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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他是私奔疯虫】


    清晨。


    当佩思·克莱因醒来的时候, 昨夜荒唐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他动了动身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无意识中几乎整个人都缩到某只军雌宽阔结实的胸肌里。


    这太不成体统了。


    也不像自己。


    太软弱。


    佩思·克莱因眸色一暗, 闪过清晰的冷酷。


    他扶了扶抽痛的额角,就像喝了一晚上高浓度的酒, 有一种昏昏沉沉的醉宿感。


    而莫名其妙烦躁的他看到军雌睡得一脸香甜的样子,莫名来气。


    “起来。”佩思·克莱因用胳膊肘推搡。


    后者赤。裸的身子不适应般动了动, 没醒来, 长臂一捞。


    佩思·克莱因被一只有力健硕的胳膊箍在胸口,呼吸都不畅了。


    炎奥·多罗罗鼻息下意识蹭着雄虫凹陷的肩窝,嗅着熟悉安心的馥郁香气,下意识道:“我在。”


    “思思,别哭”


    你大爷的,谁哭了。


    佩思·克莱因眉心狠狠皱起,斜觑这只大胆放肆的军雌, 这才注意到对方眼下带着青色,像是一夜未睡似的。


    什么情况。


    佩思·克莱因不知道昨夜他闹了一晚上, 前半夜用那里折磨炎奥, 后半夜用眼泪折磨对方。


    炎奥·多罗罗不敢睡,只能清醒地哄了这只雄虫一个晚上。


    两根手指无情地掐住炎奥·多罗罗的鼻子。


    炎奥·多罗罗呼吸不畅,他一睁眼,就对上雄虫面无表情的面孔, 明明冷得冻虫, 却心底一暖。


    开口的嗓音疲惫沙哑:“思思?”


    佩思·克莱因蹙眉道:“醒了就给我松手。”


    炎奥·多罗罗身子一僵,这才注意到自己把雄虫当抱枕了。


    佩思·克莱因的四肢修长匀称,体温略低,身体像一尊玉铸的琉璃, 与雌虫健硕火热的身躯截然不同,炎奥·多罗罗哪怕在睡梦里也只是轻轻圈着,不敢用力碰。


    身上的力道一松,佩思·克莱因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优美赤裸的脊背一闪而过,他拾起床脚的衣服穿上。


    他一边系纽扣,一边瞥了眼床外明媚的日光。


    佩思·克莱因看向僵在床上看呆的雌虫,问:“你不用去议院入职吗?”


    都日上三竿了还不醒?


    在记忆中炎奥·多罗罗可不会睡懒觉,在军校的时候力争上流,每门课程都要拔尖第一,入职军部的时候更是一年半载才回帝国一次。


    那段时间,是佩思难得的自由时刻,他想终于甩脱牛皮膏药了,每天都神清气爽得不得了,心情别提有多美丽。


    至于那些每月寄回来的礼物,也被他命令管家虫代收,从来没看过一眼。


    炎奥·多罗罗目光似被烫到,下意识揪住被子盖住人鱼线以下,但上半身布满暧昧的痕迹,有的甚至咬出了牙印,他含糊回道:“议员入职还不着急,雌父说这几日先让我休新婚假期,多陪陪你。”


    佩思·克莱因余光瞥到雌虫扭捏似小媳妇的举动,嗤笑一声:“你捂什么捂,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反正佩思·克莱因是不在乎自己被雌虫看光的。


    他们俩小时候就挤在一个游泳池里洗澡,还互穿过一条裤子,共用一个衣柜。


    若不是炎奥·多罗罗这个死脑筋一直管着自己,惹小佩思不痛快,他们几十年前就该结义了。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啊。


    这也是佩思·克莱因从小就对炎奥·多罗罗没这个想法的原因之一,一方面他本能反对家族这种封建不讲理的无情联姻,另一方面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真的太熟了。


    很难对一只你差点与之拜把子的雌虫来电。


    炎奥·多罗罗五指攥起,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小麦色肌肤都隐隐蒸腾着热气。


    佩思·克莱因没再注意雌虫的情绪,反而注意力集中在“新婚假期”上,眸色微闪。


    他指尖扣上最后一个纽扣,蓦地抬眸,话题跳跃很大。


    “你的意思是说卡梅伦议长让你多休几天新婚假期?”佩思敏锐察觉到什么,问:“那卡梅伦上将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过分和过界了。


    帝国议长的踪迹等同于帝国最高机密,哪怕两大家族联姻,那也是建立在合作互利的基础上。


    不是一方彻底属于一方,嗯,床上除外。


    炎奥·多罗罗沉默片刻,不假思索就把自己的雌父给卖了,“雷丁家族雄虫死亡一事,还是引起了帝国的注意,我估计现在研究院、巡逻部、军部最高长官都在开秘密会议。”


    “火场里的一切残留物都被送去了研究院”


    炎奥·多罗罗瞥了眼对面陷入沉思的雄虫,神情紧张一瞬:“我怕他们查出了什么。”


    佩思·克莱因早有预料,他陷在沙发里,用指尖抵着太阳穴,轻敲,不慌不忙道:“半个山头都被烧了,唯一的证据或许是火焰残留物里的精神因子。”


    看雌虫蹭地起床,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的样子,佩思·克莱因安抚道:“放心,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二次觉醒后的雄虫,除了精神力和信息素会产生质变,就连基因序列密码都会重组,他们根本匹配不到我在雄虫数据库里的信息。”


    炎奥·多罗罗眉眼一沉,锋利立体的五官就显出几分凶狠,不赞同:“还是太险了。”


    佩思·克莱因冷哼:“这点儿风险算什么,难道比起你们军雌在战场上还要凶险?”


    炎奥·多罗罗略带无奈:“那不一样。”


    佩思·克莱因反驳:“哪里不一样?”


    旋即一想这只雌虫素来的尿性,不免嗤笑道:“你不会又要说军雌天生保护雄虫,雄虫只能朝你们下令吧,你别忘了当初四大军团联赛是谁夺了第一。”


    “我不是那个意思。”炎奥·多罗罗一阵牙疼。


    佩思邻近成年之际,刚巧是两大家族商量婚期的时候,他一个气不过就隐瞒身份,偷偷读了全部是军雌的军校,好在他虽然身量颀长,但身高并不输军雌,足足两个月都没暴露,成绩还不错。


    然后就有了四大军团野战联赛一事,野外战斗不同于军校里点到即止的课程,炎奥·多罗罗当时差点拼着被雄虫责打一顿的风险,就要把他的身份给出卖了。


    好在佩思·克莱因满口答应让炎奥全程跟随,他才勉强点头。


    但佩思·克莱因杀得太凶,差点得了第一,如此显眼的名次,很容易引起学校上层注意,更别提还要在所有虫面前接受领奖。


    他脑子一抽就把炎奥·多罗罗的身份牌给换了,结果军雌气得炸毛,因为前十名是拥有随正式军团上战场的资格的。


    炎奥·多罗罗不得已跟随第一军团去了远星战场,而他一走,佩思·克莱因恰好在军校临近成年期,信息素逸散,差点引起混乱。


    这一下,雄虫身份也暴露了。


    佩思·克莱因朝脸色难看的军雌招了招手:“过来。”


    佩思把他当什么了,小狗吗?


    以为招招手,自己屁颠屁颠就过来?


    大脑百转千回地想,下一秒,炎奥·多罗罗已经朝沙发那边走过去了。


    只随意裹着黑色丝绒睡袍的军雌,肩宽窄腰,长腿交叠间浴袍翻转,系得松散的深V领口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肌,然后是引人遐想的深处。


    一抹高大的阴影刚投在头顶,佩思就扣着雌虫的手腕,毫不费力将虫往前一拉。


    炎奥·多罗罗身子不稳,膝盖抵在沙发边缘,空着的另一只手撑在雄虫身后,浑身肌肉绷着,脊背微微躬起。


    佩思·克莱因挑眉,看着上方雌虫高大的身影,明明是在弱势的下方,可他却好整以暇地盯着神情紧绷的雌虫。


    他勾唇,问:“你担心我?”


    随口一问直刺心脏。


    炎奥·多罗罗撑在沙发背上的手扣入柔软的真皮里,发出咯吱的声响,桀骜冷硬的眉眼略沉。


    气压略低。


    佩思·克莱因了然:“生气了?”


    素白的指尖抵着柔韧触感的胸肌,透过皮肤和骨骼下,是一颗紊乱的心脏。


    就在指尖要挑开浴袍领口之际,一只触感粗糙却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对方微微用力。


    炎奥·多罗罗突然开口复述记忆中的一句话:


    “我愿意离开帝国,背弃家族,撕毁婚约,哪怕背离全世界,只要和你在一起,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佩思·克莱因总是漫不经心勾起的唇角寸寸淡去,像是一面干净但虚假的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本来的颜色。


    这是十年前他逃婚前夕,曾对罗拉说过的誓言。


    “原来”佩思·克莱因嘴唇翕动,木然道:“你当年都听到了啊。”


    炎奥·多罗罗的气势一变,带着迫人的压力,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紧紧盯着雄虫的眼眸,似能看穿雄虫伪装的笑容。


    “那只叫罗拉的亚雌真的死了吗?”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你似乎很关心那只亚雌的死活。”


    炎奥·多罗罗呼吸紊乱,眼眶酸红,突然吼道:“我管他是死是活!我关心的是你!佩思·克莱因!”


    “如果那只亚雌只是莫名其妙死了就算了,可我了解你,你好不容易逃离了帝国,逃离了所谓的枷锁,就算那只亚雌莫名其妙死了,你也不会走回头路的。”


    炎奥·多罗罗倏地闭上眸,声音艰涩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重返帝国?”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炎奥·多罗罗其实早有预感,不论真相是什么,势必不是他能平静接受的。


    可他必须知道,祈求道:“告诉我吧,思思。”


    身前突然袭来一股力道,炎奥·多罗罗被掀翻在地。


    佩思·克莱因一把推开军雌,从沙发上直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居高临下睥睨地上的雌虫,冷冷道:“炎奥·多罗罗,管好你自己,不该问的不要问。”


    一只冰冷的指尖触摸到他的下巴,令炎奥·多罗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他被迫扬起下巴。


    琥珀色的眼眸倔强地闪烁,近乎执拗地盯着脱去伪装,不近人情的雄虫。


    指尖用力掐着下巴,佩思·克莱因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同样的冷芒和警告:“你该不会以为我纵容了你几次,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吧?”


    炎奥·多罗罗神情暴躁,可又拼命压抑着,声音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到的痛楚:“该死的!你就非得这么对我吗?”


    他声音软了几分,偏开目光,小声道:“我只是想帮你。”


    佩思·克莱因笑了,眸底毫无愉悦:“帮我?”


    “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自己心里清楚。”


    事到如今,佩思·克莱因早已不对任何虫抱有希望。


    “我不需要任何虫来帮我,也没谁能帮谁。”


    佩思·克莱因突然松开手,用亲昵又羞辱的力道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扯出一抹艳丽凉薄的笑:


    “这个婚约是你自己答应重新履行的,记住,我没逼你。”


    “不过你若真心想站在我这边的话,那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身为雄主的本职不就是让雌君听话吗?”


    巴掌轻轻落在雌虫紧绷的侧脸,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像调戏又像羞辱。


    佩思·克莱因突然抽身离去,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道:“在你这个雌君没有丧失作用前,好好做这个工具虫哦,我会多使用你。”


    “咔哒”,关门的声音响起。


    炎奥·多罗罗仍旧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琥珀色的眸倏地看向紧闭的门。


    执拗又滚烫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能射穿门,定在雄虫冰冷无情的背影上。


    又过了几秒,屋内响起闷闷的笑声: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一如既往的恶劣又真实,尖锐却脆弱——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为了存稿,每天脑子里全是这本书,好几天没出门了,就算出门也是在晚上散步,邻居出门是遛狗,我是遛自己


    第192章 【他是私奔疯虫】


    其实炎奥·多罗罗的担心不无道理。


    大火残留的精神因子, 帝国为了查清这个精神因子的主虫,此刻一定在地毯式排查,而研究院那群喜欢研究未知和不解的科研疯子, 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另辟蹊径找到新的鉴定方式。


    真正的研究员有多疯狂,为了自己的研究能付出什么, 佩思·克莱因早就见识过了。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势冰冷,埋着头往前走, 周围打扫卫生的工作虫都不敢朝他打招呼。


    路过一间房间的时候, 他脚步一顿。


    右侧拐角有一间稍显空旷的房间,水晶一样的房间静静安置着一架白色钢琴,晨光从透明的落地窗洒进,光晕里漂浮着金粉金沙,笼罩在钢琴的琴盖上。


    佩思·克莱因叫住走过的工作虫:“这架钢琴怎么在这里?”


    自从艾舍尔老师死亡后,自己就再未碰过钢琴,也不再欣赏音乐。


    路过的工作虫是一只亚雌, 脸上带着细细的雀斑,五官很平淡, 手里推着金色的两层推车, 车上摆着丰盛的早餐,鲜红的兽排,喷香松软的面包,还有石榴果酒。


    自从十年前佩思·克莱因闹出过为亚雌私奔的荒唐事后, 家族内部的所有亚雌都被清洗过一轮, 特地将容貌优越的亚雌赶走,生怕再有亚雌蛊惑雄虫的心,令后者做出疯狂的事。


    路过的亚雌身子一抖,不敢抬头看佩思优越的面孔, 生怕露出不恭敬的表情,低头老实回复道:


    “回阁下,这架钢琴是您的雌君多罗罗少将命虫摆在这里的。”


    “多此一举。”佩思·克莱因表情怔愣,复又恢复不屑。


    看着光洁的琴盖,佩思下意识指尖微动,似乎想碰那架钢琴又碍于什么不敢上前。


    佩思·克莱因硬生生收回目光,冰冷道:“扔掉!”


    亚雌快速瞥了一眼雄虫优越的侧脸,小声道:“要和多罗罗少将说一声吗?”


    佩思·克莱因冰冷的目光落在亚雌身上,后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只能看到对方低垂的发旋,区区一只亚雌敢反驳自己的命令?


    但这只亚雌态度又很恭敬,似乎碍于什么欲言又止。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多问了一句,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和他说一声?”


    亚雌沉默片刻,小声道:“因为多罗罗少将有的时候会进琴房。”


    炎奥·多罗罗会弹琴?


    佩思的第一反应是疯了吧。


    那只军雌没有半分艺术细胞,小时候就像一只冷冰冰执行命令的机器,只有在反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激动的情绪浮现。


    佩思·克莱因真好奇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了?”


    “从您逃”亚雌声音更小了:“从十年前。”


    佩思·克莱因沉默许久。


    亚雌悄咪咪问:“那钢琴还扔吗?”


    佩思·克莱因能感到自己的唇快于大脑,吐出两个字:“不用。”


    亚雌如释重负,低头忙告退。


    推车的滑轮声越来越远,佩思·克莱因久久站在琴房门前,白色的发丝轻扫额角,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一度有些空远。


    直到身旁传来老管家的提醒:“少主,楼下的飞行器已经到了,您是现在启程去英厄姆研究医院吗?”


    “走吧。”佩思·克莱因收拢多余的情绪,嘴角又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又恶劣的笑。


    他迈步朝室内电梯走去,玩味道:“也该去看看我亲爱的表弟了,不知道他在医院恢复得怎么样。”


    走进电梯内部,佩思·克莱因透过缓缓滑动关闭的光滑镜面,目光落在身侧的老虫子身上。


    艾穆是克莱因家族代代侍奉家主的老虫,他有着花白的发丝,清瘦但内蕴精神的身子骨,还有一双总是垂眸、稍显恭敬的眼睛。


    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只老管家才更像克莱因家族的核心。


    咔哒一声,电梯缓缓下沉。


    佩思·克莱因玩味的目光,落在恭敬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老虫子身上,轻笑道:“艾穆,都十年了,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看来你的新主子没有给你分配太多事务。”


    老管家艾穆眼皮动了动,头颅更低垂几分,带着白手套的两只手交握,恭敬道:“多谢小主子关心老奴的身体,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子罢了,什么时候化为星灰都不足惜,但小主子不一样,您是尊贵的雄虫”


    艾穆掀了掀褶皱的眼皮,内敛但有神的目光落在佩思雪白的发丝上,恭敬道:“不好好保养身体,瞧您年纪轻轻的头发都花白了。”


    佩思·克莱因喉咙一哽,“我”这头发的颜色他自己又控制不了,二次觉醒后就是这样子了,可看到艾穆一脸恭敬担心的表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啊,总是一脸恭敬地说冒犯我的话。”


    佩思·克莱因幼年的时候,除了在雄虫花园学习,更多的时间都是管家艾穆照顾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雄父就亡故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整个庄园都没有那只雄虫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不存在一样。


    可佩思·克莱因的存在,证明了那只雄虫的存在,他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至于雌父不说也罢。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压略冷。


    老管家艾穆沉声道:“老奴是关心您。”


    佩思·克莱因眸光犀利地落在面前的电梯镜面上,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玩味道:“不知你这十年是否也是这般关心我亲爱的表弟呢?”


    老管家艾穆倏地抬眸,犀利道:“小主子您不用试探老奴,老奴一如既往对克莱因家族尽忠,十年前您不惜背叛家族、撕毁婚约,令克莱因家族蒙羞,成为全帝国的笑谈”


    “但您既然回来了,按照家族的继承规则,您才是合法的正统继承人,我想这一点在您履行与多罗罗家族的婚约后,不会有异议。”


    佩思·克莱因单手插兜,眸光冰冷又犀利,仿佛能看透腐朽皮骨下的灵魂,他问:“你是想说作为家族最忠心且履行代代家主遗训的你,并不会反对我继承克莱因家主之位?”


    老管家艾穆声线平稳低沉:“是也不是。”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那是为了什么?”


    老管家艾穆低头面无表情道:“老奴是想建言,您不必为了继承权的事情而谋害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他是您的表弟。”


    老管家显然是这世上少数了解佩思秉性的虫。


    佩思·克莱因蓦地笑了,一只手捂住咧开的嘴巴,肆意地笑着,半是讥讽半是不解道:“噗哈哈哈哈什么时候我们家族开始讲究亲情了?”


    笑着笑着,雄虫的眼角似乎带着一抹湿润。


    老管家艾穆头颅低垂,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嗓音平稳有力道:“这十几年来,察尔涅斯的雄父,也就是您的舅舅考斯因阁下一直在照顾您的雌父,希望您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也不要伤害察尔涅斯阁下。”


    老管家艾穆顿了顿,如果说前面的话还稍带劝告,那么最后这句话则带着权衡利弊的政治分析意味。


    “不然属于考斯因阁下在家族的一脉势力,势必会全力反扑。”


    哗啦一声,电梯门缓缓划开。


    佩思·克莱因迈着步子,速度稍快朝门外走去,似在逃避某种令他呼吸不畅的空间,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雌父么”


    佩思·克莱因冷凝的表情复又轻佻,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两声:“你不说那只虫子,我都快忘记他了。”


    英厄姆研究医院本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产业之一。


    其背后的真正出资人是佩思·克莱因的舅舅考斯因·克莱因。


    他这个舅舅素来喜欢研究,是帝国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专门研究虫族的基因密码,也负责生产一些为军部提供的抑制剂。


    在帝国大范围不务正业、一心享乐的雄虫里面,致力于研究且入职帝国的雄虫算是稀有中的稀有,打着灯笼都难找。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佩思·克莱因小时候受过他舅舅考斯因·克莱因的一部分影响。


    他们其实是一类虫。


    他们都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的雄虫。


    思索间,佩思·克莱因早已在医院穿行了几个来回,走到最顶层的VUP看护病房,就听到一道门内传来破防的泣音: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雄子!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从来都无视我的痛苦!”


    “我知道了!佩思·克莱因才是亲生的对不对!你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用辨认,肯定是他那倒霉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


    其实说起察尔涅斯·克莱因和舅舅考斯因·克莱因之间的关系也挺奇特的。


    不同于帝国雄父大多溺爱雄子的方式,舅舅考斯因·克莱因对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更多是放养、漠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关注察尔涅斯·克莱因更优先。


    舅舅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搭理对方,更没指着表弟去联个姻什么的。


    就连因精神躁动死于自己手中的表弟雌君温斯顿,也并非门当户对的贵族军雌,而是平民中靠鲜血和战功摸爬滚打出来的军职人员。


    小的时候,佩思其实很羡慕自己这个表弟的,当然对方显然更羡慕自己。


    佩思·克莱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不对呀察尔涅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出身平民的雌君温斯顿,但这么好的把柄,他不应该不提。


    果不其然,门里下一句话就是:“我的雌君都被他杀了!你还为他说话!”


    还不算太蠢,佩思·克莱因赞许地点头,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听墙角。


    谁让里面的虫子念叨的对象是自己呢,自己应该有“偷听”的权力吧。


    一旁落后半步的管家艾穆,仍旧保持着低头不语、站姿笔挺的姿势,看着佩思趴在门缝里偷听的不得体举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


    门内这时响起另一道平和的声音,可细听之下,这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现实:


    “你的雌君温斯顿死于精神躁动,而你作为他的雄主,居然整整一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安抚雌君,温斯顿的死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冰冷的声音很理智,像是一场学术汇报的陈述。


    门内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大吵大闹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亲雄父,你从小就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他明明是个疯子,他的雌父也是个疯子!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你们逼成疯子的!”


    佩思·克莱因神情蓦地一沉,一只露出来的粉色瞳孔闪烁猩红的杀意,他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朝身后的管家艾穆威胁道:“我不杀他,拔了他的舌头不过分吧?”


    艾穆:“”


    好在门内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线:“够了!”


    那道冰冷的声线厉声打断道:“你口中的‘疯子’全都是你的亲虫,即使你再不愿意,你们也拥有近缘的血脉!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不得体的话,后果自负!”


    屋内的声音顿时吓得戛然而止。


    “嘟嘟”两声,佩思·克莱因敲响门框。


    门内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道平稳的脚步声靠近,打开了门。


    开门的虫是一只身量清瘦的雄虫,白大褂、黑西裤、黑皮鞋,万年不变的穿搭,亚麻粉的发色和瞳色,五官偏柔和清秀,带着半黑框眼镜。


    可一双淡粉色的眸底却无尽的冰冷,有一种深藏的冷漠和疲惫,眼下总是带着青黑。


    他看到门口样貌更精致艳丽的雄虫,愣了半晌,眸底的情绪总算柔和了几分。


    “佩思?”


    佩思·克莱因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哈喽!舅舅,好久不见啊!想我没有啊,我可是一直都很想你哦!”


    考斯因见到佩思·克莱因先是愣了一下,而刚才还大吵大闹的察尔涅斯,早在听到门口那道熟悉又戏谑的声音时,就像老鼠见到了猫,整个虫都缩到了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只茧,这茧在细细颤抖。


    考斯因打开门,让门口的虫进来,问道:“佩思,你是来看察尔涅斯的?”


    “我听说了你新婚没几天,之前我忙着在实验室封闭研究,等我出来的时候婚礼也结束了,你怎么不在家多陪陪自己的雌君,算了”


    他复又摇头,以一种很公正的口吻道:“你和察尔涅斯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关于温斯顿虫化的事,是他的过错,也怪我前几年忙于研究院的实验,没花时间教育他,你放心,等他出院后我会亲自押送他去家族的种植星,请老师好好教导他。”


    佩思·克莱因挑眉,他心底知道舅舅这是侧面将察尔涅斯打发走,也是在向自己说明家主之位的归属不会再有虫威胁自己。


    考斯因舅舅在记忆中,永远冷静,毫无私心,就连对待自己的雄子察尔涅斯也从不溺爱,大量的心血都放在了研究院的工作上。


    佩思·克莱因小时候还挺亲近考斯因舅舅,可现在他是真的看不懂舅舅,因为他知道,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无欲无求的虫子。


    而太过完美、无欲的虫,心底埋藏的秘密就越大。


    佩思·克莱因故意叹了一口气,朝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朗声道:“种植星苦寒,表弟这娇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佩思·克莱因朝考斯因舅舅问:“舅舅舍得?”


    考斯因一脸平静道:“小错不罚,终将酿成大错。”


    他又补充道:“最近主星不太平,军部早有内部消息,先是卡拉米家族,又是雷丁家族的雄虫都遭遇谋害,送他去种植星纠正一下性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算一种庇护。”


    佩思·克莱因慢悠悠晃悠到病床旁的柜子边,拿起一颗探病的红苹果就啃了一口,若有所思点头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几分真了。”


    他一屁股坐在病床边沿,不顾床上瑟缩的一团被子,半戏谑半同情问道:“不过表弟没意见?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求求情哦~”


    说着求情,但口吻的戏谑和捉弄毫不掩饰。


    被子里响起一道磨牙声。


    考斯因舅舅平淡道:“他的意见不重要。”


    被子立刻安静下来。


    佩思·克莱因嘶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今天来医院是另有目的的,故作好奇地问:“舅舅,你怎么没在研究院?我听说研究院最近挺热闹的啊。”


    考斯因舅舅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从小就肆意妄为的侄子,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佩思·克莱因有一种反将一军的刺痛。


    考斯因舅舅说:“今天是月中旬。”


    佩思·克莱因表情一顿,怎么把这回事儿给忘记了。


    考斯因舅舅下一句话就是:“正好你在医院,去看看自己的雌父吧。”


    佩思·克莱因脸上所有表情归于平静,空洞的平静。


    像彩色的颜料盘被丢入水里,所有五花八门的颜料最后只剩下一种颜色——黑色。


    第193章 【他是私奔疯虫】


    佩思·克莱因从小就知道, 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是个疯子。


    至于这个疯子有多疯呢?


    是想带着他们全家去死的疯狂。


    伊桑·克莱因作为一只高等级军雌,背负帝国第一家族的背景,他的一生注定要受到家族名望和政治立场的束缚。


    而就是这样一只在帝国规训、家族制约下的伊桑·克莱因, 却疯狂地爱上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等级低下的平民雄虫。


    为了和这只平民雄虫在一起,伊桑·克莱因居然不顾军雌的道德和礼节, 不顾家族的名声和立场,婚前怀蛋。


    家族为了掩盖这场丑闻, 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场婚约。


    但也因为伊桑·克莱因的任性妄为, 克莱因家族本该与多罗罗家族这一代联姻的对象,换成了伊桑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虫蛋——佩思·克莱因。


    在这颗虫蛋被检测出来是一只稀有雄子之际,两大家族的怒火稍稍减轻。


    而伊桑·克莱因肚子里这只还没有名字的虫蛋,从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刻起,根本连选择都没有,就被两大家族定为未来联姻的对象。


    正因有了伊桑·克莱因的先例,家族生怕这颗未出生的雄虫蛋有什么闪失, 或者长大了也变得和伊桑一样疯狂,所以在佩思·克莱因还小的时候, 家族对他的管束就十分严格, 严格到在他心底埋下了追求自由的逆反幼苗。


    为了巩固两大家族的联姻盟约,佩思·克莱因和炎奥·多罗罗还在啃奶嘴的年纪,就被放在同一间育虫房间里,美名其曰培养感情。


    虫族是拥有幼生期的记忆的, 佩思·克莱因现在还记得, 哪怕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幼生期,自己的骨子里似乎本能就很厌恶家族这种做法。


    小的时候,佩思·克莱因没少对炎奥·多罗罗拳打脚踢,不仅吐口水, 还用米粒大的乳牙啃对方,哪怕他们同病相怜。


    可惜雄虫和雌虫的身体素质,早在幼生期就显露了不同,佩思表达攻击的方式实在太拙劣,自己以为凶狠的攻击手段,在炎奥·多罗罗的身上连皮都未破。


    佩思·克莱因至今也忘不了,炎奥·多罗罗当时的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一脸茫然和烦躁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似乎在说“就这?”。


    佩思·克莱因是一只记仇的虫子,这种本性在小的时候就有显露,也许就是当初那个鄙夷又傲娇的目光,让他从小就很讨厌炎奥·多罗罗


    现在的佩思·克莱因明白了,与其说是讨厌那只军雌,更多的是骨子里不服输的骄傲作祟,他想证明,自己一只雄虫同样不比军雌弱。


    在佩思·克莱因的幼年记忆里,炎奥·多罗罗占据了大部分的时光,至于他的雄父和雌父?


    佩思根本没见过这两只虫。


    长大后,他从别的虫东拼西凑的信息里明白了。


    他的雄父在他出生没几天似乎就病重死了,而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因为雄父的死受到打击,甚至想带着还在保温箱里的自己去找雄父。


    说白了,就是一家子回归虫神的怀抱团聚。


    家族严令禁止伊桑靠近雄虫崽,哪怕伊桑是佩思的雌父,在虫族这种雄虫稀有的先决条件下,雄虫幼崽长大本就不易,何况是会威胁到雄虫崽的存在?


    就算是雌父也不行!


    在佩思·克莱因特殊的童年里,他大约是没有雄父、雌父的概念,又或者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一只讨厌的军雌身上,总之他的童年过得还是很充实的。


    一日三餐,睡觉,玩耍,欺负多罗罗,别提多惬意了。


    而随着慢慢长大,到了进入雄虫花园里学习的日子,佩思·克莱因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


    其实在雄虫花园里的雄子,除了像克莱因家族底蕴深厚能够独自抚养雄子的贵族,还有很多雄子也是一出生就离开了雌父和雄父,很多雄子一出生都没见过雄父和雌父。


    但这些脾气恶劣、性格扭曲的雄子,说到自己的雄父和雌父时难免失落委屈。


    但佩思没有,或许他从小就感情淡薄,他一次都没有想念自己的雄父或雌父深夜痛哭过,怎么说呢,就好像没有这个概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一只雌父的,他们血脉相联。


    佩思·克莱因终于生出了好奇的心,他想要见见自己的雌父。


    从家族的口中得知,雌父伊桑的疯病并未随着这些年减弱,相反还是时常意识模糊,说要找自己的雄主,要不就是找自己怀的蛋。


    其实这在虫族很常见,虚弱雄主死亡后的军雌,没有了精神安抚和熟悉的信息素,大多都会陷入精神疯癫的状态,但也因虫而异,有些虫恍惚个几天,或者几个月,在研究院的精神稳定剂下,最后都能清醒。


    但伊桑不是,他长年未醒。


    有的时候佩思·克莱因自己也分不清楚,他的雌父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不愿意清醒过来。


    就像现在,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看到疗养室里,那只脸色温润,气质柔和的军雌,怀里塞着一个枕头,温柔的抚摸、拍打着,唱着腔调古老的童歌。


    伊桑从来没给自己唱过歌谣。


    察觉到玻璃外的目光,伊桑微微偏头,长年住在疗养室里的军雌,淡粉色的头发长到了脚踝,不是护工虫不给他修剪,而是他自己不让。


    说雄主最喜欢他的头发了,不能剪。


    一头梳理得干净顺滑的粉色长发纤尘不染,甚至比白色的地板还要亮。


    伊桑仔细辨认了几下玻璃外的雄虫,目光从疑惑至好奇,最后到惊喜。


    “雄主!”


    伊桑扑到玻璃上,肚子里的枕头从衣服里面掉出来也不顾,手心重重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


    “雄主!是你吗?”


    “你终于来看我了!”


    佩思·克莱因就这么静静看着里面神色惊喜又偏执的军雌,他的雌父。


    随着佩思·克莱因年龄增长,逐渐成年的他,在伊桑眼中,五官似乎越来越像他口中的雄主。


    这不是伊桑第一次将自己认成所谓的雄主。


    “雄主,你快看,我们的宝宝最近长大了,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游泳呢,是一只有活力的宝宝。”


    伊桑两只手放在平坦的腹部,神色一僵,惊喜的面孔变得恐惧。


    “宝宝!”他惊慌失措道:“我的宝宝呢!”


    这一刻,眉眼柔和、眸色温柔的军雌瞬间充满了攻击性,粉色的瞳孔变得尖锐,眉宇甚至积压着凶狠暴戾,久居室内被养得苍白的皮肤上开始暴起狰狞的青筋。


    下一秒就要半虫化了。


    “是谁偷了我的宝宝,我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佩思·克莱因走到疗养室里,捡起地上的枕头,塞到神情狰狞、隐隐癫狂的伊桑怀里,动作是说不出的熟练。


    一个柔软的枕头被塞到怀里,让神情癫狂的伊桑立刻平复了狂躁的精神。


    他忙抱住枕头放在肚子上,眉眼充满着喜悦。


    伊桑突然抱住佩思·克莱因,神情安宁又幸福:“雄主,你终于回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和宝宝的”


    说着,伊桑神色微动,注意到佩思肩膀上洒落的几缕白发,颤抖道:“雄主,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还是黑色更好看。”


    佩思·克莱因沉默不语。


    伊桑突然抱着脑袋,痛苦道:“不对!你不是雄主!你不是他!”


    说着,伊桑就要冲上来掐住佩思·克莱因的脖子,神情凶狠暴戾:“你是谁?是谁让你冒充雄主的!你这个骗子!我要杀了你!”


    疗养室内检测异常的感知设备立刻发出滴滴的警告声,门外立刻进来两只护工虫,熟练地为伊桑注射镇定剂。


    佩思·克莱因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身后还有伊桑尖锐暴躁的嘶吼。


    身后的尖锐声音渐渐弱下去,似乎呢喃了两个字:“雄主”


    最后,这声音归于平静。


    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的考斯因舅舅解释道:“你不要恨他,他只是病了。”


    佩思·克莱因喉结滚动,被尖锐指甲划过的皮肤,传来刺痛:“我知道。”


    顿了顿,他神情平静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起码他不是一见我就要杀我。”


    这不是第一次。


    佩思·克莱因至今还记得,幼年时他偷偷装病来医院,迫不及待看望伊桑,对方当时也许正值病情严重的时候。


    伊桑冲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满脸恨意地尖声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生了你才害死了雄主!”


    “你怎么不去死啊!”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一瞬间,佩思·克莱因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呼吸被隔绝,四肢酸软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设想过无数回看望雌父的场面,字斟句酌过开口的第一句话,甚至查阅星网上适合带给雌父的礼物,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设想像泡沫炸开,尸骨无存。


    从那一天开始,佩思·克莱因就知道所谓的亲情彻底和他无缘。


    因为他的雌父想杀死自己。


    佩思·克莱因松了松衣领,那些长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不知为何今天总算有了几分勇气,他嗓音微微沙哑道:“我的雄父,是怎样一只虫?”


    考斯因舅舅神色不变,似乎陷入了回忆,慢慢道:“你的雄父很特别,他不同于帝国任何一只雄虫,也没有雄虫能和他相提并论,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不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和他很像。”


    佩思·克莱因脚步停顿在原地,微微侧头,看到玻璃镜子里自己模糊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是因为这张脸吗?”


    镜子里的这张脸,眼睛的弧度更像伊桑,但精致又锋锐的五官轮廓,许是更像他那素未谋面的雄父。


    考斯因舅舅摇头说:“不是。”


    佩思·克莱因睫毛微动,就听耳边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低沉嗓音:“是骨子里的东西很像,一样的决绝,不顾一切,决定了一件事情哪怕和全世界为敌,都要去做,甚至不在乎后果。”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医院内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味道。


    考斯因舅舅主动打破了这种死寂的氛围,真心劝告道:“佩思,既然你选择重新回来,就好好生活吧,不要像你的雄父雌父一样,他们一个仿佛天生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长年活在偏执的妄想里,其实都不曾珍惜过当下拥有的一切,只会陷入无谓的挣扎罢了。”


    佩思·克莱因怔愣的情绪退去,眼神像刀子落在另一只虫脸上:“那你呢,舅舅难道就不曾追逐过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考斯因舅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淡粉色的眸显得有些诡谲幽深,但又像错觉,声线平和温声道:“不曾有过。”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审视道:“这么肯定?”


    考斯因嗯了一声,直视佩思的眼睛,带着几分令虫心悸的愉悦说道:“因为我追求的东西早就得到了现实的验证。”


    佩思·克莱因呼吸缓慢,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令他心情很差,眸色冰冷异常,淡淡道:“是嘛那就恭喜舅舅了。”


    考斯因笑了笑,突然话题一转道:“我也恭喜你,拥有对你如此真心的雌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佩思·克莱因总觉得舅舅说“真心”两个字的时候,格外加重,像一种刻意的强调。


    看到佩思·克莱因微微不解的表情,考斯因耐心解释道:“多罗罗他过的很苦若不是他数十年来从不间断找寻你,就算是帝国巡逻的宇宙星舰都无法第一时间找到你,不过你怎么不直接回帝国主星,而是突然出现在家族的第91号种植星上?”


    佩思·克莱因神情一僵,察觉到了这段话中隐藏的信息,两个月前他强行觉醒精神力,从地下实验室里逃出来,炸毁了整个实验室,烧死了里面的所有虫子。


    然后他就昏迷了。


    但他知道自己闹出的动静应该不小,醒来后就回到了帝国主星。


    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一直以为是帝国远星的巡逻部队发现了自己放出的求救信息素因子。


    可如今考斯因的意思是炎奥·多罗罗第一个发现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佩思·克莱因声音发涩道:“多罗罗救了我?”


    佩思·克莱因注意力恍惚,和舅舅考斯因随口又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些细节后,等他走出医院,天空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冰凉的雨令佩思·克莱因打了一个寒颤,他抬眸朝雾蒙蒙的天空看去,余光却蓦地一顿。


    隔着车水马龙,一只站在对面马路的高大军雌,手持黑伞,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对方似乎从小就是这样。


    要么是目光看向自己,要么是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走来。


    佩思·克莱因其实是想问这只军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张开的唇僵住了,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救了我。”


    黑色的伞朝雄虫的头顶倾斜。


    军雌挺阔的红色军服洇湿一片深色,像是暗色流淌的鲜血。


    炎奥·多罗罗捏紧伞柄,冷硬的眉微蹙,本就倨傲凶狠的眉眼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佩思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在思考,每当遇到难回答或者不好回答的问题,军雌的眉骨总是压低,深深皱起来,显得很凶。


    “我”


    雌虫刚开口一个字,佩思·克莱因打断道:“我要听实话。”


    炎奥·多罗罗微微偏头,看着地上稀稀疏疏的雨滴,耳尖染上燥热,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整整十年。”


    佩思·克莱因定定看了雌虫紧绷的侧脸,半晌过后,嗓音微微发哑:“那你当初为什么还放走我?”


    婚礼前夕,当多罗罗走进克莱因家族的庄园时,早就有虫向他通报了。


    佩思·克莱因自私到了极点,但并不代表他真的能毫无愧疚地羞辱那只从小陪伴他的军雌。


    如果那一天炎奥·多罗罗真的冲进来质问自己,或者不顾一切阻止自己


    佩思停止这种胡思乱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炎奥·多罗罗的回答简单直白:“因为你想离开。”


    所以让你离开。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笨。”——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舅舅是小Boss


    第194章 【他是私奔疯虫】


    似乎是白日里在医院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晚上的时候佩思·克莱因久违地梦到那间被困数十年的地下实验室。


    生命中常常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拼尽一切以为终于逃离了某个地方,但午夜梦回, 发现自己一直被困在原地。


    哪怕身体逃走,心也被困在了梦魇之地。


    噩梦——是无论你如何努力, 甚至越努力,越会被蛛网般的丝线紧紧缠绕而上的东西。


    “滴滴滴”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仪器的滴滴声和心跳频率一致, 这些仪器用来检测这间玻璃屋子里唯一生命体的状态。


    “主虫,生命仪器显示您这几日胃口不佳,摄入的营养不足,为了身体健康,您多少吃一点吧”


    耳边响起一道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的虫端着餐盘,指甲几乎要将铁质的餐盘扣烂, 不敢看四肢被固定在冰冷铁椅上的雄虫。


    “都是您平日里喜欢吃的,草莓薯球、饭团、荆果汁”


    亚雌的声音细弱蚊吟, 很难想象佩思·克莱因沦落至此, 而对方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佩思·克莱因紧闭的睫毛动了动,雄虫的脸色在白炽灯下越发苍白,那是一种没有鲜活感的死气,闭目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耳边的声音低声抽泣, 像毛茸茸无害的小动物, 惊慌道:“您若是长时间抗拒进食,就只能给您注射营养剂,但营养剂也有副作用,等到您体内的血管达到吸收上限后, 我们就只能再给您插鼻管,强行输送流食,插胃管很痛的”


    佩思·克莱因笑了,淡淡嘲讽:“说的好像你有多担心我你装的不累吗?”


    这只亚雌绝不是什么无害良善的存在,而是一只善于隐忍伪装的毒蛇。


    亚雌带上泣音,颤抖道:“求您,我们不要走到那一步,好吗?”


    惨白的灯光下,佩思·克莱因的唇色略淡,嘴角因长时间未进食略微起皮,缓缓翕动,他终于念出了这个恍若经年的名字:


    “罗拉”


    “我在!”


    这是他被关在这间神秘实验室的第三十一天。


    刚开始佩思·克莱因还心存侥幸,甚至以为罗拉被一群星盗里的疯子给杀了,或者和他一样给控制了,可当他抗拒进食,让那群迫不及待研究他的研究虫得知后,他们终于将罗拉这张底牌打出来。


    “少用这种无辜的口吻和我说话!”佩思·克莱因低吼道。


    他紧绷的身子突然前倾,手腕和脚腕动作间撞在束缚的铁环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明明罗拉和那群研究疯子是一伙的,从来都是!


    佩思·克莱因胸口轻震,低低地笑了:“让我恨不得割了你爱说谎的舌头,挖出你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撕了你这张故作单纯的面皮。”


    他猛地张开眼睛,眼底闪烁着猩红的光泽,狰狞的狠意一度让罗拉后退一步。


    “不”罗拉摇头抗拒,恐惧溢出眼球,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


    亚雌拥有一张天使般的面孔,金发金眸,像一个小太阳,可现在他周身纯洁良善的气息变得浑浊黑暗。


    他似乎还无法接受雄虫用这种仇恨的目光看他,即使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手中的餐盘打落在地。


    罗拉慌张逃离这间冰冷至极,令他呼吸不过来的房间,朝门口冲去,逃离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残忍现实和良心的问责。


    佩思·克莱因冷冷看着这一幕,早在罗拉转身的时候,所有怨毒的情绪便归于古井般的平静,他缓缓闭上眼。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废物。”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要么就该欺骗到底,利用到底,背叛到底。


    一边利用背叛,一边还心怀愧疚和爱意,真是废物一般的存在。


    佩思·克莱因宁愿罗拉是一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自己,算计自己的精明利己的虫子,也见不得对方两头摇摆,反反复复的样子。


    偏偏罗拉一边背叛自己一边又对自己于心不忍,哈哈哈!


    这样只会让被算计的佩思·克莱因格外愚蠢。


    但是罗拉说得对,现在一切情绪化、不理智的举动对自己而言都是不利的,谁让自己现在落入了一群疯子手里呢。


    佩思·克莱因现在也逐渐分析出眼下的情况了。


    关着他的一群虫子似乎是有组织、有历史的实验疯子,他们口口声声信奉所谓的“虫神之子”、“虫神降临”、“血脉觉醒”之类的神迹。


    而在那群实验疯子的口中,他佩思·克莱因似乎就是拥有虫神血脉的虫神之子,只是距离真正的虫神之子还需要血脉觉醒。


    至于这个觉醒是怎么回事还搞不清楚,因为在佩思看来,就是一群疯子的疯言疯语。


    为了让他亲自踏出帝国的保护圈,他们主动让亚雌罗拉接近他,全面分析了他的性格、爱好、梦想,然后给他展现了一条无法抗拒的道路,一条通往美好爱情和自由理想的道路。


    佩思·克莱因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只恰好完美的虫子呢?


    而这种完美的虫子又为何出现在你眼前?


    这个叫罗拉的亚雌是伪装的!


    他伪装了自己的性格、喜恶,然后再偶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披着天使的面孔其实是引诱你踏入地狱的恶魔。


    “主虫”耳边又响起一道试探性的轻声细语。


    膝盖那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贴上柔软的触感,像太阳下的云朵,暖呼呼的。


    但在佩思·克莱因看来,就像一条肥胖的蛆虫在小腿上攀爬。


    他猛地张开眸,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神情紧张又通红的罗拉,冷笑道:“要发骚滚去别的地方,别脏了我的眼睛,恶心。”


    罗拉泫然欲泣,好像受到了莫名的折磨,朝身后的单面玻璃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动作却坚定地又贴上雄虫的膝盖。


    “主虫,求您了,他他们需要提取您的白液进行生物分析,所以,才让我来”


    罗拉在头顶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有些说不下去,可还是想在能力范围内让雄虫好过一点,咬牙坚持道:“只要您同意,一切都很快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佩思·克莱因的肤色因为许久不见日光,在白色管灯的映照下,显得煞白,像一尊不悲不喜的玉雕像。


    而这尊玉像突然笑了:“好啊”


    罗拉一喜,就听到佩思·克莱因阴恻恻道:“那就给我换个雌虫进来!”


    罗拉表情一僵,嘴角黏在牙齿上,明明听到雄虫说的话了,可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什么?”


    佩思·克莱因充满恶意地笑道:“我说,给我换一只看得过眼的雌虫进来!你这只贱虫该不会以为我还会碰你吧。”


    罗拉泪流满面,抱着雄虫的腿,心底充满无限惶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呜咽道:“不,佩思,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能碰别的雌虫,你不是说只爱我一只虫吗?不行!我不会让别的雌虫碰你的!”


    门外立刻进来两只身穿白大褂,头戴面具的研究虫,他们像拎小鸡仔一样拖着罗拉的胳膊,朝门口走去。


    “不!我不走!”


    “你说只会有我一只虫的!你说你只爱我!”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又看向膝盖,白色医用布料上有几滴墨色的洇痕,他嫌恶地蹙眉。


    佩思·克莱因眸色暗了一瞬。


    这几个月,这群虫子会提取他的头发、血液、指甲、细胞、信息素,甚至为了防止他自残和压制他的信息素,会束缚住他的手腕和脚腕。


    可以说除了他认识的罗拉,进来的每一只虫子都是带着过滤面具、身穿防护服的训练有素的虫子。


    这些虫子就像冰冷无情的机器,不会因为他是雄虫而对他心软,更不会因为他是雄虫就对他放松警惕。


    相反,他作为活着的样本,引起了他们全方位的观察和控制。


    身体上的痛苦还可以痊愈,精神上的折磨可以忍受,但尊严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虫能践踏他的尊严!


    如果他屈服了,那他就不是佩思·克莱因,那个敢背叛全世界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理想的雄虫。


    哪怕理想也背叛自己,他还剩下


    自己。


    佩思·克莱因看着他们真的送进来一只新的亚雌,只为帮他口出白液作为研究样本。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越来越肆意。


    淡粉色的眸子染上血光,被白色实验室无形压制的精神力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一股同归于尽的念头在大脑里觉醒。


    “你们真的在找死!”


    无形的精神波动在房间里震荡。


    检测生命数值的仪器疯狂滴滴作响,头顶的白色管灯发出噼啪的火星,就连最坚韧的防爆玻璃此刻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什么时候碎裂都不奇怪。


    而所有想要接近中央雄虫的虫子都受到了无形的阻力,那股被压抑到极致后强悍爆发的精神力威慑得他们跪地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甚至有的虫子白色防护服撕裂,露出了肌肤,而那些肌肤上被潮水般的精神力挤压出青色的血痕。


    门外止步不前的虫子,面具下无机质的声音难言惊慌失措道:“该死的!实验体1001失控了!”


    “快把那群虫子拖出来,没看到他们快虫化了吗!”


    佩思·克莱因的耳边嗡鸣作响,但依稀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阁下冷静精神力失控会炸死您自己的!”


    佩思·克莱因光滑的皮肤下隐隐浮现红色的青筋,像一条条游走的红蛇,大脑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链在摩擦,眼球鼓起,鲜红的红血丝从右眼流下,宛如一滴红色的血泪。


    他笑得很痛快,很得意:“不是想要我的白液过来取啊谁他妈能站着走过来,我就给谁哈哈哈”


    手腕和脚踝上束缚的铁环直接被无形的精神力挤压、扭曲,彻底崩开。


    铁环发出数道牙酸的咔吧声。


    佩思·克莱因光脚踏在地面,光洁坚硬的地板宛如岩浆一般融化,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蒸汽在蒸腾,以至于视线都变得模糊、扭曲。


    有虫跪地,张开双手做拥抱太阳的姿势,激动道:“虫神之子!是虫神之子的血脉觉醒了!”


    那些冰冷宛如机器的研究虫都匍匐在地,看着那股精神力的波动,宛如信徒仰望神明,脸上带着诡异的疯癫。


    一群傻、逼!


    这就是佩思·克莱因最后的记忆,痛苦灼热的大脑最后仿佛泡在冰冷的潮水里。


    一幕幕诡异、生动的画卷从眼前闪过,耳边还有古怪重叠的声音:


    “枯黄大地掀开它的脊骨,”


    “灼热寒风带走远古沙砾,”


    “迷失的金色王冠等待许久,”


    “准备迎接它的新神,”


    “赐予虔诚者荣光,”


    “降予亵渎者酷刑,”


    “若历史将你遗忘,”


    “你将抽筋剥骨,重塑新生。”


    “稀薄血脉觉醒记忆,”


    “旧历光辉永不褪色。”


    “虫神之子,”


    “欢迎归来——”


    第195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66年10月12日9:45:13, 明辉帝国主星外的宇宙虚空,陨石带方向。


    10月12日是佩思·克莱因,时隔十年, 返回帝国的日子。


    帝国天文气象局今日监测到不明陨石带向主星漂浮的迹象,按照这种速度, 大约23小时以后,就会撞击到星体, 帝国派出了总军直属的特殊作战小队, 队名代号鬼蝶,由队长炎奥·多罗罗带队前往探查踪迹。


    星舰搭载着当代科技最强的蘑菇云光子弹,一旦确认陨石带会穿梭至帝国在宇宙设下的防护盾,则给予最无情的炮轰攻击,将陨石带炸成星尘灰烬。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队长炎奥·多罗罗站在星舰总控室,面前的观察镜映照着他高大的身影,就像一柄无主的喋血刀锋, 浑身气势令人感到压抑,不是那种冰山般的冷, 而是像心底埋藏着一座火山。


    现在只是用极致的躯壳压抑着, 一旦最后一根弦断了,会炸得方圆百里尸骨无存。


    门口进来的副官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自家队长的背影,言简意赅汇报道:“报告队长!鬼蝶号已经走出帝国主星防护圈,目标航行13小时, 驾驶员请示是否切换自动驾驶?”


    炎奥·多罗罗琥珀色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 声音低沉:“准。”


    副官康纳松了一口气,不等他告退,突然听到了一句没什么情绪,但无异于恶鬼阴恻恻的声音:“康纳副官, 看来你昨天休息的不错。”


    浑身信息素的味道都快熟透了。


    闻着令虫生厌!


    这句话已经带上了几分杀意:“不知道任务执行手册的第一条吗?”


    他们军雌的任务手册第一条就是不得在任务中携带雄虫的信息素,这会让精神力紧绷的军雌陷入躁动、发狂,甚至引起失控,亲则导致任务失败,重则整个队伍都会全军覆灭!


    康纳副官目光呆滞,已经觉得自己吾命休矣,他对这位这些年性格越发阴晴不定、嗜杀暴躁的队长有些了解,自然没错过多罗罗眼下的青黑,还有眼球上布满的红血色。


    尤其是一双琥珀色冰冷暴戾的眼睛,就像一头马上发狂的野兽。


    一看就知道他又是连续执行任务好几个月,都没有休假了。


    事实上,大部分军雌都不太愿意加入鬼蝶。


    特殊小队象征着最高的荣光,帝国军雌也早已不惧死亡,热衷洒热血,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忍受这种全年无休、放弃休假、放弃家庭、放弃一切的工作方式。


    但凡有选择的军雌,都会谋求更好的前程。


    尤其是鬼蝶的队长还是这头恶鬼多罗罗,以最不要命的厮杀,最冷酷无情的工作方式出名。


    副官康纳算是在鬼蝶中熬得最久的老虫,因为他出生平民,背后没有家族依仗,想要提升,就得靠拼命。


    好在这些年,除了九死一生,他也琢磨出了点儿工作经验。


    多罗罗队长看起来冷酷无情、阴晴不定,每次都接凶险的任务,但却不会真的拿他们这些下属的命去填,甚至很多时候,最凶险的任务往往是他一马当先。


    怎么说呢,像是主动去找死,可每次又拖着鲜血淋淋的身躯回来。


    副官康纳知道和多罗罗队长交谈,最好避免阿谀奉承,哪怕你说话不中听,但只要是真话,对方就算责罚你也不会太重,可一定不能说谎!


    “报告队长!我”副官康纳脸色憋红,在那双越发不耐烦阴沉的目光下,一咬牙道:“我昨日才新婚!接到最高调令的时候,还在和雄主在一起!”


    副官康纳把那句“还在床上”憋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存活下来的直觉而已。


    可话落,副官康纳心底暗道不好,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神情惊恐。


    新婚!


    他怎么差点忘记了!


    十年前帝国最火爆的星网热搜!哪怕至今也依然被帝国的虫子们当作谈资,但凡在帝国宴席上,哪怕是军部场合,只要提到炎奥·多罗罗,对方的自我介绍履历表一定有几句“十年前被未婚雄主克莱因阁下婚礼当天丢弃”、“输给了一只亚雌”等字眼。


    副官康纳心脏狂跳,脑门冲上一股热血,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却听到淡淡的几个字:


    “新婚快乐。”


    副官康纳猛地睁眼,带着惊讶又不解的目光看去。


    却见那只高大挺拔的军雌微微颔首,面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朝自己说:“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应该将休过新婚假期的虫排除掉。”


    身材挺拔高大的军雌这一瞬间,浑身仿佛都蒙着一层痛苦的阴翳,让副官康纳心底一痛。


    其实这些年,炎奥·多罗罗到底是怎么活着的,他们这些同一个队伍里的军雌怎么会看不出来,但没虫敢问,也没虫敢提。


    炎奥·多罗罗就像一头自动圈地的野兽,哪怕自己舔舐着伤口,发出悲痛的嘶鸣,旁的虫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安慰她。


    很简单,他们怕死。


    康纳连忙摆手,挤出一抹刻意的笑,解释道:“不怪队长,是我自己还没来得及提交新婚假期而已,因为这个婚礼,也是临时决定的。”


    除了下达命令从不闲聊的虫突然缓缓开口,声音迟疑又沙哑:“你和你的雄主是怎么认识的?”


    康纳一愣,陷入了回忆的他,脸上原本有些干硬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缓缓开口道:“我和雄主是青梅竹马,我们算是从小就认识,一起居住在主星外城的军官小区,您知道的,我的雌父本来也是一只特殊小队的队员,但他并没有死在远星的战场上,而是被我的雄父活活打死的。”


    康纳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眸色暗淡一瞬。


    “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雄虫都像我的雄父一样,只会向军雌索取,或者对军雌发泄什么,直到那段时间我认识了隔壁的邻居,也就是我现在的雄主。”


    “他等级不高,身体也不太好,家里的雄父和雌父似乎也常年忙着贸易区星舰能源生意,好在家里有富裕的资本,不用将5岁大的雄虫崽送去雄虫花园,所以常常一只虫在庭院前的花园里玩耍。当时刚失去雌父的我常常闭门不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从二楼的窗户看他生机勃勃的样子。”


    康纳的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带着一缕惆怅:“其实我最开始还挺讨厌他的,小小年纪的雄虫崽看起来单纯又可爱,等他长大了一定会变得像我的雄父一样。”


    “可后来慢慢和他接触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样,雄虫崽也会偷偷一只虫躲起来哭泣,会感到孤单,看到树上受伤的小鸟会给它包扎,看到花园里缺氧的紫罗兰会浇水”


    说到这里,康纳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甚至每次看到我受伤,也会一脸担心。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被送去了雌虫志愿学院,后来就再没见过,可直到前两周,我们突然在中心城的商贸区遇见了,然后就”


    康纳没再说下去,但任谁也能想到,无非是久别重逢,星火再燃的戏码。


    炎奥·多罗罗单手插兜,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冰冷的问题:“你的雄主精神力等级有多少?”


    康纳一愣,沉默片刻,脸上喜悦的神情突然消失不见,重新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副官,以汇报的口吻道:“F级。”


    炎奥·多罗罗不说话了。


    康纳作为帝国最顶尖特殊小队的成员,无疑是一名A级军雌,而一只F级雄虫,怎么可能安抚得了对方。


    更别提按照康纳说的时间线,他和他口中的雄主时隔十几年,前两周才重逢,然后就在一起了?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副官康纳到底是真的不知道他口中所谓雄虫的谋算,还是明知却装作不知道,又或者将其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事。


    低级雄虫寻求军雌的庇护,军雌则需要雄虫的安抚和白液,如果这个时候,雄虫愿意给予他们一丝丝虚假温暖和甜言蜜语,就是值得的。


    这一刻,炎奥·多罗罗的情绪很复杂,他希望自己心中的雄虫也能耐心欺骗一下自己,又庆幸对方从未欺骗过自己。


    佩思·克莱因给予炎奥·多罗罗的只有残酷的真实。


    炎奥·多罗罗琥珀色的双瞳,色泽冰冷,目光落在面前的观测窗,落在宇宙虚空,又问:“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口中善良单纯的雄主只是在利用你,图你的钱,图你的社会地位,你怎么办?”


    康纳啊了一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我们的一切不是本来就属于雄虫吗?他根本就不用图自己的东西啊。”


    炎奥·多罗罗又问:“如果有一天你的雄主突然要和你离婚呢?”


    康纳一板一眼,安心道:“我是雌君,帝国婚姻法规定,雄虫娶了雌君是不能休弃的。”


    炎奥·多罗罗喉结滚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突然很想找到一个答案,可却连问题都没想清楚,一个劲儿偏执道:“如果他喜欢上了别的雌虫呢?”


    “那他可以”康纳脸上闪过一抹失落,显然军雌本能不愿意将雄虫的宠爱分给别的虫,但他还是平静道:“可以娶回家当雌侍和雌奴,正好我长年在外执行任务,家里也需要雌虫照顾雄主,他身体不好。”


    不对不对不对


    炎奥·多罗罗眉心猛地一跳,传来一种刺痛,就像被一根尖锐的针贯穿了太阳穴。


    有哪里不对劲!


    炎奥·多罗罗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拇指狠狠掐着,以至于将皮肤掐出红痕,可还是不能减缓这种来自灵魂的尖锐刺痛,像是两种信念的意识在对冲。


    “如果”他神情狰狞,喘息着艰难道:“如果你的雄主想要离开帝国呢?你会放他离开吗?”


    “这可不行啊!”副官康纳大惊,一口否决:“雄虫怎么能私自离开帝国!稀有尊贵的雄虫阁下怎么能遗落在外面呢?”


    炎奥·多罗罗狠狠掐着眉心,事实上,他知道康纳的逻辑才是对的。


    雄虫可以喜欢很多只雌虫,无非是雌君和雌侍的区别,可为什么听到佩思·克莱因说他爱上别的亚雌后,炎奥·多罗罗的内心深处却本能地觉得雄虫只会爱一只雌虫。


    这种唯一排他性的爱,在虫族里,才是异类。


    雄虫是不可能离开帝国的,不论作为雌君还是军雌,接受帝国长年教导和规训的雌虫们,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隐瞒不报!


    可炎奥·多罗罗还是偷偷默许了佩思·克莱因的离开,仅仅因为雄虫说他想离开。


    佩思·克莱因在帝国里,在雄虫的圈子里,从小就是一只异类。


    可直到此刻,炎奥·多罗罗才发现,其实他也是虫族里的异类。


    他违背了帝国的律法,违背了军雌的本能,更跳出了雌君的身份,仅仅遵从炎奥·多罗罗自己的判断和灵魂本能的声音,亲手放走了佩思·克莱因。


    仅仅由于一个原因——尊重。


    他尊重佩思·克莱因这个独一无二灵魂的选择,尊重这个灵魂的好恶,尊重这个灵魂的自由。


    他做出了此生最痛不欲生、悔恨无及的决定。


    就在这时,布满阴翳暴戾的琥珀色眼睛一顿,瞬间收束成尖锐的线,像是发现最渴求猎物的饥渴野兽,带着一种欣喜又可怖的占有欲。


    猩红的眼角留下湿润的泪痕,这不是出于伤心之类的眼泪,军雌没这么多自伤的情感。


    相反,他们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的承受能力都十分强大,或者说他们早已习惯了血脉里赋予他们的痛苦,仅仅是因为瞪着的眼球太过干涩。


    “找到你了”


    一颗来自于雄虫血液里的精神因子,穿过星海,穿过虫洞,穿过宇宙缝隙,飘过漫长的岁月和回忆,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方向。


    命运兜兜转转,终将回归它最初的远点——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都是回忆章捏


    第196章 【他是私奔疯虫】


    从医院里回来后, 佩思·克莱因内心不安,睡到半梦半醒之间,又梦到了记忆中的实验室。


    他打了一个哆嗦, 从梦中惊醒,脑子一抽一抽的刺痛, 干脆去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脸,然后他就睡不着了, 像一只鬼影一般站在床前, 看着多罗罗侧身沉睡的背影,对方呼吸平稳。


    多罗罗在装睡。


    佩思·克莱因知道炎奥·多罗罗早就醒来了,干脆往床沿上一坐,低头看着地板,声音很轻:“和我说说吧,你当初是怎么找到我的?”


    炎奥·多罗罗保持着那个动作,侧头枕着自己的胳膊, 缓缓睁开一双清醒中带着幽暗的眼眸。


    “那一天我接到了军部高层的陨石带排查任务,然后在星舰行驶到虚空的时候, 就感知到你的精神因子, 我命令其他队员去执行任务,然后自己驾驶战斗机甲赶往源头。”


    炎奥·多罗罗握紧拳头,声音压抑沙哑,但速度很平稳。


    “穿过098号虫洞后, 我们在一颗不在帝国定位坐标上的荒星上发现了你的踪迹, 当时你浑身是血地躺在一处荒地里”


    说到这里,声音有片刻的沙哑,像含着炭火般的哑。


    “在你身后有一处宛如陨石坍塌的巨坑,呈现出被烈火焚烧的猩红, 那火看起来甚至有蔓延整个星球的迹象,我为了尽早将你带回帝国治疗,没有时间去探查诡异的火源,还有烧焦的尸体,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佩思·克莱因眸光一闪,打断道:“考斯因舅舅说你是在家族种植星上发现的我。”


    炎奥·多罗罗声音低沉,嗯了一声:“战斗机甲当时被卷入了时空乱流,方向发生偏移,直接赶回帝国航线太远,所以我定位了家族最近的种植星,先给你做了初步的治疗,然后才回的帝国主星。”


    “当时荒星上的情形实在有些难以解释,帝国自然而然的将你初步降落的地点认定为种植星,我也没有多做解释,怕牵扯到其他的麻烦,想等你醒来后再说。”


    佩思·克莱因嗯了一声:“你做的很好。”


    炎奥·多罗罗的判断很正确,因为佩思确实不想让帝国知道他这十年的遭遇,这首先会打草惊蛇,其次他更不想解释这十年的时光,最好谁都别知道,知道的虫都得死。


    这不是因为心中那点卑劣的自尊作祟,或者害怕其他虫知道他堂堂克莱因家族继承虫,放弃一切追求所谓的真爱,却给一只亚雌骗了,沦为帝国的笑柄。


    这十年的实验室生涯,在雄虫心口养了一团火,他会烧死所有虫,最后说不定也会烧死自己。


    而虫神之子


    那群被他烧死的研究虫所在的不明实验室,一开始确实像某种邪恶疯狂的邪教集团,可现在佩思·克莱因不这么认为。


    或许虫神之子真的有迹可循?


    “还记得那颗无名荒星在”


    佩思·克莱因开口的话蓦地噤声,一只有力炙热的胳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腹,紧绷的肌肉用力,一度令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粗重的呼吸落在腰后,带来滚烫的刺痛。


    炎奥·多罗罗将脸埋在雄虫身后,小口小口贪婪又谨慎地呼吸着雄虫身上的特有的味道,像馥郁霸道的烈火玫瑰,烧得他鼻腔和嗓子眼火燎刺痛,声音闷闷的:“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到处都是血,一度分不清伤口在哪里,指尖和脸上还有被沙肢虫啃咬的痕迹,像是一具死亡很久的尸体


    “我以为你死了。”


    腰腹上的手臂用力,紧紧箍住他,像一条烧红的铁链。


    炎奥·多罗罗没有说的是,当时他其实还有一种想法,就这样和雄虫一起死去吧。


    通讯路线被虫洞切断,荒星又定位不明,凭借方向感抵达种植星更是和生命赛跑,而佩思·克莱因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生机更是微弱如摇摇欲坠的烛火,什么时候熄灭都不奇怪。


    可他听到了雄虫扑通扑通的心跳,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许多。


    扑通扑通


    炎奥·多罗罗突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佩思·克莱因哑然,他怎么可能会恨多罗罗?


    他第一个反应是有些莫名其妙,足足愣了好几秒,直到身后传来几滴湿漉漉的液体,打湿了他睡衣的布料。


    他恍然惊醒,很快就理解了炎奥·多罗罗的想法,缓缓张开冰冷的唇,喉结滚动,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虽然我从来没说过,也没给过你道歉,但你我之间,如果一定要分对错,从来都是我在亏欠你。”


    闭上唇,佩思·克莱因又补充了一句:“你应该恨我的,多罗罗。”


    说完这句话后,佩思·克莱因感受到腰腹上的手腕微微颤抖,紧绷得像烧红的烙铁。


    炎奥·多罗罗闷闷地笑了,他觉得可笑,自己可笑,喉咙艰难吞咽干涩的唾沫,喘息道:“你有没有心”


    炎奥·多罗罗突然嘶吼道:


    “佩思·克莱因,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哪里不如那只亚雌了!为了区区一只亚雌,你背弃家族,逃离帝国,撕毁婚约,既然放弃了一切,那你就好好的活着啊!不说活得有多好!你倒是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再让我把你捡回来啊——”


    说完后,炎奥·多罗罗颤抖着牙齿,隔着布料,重重咬在佩思·克莱因的肩膀上,牙齿陷入软肉,雌虫口中发出呜咽声,不停地颤抖,看起来比佩思·克莱因还要疼似的。


    而被咬住肩膀的佩思·克莱因还保持着稳稳坐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的承受着肩膀上的刺痛,两只异瞳平静凉薄,细看又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佩思·克莱因落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臂上青色脉络绷了起来。


    炎奥·多罗罗哪里不如罗拉?


    这个问题其实佩思·克莱因可以很肯定的回答——炎奥·多罗罗各个方面都完胜罗拉。


    从雄虫择选伴侣这方面而言,炎奥·多罗罗武力强悍,对自己忠心,了解自己的喜好,更是和自己青梅竹马,有着旁的虫没有的默契,除了必要的军校和任务时间,这只雌虫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陪着自己逛画展、听音乐、郊外旅游


    哪里都好啊。


    就算换做别的雄虫,都挑不出任何差错。


    但怎么说呢,佩思·克莱因从身体本能和理智上都不讨厌炎奥·多罗罗,可在灵魂深处,他从小就微微抗拒着,他似乎是个天生的叛逆者。


    生来就想否定些什么,譬如从出生就定下的两大家族婚约,而炎奥·多罗罗很倒霉,恰好是婚约的另一方。


    如果他们换一种认识方式,佩思·克莱因说不定会对这只雌虫感兴趣,可这又陷入了另一种困境,真要换了出生的先决条件,他们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佩思·克莱因的心境冷硬如铁,他听到自己冰冷到无情的声音,朝身后的炎奥·多罗罗说:“现在还不晚,换一只雄虫喜欢吧如果来不及的话,那就下辈子,别再喜欢上我这样的雄虫。”


    本来以为这句话会引起身后雌虫的失控或者勃然大怒,但是炎奥·多罗罗颤抖的身体突然不抖了,他从身后紧紧箍住佩思·克莱因略凉的身躯,宽阔结实的胸肌贴上脊背,让虫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颗心脏的跳动,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炎奥·多罗罗用舌头舔了舔雄虫肩膀上的牙痕,没有咬出血迹,他对雄虫的保护早就长在骨血里,哪怕他自己忘了,身体都不会忘。


    炎奥·多罗罗的声线从未有过的轻:“如果早知道你会如此狼狈,我就是死也不会放手。”


    下一秒,佩思·克莱因就感觉到腰部强有力的胳膊拦腰抱起他,将他整个人都按在床铺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眼前阵阵发黑,然后一个滚烫强横的吻咬住了他的唇。


    他不给对方丝毫的机会,撬开牙关,就将舌尖深入,牙齿传来磕碰的声音。


    “唔”佩思·克莱因微微蹙眉,呼吸乱了一瞬,胸口剧烈的起伏,可对上那双猩红又委屈的琥珀色眸子,原本想要掀开炎奥·多罗罗的手突然放松了一瞬。


    这一瞬间,佩思·克莱因妥协了。


    不知是出于某种愧疚,还是补偿的心理,他没有拒绝炎奥·多罗罗这个带着强横与发泄意味的吻。


    唇齿纠缠间,两只虫都出了大汗,粘腻的汗水摩擦中产生了些暧昧的声响。


    “佩思·克莱因”


    唇齿含糊间,佩思·克莱因眯着眼睛,耳畔听到十分微弱的声音,一度像是呢喃。


    炎奥·多罗罗大口喘息,像一只濒死呜咽的野兽,满是潮湿的额头抵在佩思·克莱因的肩膀,洇湿了他肩膀上的布料,一度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过一秒对我心软”


    佩思·克莱因薄唇翕动,唇角传来又麻又痒的刺痛,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定定看着装饰精美的雕花天花板,轻声道:“有”


    他回答得很平静也很坚定:“现在。”


    本来不抱有任何期望的炎奥·多罗罗呼吸凝固了一瞬,然后紧绷的身体猛地砸在旁边的床榻,肩膀贴着佩思·克莱因的肩膀,一只手盖住猩红酸痛的眼角,今晚他已经够没出息了,不想再让雄虫看到他的眼泪。


    “够了,这就够了”炎奥·多罗罗喉咙哽咽,突然笑出了声:“我好开心啊,思思。”


    “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两只落在身侧的手,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动指尖,然后紧密地握在一起,力道很大,甚至传来骨节的噼啪声,但没人松手。


    这一刻,他们好像都抓住了些虚无缥缈或失而复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存稿码了1万4千字,明明我按时10点就睡了,结果第二天中午才醒,身体很疲惫,感觉昨天透支完今天的生命力了


    第197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66年11月15日是明辉虫帝的第101岁生日, 这一天举国同庆,虫族皇宫甚至开放了露天宴席。


    这是自从虫帝继任以来,最盛大也最铺张的一场晚宴, 因为刚巧赶上了四大军团团长同时在帝国的日子,虫帝估计也有借生辰正式欢迎四大军团长的意思。


    这一天, 帝都的空气模拟到了最清爽的温度,天边暮色的彩霞为占地千亩的皇宫蒙上一层金色的纱幔。


    克莱因家族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不过佩思·克莱因到现场的时候, 并未看到什么四大军团长,就连一些议院的议员也不曾出席,而原本和他搭载同一架飞行器的炎奥·多罗罗也临时接到了电话,匆匆离开。


    今晚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晚宴出了一个稀奇事——


    #听说四大军团长把那群审批军费的议员给堵住了#


    露天晚宴的草坪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只身穿晚礼服三件套的宾客围绕着长长的食物桌,小心翼翼地交谈着:


    “都到晚宴的时间了,虫帝呢?”


    “虫帝陛下估计也被那群鬣狗给堵住了”


    “啥?这群驻外的军雌胆子越来越肥了啊, 敢在主星造反不成?”


    “唉没办法啊,听说帝国长年不给四大军团供给和补助, 那些本就在第一线浴血奋战的军雌年纪大的一批都快坚持不住了, 也不怪四大军团长要闹看来陛下削减军团势在必行啊。”


    “天真,你们真以为陛下这么蠢,会自断臂膀?逼反那些驻外的军团对帝国有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不过是利益博弈的结果罢了,我听说了, 这军费和圣塔的安抚名额不是不给, 而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自然是看那些金字塔上面的虫子今夜能不能拿出一个章程了。”


    佩思·克莱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诸位觉得今夜是哪一方的博弈会赢呢?”


    几只军雌凑在一起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他们吓得一个激灵, 作为身体五感敏锐的军雌,身后这只虫子怎么会半点声音都没有。


    回头一看,是一只五官精致到有些锋利的雄虫阁下,身穿白色双排扣西服,姿态慵懒又优雅,手里还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巧克力蛋糕,一只眼睛绑着白色纱布,左眼粉瞳微眯。


    这标志性的瞳色是克莱因家的那只虫子!


    所有军雌脊背一寒,冒出一股冷汗,脸色一正,纷纷行礼道:“克莱因阁下!”


    佩思·克莱因挥了挥手,扬起一抹格外灿烂的笑容,把几只军雌看得目眩神迷:“诸位好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几只军雌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着,都垂头不语,看着脚尖就是不敢看雄虫蛊惑虫心的面孔,心脏扑通跳着,哪怕现在帝国传言佩思·克莱因成了没有精神力的废虫,但就凭那一张造物主垂怜的面孔,依旧对军雌有着无法抵抗的魅力。


    “诸位不用顾忌,畅所欲言嘛,刚才不是说得很好吗?”


    佩思·克莱因一脸善解人意,精致蛊惑的眉眼又恰到好处染上一层哀愁:“也怪我,年轻不懂事,离开帝国数十年,最近一回来,对帝国的形势都不太了解,实在心生惶恐啊”


    原本拘谨的几只军雌听到雄虫的哽咽,和那副‘我在外面受了大苦’的伤心面孔,立刻义愤填膺道:


    “怎么会!这怎么能怪阁下呢!”


    “没错,都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亚雌,一天天就想着怎么勾引迷惑雄虫阁下们!”


    佩思·克莱因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借着擦手的动作,瞳孔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


    “哎,这也许是命运注定的劫难”


    炎奥·多罗罗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一向冷傲孤高,不喜欢虫多的雄虫,此刻正被一群身穿各式军服的军雌围着,相谈甚欢,那几只军雌脸红得都快冒烟了。


    炎奥·多罗罗目光暗了一度,加快脚步朝对面走去,扬声打断那股冒着彩色泡泡的氛围空间:“雄主!”


    几只交谈的虫子话语停顿,朝对面看去,就见一只身材高大,气势迫虫的炎奥·多罗罗走来,对方身穿红色立领的议员制服,领口和袖子边缘绕着几圈金色的丝线,胸口上别着拇指大小的圆形徽章,是金色的议会建筑图样。


    议员的制服设计简洁且文雅,毕竟都是一群在办公室里比嘴皮子的文虫,可偏偏这身制服穿在炎奥·多罗罗身上像个装成知识分子的暴徒,因为他五官深邃锋利,尤其是右边断眉上截断的一道淡色疤痕,凶凶的,看着就像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虫子。


    原本围绕着佩思·克莱因的几只军雌立刻识趣地离开,毕竟自从十年前那场婚礼后,估计全帝国的虫子都认识了炎奥·多罗罗,同时在心底叹息:


    ‘果然流言害人,佩思·克莱因是多么知书达理、风趣幽默的一位雄虫阁下啊,什么疯虫都是假的!’


    ‘都是那群嫉妒阁下的虫子传出来的!’


    ‘多罗罗少将这般凶戾,怪不得佩思阁下逃婚,换成他们也得逃啊!’


    佩思·克莱因回头看去,恍若没有察觉到炎奥·多罗罗低气压的气势,叉起最后一块儿巧克力糕点,塞到嘴边,咽下去后说:“多罗罗?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议院那边的公务结束了?”


    炎奥·多罗罗抿唇,闷闷地嗯了一声,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没忍住道:“那些任职帝国境内的军雌全都是油嘴滑舌的虫子,只要是雄虫,他们就能贴上去,为了讨雄虫的欢心什么屁话都能说。”


    最后,炎奥·多罗罗认真总结道:“别相信他们。”


    佩思·克莱因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眉宇压低、眉心微微皱着的雌虫。


    多罗罗从小就是这样,一生气就抿着唇,一副压抑暴躁的样子,嘴巴却像被针线缝住一样。


    让多罗罗说一句软话,比让他死还要困难!


    佩思·克莱因突然上前一步,近距离打量这只神情紧绷的雌虫,面颊都快贴到炎奥·多罗罗的脸上了,在后者呼吸凝固的时候,他挑眉问:“多罗罗,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只要出席某些宴会、大型社交活动,总会有军雌冒着风险也想和佩思·克莱因说两句话,说不定就入了雄虫的眼呢。


    只要不过分接触、冒犯佩思·克莱因,多罗罗只会一脸不爽地站在一旁,用眼神警告,但从来没有一次当面表达自己的不爽,最多就是生几天的闷气。


    至于为什么佩思·克莱因看得出多罗罗在生气呢?因为情绪全写在脸上了。


    十年前的多罗罗并没有他以为的能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有那么精明。


    炎奥·多罗罗咳嗽一声,避开佩思·克莱因戏谑的目光,只觉得面颊隐隐燥热,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反问道:“跟在你身后的虫侍呢?”


    多罗罗眉宇一皱,本就显得冷硬凶戾的眉眼暗了一瞬。


    这种皇宫宴席,按理说都会为每一位雄虫阁下配备一只虫侍,既是贴身服务雄虫的需求,也兼保护雄虫,毕竟虫多的场合,难免发生意外。


    佩思·克莱因理所当然道:“我让他别跟着我碍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虫跟着。”


    炎奥·多罗罗眉头一蹙,神情暗了一瞬。


    下一秒,佩思·克莱因就拉住炎奥·多罗罗握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一脸亲昵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嘛,我有雌君贴身保护,要什么虫侍啊。”


    炎奥·多罗罗一愣,定定看向佩思·克莱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孔,生动戏谑的眉眼这一刻像最美丽的幽兰花,心脏可耻地扑通跳个不停,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尤其是察觉到周围稀稀疏疏的虫群投来克制又好奇的目光,这些目光落在他们这对亲密的新婚雄雌身上,虫群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两只虫子的关系。


    炎奥·多罗罗下巴微抬,嘴角控制不住扬起,结巴道:“当,当然。”


    佩思·克莱因从未对他这么温柔过,更别说在所有虫的面前。


    炎奥·多罗罗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很像一只不停甩着尾巴、得意洋洋又十分骄傲的金色狮子。


    这个时候,晚宴的入口渐渐开始进来一些身穿军服的军雌。


    虽说军雌都强大,但这也分气场,譬如这些来自驻扎外星的军团军雌,都是每日活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哪怕是来参加晚宴自动收敛了嗜血的气息,可那一双双冰冷的眸光,肃杀的气势,都是无法掩饰的,令本来喜气洋洋的晚宴莫名变得冰冷。


    不少体质弱小的亚雌控制不住打哆嗦,这是来自生命食物链本能的畏缩。


    佩思·克莱因眸光闪烁,语调轻松道:“我听说四大军团长把你们议院给堵了,你们商谈出解决军费和安抚的结果了?”


    炎奥·多罗罗朝前走了一步,特地挡住那群军雌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佩思·克莱因身上的视线。


    雄虫本来就稀有,而样貌出众的雄虫在这里就像一个会发光的大灯泡,或者香气四溢的肥肉,容易让那群如狼似虎、饥渴得不行的军雌冲上来就咬一口再吞下去。


    炎奥·多罗罗面带不悦,脸色阴沉,像一只安全领地被冒犯的狮子,冷哼一声:“那群虫子可没这么快善罢甘休,我估计等晚宴结束后,才是真正的摊牌了。”


    他看向佩思·克莱因那不以为意、好奇望向那群虫子的目光,喉咙一哽,胸口又冒出一股燃烧着的酸水,夸大警告道:“雄主,你离那群虫子远一点,他们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远在作战星桀骜不驯,难保不会有几只濒临虫化发疯的虫子。”


    佩思·克莱因没有戳破对方,但眼神明晃晃充满戏谑,带着胜券在握的意味,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炎奥·多罗罗咳嗽了一声,下意识用骨节摸了摸脖子,然后又听到一声感叹的嘶声:“多罗罗,你什么时候学会在背后说虫坏话了?”


    佩思·克莱因又不是傻子,那群来自作训星的军团军雌到底垂涎不垂涎自己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如果说帝国军雌看待他们这些雄虫贵族时会下意识讨好,就像宠溺一群天真无知的宠物,那么那些来自军团的军雌无疑训练有素得多,不仅是实力的强大,更是精神上的强大,他们都笼罩着一种死亡的气息,那种独自面对黑暗和死亡的迷人气息。


    佩思·克莱因摸着下巴,客观评价道:“你别说,这么一看这些军团的军雌确实比帝国军雌要带劲儿得多。”


    该死雄虫什么时候又对军雌感兴趣了,他以前不是说喜欢知情识趣的亚雌吗!?


    炎奥·多罗罗气得炸毛,胸口像被火苗炸开,咬牙道:“我还是特殊作战小队的队长呢!”


    年年深入神秘的宇宙虚空,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遇到的危险可不是那群没智力的异兽可以比的!


    那群只会扎根在一颗作训星时刻有后防援助的军团虫子哪里能和自己比!


    佩思·克莱因似笑非笑,炎奥·多罗罗立刻明白自己又被雄虫捉弄了,一阵气恼,偏偏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


    这时,原本细细簌簌的交谈声蓦地停止,就像被按了消音按钮,佩思·克莱因顺着所有虫的目光朝晚宴最里侧的一座白色吊顶宫殿里看去,瞳孔一缩——


    现任明辉虫帝阿特拉斯——


    作者有话说:请求各位小可爱收藏一下作者君的预收文啊,我准备开始囤新文了


    第198章 【他是私奔疯虫】


    身穿白色丝绸无袖长袍、头戴金色王冠的现任明辉虫帝在身后一众虫的簇拥下, 缓缓从右侧的通道走到吊顶的白色宫殿里,他站在三层高的台阶上,血红色目光柔和扫视了一圈, 掠过佩思·克莱因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瞬。


    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令佩思·克莱因眯了眯眼。


    虫帝阿特拉斯笑容很温和,他的瞳色明明是冰冷残忍的猩红色, 可镶嵌在他暖色清隽的面孔上,却多了一分温暖。


    开口的声音很温和, 如温良的春风:“诸位久等了, 非常感谢诸位今天到场来参加我生日宴,你们的出现就是最好的祝福,至于那些贵重的贺礼”


    说到这里虫帝有些歉意,却温声坚定道:“希望各位不会介意我擅自做主将这些贺礼折算成虫币,补助那些近年来有伤亡的军官家庭。”


    在场的所有虫都真诚又激动地拍起马屁:


    “陛下仁慈!”


    “赞美陛下!”


    “陛下仁慈的光辉今夜格外灿烂。”


    虫帝阿特拉斯的光辉灿烂,仁慈宽容,早在佩思·克莱因年幼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小的时候他对此嗤之以鼻, 当着多罗罗的面没少吐槽这位听起来完美善良其实更多的是政治阴谋的虫帝。


    装好虫,做好事, 谁不会啊, 都是政治必要的手段,但佩思·克莱因很讨厌这种虚伪、虚假的东西。


    譬如现在,他看着端坐在王座前端庄宽容的虫帝,心底本能萌生一种厌恶的感觉。


    自从他的精神力二次觉醒后, 直觉就越发敏锐, 看虫似乎能透过皮囊看清他们底下的灵魂。


    而这位阿特拉斯虫帝的灵魂恶臭脏污,像是地下水道里一团漆黑扭曲的虫子。


    阿特拉斯虫帝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由各大家族联合推举上位,原本只是皇室的远亲, 自幼在雄虫花园长大,至于他的直系亲属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背后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


    若不是前任血皇帝一生未娶,也没留下子嗣,估计怎么都轮不到这只血脉稀薄的虫子。


    至于阿特拉斯为何能成为现任的虫帝,这就不得不提到前任虫帝——血皇帝。


    166年前的血皇帝残暴不仁,极尽压榨几大家族的利益,更是大力将财政投入军部,不是发动战争,就是探索蛮荒星系,折损进去不少帝国财力和军雌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那位血皇帝还是个痴情种,喜欢上了一只平民雌虫。


    好吧从这方面来说,和佩思·克莱因一样都是异类。


    小时候学习帝国现代历史的时候,关于血皇帝的篇章寥寥无几,至于他那种只娶一只雌虫的怪异叛逆行为更是被刻意抹去。


    因为和虫族价值观不符合。


    可佩思·克莱因还是更喜欢肆意张扬、热烈坦荡的血皇帝,没少研究他的生平。


    血皇帝不顾各大家族的反对要立某雌虫为君后,后来各大家族也妥协了,说你立后就立后吧,起码得把象征他们几大家族和皇室连结的雌虫接到后宫里,繁衍子嗣吧!


    而这位血皇帝不愧是第三纪元以来,以一己之力和帝国所有当政家族掰手腕的狠角色。


    血皇帝很刚硬,说我就不!


    我就喜欢这一只雌虫,谁都别想逼我。


    听说郊外皇宫山庄里,用星海填补的月亮湖就是血皇帝当政时命虫建造的。


    而在君权和大贵族利益的博弈下,那只摆在棋盘关键位置的棋子,也就是那位平民雌虫,还是被毒杀,死在了皇宫里。


    此后余生,血皇帝变得更疯了,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刻意干扰政治的行为,都试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帝国,尤其是他提出的要求每一只雄虫外出工作、为社会做贡献的议案,更是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动荡。


    但无疑他的举措和虫族现在的社会情况是背道而驰的,更是和大部分贵族利益背道而驰,这也彻底逼反了几大家族,联合将他赶下了王座。


    而对外的说法,血皇帝从远方的战场归来,不幸死于宇宙乱流爆炸,尸骨无存。


    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宇宙知道。


    小的时候,佩思·克莱因看到了家族隐秘的藏书,关于这部分的记录,还气恼了好久,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雄主?”


    耳边低声的呼唤打乱了佩思·克莱因的思绪,他抬眸对上了炎奥·多罗罗隐忍担忧的目光,随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恰好觐见虫帝的顺序到了他们这里。


    说是虫帝的生辰晚宴,其实形式很自由,露天开阔的草坪上,穿着华丽精致的虫子们围绕着摆满丰盛食物的餐桌,来回走动,遇到认识的虫就自发交谈。


    最里面的宫殿内,虫帝则要坐在王座上,接受一只只贵族虫的觐见和祝福,但并不是每一只军雌都有机会当面向虫帝表达祝福。


    各大家族的当代家主,各大军团的军团长、军部上将及以上军衔者、上议院议长等所有组织和团体金字塔顶端的虫子,才有资格觐见虫帝。


    至于其他的虫子,只能站在宫殿外,透过敞开的门仰望虫帝的尊容,除非虫帝亲自开口让其上前,否则没有资格;若擅自上前,会被宫殿外林立的皇宫守卫以刺杀虫帝的名义当场斩首。


    佩思·克莱因和炎奥·多罗罗携手站立在三层台阶之下,低头朝王座行了一个心脏礼仪。


    不等佩思·克莱因抬头,就听到头顶那道温和的声音:“佩思,好久不见,我之前还去医院探望过你,当然是私下里,当时的你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地泡在治疗仓里,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好在虫神赐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听闻你不仅出院了,更是和多罗罗家族重新缔结婚约,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佩思·克莱因不像其他觐见的军雌们那样低头不敢冒犯虫帝的圣颜,他抬眸看向王座上慈悲圣洁的虫子,却感到心底一阵恶寒,对方说着温柔慈悲的祝福,可那双猩红色的眸底没有半分真心的祝福。


    演戏吗谁不会啊。


    佩思·克莱因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哎呀!原来陛下居然去医院看望过我啊,我的雌君都没告诉我呢”


    炎奥·多罗罗心底一沉,他与佩思·克莱因询问的目光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尤其是炎奥·多罗罗心底那股野兽般的直觉发出警铃,佩思·克莱因住院的时候,他命令家族亲卫虫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护,杜绝任何得到消息想探查情况的虫子


    虫帝是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佩思·克莱因笑容更灿烂了,满脸真心道:“感念陛下的祝福,您的祝福比什么都重要,说不定正是因为您的关切,才引得虫神注视,如果没有您的看望,恐怕我生死难料啊。”


    炎奥·多罗罗抿唇,表情不动如山,心底却不太得劲,明明是他救的虫好吧,也是他守着佩思·克莱因在医院整整一个月。


    怎么说的全成别的虫的功劳了。


    戍守在王座两侧、身穿银色铠甲、面无表情的军雌听到佩思这番毫不掩饰的马屁之语嘴角抽搐。


    虫帝阿特拉斯却能笑容不变,手持金色权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从高台走下来,问道:“我真心地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好运,毕竟这些年来你受苦了。”


    佩思·克莱因笑容不变,心底却一沉,这一刻他有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脑后传来针扎的刺痛,像是身体在发出本能的预警,他看向虫帝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虫帝阿特拉斯扬起温和无害的笑容:“对了,你有收到我的新婚贺礼吗?”


    新婚贺礼鬼知道什么新婚贺礼。


    这种事情都是炎奥·多罗罗负责的,他从来不管。


    毕竟他们新婚好吧,二婚,送来的贺礼足以堆成山。


    上层贵族的社交不讲究什么关系的亲近,而是看家族地位和利益,所以哪怕是佩思·克莱因不认识的虫子,都会送来贺礼表示心意。


    所以虫帝送来的贺礼到底是什么?


    多罗罗好像提过一嘴,但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好像是


    “雄主非常喜欢陛下送来的画,甚至将那幅海底星空图挂在了琴房的墙壁上,日日练琴都会欣赏。”


    炎奥·多罗罗神情平静,言辞得体,这一刻不同于在战场上暴躁凶悍的气势,倒真的像是一位文雅的议会议员。


    虫帝阿特拉斯微笑不变,看破不说破。


    原来是海底星空图啊佩思·克莱因顺势问:“我能问一下陛下为何送给我这样一幅画吗?”


    虫帝阿特拉斯笑意温和道:“再仔细看看,你会明白的。”


    简短的寒暄过后,虫帝阿特拉斯突然向佩思·克莱因提议道:“难得有这样空闲的时候,不如陪我走走,我也很好奇你在外游历的经历。”


    “陛下有命,自当遵从。”


    佩思·克莱因朝炎奥·多罗罗摇了摇头,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下跟在虫神的身后朝这座宴会宫殿的里面走去。


    宫殿的内部是洁白的墙壁,纯色大理石的地板,鞋跟踏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清响,就算真的有刺客,估计第一步就暴露了自己的踪迹。


    穿过长长的回廊后,佩思·克莱因不动声色地问:“不知陛下,我们这是去哪里?”


    虫帝阿特拉斯脚步不停,一直在平稳匀速地前进,突然开口道:“作为千年家族的继承者,你听说过虫族母树吗?”


    佩思·克莱因脚步一顿,继续朝前走着,他还真的听过所谓的‘虫族母树’,点头道:


    “曾经在记载第一纪元神话的古籍里看到过这个名词。”


    “虫神母树也叫起源之树,传说虫神母树生于星尘,以自身为根基在一颗无名星球中落地生根,汲取土壤中的养分,茁壮生长,然后经过漫长的岁月,结下了第一颗虫蛋,这也是虫族第一颗王虫蛋,甚至有传言皇室的血脉就是由这颗王虫蛋繁衍而出的后裔。”


    佩思·克莱因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古籍上还说过,虫族母树的树干上有凝固的星星,树枝上挂着会发光的虫蛋,根系扎进星球最深处的星核上,连接着一颗星球的心脏,每一片叶子都是母树精神的实物化,赐福的象征,就连第一个皇冠都是由它掉落的金色树脂融成的。”


    就在这时,他们渐渐走到一片开阔的后院,虫帝阿特拉斯停下脚步,望向前方,问道:“你看它像不像你口中的虫神母树、起源之树?”


    第199章 【他是私奔疯虫】


    开阔的庭院被四面白色典雅的宫殿包围, 夜色的星尘如神秘薄纱笼罩头顶。


    “这是虫神母树?”


    佩思·克莱因愣在了当场,朝庭院里那颗十人合抱都困难的巨树看去,树木的表皮是被烧过的焦黑, 像黑色的炭火沟壑纵横,没有半点绿色的生机, 树木顶端张开的树枝干枯脆弱,像一只只狰狞颤抖的鬼手, 纠缠在一起。


    光是看一眼就感觉到极致的绝望, 仿佛已到死亡的终点,可这颗焦黑的树又很神奇,仿佛蕴藏着一股神秘强大的力量,让他感觉到心悸。


    虫帝阿特拉斯两只手落在权杖的顶端,微微捏紧,骨节泛白,声音平静道:“其实皇室还有另外一个神秘传说, 说身负虫神血脉的虫神之子只要触摸起源之树,就能得到虫神的神谕, 或者能看到某些古老纪元的幻影。”


    佩思·克莱因仔细观察着这颗遮天蔽日, 树枝几乎捅破天的巨大黑树,那股令虫心悸的力量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朝前走一步:“前提是这颗树是真的起源之树、第一颗虫族母树。”


    虫帝阿特拉斯兀自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你要试一试吗?”


    佩思·克莱因脚步一顿, 就像被一根尖锐的矛贯穿脚背定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虫帝的表情,对方一脸平静。


    不是你来真的。


    可佩思·克莱因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上前触摸那颗焦黑的大树,那是来自血液和本能的冲动, 可理智的大脑又在克制这股本能冲动,冥冥之中有声音提醒自己:


    不要去——


    “你不去吗?”虫帝阿特拉斯微微不解,笑意越发温和,像一只耐心蹲守猎物的猎人,解释道:“很简单的,抬起手触碰那颗树,就能得到答案。”


    “也许我们会见证宇宙的历史。”


    佩思·克莱因指尖微微收缩了一下,呼吸也加重了几分,他知道虫帝阿特拉斯或许在打什么鬼主意,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棵焦黑丑陋的大树上。


    那棵大树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吸引你的好奇心和本能的冲动去打开它!


    也许你就能发现不同的世界,或者找到打开某个古老秘密的钥匙。


    没谁能忍得住这种诱惑。


    “噗嗤”


    就在佩思·克莱因没忍住朝前走了一步的时候,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道古怪的笑声。


    这声音无异于晴天霹雳。


    佩思·克莱因急切灼热的意识被震得一个机灵,他猛地回头看去。


    一个身穿紫色燕尾礼服,内衬荷叶纹白色衬衫的俊美雄虫抱着胳膊,姿态懒散地倚靠着走廊里的墙壁。


    暗色光影下,一双紫眸戏谑又清醒。


    诺顿亲王不知什么时候在这里看戏,抱着胳膊,毫不掩饰自己嘲笑的表情:“不是我说啊,皇兄,就这棵破树我们从小都摸多少次了,你还真的相信那些古老的传说哦不对,应该说是童话故事。”


    “你别老遇到一位雄虫阁下就忽悠对方摸那颗破树啊,要我说那颗破树有啥可摸的,摸雌虫的胸肌不香吗?”


    虫帝阿特拉斯一直维持着很好的理智和脸上的微笑,在听到那只不速之客的声音之际,表情明显崩裂了一寸,宛若遇到令他深恶痛绝又杀不死的蟑螂,一句话都不说就扭头离开,既像不屑给予任何回应,又像狼狈逃离。


    “啧”


    诺顿亲王啧了一声,压根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大声道:“真是绝情啊,连给你亲爱的弟弟一个灿烂的笑脸都没有,果然所有的爱都给了外面的虫子和虫币上的头像了吗?”


    佩思·克莱因离开帝国十年,其实一直觉得帝国没什么变化,可直到看到诺顿亲王的脸,他才发现世界巨大的参差。


    他勉强根据这只陌生虫的自称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诺顿亲王?”


    诺顿亲王笑着挥了挥手,拇指上的戒指在暗色中闪烁危险又迷人的紫色光泽,和对方的瞳色一样,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正是本虫,你好啊,克莱因家族的小疯虫。”


    “我对你伟大的事迹早就有所耳闻,可惜十年前我”


    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佩思·克莱因就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惋惜的是什么。


    “现在亲王活得这般艰难吗?”佩思·克莱因眯了眯眼睛,像一只小狐狸,语气沉重道,“您都瘦成一道闪电了。”


    诺顿亲王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因为见过原主这具肥胖身体的虫,第一眼都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了。


    但能不能不要总是提以前啊喂!


    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他也是一只爱美的虫虫好不啦!


    诺顿亲王重重叹了一口气:“是啊,瘦得连亲哥都认不出我了。”


    佩思·克莱因嘴角抽搐,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心理素质之强大还得看王室虫。


    他不怎么真心夸赞道:“不愧是亲王冕下。”


    佩思·克莱因总觉得这位亲王冕下突然出现在这里和自己有关,要么就是和身后那颗黑色的巨树有关,直接问道:“所以亲王冕下,乃至虫帝都摸过那颗不知真假的虫族母树?”


    诺顿亲王抱着胳膊,不轻不重嗯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回答。


    佩思·克莱因眉头微蹙,忽略心底某种直觉的判断,尽量理智道:“结果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就是说这颗树根本就不是起源之树、虫族母树。”


    “为什么一口断定母树是假的呢?”诺顿亲王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庭院走去,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问:“难道就不能是我们是虚假的吗?”


    佩思·克莱因心底一凛,没有去接这种敏感且危险的话题。


    我们?


    是王室血脉的意思吗?


    自从一百六十多年前,也就是血皇帝那一代,此后皇室的血脉越发稀薄。


    但在虫族官方的说法中,皇室血脉才是虫神遗落的血脉后裔,也只有承认这个说法,才能令皇室的继承显得名正言顺。


    而要验证这一点,如果自己现在触摸那颗树,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会发生点儿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怎么看都没什么影响吧就当安心了。


    佩思·克莱因总觉得那颗树里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呼唤自己,就像某种生命的源头,基因的密码,所有关于世界的真相都藏在他抬手触摸的动作里。


    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不知不觉里,佩思·克莱因逐渐走向那颗参天巨树,动作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就在抬手要触摸的时候,肩膀上突然落下一个沉重的力道,捏得他肩骨生疼。


    他猛地惊醒,扭头就对上一双严肃深沉的紫眸。


    诺顿亲王神情冷肃,可下一秒他又恢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只胳膊转而搭在佩思·克莱因的肩膀上,大咧咧笑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看你一副不近虫情、冷酷深沉的样子,你还真信这种骗三岁虫崽的童话故事啊。”


    诺顿亲王毫无形象,捧腹大笑:“笑死我了,又一个被忽悠的傻子。”


    佩思·克莱因脸色越来越黑,冷冷道了一声告辞,转身愤然离去,脚步快出残影。


    转身的刹那,他羞愤的神情渐渐冷静下来,恢复成某种冰冷的思索状态。


    身后还有诺顿亲王压抑笑声的呼唤:“喂,别生气啊,等你成为家族继承虫来圣塔玩玩啊——”


    笑得眼泪都出来的诺顿亲王看着佩思·克莱因的背影彻底没入甬道的黑暗里,笑声渐渐消失,轻声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现在还不是时候”


    诺顿亲王抬头看向这颗死寂的黑色巨树,脸色在树杈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你说是不是啊。”


    佩思·克莱因匆匆离开,可是大脑里那颗神秘又死寂的黑色巨树宛若鬼影阴魂不散,经过拐角的时候,他一头撞到一股阻力上,那阻力像是一块结实又带着韧性的墙壁。


    耳边还传来淡淡的嘶声。


    “抱歉,我”佩思·克莱因恍然惊醒,抬头一看,惊讶道:“多罗罗?你怎么在这里?”


    佩思·克莱因方才不安躁动的心,此刻莫名安定下来。


    炎奥·多罗罗的身高其实只比佩思·克莱因高半个头,而军雌的身体天然就比雄虫要强悍结实,刚才撞到胸口对军雌造不成什么伤害,就是脑袋恰好又顶到雌虫的下巴。


    佩思·克莱因没错过多罗罗那一瞬间想摸下巴又将手落下来的动作,狐疑道:“你没事吧?”


    就军雌这等强悍的身体能力,撞一下胸口没什么的吧。


    明明佩思·克莱因感觉自己的脑门更痛。


    下颚骨传来顿痛,炎奥·多罗罗没说自己刚才咬到舌头了,两只手捧着雄虫的脸,作势要检查脑门上的红痕。


    他穿的议员制服胸口的金色扣子虽然边缘圆滑,但难免会划破雄虫柔软的皮肤。


    佩思·克莱因嘶了一声,下意识想偏头:“你做什么,别把我当玻璃娃娃!”


    粗糙的指腹拨开雄虫额头前冰凉柔软的发丝,光洁白皙的脑门上有点儿淡淡的粉,但好在没破皮。


    炎奥·多罗罗松了一口气,他朝佩思·克莱因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警惕:“晚宴都快结束了,我见虫帝陛下开始说结束语,却没看到你的身影,便专门过来确认你的安全。”


    “我又不是三岁虫崽”佩思·克莱因下意识想讥讽,可对上雌虫琥珀色凝练的目光,余光瞥见议员制服的立领领口,布料似乎被墨色打湿,闭上了嘴巴。


    目光多了一分无奈和暗色,佩思·克莱因难得没再呛声,主动拉起多罗罗的手,朝晚宴花园走去,“既然都找到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感受到手心里突然主动塞入一抹冰凉柔软的触感,炎奥·多罗罗指尖一僵,立刻收拢手掌,可又怕自己的温度融化这块儿冰,只敢虚虚握住。


    余光轻瞥佩思·克莱因流畅白皙的侧脸,白色如雪的发丝,纤长浓密的淡色睫毛,石榴粉的眼睛,透着宝石剔透的光泽。


    耳尖悄悄地红了。


    心尖也像有小鹿乱撞。


    炎奥·多罗罗灰调无色的世界都变得明媚起来,他控制不住重新开始畅想两只虫的未来


    而这种天真又虚构的畅想就像一颗彩虹泡泡,被佩思·克莱因冷凝的声音打断:“多罗罗,你相信皇室血脉是虫神的后裔吗?”


    炎奥·多罗罗表情一僵,犀利的目光立刻扫视了一圈,确认走廊里只有他们两只虫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声音发紧:“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刚才虫帝和你说了什么吗?”


    佩思·克莱因摇头:“没什么,随口一问。”


    两只虫突然沉默地朝前走去,路过一盏盏挂在墙壁上的雕花格玻璃灯,灯里面都是自然发光稀有的能源石,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淡淡烛火般的光芒。


    明暗交接的光影打在两只虫的侧脸上,随着走动,光影不断变换。


    走出足有百米的走廊,前方飘来宴会细微的交谈声,管弦乐队的协奏曲悠扬悦耳,空气中漂浮着味道斑杂的香水味。


    空气中的香水闻起来有一种齁甜的反胃感。


    佩思·克莱因看着远方举杯庆祝的虫群,高坐在王座上的虫帝快要结束他的贺词,心下微动,也打算离开这处充斥着溢美和虚假的晚宴。


    “你还要开议会的紧急会议吧,我先回去了。”


    就在佩思·克莱因起步离开的时候,炎奥·多罗罗缓缓开口道:“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算。”


    炎奥·多罗罗压低声音,表情多了一分沉凝:


    “我听雌父说过这类秘闻,虫族的历史严格意义上追究长达三个纪元,期间的历史变动和演变不可谓不漫长和崎岖,老实说,我自己是不信什么虫神和虫神之子的,但我没看见过又不能说明他们真的不存在。”


    “不过我确认一点,所谓的神迹和神话都会经过后来者的修饰,王权统治为了在民众心里树立权威,就不得不维持自己神秘且神圣的地位,而这个披着神秘面纱的虫神后裔身份,是一种很精明的手段。”


    佩思·克莱因奇怪地看了一眼表情沉凝的炎奥·多罗罗,有些感叹道:“我还以为你是帝国最忠实的维护者呢,从小你就规行矩步,坚定地维护帝国的律法和规则,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般叛逆的看法啊。”


    炎奥·多罗罗似乎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彻底释然了什么:“我为你打破的规则还少吗?”


    佩思·克莱因笑了笑,“难道不是被我逼的吗?”


    说完雄虫单手插兜,转身离开。


    “佩思·克莱因!”炎奥·多罗罗被雄虫不以为意的态度气的心肝儿疼,没忍住吼道:“你以为谁都能逼我妥协吗!”


    佩思·克莱因没有回头,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收紧,另一只手却抬起,朝身后挥了挥。


    炎奥·多罗罗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那抹潇洒又无情离去的背影,目光像是刀子,恨不得在佩思·克莱因身上刮下一块儿血淋淋的皮肉。


    但最后他也只能咬牙把血吞,近乎自虐般道:“你就欺负我吧!有种你就欺负我一辈子!”


    第200章 【他是私奔疯子】


    从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皇宫出来, 门口停着无数架颜色各异、外型各异的飞行器,飞行器前端都用彩绘画着各大家族的家徽,有红色的不死鸟、银色的响尾蛇、诡异的线条图案、金色的镂空鬼蝴蝶、断头的骷髅


    这些都是帝都数得上名号的家族图腾。


    比起这些图纹诡异的家徽, 克莱因家族的飞行器则很低调,静静停在皇宫门口的斜侧角落, 在一盏路灯下,样式简约低调的白色飞行器前端只立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月亮。


    而周围所有虫子都有意无意避开这架飞行器, 却又常常不经意投过来目光。


    佩思·克莱因朝自驾飞行器走去, 却发现飞行器左侧早就站着一位身穿管家服饰的军雌,正静静等候在那里。


    黑色衣领上别着一个彩绘的猫头鹰图案,那是坎贝尔特家族的家徽。


    “尊敬的克莱因阁下夜安,我奉小家主之令给你送来拜帖,至于是否赴约由您决定。”


    说完,这位坎贝尔特家族的管家用带着白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花纹的黑色拜帖,递到佩思·克莱因的身前, 看着雄虫接过,转身就离开, 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有意思


    佩思·克莱因坐在飞行器里面, 这才慢条斯理掏出这封黑色的信,黑色的烫金信纸上只写着一个地址:


    [国王大道,考姆斯画廊]。


    佩思·克莱因知道这个画廊,这是坎贝尔特家族私人经营的产业。


    谁不知道这个家族最喜欢打着艺术的名号, 私下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表面上是艺术品鉴的画廊,其实背地里用来洗钱,将他们家族在地下城投资奴隶交易的钱财转为台面上干净的资金。


    佩思·克莱因用指尖弹了弹硬质的邀请函,发出清响, 朝驾驶的虫族命令道:“去考姆斯画廊。”


    飞行器转了一个方向,朝国王大道飞行,透明的玻璃窗上时不时掠过外面彩色的光影。


    虫族主星的生活就是这样,彻夜不眠,尽情狂欢。


    穿过热闹的商贸区,进入了国王大道,街边的虫族反倒少了很多,这里都是些高档私人店铺,如画廊、珠宝店、咖啡馆、订制宴会礼服店等,都是那种需要提前好几天预约都难约到、专为贵族提供的服务。


    到了深夜就早早闭店,所以那处唯一亮着灯火的两层画廊格外明亮,宛如黑暗中的一盏灯火。


    佩思·克莱因从飞行器下来,皮肤接触到深夜微凉的空气,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针扎似的。


    他脚步微顿,若有所察,眸光微眯地看向路边能源灯上一闪而过的红色光点。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里面走去。


    画廊的感应门缓缓拉开,白色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去主动找你,你反而来找我,就这么想找死吗?”


    佩思·克莱因看着站在画廊玄关,距离自己三米远的雄虫,毫无情绪地念出了这只虫的名字:


    “贝兰德·坎贝尔特。”


    这一刻,佩思·克莱因没有自己以为的愤怒和仇恨,相反异常的平静。


    面前身穿黑色三件套礼服,头戴高筒圆帽的雄虫脸色苍白,五官很是清秀文雅,一双天青色的眸如湖水般平静,却又涌动着暗色的激流,唯有眼下青黑明显,像是几天几夜未曾睡个好觉。


    贝兰德·坎贝尔特的嘴唇很苍白,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佩思·克莱因,用怀念的口吻说道:“你变化挺大的,以前的你怎么说呢,总有一种天真的愚蠢,审慎的冷静,自以为是看穿这个世界真相的观察者,其实不过是解读了一本童话书的幼稚读者,喜欢白日做梦。”


    “不然”贝兰德·坎贝尔特笑意亲切,却残忍道:“就不会被一只亚雌给骗了。”


    佩思·克莱因淡淡地哦了声,单手插兜走到贝兰德·坎贝尔特的身边,微微低头,贴着对方的耳畔,轻声道:“你变化也挺大啊,贝兰德,现在的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活不长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谢谢你让我从童话世界进入残忍血腥的现实,平心而论,我更喜欢现在的世界。”


    贝兰德·坎贝尔特睫毛微颤,垂下眸,高筒帽帽檐在眉眼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错过了你这十年的每日诞辰,这次我可不会错过你的葬礼。”


    佩思·克莱因冷笑一声,不再看这只装模做样的虫子,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画展区域,一一点评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展馆怎么也没进些新画,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仿品。”


    佩思·克莱因沿着防止触摸的玻璃,走过一幅幅颜色各异、风景各异的画,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白色墙壁中央大约100公分白色画框包裹的一幅色彩浓烈又奇异的画作上。


    这幅画的构图很是奇特,第一眼看去大片的蓝色,像是一幅星空,可这些星星又微微扭曲旋转着,再一看原来是海面的倒影。


    再说这海面的倒影,海面和土地交汇的线条格外凌乱,一度像是狰狞伤口翻开的皮骨,像是被破开的大地脊骨。


    而在海底的最深处有一根古老的、几乎要从画框里挣扎而出的狰狞树枝。


    有点像是皇宫**院中的那颗起源之树,虫族母树!?


    佩思·克莱因心底一凛。


    “这是3D打印的仿品,来自于上一任血皇帝的收藏品,我听说这幅海底星空的真迹送到你家里去了。”身侧传来贝兰德·坎贝尔特的声音,他也站在这幅画前。


    贝兰德·坎贝尔特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和喜爱,带着病气的声音都激动几分,他说:“横贯海底、大地、星空的黑色巨树,看起来就像贯穿了三个世界,三个纪元,这幅画真的很美,不是么。”


    虫神之子,三个纪元、起源之树


    原来这就是虫帝阿特拉斯松给自己的画,他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是想向自己证明虫神之子、起源之树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得不说,佩思·克莱因本来摇摆的心,此刻因为这幅画,也生出某种激荡、震撼的心情。


    佩思·克莱因问:“所以你相信这些古老神话的存在?”


    他看向因为激动,脸庞染上不正常红晕的贝兰德·坎贝尔特,总觉得对方低低的笑声很奇怪,像是激动又像是无声的嘲讽。


    “我相信啊”贝兰德·坎贝尔特突然转动脖子,脸都快贴到佩思·克莱因的脸上,呼吸急促,发出嘶哑尖锐的笑声,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佩思,笑了:“我当然相信啊!”


    “从你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又活着回到帝国以后,我就算不信也得信啊——”


    佩思·克莱因瞳孔一缩。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脸色扭曲,又是大笑又是大哭的贝兰德·坎贝尔特。


    听他那句话,似乎早就知道秘密实验室的事情。


    这一点佩思·克莱因其实不奇怪,毕竟罗拉是贝兰德·坎贝尔特设计送给他的,从他被算计离开帝国,进入地下实验室的时候,坎贝尔特家族就脱不开干系。


    但问题的关键是,佩思·克莱因此刻不会再单纯地以为背后主使仅仅是坎贝尔特家族。


    应该还有更大的力量,更隐秘的组织藏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


    兰诺·雷丁说背后主使是坎贝尔特家族,那坎贝尔特家族的幕后主使呢?


    想要一颗荒星建造那种规模的实验室,雇佣那等水平的研究虫,配备精密的仪器、堪比军部的设备,以及比研究院还先进的理论和实验条件。


    背后的主使虫到底得有多大的能量,佩思·克莱因第一次脊背发寒。


    但他没有恐惧,反而笑了,笑容决绝又期待,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


    贝兰德·坎贝尔特腰身弯曲,头上的高筒礼帽落地,他揪着头发,看起来很痛苦,艰难道:“你不应该活着出来的,你不应该活着出来的”


    “如果你都能活着出来,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来受的苦算什么,我是失败品吗?我是残次品吗?”


    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尖锐。


    佩思·克莱因蹙眉,冷目看着面前痛苦抱头的虫子,瞳孔一缩,冷声道:“你也进过那个地方。”


    贝兰德·坎贝尔特低头的那一瞬间,后颈苍白到能看到皮骨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青紫色的痕迹。


    那是长时间注射药剂留下的针孔。


    贝兰德·坎贝尔特猛地抬头,打断道:“什么叫那种地方!”


    他目光充血,神情狰狞,带着某种狂热,像是信奉邪恶的异教徒。


    “那是觉醒之地,神明的仪式!”


    “作为被虫神选中的后裔!”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佩思·克莱因想起自己被关在地下的十年,每天被注射不同药剂的痛苦,身体的痛苦他还能忍受,可那种被关押的憋屈,被控制的冒犯,被冷目观察的践踏。


    去他妈的幸运


    佩思·克莱因以一种气死虫不偿命的口吻说:“是么,我很期待能和你分享这种幸运。”


    贝兰德·坎贝尔特气得红眼,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扣着自己的脸皮,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伤痕,他似乎恨不得将自己的脸皮扒下来。他大吼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这个从小被宠大、活在童话世界里的白痴懂什么!”


    说完贝兰德·坎贝尔特就要冲上来去抓佩思·克莱因,结果反被一脚踹翻在地。


    他死死抱着肚子,脊背僵硬地佝偻起来,大口咳嗽,咳出一口鲜血来,脸色煞白,还在执着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根本不懂,你没有背负过如山的期望,没有肩负一个家族的命运,没有背着如海潮般的生命你就是个天真又自私的虫子”


    “你说走就走,说背弃家族就背弃,说离开就离开,说爱一只虫子就全然把心掏出来”


    贝兰德·坎贝尔特呵呵地怪笑,笑声充满嘲讽又带着一股怅然:


    “活该你被骗,活该你被折磨数十年”


    佩思·克莱因一直很冷静甚至耐心地听着这只虫的念叨,直到这里,他一脚踹到对方的下巴,将其踹得牙齿都蹦出来几颗,嘴巴血肉模糊,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给我好好说话。”


    佩思·克莱因倾身,掐着贝兰德·坎贝尔特的下巴,指甲几乎要掐入脸颊,阴冷道:“再说我不爱听的,就给我永远闭嘴!”


    刚才那一脚踢得贝兰德·坎贝尔特的下颚骨头错位了,他支支吾吾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佩思·克莱因指尖用力一掰,骨头发出噼啪清脆的声响,贝兰德·坎贝尔特发出痛苦的闷哼,捂着嘴巴,大口大口喘息。


    贝兰德·坎贝尔特的瞳孔因为下颚关节的刺痛,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心有余悸地看着缓缓退开、脸色平静的佩思·克莱因。


    那只唯一露出来的粉色眸子,这一刻幽暗如海底,深不可测。


    像一只恶鬼。


    贝兰德·坎贝尔特终于生出一丝恐惧。


    佩思·克莱因捡起地上的手杖,用尖锐的那一端缓缓点在贝兰德·坎贝尔特的肩膀上,慢悠悠的语调在头顶响起: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然下一次错位的就不是你的下巴,拇指关节,膝盖关节,脚踝关节我会让你时刻保持着清醒砸碎你全身的骨头。”


    手杖随着佩思·克莱因的话,缓缓点在贝兰德·坎贝尔特身体对应的部位,最后落在肩膀上,尖锐加重的力道仿佛要刺穿肩胛骨,令后者脸色惨白。


    “放心,不会死的,帝国研究院的治疗仓会治好你,毕竟我当初在里面也躺了将近一个月,这不是活过来了?”


    贝兰德·坎贝尔特吓得脸色煞白,牙关颤抖发出摩擦声,颤抖地说:“我,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佩思·克莱因觉得接下来的谈话应该有点久,于是从画展区旁边的休息区拖过来一张白色高脚凳,膝盖交叠,姿态优雅,淡淡道:


    “说吧。”


    贝兰德·坎贝尔特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从地上缓缓支撑起上半身:“这件事情要从三个纪元前的虫神”


    ‘叮’的清脆一声。


    手杖重重点在光滑地面,佩思·克莱因冷冷道:“给我说重点。”


    贝兰德·坎贝尔特打了一个哆嗦,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其实关于那处秘密实验室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我们坎贝尔特家族只是提供一些资金上的援助,但据我所知建造那种实验室背后的虫牵扯的势力很复杂,至于是谁参与,我肯定说不清楚,但帝国几大有些财力和势力的家族估计都有牵扯。”


    “那些有资金往来的家族到底知道多少?我认为却未必如此,他们知道的底细绝对不多,就像我们家族一样。”


    佩思·克莱因冷笑一声,眉宇阴沉如水,“大部分家族都有牵扯么”


    那他这个复仇的范围可有点儿广啊。


    佩思·克莱因这么想,无意识说了出来:“干脆直接炸了帝国主星了事。”


    看着贝兰德·坎贝尔特被惊呆的表情,佩思·克莱因莞尔一笑:“别担心,开个玩笑罢了。”


    贝兰德·坎贝尔特不觉得佩思·克莱因在开玩笑。


    你眼睛里一点儿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啊!


    佩思·克莱因不在意对方想什么,示意道:“你继续说。”


    贝兰德·坎贝尔特平复了下呼吸,神情认真道:“我也是听我的雌父说过,这个实验室的终极目的是为了觉醒雄虫血脉,祈求虫神降临。”


    祈求虫神降临?


    听着就跟邪恶仪式一样。


    “不少隐秘得知该消息的家族成员,纷纷将自己家的雄虫送到秘密实验室里,因为那群研究院里的虫子说这不仅能觉醒虫神之子的血脉,更能帮助雄虫二次觉醒,提升精神力等级。”


    佩思·克莱因玩味的神情这次严肃了几分。


    提高雄虫精神力?


    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谁会嫌弃家族雄子精神力更高呢。


    在虫族,或者说任何一个社会化的结构文明,都摆脱不了某种阶级、等级的架构。


    比如说雄尊雌卑,比如说精神力等级的高低。


    而不论雄虫还是雌虫,精神力的等级往往和自己的社会地位相匹配。


    精神力等级越高,地位越高。


    从这方面来看,雄虫和雌虫出乎意料的平等了。


    这个提议其实研究院早就有所涉猎,甚至还向议会提出过决议,但后者严令强调不可用雄虫做实验,哪怕不损害雄虫身体也不行。


    最后不了了之。


    而当初最先提出要研究雄虫精神力,以帮助雄虫觉醒的虫子是——考斯因。


    考斯因舅舅!


    贝兰德·坎贝尔特坐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握在一起,微微发抖。


    “你也知道我们虫族的现状,雌多雄少,且高等级雄虫更是每年都在锐减,而又不是每一只雄虫都能幸运地二次觉醒以提高精神力,所以这种觉醒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隐秘流传。”


    贝兰德·坎贝尔特看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目光有些空茫,断断续续道:


    “那些妄图更进一步的家族,希望用雄子联姻更强有力的家族,都希冀将自家的雄子送去秘密实验室,他们坚信实验室有被动引起雄虫二次觉醒的药剂,事实上也确实有些雄虫从实验室里出来后,精神力越级提升。”


    “于是越来越多的家族,或者财力丰厚的虫子开始投资秘密实验室,甚至主动将自家雄虫送去实验室里。”


    贝兰德·坎贝尔特闭目艰难道:“我也是其中一位。”


    佩思·克莱因说:“但你没有成功二次觉醒。”


    贝兰德·坎贝尔特抱着头,头发都被指缝扯短好几根,痛苦道:“没错,我是失败品,无论给我注射多少药剂,遭受多大的痛苦,面临多大的精神压力和测试,都没能成功二次觉醒。”


    佩思·克莱因摸着下巴,思索道:“没有成功二次觉醒的雄虫应该不止你一只,那些满心希冀将自家雄子送进实验室里的虫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贝兰德·坎贝尔特肩膀颓然,反问道:“不然呢?”


    那些家族难道就不会找实验室的麻烦?


    那些家族难道就不会抓出实验室的幕后主使?


    不等佩思·克莱因问出这些问题,贝兰德·坎贝尔特面色沉静,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实验室背后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连幕后主使都不知道,摧毁一两个实验室,那些神秘的虫子马上就能建造新的实验室。”


    “所以找谁算账?”


    佩思·克莱因慢慢坐直了身体,脸色阴沉似水,握紧了拳头。


    “慢着,按照你所说的,这个研究雄虫二次觉醒,希冀虫神之子归来的实验室看起来倒像某种隐秘的组织,那我呢?”


    佩思·克莱因刷地抬眸,目光犀利:“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算计进去?”


    或者说,是谁盯上了自己?


    贝兰德·坎贝尔特面露歉意,小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是雌父让我这么做的,但我雌父估计也是被实验室虫子威胁的。”


    贝兰德·坎贝尔特慌张道:


    “佩思,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我知道你想报仇,我知道自己也在你报仇的名单上,但我劝你到这里就算了吧。”


    “实验室背后真正的主使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存在,不仅在帝国主星,他的影响力甚至能覆盖到边星”


    边星


    佩思·克莱因猛地抬眸,似乎抓住了什么,灵光一闪。


    这个手眼通天、势力遍布的神秘实验室,不仅敢对雄虫下手,还如此横行无忌。


    幕后主使一定是一位虫族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佩思·克莱因的脑海里闪过虫帝阿特拉斯温柔含笑的脸,那双诡异猩红的眼睛。


    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甚至没有实证,但他就是觉得那只虫子不简单。


    伪善的虫帝阿特拉斯,还是行事肆意但又暗藏深意的诺顿亲王。


    就在佩思·克莱因陷入复杂的思绪之际,画廊白色的灯光骤然熄灭。


    ‘啪——’。


    世界变得漆黑,耳朵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走!”


    一道压抑的声音传来:“应该是我雌父派的虫来了,他知道你回到帝国后就一直在关注你!”


    裤管传来细微的力道。


    佩思·克莱因低头看去,贝兰德·坎贝尔特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他的裤管,轻轻扯动,提醒道:


    “而雷丁家族被火海淹没的消息他一口笃定和你脱不了关系,想先下手为强,解决你。”


    佩思·克莱因静静看着黑夜里模糊的轮廓,好奇道:“你要背叛自己的家族?”


    贝兰德·坎贝尔特轻笑,释然道:“学你的。”


    他指着一个方向:“朝右侧的休息区走,最里面屋子的窗户直通虫最多的不夜城。”


    佩思·克莱因在黑夜中没有军雌能夜视的视力,但雄虫可以发散自己的精神力,用来感知周遭的情形。


    精神力等级越高,感知的范围越大。


    他发散精神力,看到足足有十几只身穿作战服、头戴黑色头盔的军雌从大门口包围自己。


    佩思·克莱因其实可以将他们全部烧死,但是这样太显眼了,而且今夜和贝兰德·坎贝尔特交谈后,他需要仔细想想自己后续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情迫不及待要确认。


    他用精神力遮蔽自己的脚步声和气息,快速撤离,并未朝画廊的休息区走去。


    门口领队的军雌瞳孔一缩,在面具的探测视线里,只能看见雄虫模糊的红外线身影突然转身然后就消失了。


    军雌立刻抬起手下令: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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