意想看对面那只装作沉稳的军雌,破防暴躁的一面,尤其是这里还有这么多虫子,甚至是炎奥的部下,就不信他不生气。


    从小就是这样,只要自己故意欺负那只小狮子,对方一准就炸毛,先是朝自己愤恨撂下几句狠话,偏偏又不能对是雄子的自己动手,只能偷偷跑回家哭上好几天。


    就在佩思以为对方肯定不会再来了时,这只小狮子又来哄好自己,然后迈着自信的步伐围绕在他身后。


    真是既可爱又可笑还很可怜。


    这就是把真心交付的后果,只能任虫宰割。


    佩思·克莱因仍旧挂着诡异的笑,可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就在他准备随口带过这句话的时候,就听见对面的虫开口了。


    “我求你,”炎奥只静静看着对面的雄虫,声音低沉沙哑,不知带着怎样压抑的情绪和包容:“思思,请你告诉我。”


    佩思·克莱因嘴角的笑意淡去,然后又扬起,用着一贯轻松的语气道:“好啊,我可是信守承诺的虫。”


    “要说动手的原因的话,我怀疑察尔涅斯那只虫子故意把自己半虫化的雌君丢到祖宅里,就等着我回去谋杀我,算不算啊?”


    马库斯一愣:“什么!”


    方才还声音沙哑的炎奥·多罗罗看向马库斯,嗓音冰冷:“你听到了,这根本不是单方面的雄虫斗殴,是察尔涅斯·卡莱茵想谋害我的雄主,我的雄主只是在自卫。”


    马库斯震惊:“等等,怎么又扯到察尔涅斯阁下谋杀你了?”


    佩思·克莱因立刻叹息一声,挂着一副受害者的面孔无辜道:“我也是雄虫啊,你们雄保会怎么不保护我呢?”


    倒打一耙!


    马库斯气得连连后退,手指颤抖:“怎么可能呢,察尔涅斯阁下怎么可能谋杀你!这,这毫无证据啊。”


    炎奥·多罗罗开口打断:“怎么不可能!”


    他踏着缓慢又带着压迫感的步子,带动着脚下漆黑浓稠的影子缓缓掠过数只雄保会的虫子,穿过包围圈,走向佩思·克莱因。


    炎奥·多罗罗挡在佩思·克莱因的身前,像拱卫王座的守护狮,在佩思看不见的视线下,琥珀色的眸光闪烁着冰冷的光,这一刻凶光毕露。


    炎奥·多罗罗既霸气又平淡道:“我的雄主佩思·克莱因是克莱因家族的直系血脉,第一继承虫,如今他回来了,克莱因的家主自然属于我的雄主!”


    琥珀色的瞳仁束成细线,充满冰冷的压迫感。


    他看向一众雄保会的虫:“至于其他心怀不轨的雄虫,若是为了家主之位,这还不算谋害的理由吗?”


    “这件事情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先记下了,还请雄保会快速调查,给我雄主一个交代!”


    炎奥最后撂下这句话,一把拉起佩思的手,就朝另一侧的飞行器走去,不顾众虫的面色各异。


    佩思·克莱因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身材也变得宛若铜墙铁壁、充满压迫感的军雌,眸光闪烁着冰冷算计的光泽。


    有意思


    十年前生气的军雌不过是一只无害的炸毛小狮子,十年后生气的军雌开始长出能撕碎猎物的獠牙了。


    看来有些计划需要调整一下。


    第182章 【他是私奔疯虫】


    飞行器里面的空间并不算小, 但炎奥·多罗罗坐在那里就像一只闭目养神的狮子,充满压迫感,让密闭空间里本就稀薄的氧气更显不足, 让虫有些喘不过气。


    当然,现在唯二坐在这艘飞行器里的虫并不受影响。


    佩思·克莱因姿态优雅地坐在军雌对面, 唯一一只露出来的石榴粉眸,正在放肆又大胆地打量这只时隔十年再遇的军雌。


    他掠过对方立体又锋锐的五官, 小麦色的皮肤, 截断半寸的右眉,黑色作战服下紧绷又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最后停留在握拳置于膝盖上的手背,右手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咬痕。


    那是幼年时期,佩思咬出来的伤口。


    按理说这种小虫崽留下的伤口,只要用军部的治疗液,就能修复, 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但这个牙印却一直在这里,足足十八年, 像是这只手的主人故意留下的。


    过分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一道清冽又戏谑的声音:“喂”


    炎奥·多罗罗缓缓张开紧闭的眸, 目光落在佩思的脸上,目光充满侵略性和专注。


    佩思·克莱因恍若未察觉对方灼热的视线,一只眸回以同等的犀利,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跟踪。


    炎奥·多罗罗一贯的伎俩。


    十年前这只军雌没少打着保护的名义, 跟踪自己。


    炎奥·多罗罗不闪不避道:“我早就去医院看望过你, 看护的医虫说你一大早就出院了,所以我调了医院和祖宅的监控,得知你去了中心城的后湖花园,又询问了那里的工作虫才追到雄保会。”


    佩思·克莱因不置可否, 反而用脚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对方的小腿,好奇道:“来得还挺快”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医院追溯到雄保会,还调动了军部的特殊作战部队,可见炎奥·多罗罗下的功夫绝非他口述的这么简单。


    不过,这就不关自己的事情了。


    佩思·克莱因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但你为什么来救我呢?”


    琥珀色泽的眸暗了一瞬。


    只有炎奥·多罗罗自己知道,他黑色裤子布料下的小腿肌肉紧绷,被雄虫用脚尖随意踢过的地方有细密的电流划过。


    炎奥·多罗罗面色不变:“因为你是我的雄主。”


    又是这个老掉牙的答案。


    都听腻了。


    “不过是家族传承的婚约而已,生来就自带的枷锁,”佩思·克莱因面含讥讽:“无聊,都十年了,你的答案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一点新意。”


    佩思·克莱因摸着下巴道:“你要说你是故意把我捞出来,想要报复我,那还有点儿意思。”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佩思·克莱因淡淡评价:“那你是真贱。”


    炎奥·多罗罗沉默不语,似乎早已习惯了雄虫恶劣的态度,唯有置于膝盖上的拳头收紧几分,骨节捏得咯吱响。


    佩思·克莱因随意拿起手里的卷轴婚书晃了晃,毫不在意道:“十年前我能烧婚书,你以为事到如今你拿出一份正版来,我就会认?”


    炎奥·多罗罗目光紧紧盯着雄虫手里的黑色卷轴,神情冷凝几分,仿佛真的怕佩思再烧一次婚书。


    佩思·克莱因眸光一凝,瑰丽粉红的左眼异常冰冷:“况且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一把将手里的婚书像垃圾一样丢到炎奥紧绷的怀里,冷嗤一声:“没想到你当初居然敢拿假货来诓骗我!”


    炎奥·多罗罗立刻接住婚书,小心翼翼收拢在怀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跪在佩思的面前。


    膝盖落地传来不小的闷响。


    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战场上最狂暴凶狠的军雌,战功赫赫的帝国利刃,此刻却甘愿收拢一身锋芒和骨头,跪伏在地。


    炎奥低垂着头颅道:“那件事情是我不对,请雄主责罚。”


    他握紧手中的婚书契约,骨节泛白,传来清脆的噼啪声。


    “但婚书”炎奥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婚书真的不能毁。”


    这是他和雄虫之间唯一一点联接的东西了。


    若是婚书没了,他还能以什么借口和身份站在佩思·克莱因身旁。


    佩思·克莱因居高临下看着即使跪服在地仍旧浑身气势不减宛如凶兽的军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劣的趣味。


    两根修长白皙的指腹掐住炎奥·多罗罗的下巴。


    佩思·克莱因冷冷道:“抬起头来。”


    炎奥·多罗罗顺从地抬起头颅,被雄虫细腻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微战栗,他的呼吸急促几分,却被强大的意志力克制着。


    指尖带着几分力道掐在下颚,军雌却连表情都没变化。


    佩思·克莱因掐着炎奥·多罗罗的脸,左右移动几分,眸底带着冰冷的审视和观察。


    佩思·克莱因冷笑:“我虫都在这了,你还捏着一个破婚书做什么?”


    他缓缓低头,在那双琥珀色瞳孔放大中,用略微冰凉的唇压了下去。


    炎奥·多罗罗浑身一僵,表情终于有了第一次的变化。


    佩思吻了自己?


    佩思第一次吻了自己!


    可他不是一直厌恶自己吗?


    说碰一只亚雌都不会碰自己一下!


    而在炎奥·多罗罗怔愣中,这个吻早已缓慢加深。


    呼吸间都是雄虫身上馥郁又迷醉的冷香。


    炎奥·多罗罗眸底微微破碎,呼吸急促:“为什么”


    他本该推开故意戏弄自己的雄虫,心间却传来刺痛,身体像被冻在原地。


    他的身体从来都无法拒绝佩思·克莱因。


    这只美丽又恶劣的雄虫。


    佩思的眼底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观察,他恶劣勾唇,唇齿间混着暧昧的声音和呼吸:“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炎奥·多罗罗瞳孔颤抖,眸底蒙上水雾:“不”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佩思·克莱因贴着那双温度滚烫的唇,好奇道:“多罗罗,你不恨我吗?”


    炎奥·多罗罗浑身紧绷,咬牙道:“不恨。”


    佩思·克莱因挑眉,眉眼潋滟:“即使我喜欢上一只比你弱小的卑微亚雌?”


    炎奥·多罗罗眼底闪过冷芒:“不恨。”


    佩思又问:“即使我从小就欺负你,讨厌你?”


    炎奥·多罗罗喘息一声,艰难道:“不恨。”


    佩思又问:“即使我十年前在婚礼当天抛弃了你,让你成为全帝国的笑柄?”


    炎奥·多罗罗这一次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掀起眸,认真看向雄虫,说:“不恨。”


    佩思·克莱因沉默了。


    他缓缓松开军雌的下巴,上半身慢慢后退,总是挂着似笑非笑的唇彻底淡去,一时间看不出喜怒。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那你是真蠢。”


    佩思·克莱因用指腹擦了擦唇角的湿润,被碾过的唇饱满通红,闪烁着水光,像被捣烂的果实。


    琥珀色的眸暗了一瞬。


    佩思·克莱因前一秒还面无表情,后一秒就能扬起一道灿烂如春日的笑容:“恭喜你!炎奥·多罗罗,你合格了,我佩思·克莱因正式承认你是我的雌君!”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佩思·克莱因雀跃道:“怎么样,开不开心?”


    炎奥·多罗罗眸光深沉,琥珀色的眸底像一团汹涌的波涛,压抑着某种疯狂的情绪,他看着一脸笑容,可眼底没有丝毫真诚的雄虫,缓缓勾起同样带着暧昧痕迹的唇。


    炎奥·多罗罗眸色渐深:“我很开心,雄主。”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走你了。


    佩思·克莱因点了点头,还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带刺的寸头,动作温柔又随意,像安抚一头野兽一般。


    “不过”炎奥·多罗罗眸光闪过一缕暗芒,以一种怪异的语调道:“请问雄主,那只您深爱着的亚雌怎么办呢?”


    毕竟,十年前的佩思·克莱因,为了那只亚雌可是不惜撕毁婚约,在婚礼当天抛弃他,带着亚雌私奔呢!


    当时举国震惊。


    佩思·克莱因婚礼当天和亚雌私奔、抛弃炎奥·多罗罗的丑闻一度霸榜帝国星网热搜,哪怕时隔十年也时不时被虫提起。


    佩思·克莱因嘴角的笑容淡去,他认真观察着炎奥·多罗罗的神情,突然笑了。


    他问:“吃醋了?”


    炎奥·多罗罗神情不变,但他压抑的情绪与忍耐的暴躁,无疑像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野兽。


    佩思·克莱因突然拉起一直跪在地上的军雌,把身材健硕,块头不小的军雌按在自己怀里。


    块头还真不小,差点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炎奥·多罗罗没料到雄虫的动作,突然被按在雄虫沁香甜腻的怀抱里,身子紧绷,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他就听见雄虫温温柔柔的语调洒在耳畔,像最甜蜜的毒药:“你放心,不过是一只卑贱的亚雌而已,估计早就死在外面了吧。”


    佩思·多罗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底毫无光泽,像一颗黑洞。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没来得及纠结雄虫怪异的情绪,反而一把捧住对方骨相清绝却皮肤冰冷的侧脸。


    炎奥·多罗罗声音紧绷:“怎么这么冰?”


    佩思·多罗罗挑眉,任由这只军雌一会儿触碰自己的脸颊,一会儿又检查自己的脉搏,最后甚至用手摸向胸口,检查自己的心跳。


    雄虫皮肤的温度根本就不像活虫,说是一块儿冰冷的尸体,都不为过。


    雄虫正常的体温在36度至40度,耐寒抗热能力并不比军雌强,尤其是从小生活在雄虫花园、帝国主星恒温环境里的雄虫阁下们,哪怕一点儿温度变化,都可能导致生病乃至死亡。


    雄虫脆弱又稀有,每一只雄虫都是帝国明珠和宝石的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炎奥·多罗罗的声音都在发抖,快速命令自动驾驶的飞行器:“我们去医院。”


    佩思·克莱因拦住了对方,按住那只在胸口摸来摸去的手,故意道:“行啊,多罗罗,十年不见,胆子变大了,占我便宜呢?”


    炎奥·多罗罗这才指尖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我”


    吧唧一口,佩思·克莱因直接用嘴巴堵住那张滚烫的唇,把对方直接亲懵了。


    佩思·克莱因敛眸,压下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笑着解释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的危及生命的话,医疗手环会发出警报的。”


    说完,雄虫举起右手,衣袖掩映下,银色的手环一闪而过。


    这是检测雄虫身体情况的手环,一般只给接受重大手术,以及出院需要复查的对象佩戴,会监控身体情况,并且发送医院的复查提醒。


    炎奥·多罗罗见此也不再强迫,但眸光却凝在雄虫白皙乃至透明的脉搏上,上方的皮肤一闪而过一抹红痕。


    像是长年累月佩戴某种东西残留的痕迹。


    琥珀色的眸底暗了一瞬,但他知道,雄虫才刚找回来,不能逼问的太急。


    比如雄虫这十年都在哪里?


    为什么现在又选择回来?


    出现时对方满身的伤是怎么回事啊?


    还有那只亚雌罗拉那只雄虫高调示爱的亚雌真的死了吗?又是怎么死的?


    十年时间长河积累了太多的迷雾,不等炎奥·多罗罗找时间询问,脖子传来毛茸茸的瘙痒。


    他身体一僵硬。


    炎奥·多罗罗喉结滚动,嗓音暗哑:“雄主”


    抱着军雌,把整颗脑袋都埋在对方脖颈里的佩思·克莱因缓缓抬头,嗯了一声,嗓音清冽又缱绻,只说:“别动,让我抱一下。”


    佩思·克莱因喟叹道:“好温暖”


    “你的身上好温暖啊。”


    炎奥·多罗罗身体一僵,任由雄虫抱着,许是察觉到雄虫细微脆弱的情绪,他缓缓抬起胳膊,用紧绷有力的手臂抱住雄虫的身体。


    虽然当初就是自己将浑身是血的佩思·克莱因抱回帝国,可再次抱住这具修长匀称的身体,还是不禁胸口闷痛。


    瘦了,好瘦。


    雄虫的身上几乎没有多少肉,单薄的脊骨,有些膈虫的锁骨,突起的脊柱,还有能摸到具体轮廓的蝴蝶骨,每一块都像琉璃一样的触感,美丽又易碎。


    佩思·克莱因突然提议:“多罗罗,我们结婚吧,邀请帝国所有的贵族,开放所有的媒体,在帝国民众面前。”


    这宣告着佩思·克莱因回来了。


    军雌臂上肌肉紧绷,身体微微抽搐,火热心脏的跳动哪怕隔着胸膛都传来震动。


    炎奥·多罗罗收紧手臂,将雄虫冰冷单薄的身躯箍进自己滚烫的胸膛,喉咙像含着火石沙哑道:“好。”


    佩思薄唇勾起,掩映在雪白发丝下的一只粉眸,只有计划达成的冰冷,没有丝毫结婚的喜悦。


    “思思”炎奥喉咙发紧:“这一次,你不会再丢下我,对吗?”


    佩思能感觉到抱住自己的手臂用力收紧甚至传来细微的顿痛,他没有挣扎,温声安抚道:“怎么会呢,十年了,也许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炎奥·多罗罗不知信了没信,只再度抱紧怀中冷得像个冰块一样的雄虫,喉咙压抑着酸涩的哽咽,像一只独自委屈又不肯示弱的狮子。


    十年了,


    不,加上守护的十八年。


    我等这句话好久了,


    佩思·克莱因——


    作者有话说:邪恶粉眸兔和委屈不安狮子的爱情故事,哈哈哈


    第183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56年12月31日, 皓月当空,碎星如雪。


    十年前,婚礼前夕。


    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炎奥·多罗罗穿梭在这栋古朴典雅的庄园里, 脚步踏在洁白如镜的地面稍显雀跃,一头长过额角的银渐层发丝微微飘动, 像一团自由又桀骜的云。


    他单手插兜,嘴角含笑, 朝周围路过的虫侍笑着打招呼, 每一只虫侍同样回以祝贺:


    “恭喜多罗罗少尉,明日终于可以和小家主大婚了!”


    “恭喜少尉!”


    炎奥·多罗罗笑面如风,嘴巴都合不拢了,一双琥珀色的眸透着蜜糖般的甜,一度中和了眉峰的嚣张桀骜。


    “同喜同喜,以后就是一家虫了。”


    对此,所有布置庄园的虫侍也纷纷染上几分喜悦。


    按理说这里是克莱因家族的庄园。


    可因为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这一辈的继承虫自幼有婚约, 在两家有意无意培养关系的前提下,这里便成了两族共同的活动场所。


    炎奥·多罗罗没少来克莱因家族的庄园玩耍, 他记得小的时候, 玩累了,更是没少和自己的小未婚雄主挤在一张床上,手拉手就睡了。


    虽然对此雌父没少训斥过他,说于理不合, 但炎奥·多罗罗才不在乎呢。


    明明小雄主睡着了最喜欢抱着他, 说他身体热像暖炉,抱着舒服。


    想到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和小雄主躺在一张床上,夜夜都能抱在一起,还能还能做更亲密的事情。


    炎奥·多罗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迫不及待去见雄虫一面,和他商讨一下明日的婚礼流程,还有戒指


    成婚戒指和日常佩戴的款式是不一样的,他自己无所谓,但他想一向爱美的雄虫最是在意这种东西。


    满心喜悦的炎奥·多罗罗没有注意到几只虫侍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走到庄园最里侧的房间,站定好,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领,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罗拉,我们私奔吧。”


    炎奥·多罗罗指节微曲,凝固在半空。


    以往总是不紧不慢带着贵族优雅腔调的嗓音,这次带上几分压抑的薄怒:


    “多罗罗从小就这样!像个跟屁虫一样甩不脱!跟个聋子一样听不懂我说的话!拿着一纸婚书当神谕,我佩思·克莱因岂会因为一张破纸就向他,向两大家族屈服!”


    另外响起的是一道温柔又带着软糯的声音:


    “可这毕竟是两大家族千年的盟约啊,岂能因为我一只卑贱的亚雌”


    佩思·克莱因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气道:


    “千年盟约,不过是利益的结合体而已,他们有谁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成婚吗?我是拥有灵魂和喜恶的活虫,不是他们用来联姻的傀儡!”


    声音停顿片刻,带上了一种炎奥·多罗罗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而这种温柔不是对着自己。


    “况且,你也不是什么卑贱的亚雌,你是我愿意用一生爱的虫,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愿意背弃婚约,背弃家族,哪怕为帝国所不容,我也绝不会放弃抗争。”


    炎奥·多罗罗呼吸加重,两只手攥紧成拳,骨节绷白,手心里流淌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地面。


    他就像自我凌迟一般听着里面对他痴心妄想的审判。


    “罗拉,我爱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守护我们的爱吗?”


    “我愿意,哪怕背离全世界,只要和您在一起,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好,好一个我爱你。


    好一个死亡也不能将你们分开。


    门缝里传出微弱的担忧:“那多罗罗少尉怎么办?”


    里面沉默了良久,炎奥·多罗罗就站了良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雄虫对自己的一点点怜惜,等雄虫对他们十八年来相伴的一点点不舍。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的时候,里面响起一道坚定又决绝的声音: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没有办法不负所有,也许拼尽全力却连一只虫都守护不了。”


    “但是罗拉,你就是我赌上一切也想守护的虫。”


    “至于多罗罗我只能对不起他了。”


    “这是我独自做出的决定,来日,无间地狱,虫神审判,我愿独自承担。”


    滴滴滴


    指缝渗出温热滚烫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一瞬间,炎奥·多罗罗几乎以为流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心。


    否则,怎么解释心脏撕裂的疼痛。


    干涩的唇无声翕动,吐露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嘲讽:


    “无间地狱,虫神审判”


    “你居然为了这只亚雌甘愿做到这个地步”


    “那我呢,我算什么?”


    炎奥·多罗罗来时有多喜悦,离开之际就有多麻木,那是一种哀痛到极致的麻木。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出了庄园,一路跌跌撞撞几乎靠着脚下的本能回到了自己家族的庄园。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麻木的神情微动,眼底像有火星闪烁,突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像疯了一样掀翻房间的桌子,撕碎墙壁上的墙纸,打碎一切易碎的装饰品、花瓶、书架上的星体模型、水晶球


    然后躺在一堆废墟里面,随后拿起酒瓶,往嘴里灌着以往很少碰的度数极高的酒,刺痛的酒液模糊了眼睛,顺着猩红的眼角滑落,一时分不清里面是否掺着泪水。


    门口响起沉重的敲门声:


    “炎奥!你在里面发什么疯,明天就是婚礼了,你不去做准备,在里面做什么?”


    炎奥·多罗罗无声扯动嘴角,他想告诉自己的雌父,不会有什么婚礼了,可嘴巴却本能回应道:


    “雌父放心,婚礼照常举行。”


    声音生硬干涩、沙哑,却异常冷静。


    哪怕只有他自己一只虫。


    若是现在就取消婚约,那只心心念念想逃走的雄虫哪里还有机会呢?


    不出半个小时,两大家族的虫就能把那只天真的虫抓回来。


    只有用这场吸引全帝国的婚礼转移视线,那只雄虫才有机会逃脱。


    门口的虫又嘱咐了几句话,炎奥·多罗罗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用手背抵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但那种拼命压抑即将到极限的情绪,宛如汹涌的潮水,又像即将沸腾的岩浆。


    “我还以为”


    喉咙里突然爆发出沙哑又撕裂的笑声。


    他还以为这几天雄虫软化的态度,温柔的表情是真的准备接受自己,认同他们的婚姻。


    结果不过是迷惑他和两大家族的手段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总会成全你的,思思。”


    从小就是这样,佩思·克莱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岩浆里的宝石,他都能二话不说地跳下去。


    可那只虫的眼里、心里从未有过自己。


    婚礼照常举行。


    两大家族的婚礼仪式选址一座郊外的庄园,金碧辉煌又典雅大气的庄园里衣香鬓影。


    那一天,天上飘满了彩色的丝绸,拂过的微风都是香甜的气息。


    帝国有头有脸的贵族,位高权重的官员,就连王室都派人前来祝贺。


    日暮西斜,湛蓝的天空被血红的彩霞染红,红色的丝绒毯子从庄园的门口,铺过宴会席面的中央,最后直通庄园里面。


    红毯上闪烁着金色的光点,是彩绸掉落的星尘。


    那一天炎奥·多罗罗站在红毯上,等着一只永远不会来的雄虫,耳边原本的嘱咐变成窃窃私语的兴奋语调。


    “怎么回事啊,克莱因家族的雄子呢?”


    “我听说那位阁下自幼厌恶多罗罗少尉,该不会连婚礼都不出现吧!”


    “这怎么成,这场婚礼连王室都在关注,雄子平日里再胡闹也不能在这种场合闹脾气啊!”


    “这哪里是闹脾气,分明是当众打多罗罗家族的脸面,我可听说了那位阁下近日极其宠爱一只亚雌,甚至扬言娶一只亚雌都不会娶多罗罗少尉呢!”


    炎奥·多罗罗脊背挺直,站在红毯中央迎接四面八方的神色各异的注视,耳边是清晰尖锐的声音。


    那一天,他的头颅从未低下,从日暮站到天黑,从满堂宾客散去站到虫群离去。


    直到两大家族的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早已没有了佩思·克莱因的踪迹。


    那只雄虫消失了整整数十年。


    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千年的婚姻盟约,被一只雄虫以所有虫都预料不到的方式打破了,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也如此坚定。


    这就是他从小放在心底的雄虫。


    所有虫都以为独自站在红毯中央的多罗罗,心底大概充满了羞愤和怒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丝隐秘又扭曲的骄傲在他心底发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痛快地笑了起来。


    即痛且快。


    看啊,全帝国又有几只雄虫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反抗两大家族,甚至当众不给王室面子。


    这就是他的雄主佩思·克莱因,骄傲又决绝,疯狂又冷酷,残忍又赤忱


    即使他点燃一切,赤忱的对象也不是自己。


    但炎奥·多罗罗仍旧对这只雄虫深深着迷。


    耳边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褪去,画面里漆黑的夜幕被彩色的礼花点亮。


    炎奥·多罗罗缓缓张开双眼,右手传来冰凉的触感,有虫握住了自己的手。


    琥珀色的眸直视前方,如一柄撕开长夜的黎明之剑。


    他听见自己深沉、沙哑的声音:“思思,这一次是你亲口答应这门婚约的,也是你亲自踏上了契约红毯,就是死我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炎奥·多罗罗朝右侧看去,对上了一双粉红色潋滟又无情的眸底,镜中映出他自己紧绷赤红的眼睛和压抑危险的神情。


    佩思·克莱因能感觉到捏着自己的那只滚烫的手不断收紧,一度传来顿痛,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附耳柔声道:“傻子,你十年前就不该让我走。”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张潋滟精致的面孔缓缓放大,温柔的吐息洒在面颊上,却没有丝毫温暖的触感,只觉得像被冰碴子舔舐,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炎奥·多罗罗眸色暗了一度,神情凝固,心底萌生一种荒谬不安之感:“什么意思?”


    佩思·克莱因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没什么。”


    雄虫看向前方彩带飘舞的红毯,红毯两侧身穿各式精致礼服、却神情各异的宾客,随意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我的雌君。”


    第184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66年11月07日16:30, 帝国主星,中心城外城,郊外梦幻庄园。


    庄园后面的湖泊清澈见底, 湖面上漂浮着各种奇异的生物,这些生物来自一颗水资源丰富的星球, 羽毛洁白,身姿优雅, 头顶有型如皇冠的冠首, 因此被称为皇冠白羽鸟。


    澄澈的湖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一只只优雅的皇冠白羽鸟漂浮在水面,此刻正用喙梳理着自己洁白顺滑的羽毛,气息和谐宁静。


    “噗通!”


    突然,一颗鹅卵石呈一道犀利的抛物线,重重砸在其中一只皇冠白羽鸟的身上,后者发出一道尖锐的鸟叫, 激起一池水浪,跌跌撞撞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岸边, 一只身穿青色礼服的雄虫正从脚下拾起一颗颗鹅卵石, 挥舞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瞄准湖面上的皇冠鸟。


    青色礼服的雄虫满脸阴鸷暴躁:


    “该死的!”


    “最近真是没有一件事情顺利的!”


    岸边的兰诺·雷丁有着天真的面孔,此刻却布满骇人的狰狞表情,恶狠狠看着湖面里扑腾着的鸟, 怒气冲冲道:


    “好好的帝国, 怎么突然出现了一只比一只还讨厌的雄虫!”


    兰诺·雷丁脸庞赤红,愤恨道:“先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边星土包子成了亲王的继承虫,又是那只该死的疯子跑回来了,他怎么不死在外面啊!”


    布卡·莱登心有余悸道:“兰诺阁下, 慎言,今天这里可是两大家族的婚礼现场,那只虫也在。”


    兰诺·雷丁有恃无恐道:“我怕那只废虫?”


    但说完后,兰诺·雷丁却下意识朝周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虫在,扬起声音道:


    “整个帝国全都传遍了,那只疯子当初背弃家族和帝国和一只卑贱的亚雌私奔,这才几年啊,就灰溜溜的跑回来,还一身伤,指不定是落入星盗手里被折磨的!”


    戈恩·齐哈尔脸色一僵,铁青着脸道:“兰诺·雷丁!你说话注意点!谁准你当众诋毁克莱因阁下的名誉!”


    “什么叫诋毁?我说的可是事实,不过谁这么激动啊?”


    兰诺·雷丁瞥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戈恩·齐哈尔,了然道:“原来是你啊,哎呀,我差点忘记了你也曾经落到边星星盗的手里,还是最凶残的那种,莫不是你和那只疯子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戈恩·齐哈尔浑身发抖,气得眼前青黑,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兰诺的臭嘴,可却碍于对方的家世不能动手:“你”


    戈恩·齐哈尔眼眸微闪,突然不抖了,冷笑道:“你也就敢在这种角落里多嘴,要是当着克莱因阁下的面,恐怕你屁都不敢放,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以前你是怎么被那位阁下修理的。”


    佩思·克莱因,与其第一家族的家世相比,更闻名在外的还是“帝国第一疯虫”这个名号。


    之所以能流出“疯子”的名号,其实并不是源于十年前和某只亚雌的私奔,而是更早时候的离经叛道。


    佩思·克莱因还是雄子时,其疯癫事迹早已在帝国流传。


    拳打雄虫,忤逆家族长辈都是轻的,更严重的是这位阁下甚至隐姓埋名过,以军雌的身份加入了帝国第一军事学院,和当时帝国学院名列前茅的军雌徒手打得不相上下,甚至差一点取得了当年“最佳荣誉新生”的永久名号。


    最后却因为雄虫身份的暴露,不得不退出学院。


    而学院的院长和负责新生体检的老师,也因为差点放任一只雄虫上战场,还让他进入全是军雌的学院学习,这一前所罕见的事情,被记了大过。


    兰诺·雷丁抱着胳膊,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袭来,也没有注意到身前莱登家族和齐哈尔家族的雄虫在缓缓远离自己,抱着胳膊得意道:


    “堂堂帝国第一家族继承虫都成一只废虫了,怪不得才回来没几天,医院都不住了,立刻就揪着多罗罗家族履行婚约,恐怕他自己也知道,全帝国除了多罗罗家族,根本不会有像样的家族愿意把军雌许配给他吧。”


    “说起来,就连当年他满心喜爱的那只亚雌也”


    身后响起一道戏谑又好奇的声音:“也怎么样啊?”


    兰诺·雷丁得意洋洋:“当然是被我玩过不要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喉咙突然像被掐住的鸭子,声音中断,甚至带着点儿怪异的腔调。


    这个戏谑的语调,这个轻松的声音,这种诡异的感觉。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佩思·克莱因!


    不等兰诺·雷丁回头或再说些什么,腰部突然传来一道精准的力道,似乎是冷硬的皮鞋踩在那里的触感,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倒。


    兰诺·雷丁瞳孔缓缓放大。


    前面是湖!


    佩思·克莱因一脚就把虫踹到了湖里,水花四溅,又是惊起一片惊慌失措漂浮在湖面的皇冠鸟。


    岸边响起几道惊呼声。


    兰诺·雷丁喉咙里咕噜噜冒泡,两只手不停扑腾,朝岸边的虫群求救道:“救救我”


    有几只雄虫有些犹豫,毕竟他们也不能真的看着兰诺·雷丁淹死在湖里。


    就在他们试探性朝湖面迈步的时候,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我看谁敢救他。”


    宛如利剑钉在脚背。


    岸边所有雄虫看着那抹气质优雅美丽却莫名阴冷的身影,纷纷不敢动弹,甚至还后退了好几步。


    虫群只能看着湖里的兰诺·雷丁不断扑腾,身体下沉,直到湖面归于平静,只余淡淡的波纹。


    有虫脸色青白,跌坐在原地:“死了?”


    其他雄虫纷纷面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湖边神色平静到冷漠的佩思·克莱因。


    有虫颤声道:“你,你杀死了他。”


    佩思·克莱因扬起一抹温柔美丽的笑容,像一株地狱里绽放的有毒之花。


    “放心,死不了。”


    他左眼居高临下看着平静的湖面,仿佛能看到里面深不见底的漆黑,意味不明道:“生命是很顽强的,有时候求生欲可是能带来奇迹的。”


    啪嗒一声,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湖面伸出来,指甲死死扣进湖边的土壤里,再也顾不得什么干净和体面。


    兰诺·雷丁浑身狼狈,一边咳嗽一边气喘道:“咳咳咳该死的,我,我要杀了你”


    “我要让爷爷杀了你”


    一只干净的皮鞋缓缓踩在那只探出湖面的手,缓缓加重力道。


    佩思·克莱因眸底冰冷,好整以暇问:“你要杀了谁呀?”


    “你!”


    兰诺·雷丁的表情因手背上的刺痛扭曲了一瞬,抬头对上那一只冰冷色泽的粉眸,却仿佛看到了一只狰狞的恶鬼一般,嘴巴打着哆嗦。


    “哎呀!”佩思·克莱因仿佛才认出来这只虫子一般,故意惊讶道:“这不是兰诺阁下吗?怎么这么狼狈?”


    “你忘记我了?”佩思·克莱因连忙松开脚,笑容灿烂道:“我们以前还是好朋友啊?”


    兰诺·雷丁嘴唇嗫嚅,一句脏话哽在喉咙里。


    你他妈这只疯子在帝国还有朋友?


    佩思·克莱因笑容越发灿烂,眸底越发冰冷,幽幽道:“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呢,我还记得你曾送过我一只亚雌。”


    兰诺·雷丁刚从湖里爬出半个身子,动作一顿,表情凝固了一瞬,“是,是吗?克莱因阁下,你喜欢就好。”


    佩思·克莱因喉咙里突然爆发出短促又尖锐的笑声,配合着那只冰冷瘆人的眼睛,让其他虫子头皮发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是啊,我真的很喜欢那只亚雌呢,喜欢得都差点死了”


    兰诺·雷丁又看不懂这只虫的心情了,浑身打着哆嗦,连忙道:“那,那就好。我刚刚说的其实是玩笑话,那只亚雌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那天刚巧我心情不好,命虫教训他,被你撞见了”


    “这么巧啊?”


    佩思·克莱因嘴角总是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时不时抽搐几下嘴角,就像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


    “所以,那一天你是故意让我撞见的?”


    兰诺·雷丁身子一僵,被湖水浸泡的身体无边寒冷。


    “还是说”佩思·克莱因慢悠悠道:“是有虫借助你的手故意把罗拉送到我跟前呢?”


    兰诺·雷丁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有尿意涌现。


    佩思·克莱因将这只雄虫眼底的恐惧看得一清二楚,嗤笑一声,“废物。”


    兰诺·雷丁没有想到事情都过去十年了,居然还能被佩思·克莱因察觉,果然审判虽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吗?


    这一刻,理智抛却脑后,兰诺·克莱因对上那一只冰冷诡谲的粉瞳,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吼道:“坎贝尔特!是坎贝尔特家族把那只亚雌塞给我,又让我借机送到你跟前的啊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要报仇,要算账,去找他们啊,冤有头债有主”


    佩思·克莱因笑了,嘴角咧开一种夸张的弧度。


    原来都是真的啊。


    他所谓跨越背景、跨越身份、纯洁高尚的爱情,居然一早就是别人卑鄙算计的阴谋?


    佩思·克莱因眉头一蹙,鼻息间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目光瞟到兰诺湿透了的裤脚,一抹深切的厌恶在眼底闪烁。


    这个又菜又爱现的废物居然吓尿了!


    从小就是个废物,偏偏嘴巴还贱,看来是接受他‘正义’的教导还不够!


    不等兰诺说完,佩思·克莱因脚尖闪动,踢向兰诺的肩膀,直接将其又踹进湖里。


    可踹完后,他又后悔了,烦躁地啧了一声:“这下整个湖水都得换一遍!”


    后湖动静不算小,原本在庄园前面露天宴席的宾客,听到声音都纷纷赶到了这里。


    几只眼疾手快的军雌立刻跳入了湖里,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


    “有雄虫落水了!”


    “快点救雄虫阁下!”


    “叫庄园里的医虫过来!”


    在这种大型宴会、婚宴等雄虫扎堆的场合,为了安全起见,主办方通常会提前安排医虫待机,以备不时之需。


    从听到有雄虫落水就朝这边赶来的雄保会副会长马库斯·雷丁,看清一脸惨白被救助上来的雄虫是兰诺·雷丁后,原本威严冷酷的表情荡然无存。


    “诺诺!”


    马库斯·雷丁连忙抱住雄虫的身体,浑浊灰败的眼眸居然爆发出异常犀利的光,中气十足大吼道:“医生!医生怎么还不来!”


    虫群外的佩思·克莱因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哎呀,差点忘了,这个小废物背后还有个麻烦的老东西,这下有意思了。”


    而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马库斯·雷丁浑浊老练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佩思·克莱因的脸上,将怀里的兰诺交给医生后,缓缓站起来。


    马库斯·雷丁冷哼:“克莱因阁下似乎看起来很高兴?”


    佩思·克莱因见因为这句话大半虫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连忙做出一副惋惜悲伤的样子,“哪里,我明明在为不幸又可怜的兰诺阁下默哀啊不对,祈祷。”


    似乎怕大家不信,他眨巴眨巴露出来的左眼,真诚道:“我很伤心的。”


    “”


    马库斯·雷丁能信这只劣迹斑斑的疯子雄虫就有鬼了,直接问道:“不知我家兰诺落水一事是否和阁下有关?”


    虫群外立刻响起一个声线微微不稳的声音:“副会长慎言!”


    穿着一身白金礼服,肩披红袍的炎奥·多罗罗似乎也是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步履带风,穿梭过虫群,目标明确地站在了佩思·克莱因的身前,俨然一副庇护之态。


    炎奥·多罗罗习惯性将雄虫扫视一圈,确认浑身没有被冒犯的痕迹和伤口后,一路赶来狂跳的心脏稍微安稳不少。


    他这才有精力朝马库斯·雷丁反驳道:“你身为雄保会副会长,该知污蔑雄虫是何罪!有谁看到了我的雄主亲手将兰诺阁下推入湖中!”


    琥珀色的眸扫视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肃杀和威胁。


    马库斯·雷丁立刻看向几只蔫巴低头的雄虫,问:“齐哈尔阁下,莱登阁下当时都在,他们都是证虫,你们说到底是不是克莱因阁下动的手。”


    布卡·莱登硬着头皮道:“好像确实没用手推。”


    #用的脚#


    戈恩·齐哈尔带着几分快意道:“对!没用手推!”


    嘴巴这么毒早该用湖水洗洗了。


    佩思·克莱因立刻朝前一步,仰起头颅,大声道:“我就说我是无辜的!”


    说完后,他立刻用指尖揪住炎奥·多罗罗的衣袖,来回摇晃了几下,委屈巴巴道:“多罗罗,我真的没用手推,你相信我。”


    炎奥·多罗罗胳膊先是一僵,然后立刻用手臂护住雄虫,以一种强势又很不讲理的态度道:“我相信你。”


    佩思·克莱因眨巴着一只粉色的瞳孔,他知道多罗罗从某种角度来说,根本就不相信自己。


    因为对于多罗罗而言,真相从来就不重要。


    他只会站在自己这边。


    佩思·克莱因顺势把头埋在多罗罗的胸膛里,掩去眼底一抹冰冷的算计,委屈巴巴道:“今天可是我们的婚礼,都被这个意外破坏了,误会我没有关系,但不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啊。”


    马库斯·雷丁条理清晰指出疑点:“你还在当众扯谎!你看你裤腿上还有水泽呢!”


    佩思·克莱因似乎被对方的态度吓到,像个受惊的兔子瑟缩到多罗罗的胸膛里,闷闷道:“我那是想救兰诺。”


    马库斯·雷丁:“%……*&***”


    而突然被雄虫贴近的炎奥·多罗罗浑身紧绷,拦着佩思腰部的手收紧几分,呼吸都温柔得轻了,像怕惊吓到什么似的。


    佩思·克莱因突然幽幽道:“你说对不对啊,兰诺?”


    兰诺在医生的治疗下恢复了意识,他咳出肺部的积水,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只只有自己能察觉到恶意的粉瞳。


    他还能说什么?


    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是”兰诺·雷丁拉住还想声辩的爷爷,脸色苍白,低声道:“爷爷,算了,今天是两大家族联姻的日子。”


    围观的虫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炎奥·多罗罗厉声道:“够了!今天是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的缔结婚礼的大日子,还请诸位移步庄园正宴观礼!”


    凶狠的琥珀色眼眸带着威压扫视了一圈,像是露出獠牙的狮子准备咬住猎物嚼碎了。


    虫群屈服于这股威慑,渐渐安静下来。


    “再有胆敢造谣闹事者,后果自负!”——


    作者有话说:换成一天更新两章了,因为作者君最近真的越来越写不动了,想快点把这个单元世界写完啊——


    第185章 【他是私奔疯虫】


    后湖的插曲就像一颗石子, 在湖面上激起一阵水花,很快就平息了。


    所有宾客都回到了原先庄园前的观礼台,手里端着高脚杯, 与来往的宾客畅饮笑谈,但显然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里。


    当天际最后一抹残霞落入地平线, 世界蓦地一片漆黑。


    对于虫族来说,黑暗于他们如白昼, 但瞬间的漆黑, 还是让交谈的众虫沉默了一下。


    这一刻,仿佛世界的喧嚣退去。


    接着,点点荧光如飘动的萤火虫带来微弱烛光,为一片黑夜点亮温暖的色彩,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灯光美轮美奂,有一种自然光的美丽和纯粹。


    虫群里发出惊叹。


    “早就听说了庄园内种植了不少奇花异草,这些花草夜晚会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梦幻般美丽, 所以得名梦幻庄园。”


    “这是克莱因家族的祖产,我还听说是克莱因家族祖上某位家主为心爱的伴侣所建, 庄园中后面那座水晶宫殿, 宫殿内的墙壁和屋顶都是由纯净的水晶打造而成,在星光的照耀下,水晶宫殿会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所有虫朝庄园后方的天际望去,果然有一片皓月般的银光, 甚至比月亮的光泽还要亮几分。


    “如此说来, 这克莱因家的雄虫可谓是稀有的情种了,就连这一代的继承虫也”


    说到此处,众虫沉默一瞬。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佩思·克莱因成了一只精神力和信息素全无的废虫?


    可惜佩思·克莱因十年前深情的对象是一只卑贱的亚雌?


    就在众虫心思各异之际,庄园前的红毯前方走来了两只身穿同款礼服的虫。


    银月烛光为他们笼罩了一层轮廓, 有一种异样的和谐感。


    莹莹如月,灼灼如阳。


    千年以来,克莱因家族象征着月亮,多罗罗家族则象征着太阳,日月轮转,日夜交替,他们总是彼此牵绊,彼此共存。


    身穿黑袍的虫神殿古老祭司站在两只虫的中央,褶皱的眼皮瞥了一眼天色,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勉强支撑起几分精神,朝今晚缔结伴侣契约的两只虫看去,神色有些复杂。


    显然十年前那件震惊帝国的私奔逃婚丑闻,就连索亚·哈克这种常年不出虫神殿不怎么关注世事的老虫子都有所耳闻。


    索亚·哈克的思绪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


    “祭司长老,可以开始了。”


    他看向催促自己的克莱因家族继承人,活了将近五百年,阅虫无数,可对上那唯一露出来的粉眸,还是心底一凛。


    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粉瞳,而是凝满鲜血的血瞳,是地狱归来的厉鬼,是仇恨凝聚的恶灵,里面只有报复的邪恶,没有丝毫温良的情感。


    索亚·哈克脚底板升腾一股寒意,脚步趔趄朝后面退了一步。


    可再定睛一看,一双好看澄澈的眸子耐心地看着自己。


    佩思·克莱因笑问:“长老?可是身体不适?”


    索亚·哈克道了一声无事,又朝注意力全放在雄虫身上的多罗罗少将看去。


    这位年轻桀骜,强大赤忱的帝国少将还真是好懂,一双眼珠子落在哪里一清二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似的。


    索亚·哈克长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仿佛都能看到帝国无数只军雌折损于雄虫的下场,他压下复杂的神色,换上一副威严虔诚的表情,先朝多罗罗问道:


    “炎奥·多罗罗,你是否愿意以多罗罗家族的名义起誓,将你的一切奉献给你的雄主?无论荣耀加身,还是深陷绝境,你都将不离不弃,用你的爪翼守护对方直至最后一刻?”


    炎奥·多罗罗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米的雄虫,月光和花草的自然光为雄虫周身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他眼前的世界像镜面碎裂成一块一块镜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某个时间段的画面,耳边响起了婚礼前夜和雌父的争吵。


    “炎奥·多罗罗!你忘记了十年前的婚礼吗?你已经让多罗罗的姓氏蒙羞,就不怕再被欺骗第二次?”


    书房里,卡梅伦议员长一身暗红色的军装,坐于书桌之前,看着自己从小教养长大,耗尽心血培养的雌子。


    严厉的面孔第一次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别忘记医院的报告,佩思·克莱因现在就是一只废虫,他没有信息素!没有精神力!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当初那只和他一同私奔的亚雌也没有丝毫踪迹!”


    “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佩思·克莱因当年可是抛下一切选择了那只亚雌,如今他突然回来,还失去了一切,然后立刻就提出了重新履行婚约,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很明显,他现在一无所有,声名狼藉,满帝国的贵族都不会有谁将自己的雌子许配给他!”


    卡梅伦议员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差点控制不住的怒气,冰冷总结最后的真相。


    “偏偏你又上赶着去,你看不出来他是在利用你吗?”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炎奥·多罗罗缓缓抬眸,带着几分不屑反问道:“那又如何?”


    卡梅伦议员长不解:“你知道他在利用”


    炎奥·多罗罗压抑着激动,语调幽幽道:“他只有我了。”


    卡梅伦议员长没反应过来:“什么?”


    炎奥·多罗罗带着几分执拗,低声道:“他只有我了。”


    黑液里,那双总是明耀清澈的琥珀色眸底幽暗一片,闪烁着幽深又偏执的光泽,像一个拿起最后一块金币、押注在赌桌上的赌徒,疯狂又决绝,火热又冰冷。


    画面如凝聚的破碎镜片,重新聚焦成一张略显平淡却妖冶的面孔。


    炎奥·多罗罗眸光发亮,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又激动的弧度,声音颤抖道:


    “我炎奥·多罗罗,愿以我的血脉、荣誉和生命,守护我的雄主佩思·克莱因,无论战争与和平,贫穷与富贵,直至此身尽灭、灵魂消散,也永不背叛。”


    黑夜里的琥珀色瞳孔像沙漠烈阳般灼目。


    可佩思·克莱因看得清楚,耀目的琥珀色眸底分明藏着见不得人的、压抑的、恐怖的黑洞。


    佩思·克莱因笑了。


    有意思,看来十年的时光,改变的不只是我自己。


    耳边索亚·哈克长老庄重而古老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朝雄虫问道:“佩思·克莱因阁下,你是否愿意接受面前的军雌成为您一生的雌君,此身的保护者,并且提供给保护者相符的标记?”


    帝国的婚礼契约誓言,用生命和尊严立誓的往往是军雌,而雄虫只需要说愿意或者不愿意就好。


    佩思·克莱因对上那双如有实质的眸,语调温柔又冷酷,毫无悬念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我愿意。”


    琥珀色的瞳孔凝固了一瞬,幽暗冰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因为这句话,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苗。


    索亚·哈克长老目光停留在佩思·克莱因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用权杖敲击地面三次,然后像完成任务一般:“那么,请两位交换契约信物。”


    炎奥·多罗罗曾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以至于成了执念,十几年来无数次梦中惊醒,或许会感动,或许会悲伤,或许会得偿所愿,或许会释然落寞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发抖。


    两根拇指捏着冰凉单薄的戒指,在细细的颤抖,光滑的戒面甚至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汗,在打滑,以至于几次都没为佩思戴上那枚契约之戒。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那只发抖的手上,接过了戒指,顺着对方的力道套入,然后将自己手中的戒指同样套入多罗罗发抖的无名指。


    在索亚·哈克长老说契约已成的时候,台下的宾客稀稀疏疏地鼓掌。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你在发抖。”


    炎奥·多罗罗抬眸,对上了那只粉瞳,许是今夜夜色温柔,就连这只眼眸都染上了几分真心。


    炎奥·多罗罗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又看向自己和雄虫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同款指环,漆黑冰凉的戒身,中央是两颗契合的宝石,一颗月牙状的月白石,一颗曜日般的火晶石。


    日升月落,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日月,这下日月永不分离了。


    炎奥·多罗罗握紧雄虫的手,目光灼灼道:“思思,这下,你再也不能反悔了。”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来空洞的内心,因为这枚戒指,终于填补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内心欲望的野兽越发叫嚣起来,这种杯水车薪的填补,还不够


    远远不够。


    而心底欲望之笼的对象全数系于面前这只雄虫。


    梦幻庄园本来就是卡莱茵家族的私产,所以当宴会的尾声,庄园里的宾客送上祝福和新婚贺礼后,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而这对新婚伴侣也回到了庄园后面的水晶宫里,里面有专门为他们布置的新房。


    通体洁白如玉的砖块儿,在夜晚不需要灯光就能自动散发出银银的光辉。


    佩思·克莱因刚踏入这个婚房,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旁的炎奥·多罗罗敏锐察觉,询问道:“怎么了?”


    佩思·克莱因敛眸,带着几分厌恶道:“太亮了。”


    白水晶在夜晚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与军雌夜晚也能目力清晰不同,大多数雄虫都是怕黑的。


    记得小时候佩思·克莱因也很怕黑,房间里总是摆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床上堆满了玩偶。


    有一次两只虫玩累了,偶然躺在一张床上抱着睡着了,思思还说过,抱着军雌热乎乎的身体睡觉很舒服,都不需要抱枕也不需要夜明珠了。


    但随着年龄长大,炎奥·多罗罗上军校开始,一年也难得有几个假期,佩思·克莱因有了新的玩伴,也不再要求炎奥陪着他睡觉。


    炎奥·多罗罗呼吸一凝,看着雄虫略显清冷的侧脸,不知怎么就吐出了这句话:“你以前怕黑。”


    这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得不再怕黑。


    一天的婚礼仪式让佩思·克莱因身体疲惫,语调也冷了几分,他用命令的口吻朝门侧的虫道说:“把光调小点儿”


    炎奥·多罗罗眸光闪烁,走到门口的中央调控版,将房间的透光量调小了几分。


    原本幽兰色的房间顿时漆黑如夜。


    佩思·克莱因将身上束缚的礼服随意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四肢放松,突然开口问:“卡梅伦上将对这个婚礼恐怕不再是十年前的态度,你是怎么说服他同意的?”


    炎奥·多罗罗缓缓踏着步子,一步步克制地接近沙发,然后停留在三米远、远近适中的距离,迟疑片刻道:“我之前长年在帝国军部的特殊作战部队服役,接的任务也大多都是边境的任务,我答应了雌父婚礼后会重回帝国,接管上议院的资源。”


    佩思·克莱因素白冰冷的指尖轻点沙发扶手,神情难辨,反问道:“现在才进议院?你不是应该从帝国军校毕业后就接管”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没了后续的疑问。


    昏暗的卧室里突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十年前,刚好是炎奥·多罗罗从军校毕业,就等和自己成婚后,正式入职议院,接管多罗罗家族的资源和虫脉。


    可一切本该有的轨迹,仿佛因为自己当时决绝愚蠢的“私奔”,走上了另一条路,佩思·克莱因没有错过对方那句话里的“长年外派边境的任务”。


    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或者是,这只虫其实十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


    佩思·克莱因哑然,突然忘记了今夜该说的话和目的。


    “思思”


    而昏暗中,炎奥·多罗罗原本那种被规训在雌君身份下的距离,此刻因为这两个字荡然无存。


    炎奥·多罗罗紧紧盯着黑暗中沙发里的那抹轮廓,开口道:“我知道你和我成婚”顿了顿,声音滞涩几分:“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又经历了什么,但既然我们成婚了,那不管你认不认同,我们就绑在了一起,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顿了顿,炎奥的声音低了几分,但不难听出其中的认真:“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佩思·克莱因眼睫低垂,突然问:“所以你想说你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炎奥·多罗罗?”


    炎奥·多罗罗不明白佩思为何问这个问题,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本质从来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一如既往喜欢追逐雄虫、跟在雄虫身后的自己。


    他回答:“是。”


    佩思·克莱因缓缓起身:“那我呢?”


    苍白纤细的指尖突然解开脑后的白色系带,那只一直被白色绷带遮掩的右眼,彻底暴露在黑暗里。


    瞳仁漆黑如深渊,透不出半点光。


    一粉一黑的双目穿过黑暗准确落在对面的军雌身上,冷冷问道:


    “我还是十年前的佩思·克莱因吗?”——


    作者有话说:求花花,求灌溉


    第186章 【他是私奔疯虫】


    “你的眼睛”


    炎奥·多罗罗瞳仁一缩, 指尖缓缓触摸向雄虫的右眼,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压抑着某种即将爆炸的情绪,低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佩思·克莱因脸上冰冷的表情一变, 扣住眼前的手,将军雌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就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好看吗?”


    他指着自己的异色瞳孔。


    “这是我二次觉醒过后的变异瞳色, 可能觉醒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其实我冥冥之中感觉,两只眼睛都该变成黑色的,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炎奥·多罗罗瞳孔一缩:“二次觉醒?”


    在虫族中,不论是雄虫还是雌虫都会觉醒,雌虫的觉醒往往和虫翼和虫化相关,成年之后越强大的雌虫,从翅囊中长出的虫翼也越锋利。


    而雄虫的觉醒则往往和精神力和信息素相关。


    雄虫的觉醒与雌虫相比其实更有风险, 但在帝国的保护和研究院长年的基因研究支持下,科学家们发明出了一种沉眠仓, 专门帮助雄虫度过成年觉醒期。


    沉眠仓的作用大大降低了雄虫在成年觉醒中遭受痛苦和伤害的可能性。


    但也有激进的研究虫分析过, 说这种类似于拔苗助长的外力觉醒会抹杀雄虫基因中潜藏的可能和天赋,甚至会降低雄虫忍耐痛苦的下限。


    所以雄虫才变得越来越脆弱,精神力等级越来越低,以至于这一代的虫族中, 不仅雄虫数量锐减, S级的雄虫也屈指可数。


    佩思·克莱因作为帝国第一家族的继承虫,其精神力等级与他尊贵的地位、美丽的面孔成正比,在研究院沉眠仓的帮助下成年后达到了A级。


    这已经是帝国金字塔顶端的精神力。


    而成年后的A级雄虫又二次觉醒?


    这种可能攀升至梦寐以求的S级精神力的诱惑,同样意味着九死一生的危险。


    这种概率接近于零的二次觉醒怎么可能会发生在雄虫身上?


    炎奥·多罗罗呼吸加重, 突然扣住佩思·克莱因的肩膀,双目赤红,低吼道:“该死的!你为什么一早不说!没有帝国的沉眠仓,没有家族的保护,你知道一只雄虫独自在外面度过二次觉醒会有多危险吗?”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面颊,激起一片麻痒。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笑容染上几分邪肆,挑眉道:“谁说我是一只虫,说不定有虫陪我呢?”


    炎奥·多罗罗呼吸一凝,他狠狠闭上眼睛,似乎怕泄露什么情绪,骨节带着顿痛一寸寸松开雄虫的肩膀。


    差点忘了,这只雄虫当年抛弃一切可是带着一只亚雌私奔。


    炎奥·多罗罗就像喉咙含着一根针,每一个呼吸都传来刺痛,他艰难道:“时间不早了,雄主您早些休息,明天我们去医院再检查您的身体情况。”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不敢去看雄虫戏弄自己的目光。


    况且,不是一早就知道的吗?


    哪怕雄虫和自己成婚也并不代表他真的喜欢自己。


    他们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合作或者说利用罢了。


    看着军雌委顿离去的背影,佩思·克莱因挑眉,解下胸口佩戴的胸饰,朝那只虫的后背丢去。


    淡粉色的石榴花胸饰砸在军雌结实有力的肩膀上,又掉在地上,在静谧的夜色中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佩思·克莱因漫不经心道:“喂,新婚之夜,请问我的雌君要去哪里啊?”


    走到门口的高大身影停顿片刻,垂落在身侧的两只手瞬间捏紧成拳,挺阔精致的礼服下身躯也紧绷如弓。


    炎奥·多罗罗头也不回道:“我去隔壁的房间,不会打扰到雄主。”


    他记得佩思十年前说过,就算是碰一只亚雌也不会碰自己。


    就在炎奥·多罗罗的手碰到门口的把手之际,身后的虫突然叹息一声道:“哎呀,虽然现在全帝国流言纷纷,都在传我是一只废虫了,没有精神力也没有信息素,没想到你也开始嫌弃我”


    佩思·克莱因故意哼唧几声,委屈道:“今天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那亲口许下誓言的雌君就要和我分床睡,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怎样的闲话来,说不定连我不行的事都有虫”


    炎奥·多罗罗听不下去了,带着几分霸气和狠厉道:“不可能!”


    “这栋庄园的虫全是我的亲兵,不会有虫知道床榻之事这种细节,更不会有虫敢说你的闲话,如果真有这种蠢货,那他也是自己活腻了。”


    说到这里,甚至带上几分杀意。


    佩思·克莱因立刻反驳道:“怎么不可能,看你的虫纹不就清楚了。”


    炎奥·多罗罗一愣,带着几分心虚道:“我,我可以用荧光剂改变虫纹的颜色”


    “多罗罗,”佩思·克莱因打断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愿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想啊,他做梦都想!


    炎奥·多罗罗五指捏紧,门把手都被捏成碎片,他被这句话气得心肝脾肺都疼,一瞬间眼眶通红,一股酸涩涌上心间,没忍住道:“不愿意的不是一直都是你吗!”


    水晶碎片在手心被捏碎,鲜血从指缝流淌,滴落在地。


    炎奥·多罗罗就像感知不到手上的疼痛,转身死死盯着那抹还悠闲躺在沙发里的雄虫,眼底带着愤恨、心酸、怒火,更多的则是委屈。


    炎奥·多罗罗声音低哑:“是你说过的,碰一只亚雌都不会碰我,让我不要痴心妄想,让我不要再纠缠你,让我不要碍眼。”


    嗯?我还说过这种话?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佩思·克莱因沉默了一瞬。


    好吧,他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嘴巴很毒,大约、可能、大概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年佩思·克莱因确实挺讨厌炎奥·多罗罗这只阴魂不散的虫子,因为对方总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自己,还动不动以婚约,家族的身份和地位啰里啰唆,限制自己的行为。


    实在是有点讨厌。


    就跟每一个青少年都听不得罗里吧嗦、老生常谈的话,明明在雄虫学校听老虫子的大道理已经让佩思很烦躁了,偏偏多罗罗这只虫子比学校的老虫子还啰嗦。


    实在是令虫生厌。


    佩思·克莱因不怎么走心道:“哎呀,我当年还小嘛。”


    炎奥·多罗罗神情阴沉。


    佩思·克莱因用指尖点了点对面的虫,颇有一种恶虫先告状的恶劣样子,无辜道:“多罗罗,我记得你也不是一只小心眼的虫啊?你该不会因为我当年随口一句话就记我这么多年吧?”


    炎奥·多罗罗眸底苦涩,却笑了:“如果是呢?”


    佩思·克莱因沉思片刻,突然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灵机一动道:“有了!这样吧,既然我们都缔结婚姻契约了,以后就是不可分割的关系,为了弥补我当年的无心之言,也为了消弭你心中的苦恨,我可以补偿你。”


    炎奥·多罗罗眸光一闪,问:“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佩思·克莱因膝盖交叠,抱着胳膊,语气就像说今晚吃什么一般如常,道:“把衣服脱了,躺到床上去!”


    “什么?”


    炎奥·多罗罗呼吸一滞,耳朵嗡鸣阵阵,一瞬间眼前都有些发黑。


    佩思·克莱因把玩着指尖,月牙形状的指尖在夜色下似乎有白光闪烁,他慢悠悠道:“你是真没听到,还是故意没懂?”


    炎奥·多罗罗喉咙干涩:“我没懂你的意思。”


    雄虫不是一向最讨厌自己吗?


    难道是


    炎奥·多罗罗瞬即觉得脑门充血,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愤怒,他一字一句道:“如果只是为了这场婚姻面子上好看,你不必做到如此,不用勉强自己。”


    佩思·克莱因忽然笑了,缓缓朝僵直在门口的军雌走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轻蔑和高傲:“我从不勉强自己。”


    他生出冰凉的手,缓缓抚向雌虫紧绷的侧脸,幽幽道:“这世间也无虫能让我勉强自己。”


    “你说对吗?雌君。”


    是了,佩思一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这世间没有任何虫、任何事能让他低头。


    哪怕这种性子曾惹出许多祸患,炎奥·多罗罗也没看过雄虫低头。


    脸颊上的手心冰凉异样,一度令炎奥·多罗罗以为那只是一片冰。


    他伸手覆住左脸上的那只手,紧紧盯着雄虫的眼睛,眼眶酸红,却倔强道:“再说一遍”


    “思思,再说一遍。”


    佩思·克莱因笑了,一粉一黑的两只眸冰冷倨傲,声音却轻柔道:“我说,躺到床上去。”


    他轻轻拍打雌虫的侧脸,动作亲昵又漫不经心。


    “新婚之夜,若是连自己的雌君都没标记,我岂不真是一只废物了?”


    炎奥·多罗罗眸光一闪,睫毛颤了颤,他脚步发飘得朝中央的大床上走去。


    他用颤抖的指尖,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解开繁复的礼服外套、肩上的红色肩绸,以及里面的衬衫。


    脱到衬衫的时候,炎奥·多罗罗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解开最后一颗扣子,白色的内衬划过紧绷的肩膀,褪到腰腹。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落在自己的右肩,一度传来冰冷的刺痛。


    炎奥·多罗罗迟疑道:“可,可以了吗?”


    身后的声音平淡又冰冷,反问道:“你说呢?”


    当然不可以。


    雄虫说的是全脱干净。


    炎奥·多罗罗很清楚,今夜并不是两只心意相通、互相爱慕的亲密结合,而是处于婚姻契约的必备流程,雄虫必须完成的任务。


    否则,就不会是自己一只虫的独角戏。


    也许他应该离开,或者和佩思沟通清楚,即使不用这些,他也会事事听从雄虫的吩咐。


    可他真的能拒绝吗?


    炎奥·多罗罗心底早有了答案,哪怕是一场任务和冰冷的标记,他也舍不得离开这里,更无法拒绝唯一能与雄虫亲密的可能。


    几乎只是一秒,炎奥·多罗罗没有再迟疑,而是动作利落地脱下了全部的衣物,露出了夜色里矫健又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肩宽窄腰,脖颈有力修长,顺着一根挺拔脊柱,两侧是如山脉起伏的脊背,宽阔又不失优美的蝴蝶骨,正因为某只虫深沉的呼吸而翕动。


    一根冰凉的指尖突然摸到雌虫右肩上十公分的划痕,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粗糙的伤疤。


    小麦色的右侧肩膀瞬间紧绷,皮肤下的肌肉硬得像铁,充满爆发力和力量感。


    “这里”


    佩思·克莱因却像没有察觉到雌虫的紧绷,一根白皙的指尖像肆意涂抹画布一般,在紧绷的脊背上流转。


    “我记得是我7岁那年贪玩,自己一只虫偷偷爬到了大树的树冠里,你当时明明连虫翼都没有,还跟个傻子一样居然也陪着我一起爬树,随后为了接住我,我们一起从树上掉下来,我是一点儿伤都没受,你的右肩却从此多了一道疤。”


    佩思·克莱因平静道:


    “当时我不仅没感谢你,还朝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没有你跟在我屁股后头,我就不会分心,也不会从树上掉下来”


    “你当时半个肩膀都是血,一边哭一边跑远了。”


    似乎被雄虫平和的声音唤醒了幼年的记忆,炎奥·多罗罗紧绷的脊背忽然放松。


    “我当时确实思虑不周,明知道爬树危险,应该一早就叫军雌在周围保护的。”


    佩思·克莱因嗤笑道:“傻子,我还以为你都受伤了,怎么也得在家休养几天,结果你第二天一脸扭捏不值钱的样子又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其实还挺好奇”佩思·克莱因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将雌虫有力结实的身躯推到床上,好奇道:“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炎奥·多罗罗身躯僵硬一瞬,然后一点儿反抗都没有,就顺着身后的力道,趴在床边,半张脸陷在柔软的床铺里。


    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颤抖:“我就是想见你。”


    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就是想见到雄虫罢了。


    就像饮鸩止渴的毒药,明知道雄虫恶劣又跋扈,对自己一点儿也不友好,可一天不见就不舒服,思念像骨头缝里的毒虫,反复躁动。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蠢。”


    冰凉的手心放在雌虫紧绷的脖子上,缓缓用力掐住。


    炎奥·多罗罗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音节,一瞬微微扬起脖子,像一只被掐住死穴呜咽的凶兽,可碍于心底的枷锁,又不敢反抗。


    佩思·克莱因笑了,掌控感带给他的快意甚至要超过肢体的碰撞。


    “现在呢”他贴到多罗罗隐忍紧绷的侧脸,灼热的身躯蒸腾细密的汗液,呼吸都变得潮湿起来。


    佩思·克莱因贴着雌虫的耳畔,低声问道:“我这么对你你的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


    炎奥·多罗罗大口喘息着,汗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像黑白交替的模糊世界。


    他像一只搁浅缺氧的鱼,身上蒸腾的热意化为密密的汗水,打湿身下的床单,洇成点点墨色。


    雌虫因隐忍而太阳穴紧绷刺痛,又有某种电流划过,额角青筋暴起。


    佩思·克莱因放缓了动作,侧耳倾听:“想什么?”


    炎奥·多罗罗半眯着眼睛,涣散的眸瞬间聚焦,带着几分狠意道:“我和那只亚雌,谁让你更痛快?”


    佩思·克莱因怔愣了一瞬,连身上的动作都僵住了。


    沉默了足足好几秒后,他低低地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然后整个虫都笑瘫在雌虫滚烫的身躯上,一点儿也没嫌弃皮肤上渗出的汗水。


    “多罗罗,我还是”佩思·克莱因笑得腹部抽搐,边笑边说道,“第一次,觉得你如此有趣。”


    佩思·克莱因笑累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轻声道:“你若是以前也这么坦诚的话,说不定我喜欢的虫就是你了。”


    此话一出,身下的虫原本柔软的身躯瞬间僵硬如铁。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修长苍白的五指缓缓抹向紧绷的肌肉,带着把玩和安抚的力道。


    佩思·克莱因笑道:“开个玩笑。”


    炎奥·多罗罗随意落在身边的手捏紧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床单,留下深深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求灌溉,求花花,今天日万


    第187章 【他是私奔疯虫】


    深夜, 雷丁家族别墅。


    深夜的独栋别墅区,大多陷入了睡眠,一栋栋高耸的私产别墅像小憩的野兽, 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除了山顶的一栋别墅金碧辉煌, 灯火通明。


    一楼的大厅里,兰诺·雷丁神情惊恐,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团团转的蚂蚁, 用牙齿啃咬着指甲,含糊道:“完了,他全部都知道了!”


    兰诺·雷丁急切道:“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离开主星,去我们家族在西星域的私人度假星球,先避过风头!”


    “那只疯虫不会放过我的”


    坐在沙发里的马库斯·雷丁本就视力退化的眼睛都快被兰诺晃晕了,出声制止道:“兰诺。”


    兰诺·雷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言自语道:“必须要离开这里!那只疯子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就连察尔涅斯都被他揍到医院了, 他刚回来就杀了一只虫子, 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马库斯·雷丁加重语气:“兰诺!”


    “明天就走”兰诺·雷丁又摇头否决自己,决绝道:“不行!现在就走,反正我今晚也睡不着了!”


    “爷爷!快给我安排家族最快的宇宙航行星舰,我现在就要离开帝国主星!”


    马库斯·雷丁额角抽痛, 重重道:“你给我冷静一点!慌什么!”


    马库斯·雷丁干瘪的手拿起身旁的手杖重重砸在砖面, 发出刺耳的声音,也让兰诺·雷丁陷入恐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马库斯·雷丁声音沉稳又威严:“这里可是帝国主星,你是雷丁家族唯一的雄虫,我看谁有这个胆子能在我的眼皮子和帝国的天网下杀害一只高贵的雄虫阁下!”


    兰诺·雷丁尖声反驳:“卡拉米家族上个月不就死了两只雄虫吗!我看说不定就是那只疯子杀的!”


    马库斯·雷丁老练地眸光一眯, 看出自家孙辈雄虫的色厉内荏,问出了他从婚宴上就一直有所怀疑的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白日里的时候也是,明明你才是受害者,就算他佩思·克莱因再嚣张跋扈,残暴凶狠,你也不该怕成那个样子。”


    兰诺·雷丁脸色煞白,定在原地,不敢去看自家爷爷犀利的目光。


    “我”


    马库斯·雷丁声音放缓道:“你想离开主星,我可以答应你,但事到如今,你一口咬定克莱因家那个疯子要杀你,还不速速把一切缘由告诉我!”


    兰诺·雷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马库斯·雷丁冷哼一声,软硬兼施道:“事到如今,你以为谁会豁出性命保护你,我可是你血脉相联的爷爷,不论你做了什么,我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和面子,我看谁敢动你!”


    “好吧,我说”


    兰诺·雷丁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沙发里,一屁股坐下,脊背弯曲,每个字都带着如山的沉重,说道:


    “事情得从十年前说起。”


    “爷爷,你还记得佩思·克莱当年为了一只亚雌逃婚那件事吗?”


    马库斯·雷丁眉头一蹙,心底也是一沉,终于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了。


    兰诺·雷丁闭上眼睛,艰难开口:“其实那只亚雌我至今都记得那只亚雌的名字。爷爷,你知道的我一般可不会记住卑贱之虫的名字。”


    “那只叫罗拉的亚雌是我故意送到佩思·克莱因眼前的。”


    马库斯·雷丁身子一抽,要不是上了年纪,他估计能从沙发里跳起来:“什么!”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清楚,什么叫那只亚雌是你送到佩思·克莱因身边的?”


    兰诺·雷丁陷入了回忆,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把发丝抓得乱糟糟,闭上眼睛道:“说是我送的,其实也不严谨。”


    他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是坎贝尔特阁下说从地下城新进了一批资质上乘的亚雌,其中一只样貌出众,还受过专业的调教。”


    “他和我打赌,说佩思·克莱因这个奇葩看起来对军雌不感兴趣,说不定喜欢亚雌,让我把那只罗拉送到佩思·克莱因面前试试。”


    兰诺·雷丁说着说着,激动道:


    “我当时一口反驳,说佩思·克莱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平日里最讨厌和我们厮混,他怎么可能对一只亚雌感兴趣。”


    “但坎贝尔特阁下看起来似乎格外笃定,说让我不要目的明确的送,只要有意无意的带着那只亚雌,然后在佩思·克莱因的面前,故意责打罗拉,那只亚雌自然有办法吸引到雄虫,我当时也只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谁料到还真被坎贝尔特阁下说中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估计全帝国都知道,我当时真的惊呆了,我都怀疑那只亚雌是不是暗地里给佩思·克莱因下了什么诅咒,一种以爱为名的诅咒”


    坎贝尔特家族、地下城、亚雌罗拉、悔婚


    马库斯·雷丁的脑中快速记住几个关键词,然后凭借他多年在政坛的经验,和对帝国家族形势的分析,已经得出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结论。


    “原来如此”马库斯·雷丁又气又怒,可看到兰诺恐惧后怕的表情,紧绷的肩膀重重沉下去,叹息道:“你这是被虫算计了,好一个坎贝尔特家族啊。”


    兰诺·雷丁追问:“爷爷!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被虫算计了,我不就是打了一个赌约吗?再说了谁知道区区一只亚雌居然能有这么大的魅力,后来的事情我也控制不了啊!”


    马库斯·雷丁闭目道:“你知道为什么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联姻已有千年吗?”


    兰诺·雷丁却满不在乎,转而担忧另一个问题,道:“我哪知道啊,估计是他们家族长年的传统?”


    马库斯·雷丁神情难看,带着几分忌惮道:“多罗罗家族的政治资源主要集中在议院里,偌大的上议院和下议院每一位议员的筛选可以说都和他们息息相关,就算近年来随着新锐贵族的崛起,议员里也有不少其他家族埋藏的虫,可总体上而言,在帝国发掘时间更长的多罗罗家族才是大头,他们平常并不干涉帝国的决策和程序的运行,可一旦干预,都是能令帝国动荡的政令。”


    “而克莱因家族”马库斯·雷丁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克莱因家族被誉为帝国第一家族吗?”


    兰诺·雷丁一口咬牙道:“因为他们家族的雄虫都是疯子。”


    “”


    马库斯·雷丁重重将手中的棕色手杖砸在地上,恨铁不成钢道:“因为克莱因家族在圣塔的席位!”


    兰诺·雷丁脸庞涨红,梗着脖子反驳:“我们家族在圣塔也有席位啊。”


    马库斯·雷丁摇头,带着几分忌惮道:“还不止,除了圣塔的席位外,克莱因家族也是最早提出圣塔这一概念的提议家族,可以说圣塔的建造和高塔的运行都离不开他们的提议和势力。”


    “我再问你,”马库斯·雷丁又问,“当每年高塔统计出雄虫的数量,分配社会安抚任务,以及军团能分配到的雄虫资源后,这些文件最先会提供到哪里?”


    原本还云里雾里的兰诺·雷丁听到这里,感觉某些事情茅塞顿开,甚至头皮发麻,迟疑道:“议会?”


    “所以”兰诺·雷丁颤抖道:“克莱因家族管辖高塔,多罗罗家族能影响到议会的决策,而这两个家族一旦结合,全帝国的雄虫数量以及军雌能获取的安抚资源都由他们两大家族说了算?”


    马库斯·雷丁浑浊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闭目道:“现在你懂了。”


    兰诺·雷丁心有余悸:“可这样,帝国能容忍他们两大家族吗”


    等等!


    那十年前佩思·克莱因逃婚这件事岂不正合帝国的心意!


    现在想想也太匪夷所思了,一只雄虫居然能光天化日逃离帝国,却十年追捕未果,说不定背后有无数虫在暗中推手!


    “那只亚雌罗拉,坎贝尔特家族,他们都是故意的”


    兰诺·雷丁以往觉得全帝国能对自己造成生命威胁的虫就是佩思·克莱因,而这样可怕暴力的佩思·克莱因在十年前都被算计了。


    背后的存在显得更诡谲可怕了,就像藏在暗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就能将你拖入黑暗。


    兰诺·雷丁脊背发寒,两只胳膊抱胸,喃喃自语:“他们都巴不得破坏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的联姻,他们巴不得佩思·克莱因永远不回帝国”


    清脆的鼓掌声忽然响起:“聪明。”


    但在这栋目前只有兰诺·雷丁和马库斯·雷丁两只虫的别墅里,气氛显得格外诡异和恐怖。


    鼓掌声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大声。


    “不愧是一己之力支撑起雷丁家族的老会长,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察觉到的真相,竟比当事虫十年的认知还要深刻。”


    两只虫立刻朝头顶的声源看去:“谁!”


    却见一道姿态优雅又随性的身影靠在二楼的悬梯上,从上往下望,不知已待了多久。


    也许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谈话。


    兰诺·雷丁眯着眼睛透过光晕,看清了那张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从沙发里挪动身体,一屁股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库斯·雷丁就镇定了很多,扭头朝身后看去:“佩思·克莱因阁下?我记得雷丁家族并没有邀请您到家里做客,深夜造访,可不是什么贵族礼仪。”


    佩思·克莱因单手插兜,从光晕处缓步走出,露出了自己那张精致优雅的面孔,尤其是笑眯眯的眼睛,一黑一白,稍显诡异。


    他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笑着看向脸色煞白、失血过多的兰诺·雷丁:“私自贩卖、虐打亚雌,也不是什么贵族礼仪哦。”


    “不是我,不是我”


    兰诺·雷丁瘫坐在地上,立刻坐直身体,摇头道:


    “你应该都听到了吧,当年根本不是我的主意,真正算计你的虫是坎贝尔特家的那只虫子!我只和他打了一个赌约,把那只亚雌送到你的面前,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是阴差阳错的巧合,是你自己把那只亚雌带走的,也是你自己喜欢上那只亚雌,这谁能控制啊!”


    佩思·克莱因面带微笑,可眼底看着兰诺·雷丁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马库斯·雷丁立刻挡到兰诺的身前,此时此刻,他还觉得自己能说服对方:“克莱因阁下!”


    “十年前的事情您应该也有一些猜测了,真正想破坏克莱因家族和多罗罗家族的背后主使是坎贝尔特家族,我也听说过他们家族似乎在地下城有些产业,近年又试图扩大议会的势力。”


    “兰诺他也是被算计了,您最近才回帝国,如果想对付坎贝尔特家族,那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作为同样被他们算计的家族,我们可以合力”


    佩思·克莱因轻轻摇头,一根拇指压在唇前,嘴角勾起:“我不是来报仇的。”


    在两双怔愣不解的目光下,佩思·克莱因的脸庞染上激动的赤红,嘴角咧开道:“死亡不过是一种先验文字,活着才是地狱的持续……”


    “我是来帮你们解脱的。”


    突然,从佩思·克莱因的脚下浮现点点星火,像是燃烧后的灰烬。


    这些灰烬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在空中飘动,落在兰诺·雷丁的手背上,他的手背立刻被烫出一朵火花。


    皮肉传来烧穿的痛感。


    “啊!”


    兰诺·雷丁痛呼一声,看着手背上的血洞,瞳孔缓缓放大:“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火焰!


    火焰突然点燃了他的右手,扑面而来的灼热感,照得脸庞都在发光。


    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那种毁天灭地的视觉冲击感,让兰诺·雷丁的痛呼变成尖叫。


    “啊啊啊——”


    马库斯·雷丁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大脑空白一瞬,可作为一只雌虫,他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精神波动——那股强悍到令虫动弹不得的精神力。


    “精神力?”


    佩思·克莱因不是没有精神力了吗?


    听说他被日常巡逻的队伍在一颗荒星救回来后,医院的治疗仓都感知不到他的精神力。


    马库斯·雷丁失色道:“你的精神力是怎么回事?医院的身体报告里不是说检测不到你的精神力波动吗?难道”


    不是检测不到精神力,而是精神力的数值早已超越了医院机器能检测到的范围?


    A级?S级?


    还是比S级更高?


    马库斯·雷丁的思路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


    “爷爷救我啊!”


    兰诺·雷丁看着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右手,胳膊的横截面是黑乎乎的焦状物。


    “诺诺!”


    马库斯·雷丁震惊之外,连忙准备拿手边的手杖去操控桌面上的中央控制面板。


    就在手碰到手杖之际,一缕火苗突然自行流动,像流淌的红色的血河,精准地缠绕到他的手腕,定格在半空中。


    他半个身体重心不稳,狠狠脱力摔在地面,像摊开的抹布。


    马库斯·雷丁又惊又怒,看向缓缓从楼梯口下来的雄虫:“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佩思·克莱因越靠越近,空气都被高温扭曲了一瞬。


    听到这个问题,雄虫停下脚步,似乎也在思考:“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啊”


    两只异色的瞳孔,在此刻被火苗点燃,有一种妖冶又冰冷的灼热感。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约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从灰烬中诞生的业火”


    兰诺·雷丁哭喊道:“你刚还说不是来复仇的,你要算账找坎贝尔他家族去啊——”


    “欺负我算怎么回事啊!”


    佩思·克莱因抬起的指尖微顿,看向哭得鼻涕眼泪都粘在一起的兰诺,突然笑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好吗?”


    他摸着下巴,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兴味,问道:“可爱又愚蠢的兰诺阁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罗拉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不如你来猜一猜,我们离开帝国之后,罗拉对我做了什么呢?”


    兰诺·雷丁一边哭一边挪动着软成面条的腿朝后面退,恨不得离那只诡异的雄虫越远越好:“我怎么知道那只虫子对你做了什么,他该不会一离开帝国就跑了吧?”


    “跑?”


    佩思·克莱因冷笑道:“比这个还过分呢。”


    “不过回答错误要接受惩罚哦。”


    一根干净白皙的手指打响指。


    空气中漂浮的红色灰烬落在兰诺·雷丁的右腿上自燃,爆炸开一股鲜红的火焰。


    火焰攀升,燃烧至膝盖自动熄灭,露出一截黑糊糊的截面。


    兰诺·雷丁大叫。


    其实火焰熄灭后,他基本感知不到什么痛楚,可看着自己断了一截的右手和右腿,这种诡异的缺陷,更令他恐惧。


    “啊啊啊啊啊——”


    大脑在疯狂地战栗,只能用大喊大叫来熄灭恐惧。


    马库斯·雷丁看着这一幕,恶狠狠地瞪着雄虫,带着彻骨的恨意:


    “佩思·克莱因!你敢!”


    在两只虫交谈的时候,马库斯·雷丁干枯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杖,指尖缓缓移到手杖杖头,在铭刻古老符文的珠子上用力按压。


    红色的紧急求救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雷丁家族的亲卫军不出三分钟就能赶到这里。


    佩思·克莱因早就注意到某只虫的小动作,但他不在乎,今夜注定是他复仇火焰的开端。


    烈火终将焚烧一切。


    兰诺·雷丁早已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失去了理智,用仅剩的一只手指着挂着诡异笑容的佩思·克莱因,大骂道:


    “魔鬼!怪物!你不得好死!”


    “你这只该死的虫子,怎么不死在外面!”


    “哈哈哈哈被虫骗了吧,活该啊你!”


    “你就是个笑话,居然喜欢上一只不喜欢自己,一开始就算计你的亚雌,他叫罗拉对吧?你会成为全帝国的耻辱!全帝国的笑话!”


    马库斯·雷丁心底咯噔一声,制止道:“兰诺!不要说了!”


    现在激怒佩思·克莱因并不是明智之举。


    但兰诺·雷丁早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或许冥冥之中早已知道,自己今天死定了。


    当对上那双平静的异瞳时,他就知道了生命的终点。


    既然如此,死前为何不痛快地刺痛对方,哪怕只有一丝丝。


    兰诺·雷丁总是浮于表面的面孔,此刻居然带上几分得意的死志,哈哈大笑道:


    “和亚雌私奔就算了,还一口一个真爱,被虫骗了吧,那只亚雌该不会是想杀你吧?”


    “他怎么不杀了你!在你还相信所谓的真爱的时候,一只雄虫居然相信真爱!”


    “你知道我们当年是怎么笑话你的吗?什么帝国第一家族的继承虫,帝国第一耀眼的明珠,我看是第一大傻叉”


    在兰诺·雷丁痛骂的时候,别墅外传来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


    数十只兰诺·雷丁的亲卫军雌虫,从接到家族最高紧急信息起,就从别墅周围赶来。


    他们虫翼锋利,划破夜色长空,每一只都宛如蓄势待发的凶兽,从一面面玻璃外强横地冲进来。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好几道落地声传来。


    马斯顿·雷丁知道能用理智交涉的可能早已不复存在,此刻他们家族和佩思·克莱因早已不死不休。


    沙哑如沙砾的声音嘶吼道:“杀了他——”


    兰诺·雷丁也同时红着眼睛嘶吼道:“给我杀了他!”


    数十只军雌迟疑了一瞬,然后在看到他们立下神圣誓言要守护的雄虫兰诺·雷丁的惨样后,这份迟疑变成了压抑着怒火的凛冽杀意。


    每一只军雌竖瞳亮起,扬起锋利如刀的虫翼,朝佩思·克莱因俯冲而去。


    兰诺·雷丁狞笑,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雄虫被撕成碎片的画面。


    可下一秒,他瞳孔一凝。


    只见佩思·克莱因嘴角含笑,两只异瞳里有烛火燃烧,那红色一度像是血瞳。


    他轻声道:“何必呢,本来今夜只用死两只虫子。”


    佩思·克莱因的周身自燃火舌,周围的空气变得扭曲,整个人都被火焰吞噬,火舌舔舐过他的衣服,脖子,最后淹没了他整张脸。


    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只能看到一抹仍旧立在原地的黑色挺拔身影,还有在火焰中也格外冰冷的视线。


    自燃?


    他在自杀?


    不对劲!


    不等所有虫子反应过来,这团影子突然爆炸开来,然后窜起5米多高,直到贯穿别墅的顶端,空气中甚至能听到呼呼的声音。


    火焰的颜色从炎火的橘红色转为赤红色,像一团流动的鲜血。


    这种极致的、纯粹的、燃烧着的火焰。


    点燃了每一只虫子基因里铭刻的本能恐惧。


    所有俯冲的军雌连忙挥舞虫翼,调整方向,可下一秒他们翅膀传来刺痛,火焰不知什么时候黏着在翅膀上,点燃全身。


    所有军雌连声音都来不及喊出来,就像一只只被火焰点燃的飞蛾,毫无目的地在别墅内冲撞、乱飞,然后被火舌舔舐。


    火焰越来越小,十几道黑色的飞灰从空中飘落,堆在地上,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土坟。


    整个别墅被火点燃,从远处看就像一座自燃的巨大火山,点亮了半边黑夜。


    兰诺·雷丁视线的最后是一片刺目的红,高温熔化了他的血肉,火焰蒸干了脸上的泪水,身体早已没有了痛觉,但灵魂深处却在尖锐地叫嚣着什么。


    后悔、恐惧、仇恨、悲哀意识最后的时刻,他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好奇。


    格外好奇!


    那只叫罗拉的亚雌到底对佩思·克莱因做了什么?


    促成了魔鬼的诞生。


    第188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66年11月8日4:35, 帝国主星,雷丁家族别墅区。


    夜色中,僻静的远山最顶层, 火光冲天,点亮这片黑夜。


    这团火, 甚至比夜晚的星星还亮。


    蜿蜒的山道里,一只虫轻哼着愉悦的歌曲, 迈着雀跃的步伐在昏暗的丛林边缘走着。


    如果仔细看, 他每迈出一步,脚后都有细微的火焰噼啪作响,就像一团迷你的烟火。


    佩思·克莱因张开双臂,拥抱清凉的晚风,呼吸着空气中淡淡的烧焦味,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神情, 无声道:


    “下一个,坎贝尔特家族”


    突然, 他似察觉到了什么。


    “醒得这么快?”


    “不是说雌虫第一次被标记会有一段虚弱期吗?”佩思·克莱因闭目道:“早知道我离开的时候, 该给你喂点儿安眠剂。”


    面前响起一道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佩思·克莱因缓缓张开眼睛,反讽道:“什么为什么?”


    对面昏暗的丛林里,站着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委顿。


    一双野性锋芒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赤红,死死盯着对面的雄虫,以及他身后那团燃烧冲天的火龙。


    新婚之夜,他的雄主佩思·克莱因居然大老远跑到另一个地方, 杀虫放火。


    佩思·克莱因勾起一抹恶劣戏谑的笑容,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好整以暇道:“虫我杀的,火我放的,你是目击者,你若要尽帝国军雌的职责,尽管去告发我。”


    炎奥·多罗罗胸膛起伏不定,十年过去,这只雄虫气他的功力不减反增,他低吼道:“该死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


    要是雄虫出事了怎么办?要是他被抓了怎么办?


    佩思·克莱因:“”


    炎奥·多罗罗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他反问道:“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


    明明十年前,炎奥·多罗罗还是一只接受帝国精英教育、根正苗红的优秀军雌,虽然平常受到自己的威胁,不得不屈服一下,但大体上还是会坚守帝国律法、履行军雌本职。


    怎么今晚脑子抽风了?


    还带着他一起?


    一起放火杀虫吗?


    贵族区的私虫别栋居然发生大火,山下的巡逻队伍早就察觉到天际的鲜红,定睛一看,立刻报告巡逻总台。


    附近巡逻队,消防部门等相关的部队全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火源地,远处闪烁着明亮的星舰灯光。


    警报声划破天际。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佩思·克莱因的手腕,朝山道旁的密林走去:“先离开这里!”


    扣住手腕,却发现雄虫没动。


    炎奥·多罗罗以为雄虫不愿意和自己走,正准备回头劝说,却看到佩思脸色刷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另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捂住嘴巴,闷闷地咳嗽,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思思!”


    炎奥·多罗罗立刻接住雄虫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体接触的瞬间,这才发现佩思的身体格外滚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雄虫的身体不是冷得像冰块,就是热得像火焰。


    炎奥·多罗罗声线急切,压抑着颤抖:“怎么了?你哪里难受?”


    “没事儿,我”佩思·克莱因眼皮子发重,脑域里的精神核微微刺痛,牵动着视线也在发黑。


    整个世界都像玻璃碎片一般,一块儿块儿碎开。


    应该是动用精神力的反噬。


    视线的最后,是一张从小到大最熟悉,熟悉到有些习惯的脸,又是多罗罗啊。


    这只虫子好像从小到大都在担心自己。


    佩思·克莱因闷闷地笑了,他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就是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又暖洋洋的,带着几分安心感,用气音道:“我就睡一会儿。”


    “别怕”


    说完,眼睛彻底闭上。


    “思思”


    炎奥·多罗罗连忙接住雄虫软软的身体,轻轻摇晃对方的身体,仓皇道:“佩思!”


    闭目的雄虫,神情没有了白日的戏谑和冰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皮肤苍白得像透明的玻璃一样脆弱,就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不可见,就像一具美丽的尸体。


    他指尖颤抖地摸向雄虫温热的脖颈,察觉到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跳动。


    炎奥·多罗罗长呼一口气。


    有力的双臂穿过雄虫的膝弯和腰肢,稳稳将雄虫抱起,朝幽邃的密林里走去,身影彻底没入。


    身后,一架架低空飞行的飞行器、军部星舰,还有两辆运输成吨水的大卡车,沿着山路朝火源处行驶。


    大火、鲜血,好热。


    身体好热。


    这种热不是皮肤被炙烤的感觉,而是身体里每一根血管都在爆炸、燃烧的刺痛。


    佩思·克莱因猛地睁开眼睛,两只粉色的瞳孔仓皇四顾,像一只骤然被丢到陌生环境、充满警惕的兔子。


    开口的嗓音嘶哑如粗糙的纸:


    “这里是哪里?”


    冷白的四方空间,像是一间用银色合金铸造的密室,密室外又套着玻璃,玻璃外则有好几道飘忽的白影子。


    佩思·克莱因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屋顶的四角响起一道变音的无机质声音:


    “你好,佩思·克莱因。”


    “你或许对自己突然在这里感到很恐慌,但请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您的性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佩思·克莱因支撑起顿痛的脑袋,透过对面的玻璃,咬牙道:“罗拉呢?”


    “你们把罗拉关到哪里去了?”


    玻璃外的虫沉默一瞬,声音透过冷白屋子内的传音器响起:


    “比起担心别的虫,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什么意思?


    佩思·克莱因转动大脑拼命回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和罗拉搭载上远离帝国的星舰,星舰行驶到宇宙虚空后,似乎撞到了某颗陨石。


    星舰晃动,罗拉露出仓皇恐惧的面孔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


    最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佩思·克莱因身体抽搐,想要活动四肢,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里,四肢都被银色的铁环束缚在椅子的扶手和四脚上。


    眸光闪过冰冷的光,狠狠盯着对面的玻璃,咬牙道:


    “你们是什么虫?帝国的虫?还是星盗?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不对,佩思·克莱因心底越来越不安。


    如果是帝国的虫,它们不敢这么对自己;如果是星盗,语气更不会这么客气;如果两者都不是,自己到底落入了哪一个势力!


    克莱因家族的仇家?


    该死的,范围更广泛了,一点头绪也没有。


    佩思·克莱因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次,对面玻璃外的白色影子沉默了许久。


    就在佩思·克莱因的大脑越来越混沌,以为听不到对方的答案之际,话筒里传来有些刺耳激动的语调:


    “我们想邀请您完成一项伟大的仪式。”


    佩思·克莱因狠狠晃了晃头,大脑就像有炭火在燃烧,烧得意识开始混沌沉重:“仪式?”


    “什么仪式?”


    也是这一刻,佩思·克莱因终于确定,原来他落入了一群疯子手里。


    话筒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难掩其中疯狂:


    “一项见证历史,证明历史,点燃历史的仪式。”


    佩思·克莱因转动眼珠,缓缓朝自己的右臂看去,那里的袖口卷起来半分,依稀能看到一颗鲜红的针头印子。


    体内的血管在沸腾,大脑后脑勺部位传来针刺的感觉,呼吸开始变得灼热,视线开始扭曲恍惚。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佩思·克莱因用最后的理智和挣扎,带着狠意道:


    “随你们做什么实验”


    “敢动罗拉我杀了你们。”


    视线陷入黑暗之际,耳边如朦胧的潮水。


    可佩思·克莱因还是听清楚了,一道爆炸般的笑声,笑得话筒都传来刺啦的声音。


    “噗哈哈哈哈”


    这笑声里充满着嘲讽。


    像是命运的嘲弄,又像在笑这世间的愚蠢,更像是一种不可理喻、不可理解的戏谑。


    “你居然,你居然最后念着的名字是这只亚雌?”


    最后失真的这句话似乎不像在朝佩思·克莱因说:


    “哈哈哈,你听到了吗?”


    头顶刺耳的话筒里此刻除了爆炸般的笑声,还有一道低低的压抑的哭泣。


    其实佩思·克莱因当时就认出来了。


    这道熟悉的泣音,往日里像细密的春雨,此刻却犹如九天寒冰下的刀子,刺破他的耳膜,搅动着大脑里最后的理智。


    当时的佩思·克莱因不明白,但他现在明白了。


    有虫在笑,笑的是他自己。


    有虫在哭,哭的是他自己。


    佩思·克莱因,帝国第一家族的继承虫,帝国最璀璨耀眼的明珠,舍弃一切和一只亚雌私奔后,却被一只卑贱的亚雌戏弄了。


    一行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滑落,被一只颤抖的指尖接住。


    隔着朦朦胧胧的世界,隔着冰冷苍白的密闭空间,有一道声音穿透时空抵达耳边。


    “思思醒过来吧。”


    佩思·克莱因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有些刺眼的阳光,湛蓝色的水晶房顶。


    他转动刺痛的眼珠子,朝右侧看去,一只衣衫不整,眉眼疲惫的虫趴在床沿,不知在这里陪着自己多久,往日嚣张桀骜的眉眼蒙上一层灰色的萎靡。


    那双滚烫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握着佩思的右手。


    佩思·克莱因指尖微动,惊醒了睡梦中的雌虫。


    “思思!”炎奥·多罗罗猛地惊醒,身子立刻弹起来,注意到雄虫醒来后,激动道:“你醒来了!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饿了吗?”


    佩思·克莱因原本平静的表情淡淡染上复杂神情,这一刻,他莫名觉得被雌虫握住的手有些滚烫,不适应地抽走自己的手,支撑着酸麻的身体从床上起来。


    他问:“我睡了多久?”


    炎奥·多罗罗握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眸色暗了一瞬,然后熟练拿起一个抱枕塞到佩思的身后,嗓音带着一缕疲惫:“整整七天。”


    佩思眉头一蹙,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不等他问什么,炎奥·多罗罗就像读懂了他心底的想法,连忙道:“你放心,我请的是家族的私虫医生,外面没有虫知道你昏迷的事情。”


    佩思·克莱因:“那”


    炎奥·多罗罗替佩思掖了掖被脚,沙哑的声音特意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还有雷丁家族被大火覆灭的事情也被帝国军部压下来了,外界只报道了因为庄园年久失修,地下能源管道出现了爆炸的社会事件。”


    “官方称,除马库斯·雷丁副会长死亡外,兰诺·雷丁受到了轻微烧伤,目前正在帝国医疗机构休养,不接受任何新闻采访。”


    直接否认雄虫死亡吗?


    看来卡拉米家族两只雄虫死亡确实给帝国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如果接连几个月又爆出雷丁家族雄虫死亡的话,那帝国的舆论恐怕会彻底爆炸。


    而且目前几大军团长都在帝国,本来军团里的军雌就狼多肉少,还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发生数起雄虫死亡的恶劣事件。


    单是保护雄虫失格,足以引起几大军团暴动了。


    看着雄虫敛眸,指尖微微蜷缩的样子,炎奥·多罗罗就知道佩思陷入了深度思考,他沉默地看着刚刚醒来的雄虫,对方神情没有那种冰冷的距离感,而是稍显柔和。


    专注的视线落在对方微蹙的眉心,翕动绵密的睫毛,缺血干燥的唇瓣,最后是一头柔软顺滑的雪白发丝。


    琥珀色的眸微颤,渐渐变得幽邃,压抑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佩思·克莱因面色微动,察觉到滚烫刺目的视线:“我”


    炎奥·多罗罗对上佩思的视线,立刻掏出光脑,熟练地下达着命令:“我这就叫虫送些暖胃的水果粥上来。”


    佩思·克莱因闭上嘴巴,“”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明明他记得以前多罗罗也没这么会看自己眼色的啊!


    佩思·克莱因终于认真地打量起这只气势深沉内敛,却仍旧带着几分危险桀骜的军雌。


    以前的多罗罗和现在完全相反。


    年轻气盛、脾气暴躁、异常执拗、有点儿死心眼、还爱和自己作对、力争上游、骄傲自负


    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


    每每看到对方那张又倔强又执拗的表情,佩思就火气上涌,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可以用两个字总结:


    #欠揍#


    察觉到雄虫的视线,炎奥·多罗罗立刻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叫医生吗?”


    佩思·克莱因一脸复杂道:“你要是以前也这么会看我眼色就好了。”


    炎奥·多罗罗脸色一僵,瞳孔微缩,喉结滚动,艰难道:“以前是我不对。”


    是他太过不服输,太不懂事,总是惹得雄虫不快,也没能让思思喜欢上自己,才被一只亚雌捷足先登。


    明明自己才是和雄虫一同长大的虫,明明自己才是该在对方心底占据重要地位的虫。


    可他偏偏太过死板、倔强,小的时候不讨雄虫喜欢,长大又读了军校,觉得只有成为帝国最优秀的军雌才配和佩思·克莱因站在一起。


    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结果却和雄虫越来越远。


    炎奥·多罗罗握紧拳头,每一次呼吸带来钝痛,胸口仿佛压抑着一口岩浆。


    “你道什么歉?”佩思·克莱因也觉得这只虫的思维还是这么新奇,扯出一抹释然又叹息的笑:“明明我小的时候对你一点儿也不好,天天欺负你。”


    炎奥·多罗罗急忙道:“不,不是这样的。”


    佩思·克莱因突然凑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眯着眼睛道:“小时候我就觉得了,炎奥·多罗罗”


    骤然被叫全名,炎奥·多罗罗喉结滚动,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仿佛要从胸口撕裂而出。


    鼻息间萦绕着雄虫身上好闻的浓烈馥郁香气。


    佩思·克莱因眯着眼睛道:“你该不会是受虐狂吧?”


    炎奥·多罗罗喉结滚动,咽下喉咙里喧嚣的渴望,嗓音沙哑:“只有你”


    佩思·克莱因怔愣:“啊?”


    炎奥·多罗罗这次不再闪开目光,抬眸直视雄虫一粉一黑的瞳孔,能从虹膜里看到自己紧绷又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只有你才能这样对我。”


    说完,炎奥·多罗罗脸颊升腾一股燥热,立刻垂下眸光,显得格外乖顺。


    佩思·克莱因默默坐回床上,心底有一个大胆又不可思议的想法。


    这只雌虫


    #是暗示什么吗?#


    暗示自己在床上可以酱紫那样子对他?


    佩思·克莱因发出一声岁月无常的叹息:“你学坏了。”


    炎奥·多罗罗哼道:“你教的。”


    第189章 【他是私奔疯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部最高层的会议室里。


    以帝国任命的最高特别临时调查组负责人达西上将为首, 帝国最高议会议长、四大军团团长全部接到紧急命令,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达西上将重重拍打实木雕花长桌,将身侧的水杯都差点拍翻, 他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


    “继卡拉米家族后, 居然是雷丁家族的雄虫死了,还是被火焰给活生生烧死的, 别墅区那么大的一团火, 一旦被那些饥渴的虫子们知道,他们会疯的!”


    就算是帝国上将的沉稳和老练,此刻都难以掩盖达西上将内心的愤怒和无力。


    会议室内所有军雌神色各异,偏偏都是心性老练的军雌,战场上、官场上什么凶险的绝境都见过了,端得一派沉稳,没有丝毫情绪泄露。


    一只身穿白色条纹制服的军雌, 隶属中心城巡逻部队,也是第一时间接手现场的第一巡逻部队队长维斯汇报道:


    “报告各位长官!”


    “勘验现场的报告已经出来了, 昨天晚上4点至5点整个别墅区的监控都一度断电, 天网似乎也受到了不明的磁场冲击,高处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什么有效画面。”


    “燃烧现场除了兰诺·雷丁阁下和马库斯·雷丁副会长外,还有雷丁家族雄虫亲卫部队的13名军雌,全部被大火燃烧成炭灰, 这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所有可以勘验的踪迹和线索。”


    有长官质疑道:“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下?”


    “没有, ”汇报的第一巡逻部队队长维斯坚定道,“别墅区周围所有天网监控都被烧成了胶状物,别墅内的智能家居总监控更是被烧得灰都不剩,但是……”


    有虫立刻察觉不对劲, 追问:“那火呢?火源是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维斯停顿片刻,缓缓道:“目前已取样送研究院鉴定,但基础的检测报告里,我们从烧焦物提取的火焰残留不属于现存的任何化学物质,无法找到兵工库里的对应火源,也就无从锁定来源线索,但一些研究虫对这类未知的火源很感兴趣,还在加急研究中,不过”


    维斯又停顿片刻。


    有虫受不了了,拍桌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话大喘气!不过什么不过!一口气说完!”


    “是!”维斯立刻并拢双腿,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道:“研究院的虫说这种火源并不属于虫族兵工库里的任何火系能源,但他们从里面提取到了精神因子。”


    这四个字终于让会议桌两侧所有虫侧目。


    “精神因子?”第四军团长沃尔夫冈声音紧绷:“是雄虫的精神因子吗?”


    “是!”


    所有军雌的表情又松弛下来,不以为意道:“兰诺·雷丁阁下就在火场里,被活生生烧死,恐惧的雄虫释放出一点精神因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维斯肩膀绷紧,表情沉重:“研究院经过基因比对,与兰诺·雷丁阁下的基因重合率为0.00001%。”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脾气最暴的第二军团长皮尔·马歇尔,厚重的巴掌重重拍向实木的桌面,桌面微微凹陷一个手印。


    皮尔·马歇尔喉咙哽塞,咬牙切齿道:“都说了让你说话不要大喘气!”


    “但”


    皮尔·马歇尔一口打断:


    “禁止说但是!”


    “你们这些玻璃花园里没有见过血的羔羊,说个话都不会说重点吗!像你这样的虫子在战场上第一个死!”


    第一巡逻队长维斯闭嘴了,涨红的面色略带不忿,可又不敢和军团长顶嘴。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但所有军团长都沉默不语。


    近几年帝国的内部军队和驻外的四大军团矛盾日益严重,这其实也是矛盾外显的一种表现。


    驻外厮杀的四大军团浴血奋战,帝国却还吝啬给他们批军费,骨子里自然看不起帝国主星占尽便宜,讲究规矩、律法、啰里啰嗦的内部军。


    而帝国内部以巡逻部为主的军雌,工作稳定,任务清闲,不用流血牺牲、战场厮杀,穿着最新最亮的军服,代表着帝国的门面,每日出门溜一圈,定时上下班,日子别提多潇洒。


    这算一种军雌的鄙视链——


    边星白银边军鄙视四大军团,四大军团鄙视帝国主星的总部直系巡逻部队军雌,而帝国总军鄙视他们所有。


    达西上将头疼地挥了挥手,显然深知其中门道,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只能先粉饰太平:“好了,你先下去吧。”


    “诸位军团长都在这里,显然也知道帝国主星最近陷入了多事之秋,先是卡拉米家族,又是雷丁家族”


    达西上将话头一顿,目光下意识看向从始至终都格外沉默的第一军团张科文·安杜,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记得安杜团长家近期似乎有喜事啊,听说是和诺顿亲王家的雄虫结的亲?”


    “最近事务繁多,还没来得及亲自恭喜啊,我之前送去的贺礼两只新婚虫都收到了吧?”


    老实说,当听说又有雄虫死亡时,达西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某只雄虫的名字。


    科文·安杜用带着皮手套也显得单薄纤瘦的右手捂着嘴巴,绿眸微闪,闷闷地咳嗽,嗓音沙哑道:“多谢上将惦念,两位新婚虫在半个月前就去远星度蜜月了,等他们回来我一定亲自转达祝福。”


    达西上将怪自己想多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看来不是洁德。


    第二军团长皮尔·马歇尔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道:“我说安杜团长,你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啊,不过还好你有一颗好脑子,这么早就开始抱上大腿了,我记得那谁”


    皮尔·马歇尔用食指掏了掏耳朵,嗓音懒散道:“就你家那个克雄主的侄子,你们到底给了诺顿亲王什么好处,才让他答应这个婚约?真不怕刚找回来的雄虫又被克死啊。”


    科文·安杜团长表情不变,绵里带针道:“马歇尔团长如果好奇,不妨亲自去问诺顿阁下。”


    皮尔·马歇尔丝毫不惧,挑眉道:“好啊。”


    角落里,不知谁突然冒出来一句:“所以那份精神因子如果不是兰诺·雷丁阁下的,是谁的?”


    “难道现场还有第二只雄虫?”


    “你当雄虫是大白菜啊,地里到处都有!”


    有虫问:“和帝国的雄虫基因库比对过吗?”


    达西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没有基因重合的概率。”


    自然是无法重合的。


    度过二次觉醒后的雄虫,除了精神力的等级会提高一个档次,体内的基因序列也会重新排列,甚至身高、骨骼、毛发都会产生变化。


    帝国的研究院不是没有这方面历史研究记录,如果雄虫出现的概率是虫族千万分之一的话,那么二次觉醒的雄虫就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所以,整个帝国,此刻都不会有军雌想到二次觉醒这件事情。


    就连达西此刻想的更多的都是是否还有另一名身份神秘、未曾在地下城长大的雄虫。


    毕竟有了一只前例,怎么可能没有第二只。


    有老话说得好,当你在屋子里看到一只蟑螂,意味着屋子里的暗处早已潜伏了一群蟑螂。


    这也是佩思·克莱因敢当众火烧雷丁家族别墅的缘故,十足的大胆,也十足的狡猾。


    此刻在帝国的眼中,他不过是一只流浪十年突然回来,失去精神力和信息素的废虫。


    不会有任何虫将那场大火联想到他自己。


    这也为他后续继续犯案提供了可能。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此刻的佩思·克莱因在接受一只老虫子的魔音贯耳。


    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雄保会会长的职位经过多方角逐,各方势力前仆后继都没能得到这个位置,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帝国以强横的态度直接将会长一职交由虫神殿的某位古老祭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巴勒莫·卡拉米会长和马库斯·雷丁家副会长,莫名其妙相继死亡的缘故。


    原本对这个肥差垂涎欲滴的家族们,象征性地挣扎了几番,就认同了这个决定。


    大家还是惜命的。


    而这位来自虫神殿的古老祭祀,作为新会长上任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不远万里探望佩思·克莱因,并对其进行了一通“友好”的教育。


    也可以说是洗脑。


    身穿黑色烫金袍子,手执古朴手杖的新会长恩索·道格拉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里,严词厉色道:


    “佩思·克莱因阁下,关于您的事迹我早有所耳闻,但往事成烟,我们就不提那些过去的事情了,先来说说您回到帝国以后的事!”


    佩思·克莱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耳刮子嗡嗡作响,目光有些飘忽,看也不看对面犀利的目光,打了一个哈欠。


    该死的,炎奥·多罗罗那只臭虫子跑哪儿躲懒去了?


    往日里有那只虫子在,哪里用得着自己应付这些。


    对了,好像一大早被议会长的紧急通讯叫走了,军部这几天肯定会有所动作,就是不知道他们调查出来的方向是什么。


    这一切等到炎奥·多罗罗回来就能弄清楚大半。


    “佩思·克莱因阁下!”新会长恩索·道格拉斯厉色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刺耳的声音叫醒了佩思的思绪,他眼底掠过一抹烦躁,抬眼看去。


    从进门到现在,他才算第一次正式看清这位新会长的脸。


    古朴褶皱的皮肤道道皱纹都是岁月的痕迹,一双偏青灰色的眸此刻犀利又鄙薄地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失去效用的工具、电脑里不和谐的代码。


    需要被纠正和清除的存在。


    这种目光佩思·克莱因并不陌生。


    从他回到帝国的第一天,每一只虫看他的目光都是惋惜和轻视的,一只在他们看来没有精神力和信息素的雄虫,估计比帝国垃圾还不如。


    垃圾起码还能回收利用,而佩思·克莱因连二次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但这个新会长恩索·道格拉斯似乎有些不同。


    道格拉斯原来如此。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闪,抬眸的时候神色如常,毫不掩饰自己的戏谑:“早就听闻道格拉斯家族掌握着虫族半部文明史,帝都学院历史学部的专家也大多出自道格拉斯家族,怎么你们不去研究历史,反倒钻研起政治了?”


    索恩·道格拉斯握着古朴手杖的手紧了紧,眼底划过一缕淡淡的杀意,但被他掩饰得很好。


    老雌虫冷哼一声,带上浮于表面的冷傲:“既然佩思·克莱因阁下说到历史,那请问阁下对我们虫族的现状可清楚?”


    佩思·克莱因笑道:“自然,我们现在处于虫族文明的第三纪元,明辉帝国建立的第166年,166年前各大新锐贵族不再满意上一任皇室残暴的政治,几大家族联合推翻前任血皇虫帝的统治,开始了光明正大分割议院、军部、军团、各大政治机关的权力雄保会也是一个对帝国而言格外具备作用的肥差。”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雄虫精致冷白的皮肤上,却并未为雄虫的声音带来丝毫暖意。


    佩思·克莱因膝盖交叠,看着对面神情越来越难看的索恩·道格拉斯,声线平稳道:


    “表面上看啊,雄保会就是一个保护雄虫,协调家庭的机构,可其实它是个十足的暴力机关,掌控雄保会可不单单是保护雄虫,更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拿捏帝国九成军雌的地方”


    在索恩·道格拉斯阴沉的表情下,佩思·克莱因一字一句道:“就像您的雌子,我曾经的老师艾舍尔。”


    “够了!”


    索恩·道格拉斯一把将手里的棕木手杖重重朝佩思·克莱因冰冷含笑,显得格外恶毒的脸上丢去。


    “你还有脸提艾舍尔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他!”


    索恩·道格拉斯气得浑身发抖,伸出干瘪颤抖的指尖,指着对面雄虫的脸,咬牙道:“你这个恶毒的魔鬼!”


    佩思·克莱因微微侧头。


    手杖几乎擦着脸颊,带来一阵冷风,然后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砰——。”


    门口立刻走进两只军雌,第一时间看向面无表情的佩思·克莱因,确认雄虫的安危后,才松了一口气。


    “阁下,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是克莱因家族代代培养的亲卫,犀利冰冷的眼眸毫不掩饰杀意,看向胸口剧烈起伏、情绪不稳的索恩·道格拉斯。


    “阁下!是否需要紧急处理!”


    只要佩思·克莱因一声令下,这群天生的使命就是保护家主的军雌,别说区区一只雄保会会长,刺杀虫帝他们都会去。


    佩思·克莱因挥退门口的军雌,“不用,我和道格拉斯会长许久未见,只是叙旧稍稍激动了一些,你们先下去吧。”


    门口的两只军雌再次审视了一遍环境,确认雄虫是认真的后,对视一眼重新守卫在门口,却并未彻底关死门,能听到里面的风吹草动。


    佩思·克莱因看向对面的索恩·道格拉斯,这只老虫子脊背弯曲,却如同一只躬起脊背随时攻击敌人的猎豹。


    哪怕上了年纪,到底还是一只雌虫,骨子里残留着杀戮的本质。


    “道格拉斯会长,我恐怕得纠正您之前的话,害死您雌子不是我。”


    索恩·道格拉斯冷笑道:“事到如今还有区别吗?”


    “你可知道我的雌子艾舍尔当时早已怀孕,却因为莫须有的与你来往的罪名,被雄保会以不守雌君之礼,勾引雄子的罪名关在黑暗潮湿的雄保会黑牢里,活活饿死!”


    佩思·克莱因嘴角刻意勾起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一跳。


    索恩·道格拉斯愤恨道:“身为雄虫,身为一只雄子,你们的一切都有专虫教导,每一门课程都有专门的老师,哪怕是私虫授课,也必须要求一名雄子有两名老师陪同,在雄虫花园这是明文规定的要求,这是规则!这是律法!”


    “你却屡次三番私下找艾舍尔,不是用心险恶是什么?”


    “不论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是你害”


    佩思·克莱因冰冷打断道:“是这个世界害死了他。”


    “你!”索恩·道格拉斯气得浑身颤抖,“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佩思·克莱因阁下你就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言行举止吗?”


    “先不说你之前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就说你刚回来,不是打伤自己的同族兄弟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就是将兰诺·雷丁阁下推入水里!”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佩思·克莱因皮笑肉不笑道:“难道不是为你那被活活饿死、一尸两命的雌子来报仇的吗?”


    “你不用在这里讥讽我!”索恩·道格拉斯带着几分扭曲的痛快道:“这是帝国对你的预警!”


    “帝国让我好好教导您的言行举止,这是最后的通牒,如果你下次再言行无状,肆意伤害雄虫阁下的话,你以为帝国真的能容忍你吗?”


    “砰——”,


    半掩的门被一脚重重踹开。


    一道黑沉压抑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嗓音带着肃杀道:“滚出去!”


    索恩·道格拉斯哑然,气得一度眼前发黑:“你想干什么!我是受帝国的命令来教导佩思·克莱因阁下的!”


    匆匆赶回来,穿着一身立领黑金制服的炎奥·多罗罗眉眼一沉,眼底猩红得仿佛能杀虫,右手一抬,冷冷下令道:


    “把他给我丢出去!”


    门口的两只军雌宛如令行禁止的机器,一虫扣住一只肩膀,将索恩·道格拉斯拖着向门外走去。


    “住手!”索恩·道格拉斯平整的黑袍都被扯得凌乱不堪,他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吼道:“我有帝国最高手令!你们敢违抗帝国的命令!”


    炎奥·多罗罗眉骨一压,阴沉至极:“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污了雄主的耳朵!”


    赶在嘴巴堵住之前,索恩·道格拉斯还不忘仰头吼着什么:“你,你会害死身边的虫,还会害死自己的!”


    接收到炎奥·多罗罗杀虫一般的视线,两只军雌干脆直接打晕了这只喋喋不休的老虫子,拖着他面条一样的身体,朝外面走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惹虫厌的声音后,炎奥·多罗罗才缓步走到佩思·克莱因身边,收敛一身杀气,动作堪称缓慢地坐在沙发旁,小心翼翼地观察雄虫的神情。


    炎奥·多罗罗想伸出手触碰佩思,又顾及着什么收回,迟疑道:“你见这只啰嗦的老虫子做什么,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佩思·克莱因似乎才从回忆中抽离,理所当然道:“我好奇啊。”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


    “可惜了,”佩思·克莱因半叹息半可惜:“老虫子要是真来杀我的,我还高看他一眼。”


    可惜索恩·道格拉斯对于自己子嗣死亡的愤怒,不过就是口中几句怨愤、诅咒的话,再无其他。


    炎奥·多罗罗表情紧绷,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艰难道:“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佩思·克莱因抱着胳膊,笑了:“我也没说是我的错啊,艾舍尔又不是我杀的。”


    炎奥·多罗罗看着雄虫摆出自动防御机制的姿势,眸色一沉,显然没相信佩思的话。


    从小就这样,佩思一旦说反话,不想让虫看清他的真实情绪,或者说有意无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就会抱着胳膊,微微抬下巴。


    其实指尖都要掐进肉里了。


    而炎奥·多罗罗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雄虫,也说不出什么开心的话,他最擅长的就是陪在佩思身边,不论对方朝他倾泻什么情绪。


    佩思·克莱因瞥了一眼军雌笔挺的正装,开口转移话题:“穿得这么正式,该不会是偷偷约会雄虫去了吧?”


    炎奥·多罗罗压抑的沉重思绪被这句话一哽,胸口积压的沉闷情绪让他差点儿活活吐出一口老血。


    他觉得佩思·克莱因就是想活活气死自己。


    对上军雌倔强又敢怒不敢言的视线,佩思·克莱因用手支着下巴,精致美丽的面孔扬起一抹无辜又生动的笑:“逗你玩的,真生气啦?”


    炎奥·多罗罗别过脸不说话了,莫名有种委屈和酸涩的感觉。


    数十年来,他的时间,他的情绪都寄托在一只雄虫身上,偏偏某只虫有恃无恐,总是故意气他,羞他,辱他。


    再铁打的心脏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偏偏佩思·克莱因最会气虫,故意道:“不看我就是默认了。”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果然啊,万古不变的定律,一旦得到了就不珍惜啊。”


    炎奥·多罗罗没忍住:“佩思·克莱因!”


    “我一大早为了你几乎跑遍了半个军部,又是替你查探巡逻队的调查结果,又是去找我雌父探听情报,我从小到大都没求过他!也没向他低过头,偏偏为了你”


    炎奥·多罗罗说不下去了,闭上嘴巴,眨巴着异常酸涩刺痛的眼睛。


    该死的!


    不能哭!


    哭了岂不是更丢虫!


    “为了我?”佩思·克莱因骨子里的恶劣萌生,凑到炎奥紧绷的侧脸,故意道:“为了我什么呀?”


    炎奥·多罗罗身子一僵硬,表情都扭曲了一瞬:“你、说、呢!”


    他恶狠狠盯着雄虫的眼神,就像一头恶狼,恨不得将对方嚼碎了再咽下去。


    偏偏佩思·克莱因一点儿都不害怕,谁让他从小到大看习惯了。


    就算是一只血盆大口的恶鬼看得多了,也该麻木了。


    佩思·克莱因凑过去,像一只好奇猫猫:“所以你探听到了什么情报啊?”


    第190章 【他是私奔疯虫】


    炎奥·多罗罗看着雄虫这般势利的姿态, 冷哼一声,像只傲娇的狮子。


    佩思·克莱因又凑近几分,身子都贴到炎奥的肩膀上了, 故意贴着对方的耳朵,像一只蛊惑虫心的妖精:“我亲爱的雌君, 不打算理我吗?”


    雄虫身上特有的馥郁冷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以至于身体都隐隐发烫。


    炎奥·多罗罗深呼一口气, 心想反正迟早要说的, 也没必要故作矫情,他刚转身,开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耳尖传来一道湿漉漉的触感,他浑身一僵,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你!”


    接着,一抹温热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唔!”


    太犯规了!


    炎奥·多罗罗一个愣神,口齿间满是迷人的香气, 还有令虫上瘾的甜蜜口津。


    除了雄虫的血液,唾液也蕴含着细微的信息素因子。


    “思思唔, 你做什么!”


    炎奥·多罗罗大脑晕晕乎乎的, 可总是有一根亮起的红线,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想借机谋求什么,更不需要雄虫给他身体上的安抚。


    这不是明码标记的交易!


    佩思·克莱因用冰凉的指尖挑起雌虫颤抖的下巴, 细细密密的吻堵住对方的呼吸, 哑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可每当炎奥·多罗罗开口,不等说出一个字,佩思·克莱因便又恶作剧一般用温热潮湿的吻堵住他的唇,与之交缠在一起。


    冰凉的手心流转在脊背紧绷的肌肉上, 稍微按压几下,军雌强悍至极的身体软得像个面团,像被烈火炙烤得香甜的面包。


    佩思·克莱因忽然有些爱不释手,他眯着眼看因为区区一个吻就晕头转向、意识溃散的军雌,本来只想恶作剧的他,突然转变了想法。


    还想看更多。


    更多崩坏求饶的表情。


    新婚之夜的时候,炎奥·多罗罗全程都是跪匐状,自己当时根本没兴趣也没特别注意对方的表情,更多的只是在完成一种原始古老的仪式,还有心底隐秘的征服快感。


    观察军雌的表情?


    他还没那么闲。


    当某种异常酸爽的刺痛袭来之际,炎奥·多罗罗小麦色的皮肤上泛起红晕,像被烤得微焦的面包,散发着某种暧昧的香气。


    炎奥·多罗罗闷哼一声:“你,你故意的”


    “所以呢?”佩思·克莱因两只异瞳闪烁着各异的光芒,冷白的皮肤也攀升一抹潮红,闷闷地笑了:“雄主欺负自己的雌君不是天经地义吗?”


    “况且”他压下脑袋,贴着雌虫的脸道:“我从小不都习惯了吗?”


    炎奥·多罗罗并没有表现得丧失理智,他眸色一沉。


    落在沙发上紧绷的五爪收拢,骨节突起,抓破了沙发的边角,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


    雪白的发丝因为汗水几缕黏在脸上,还有几缕如最柔软的白色丝绸落在雌虫隐忍的面颊。


    他的泪水如落雪融化,在太阳下化为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的皮肤滑落,滴在深色的沙发上,洇开一抹更深的水痕。


    炎奥·多罗罗哑声问:“你也是这么欺负别的虫吗?”


    沙哑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就像一颗黑漆漆的洞,只知道它幽深,但你看不清里面都有什么搅在一起。


    佩思·克莱因少见地明显笑出声。


    他此刻才发现这只雌虫除了别扭就是别扭,偏生还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雄虫的答案一如既往的恶劣:“你猜?”


    炎奥·多罗罗不服输道:“我想听你说……”


    佩思·克莱因嗓音和缓:“即使我是骗你的?”


    佩思·克莱因就发现怀里这具好不容易软和的身体又瞬间紧绷,硬得像一块儿岩石,除了烫就是烫。


    佩思·克莱因一口咬住雌虫显化出的滚烫金色虫纹,磨牙道:“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说了真话,你又不爱听。”


    其实佩思从未这么欺负过别的雌虫,哪怕是罗拉,对方是一只有些怯懦又胆小的亚雌。


    佩思·克莱因此生的温柔都给了罗拉大半,但都不重要了。


    金色的虫纹因为雌虫发烫的身体,格外明亮,像太阳的颜色,又带着复杂古朴的图腾,充满着蛮荒血腥的气息。


    虫纹越亮,象征着雌虫此刻的情绪越激动。


    在虫族,只有两种可能会令军雌的虫纹显化,一种是发。情。交。配,另外一种则是情绪异常激动,突破理智的阈值的时候。


    炎奥·多罗罗胸口发痛,却又饱满得不可思议,就像是胸腔里装满了苦水。


    这味道既浓郁又酸苦,还带着一丝丝甜。


    一根冰凉顺滑的指尖在发烫的金色虫纹上流转,每摩擦过一寸,身下的躯体便颤抖一分。


    “再说了,我从小到大欺负的虫子多的是了”佩思·克莱因注意到某只虫眼角的湿痕,停顿片刻,善心大发道:“但这么欺负的只有你一个哦。”


    炎奥·多罗罗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一度陷入了短暂的迷蒙。


    什么!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颤声道:“雄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佩思·克莱因手心按在军雌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地拨拉着,指尖传来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


    炎奥·多罗罗的发质和他本虫一模一样,都是又硬又犟。


    好在后脑勺很圆,摸起来弧度不错。


    再摸一下。


    炎奥·多罗罗身子僵了一瞬,身体本能发出抗拒的警告,这就像老虎屁股不能摸的道理,会引起自尊心强悍的生物的本能攻击。


    雌虫的情况也是同样的道理。


    可看着雌虫只是身子稍僵,很快又乖顺地低头的姿态,佩思·克莱因还是觉得很神奇:“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别的虫摸你的脑袋,谁要有胆子动你的脑袋,半条命都没了。”


    当然,自己除外。


    小时候的炎奥·多罗罗被故意以羞辱为目的摸脑袋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威吓表情,像炸毛的蠢狮子,可碍于佩思·克莱因的身份,又不能真的要了雄虫的半条命。


    炎奥·多罗罗闭目艰难道:“如果我早知道你当初会决然离开,想摸多少次,我都给你。”


    只有炎奥·多罗罗自己知道现在的心情。


    心脏被寸寸冻结,然后像破碎的镜面,哗啦一声,所有美好的过去和未来的欢想都破成碎片。


    如果他当年听话一点、识趣一点、讨虫喜欢一点就好了。


    佩思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一只亚雌了?


    佩思·克莱因动作停顿,低声道:“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这大概是这不平等的世界里唯一残忍的公平。”


    此刻,一股名为愉悦的病毒在两只虫的大脑里释放。


    这种颠倒日月、脱离现实的愉悦激素,稍稍让他们忘却了过去的数十年——


    也许是十年的分离、十年的相思


    还有十年日夜浇灌的仇恨。


    就在佩思·克莱因刻意让杂乱的大脑沉溺在短暂的愉悦中,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之际,一道凌厉的刺痛在心口炸开。


    像是心脏被生生捏碎了。


    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棺材深处的亡灵,开始撕扯他的意识。


    那是在雄虫花园里学习的日子,佩思·克莱因还是一只未成年的雄子。


    花园里的学习课程种类很多,大至《宇宙诞生简史》《虫族三个纪元的文明发展》《虫族繁衍文明》《生物理论》《宏观宇宙》《微观宇宙》《绘画艺术》《古虫语》《虫神神话学说》


    大部分课程佩思·克莱因都还挺喜欢的,而且花园里课程并不繁重,一般上午正课,中午午休,下午则是选修课。


    雄子们都会选《虫族历史》《绘画色觉》《基础音乐鉴赏》之类不用动脑子且课业不繁重的选修课。


    佩思·克莱因从小就表露出了对音乐的兴趣,因为他发现,他和大部分雌虫、雄虫实在是难以互相沟通和理解。


    雌虫总把自己当弱智,同年龄的雄子则真的是弱智。


    佩思·克莱因觉得和那些傻白但一点也不甜的雄子在一起,简直是玷污了他的精神世界。


    记忆中总是有一只温柔包容的雌虫老师,对方会耐心陪伴自己,会认真倾听自己诉说的抱怨,会理解他对世界的不同看法。


    最重要的是,这只雌虫还懂音乐。


    佩思·克莱因真的很高兴,也很庆幸这个世界上终于有虫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艾舍尔老师看自己,不是看雄虫佩思·克莱因,而是看懂了一只有些焦躁不安、格格不入的灵魂而已。


    一个向往未知、自由、梦幻、音乐的灵魂。


    艾舍尔老师浑身充满了一种柔和温暖的气息,没有军雌与生俱来的冷硬和攻击性,更没有雌虫压抑欲望的垂涎。


    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慈爱。


    艾舍尔老师让佩思·克莱因第一次认识到所谓雌父的存在。


    原来怀孕了啊


    怪不得。


    怪不得艾舍尔老师总是用这种温暖包容的目光看待自己,更是无数次违反雄虫花园的规则,主动与情绪低落的他交谈,教他学习虫族古老的祭祀音乐,学习各种古老的乐器。


    “叮——”,


    音符如一颗颗石子投落在清澈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心湖的回响。


    那是佩思第一次,认识到了纯粹干净的世界,那里没有家族的利益,没有雄虫愚蠢恶毒的言语,没有雌虫垂涎炙热的目光。


    只有清风、明月、雾霭、流云、残霞、细雨、星空、蝴蝶。


    佩思开始期待他们两只虫的独属时光,音乐的世界,纯粹的灵魂。


    而这一切在本就备受全方面监控的雄虫花园里,本来就不可能是个秘密。


    几乎没持续几天,花园里流传着风言风语。


    ——


    “大家都在雄虫花园学习,凭什么那个音乐老师单单给佩思·克莱因补课?”


    “一只身怀大肚的贱雌,居然还想着勾引未成年的雄子,痴心妄想吧!”


    “你说他们两个不会有一腿吧?”


    “不可能吧,克莱因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学习教导雌虫的视频。”


    “说不定他就喜欢艾舍尔那种怀孕的老虫子”


    当流言传至雄虫花园园长的耳边,只有一种结论——


    艾舍尔老师违反园区规则,私下单独给雄子授课,意图不轨,存心引诱。


    要知道引诱未成年的雄子这一罪名,甚至比忤逆雄主还要十恶不赦。


    后者尚有活路,前者千刀万剐。


    每一只未成年的雄子在帝国眼里都是玻璃花、玉琉璃,尚未觉醒精神力和信息素的雄子若被雌虫图谋不轨,可能会造成终身的身体伤害。


    罪该万死,千刀万剐。


    从流言传起的第二天,佩思·克莱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流言,艾舍尔老师就不见了。


    而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他才从旁的虫的口中得知,对方早已怀孕三个月。


    艾舍尔老师和他腹中的虫蛋,永远定格在雄保会深处的黑水牢里。


    没错,


    那只老虫子索恩·道格拉斯说的没错。


    就是自己害死了艾舍尔老师和未出世的虫蛋。


    自己是魔鬼,是怪物,是恶灵,所有接近他的虫都不会有好下场。


    哪怕雌虫身体再疲惫,可紧绷的精神还是让炎奥·多罗罗察觉到身侧雄虫的颤抖。


    炎奥·多罗罗侧身看雄虫的状况,轻摇雄虫的胳膊:“思思?”


    这才注意到,佩思·克莱因蜷缩着身体,浑身冰冷异常,微微颤抖,像一只团起脆弱部位的刺猬。


    雪白的发丝粘腻在侧脸,泪水和汗水打湿半张脸,在夜色下透着晶莹的光泽。


    干燥滚烫的手细细抚摸上对方柔软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立刻张开胳膊,大手一捞,小心翼翼地将雄虫勾到紧绷的手臂里,带着安抚的力道:


    “别哭”


    “没事了。”


    接触到滚烫温暖的皮肤,佩思轻轻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熟练地团了团四肢,将脑袋贴到军雌结实又软绵的胸肌上,呼吸渐渐绵长。


    来自身体本能的安全信号,让佩思·克莱因从挣扎冰冷的噩梦中渐渐脱离,像一只乳鸟找到了最初安全的巢穴。


    雄虫细细的呼吸喷洒在胸肌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麻麻的战栗。


    炎奥·多罗罗呼吸乱了一瞬,但看向雄虫苍白紧绷的面孔,他伸出大手迟疑地拍打着佩思单薄的脊背。


    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又有节奏。


    就像在无数个深夜里,他无数次这样安慰过做噩梦的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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