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贴在一起慢慢融化。“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吗”这两句反复在谈拂晓耳边交替询问。
有时谈拂晓分不清是简澍在问,还是这两句话一直在自己脑海里回响。所以即便简澍没有问,谈拂晓还是偶尔飘出一声“爱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送出去一次,简澍用力一次。
让简澍最后土崩瓦解的是谈拂晓无意识讲了一句“我很想你”。
他听见简澍在耳边轻笑,迷茫着侧过脸,睫毛坠着泪珠,问你怎么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谈拂晓蹙眉不满:“我很好笑吗?”
“没有,我是很开心。”简澍说。
以乘坐为目的时,这辆车的车厢足够宽敞,做,爱的话,不太够用。简澍的动作幅度已经控制得很收敛,无奈成年男性的身量摆在这里,再小心再注意都避免不了到最浓烈的时候磕到撞到。
当下的状态里根本感受不到那点磕碰的痛,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兴奋,三魂七魄烂醉如泥胡言乱语。没人知道空旷静谧的夜空下,这辆车里充满爱意的一切。
和自己解决的感觉相差太多,他们独身多年的弊端之一是缺乏这样真实强烈的快感,当然同时也免去了很多麻烦,工作上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斡旋已经把精力消耗殆尽,再多几个床伴那也太辛苦。
导致第一次太凶,回去民宿洗澡睡觉,第二天浑身痛头也痛。谈拂晓早晨起床,看看自己身上,膝盖、小腿、肩膀,在车里磕出大大小小的淤青。
简澍身上也差不多,尤其他后肩不停撞在车顶拉环,谈拂晓看到了那片手掌大小的青色,估计再多几天就会发紫。
“你要不要……抹点药膏什么的?”谈拂晓早餐时候小声问他。
简澍纳闷抬头,咽下饼,眼睛看着他:“我吗?不应该是你、你用药吗……我准备吃过饭去买。”
“……”谈拂晓知道他理解错了,“我说你肩膀,撞的那块。”
“我没事。”简澍朝他笑。
上午新建铁道正常施工,谈拂晓去项目部转了一圈,工头一直叫他坐,他笑笑说没事不用坐。铁道铺设的施工方面谈拂晓懂的不多,所以他只在项目部看材料,每天的现场记录,带有时间戳的照片存档,以及材料上各方的签名。
因为是分包商,所以每时每刻都要回复总包的问询消息。中铁x局总包单位对各个分包商有派出一位经理,这位经理本人没有过来施工现场,他每天会在线上联络各个标段的项目经理,也就是谈拂晓本人。
中午在工地附近吃了点盒饭,西部城市虽然也使用北京时间,但实际上这边和申江在自然时间上存在两个钟头的时差。两个人在路边吃盒饭时,总包经理又发消息过来,询问今天上午的施工进程。
谈拂晓放下筷子回消息,简澍问,要不让总包经理联络工头。
“不行的。”谈拂晓边打字边说,“我知道这边工头是个很负责的人,但在很多问题上,项目经理和工头的逻辑完全不一样的。”
简澍点点头:“可是这边施工工期少说也要两年多,你不可能在这边常驻,公司不要了吗。”
“还是得派个人过来。”谈拂晓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接着说,“要派个我能够信任的人,还要有能力……”
如果孟微是个未婚未育单身汉,谈拂晓必定不需苦恼,直接把好友三千多公里扔过来,丰厚的薪水傲人的奖金奉上,扎在这儿干活。
“可惜孟经理回越州了。”简澍知道他。
“哎。”谈拂晓笑笑,“不可惜,人家在越州老婆孩子,真把他派过来我都怕他哪天受不了了夜奔到申江半夜割我喉咙。”
“小吴?”简澍说。
“我考虑考虑。”谈拂晓怅然四下看看,“四个标段,养护段新建段都得看着。”
铁道项目部大部分在荒郊野外,养护新建几头跑。普通节假日也没有回家的必要,从这儿到附近的城市坐车转车去机场,再飞几个钟头回家,假期第一天在路上耗完了。
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很多钱,鬼能把磨盘推出火星子,但这边条件就是这样,即便休假了也没什么可以娱乐。
后面一连几天都是养护段到新建段的巡查,施工总会有些问题,尤其刚开工的项目。什么石料运输车故障了,哪里交通管制封路,钢构件加工车间又怎么怎么了,三天两头冒些出来,教人没一天清净。
项目经理每天都在解决这些问题。补充各种各样的协议、和各方领导交涉、在供应商之间斡旋,谈拂晓的微信列表又多出几个置顶,简澍笑说你把所有人置顶也是一种谁都没有置顶。
谈拂晓瞥他一眼,没得反驳。
工作量实在太密集,导致那晚在车里之后,两个人甚至没空聊一聊目前的状况。
聊是没空,但不影响期间他们再做一次。
那次做,是在民宿换了个套间,一室一厅,小瓜可以被隔开。
做的契机很平常,一个难得空闲的傍晚,他们从项目部开车回民宿时是八点半。天还亮着,带小瓜在附近遛一遛,微信和邮箱都没有消息,然后简澍问他做不做,谈拂晓说好啊。
谈拂晓解他的皮带,他解谈拂晓的领带,跳过羞赧推拒直接开始挑逗,似乎天生就该和对方贴近。哪怕相隔十几年,风流云散,再见面,旧友也是新欢。
关于恋爱,谈拂晓总是怕。他没想把简澍当炮友或床伴,他希望简澍和自己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不要聊关系,只亲吻、做,爱、共事、朝夕相伴。他不知道怎么跟简澍表达,甚至他明白,这可以被定义为耍流氓——怎么,你把恋爱里所有能做的都做掉,偏偏一个头衔不给别人?大厂实习生吗?
驱车返程。距离申江市还有600公里,最后一次停车过夜。
途中谈拂晓和总部有两次电话会议,都在商讨铁路建设的项目经理问题,肯定要派项目经理过来,而且不止派一个。至明建设同时在广招人,友司们的经理也是能接触到尽量接触,挖过来几个现成的有经验的比什么都强。
谈拂晓揉着太阳穴,坐在宠物友好酒店小院子里,酒店的露天水吧,简澍在吧台给小瓜买宠物奶油杯,问了下有没有人类能吃的奶油杯,服务生说这个没有,但可以用杯子给你挤一杯奶油,要不要。简澍说要。
小瓜在凳子上舔宠物奶油,简澍把人类奶油递给谈拂晓。
“看来我终于累到维持不住人形了,我的野兽形态暴露了是不是?”谈拂晓借着灯光看看奶油杯,“人宠通用奶油?”
简澍坐下,把他电脑向旁边推了推:“普通动物奶油,你歇一下吧,忙一路了,这个点集团也得下班,明天再忙吧。”
谈拂晓干脆把电脑合上,奶油杯拿来舀着吃,深深吸气再叹气,靠在椅背头看天,惆怅:“技术标压成本,商务标拉不开差距,这科创新区三期的基地建设工程,你知道今天申江宝钢的经理跟我说什么吗?”
简澍猜:“说‘你爱干你去干吧,反正我废标了’。”
谈拂晓含着奶油笑起来:“大概就是这意思,申江科创新区一期基地刚挂网的时候,中建局报价7亿都没中,当时总投资9亿他们报7亿,够意思了吧,中标单位5.6亿我真是不知道该哭该笑。”
简澍哑口无言:“5.6这活怎么干?”
“是啊怎么干呢?反正我看不懂,所以申江宝钢宁愿废标也不干。”
“你还是想试试,对吗?”简澍托起下巴看他。
谈拂晓沉默,然后点头。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怎么变。看见第一次高考分数就决定复读,其实那个分数还可以,只是没有达到他自己的预期,老师父母认为他应该再考虑,在能上的学校里挑一挑专业,或者长远看一看研究生方向。于是由妈妈来劝他,别这么快做决定,再想一想。
谈拂晓抬头停顿,不到两秒,好的我想好了我要复读。
整个初高中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小时候这种状态被大人批判说“你怎么想干嘛就干嘛”,长大后这种叛逆在不歪邪的前提下成了“魄力”。
这股魄力在智齿上都可以奏效,偏偏在简澍身上不行。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万一这样万一那样。谈拂晓几下舀完奶油,空杯递过去:“还想吃。”
工程标一个接一个,采购标也等着他审核,改建工程暂时不做了,驳回,怎么设计院图纸问题也来找他,谈拂晓回到申江一天没歇,屁股沾不到椅子,又收到铁路总包经理的消息,催到第三条:谈总,在忙吗?你那有没有兴趣做一带一路?
谈拂晓下意识想回复他说这事儿你跟我领导商量吧,转而想起这个公司的ceo就是自己。
最近事情有点多,我考虑一下。谈拂晓这样回过去。
“小吴。”谈拂晓在她斜对面空工位坐下。
小吴从两块屏幕前面抬头:“正好我要找你,国家的水利资金落地了,今年主要落在乡镇农村,固堤和河道整治这部分,做不做?做的话我去问问代理公司。”
“……怎么全世界都在给我找活干,我不是才出差回来第二天吗。”
“是哦。”小吴想起来了,“我太忙了把你都忙忘了,那边施工顺利吗?”
“既然你问了。”谈拂晓坐直,“我需要一个项目经理带几个人过去常驻,要有能力,我信得过,工作经验起码五年以上,吃苦耐劳,你看……”
小吴眼皮直跳:“孟微早早娶妻生子是不是防着你这一天的。”
“这谁知道呢。”手机在谈拂晓手里转笔似的翻转一圈,“你先考虑考虑,我同时也在问别人,先知会你一声。而且孟微最近被商业航天套牢,急眼了未必不愿意去。”
“嗯,我刷到他朋友圈了,说航天为了套牢他,不惜发射了一枚火箭并成功回收。”小吴又叫住他,“等等!”
他刚站起来,回头:“嗯?”
“我过去。”小吴说。
换谈拂晓迟疑了下,他重新坐下:“你还没问我那边是什么环境,常驻是多久。”
“不重要,我主要想问问我回来之后的待遇和薪资。”
谈拂晓不解:“我以为你是很想在申江扎根的。”
这方面,在钺辰建设被收购时他们闲聊,小吴说过,她希望自己能留在申江。
“是啊,留在申江未必是赖在申江。”小吴轻轻耸肩,“是我的总是我的,跑不掉。”
谈拂晓点头,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走前没忘叫小吴把水利资金的材料发一份给自己。
一通忙到晚上回家,谈拂晓衬衫发皱领带松垮。今天起晚,早晨没来得及刮胡子,一天下来下巴冒了点胡茬。
简澍今天出城签合同,还没到家,小瓜对教父谈拂晓已经失去新鲜劲,逐渐接受他成为家人,自然也免去了一些类似回家要迎接一下的仪式感。
小瓜走到猫碗旁边,平静望着他。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谈拂晓给它放猫粮,加一些冻干。小瓜还没满意,谈拂晓去开冰箱,冰鲜三文鱼吃完了还没补,只能回头向它无奈笑笑。
算了。小瓜选择包容,转头去吃饭。
没多久简澍回来,刚好谈拂晓在客厅喝水,状态疲惫,倚着饮水机。“明天记得买三文鱼,冰箱里的吃完了。”谈拂晓拎着水杯,另只手解衬衫纽扣,“小吴下礼拜去铁道项目部做项目经理,你那边贸易公司合同签了没,先帮我做个采购合同,我——”
眼镜没来得及摘,亲第一下之后简澍才摘下来放到饮水机上再继续亲。
简澍摸他下巴,一点点胡茬像静电掠过简澍手掌心,再去他下巴连啃带吻。谈拂晓原本准备冲个澡去睡,他今天太累了,可一样奔波一天的简澍亲过来,不自觉地想着做一下再睡是不是能睡得更好。
“你是不是需要我做男朋友?”谈拂晓在简澍落雨一样的吻里找了个间隙问他。
问出口时,谈拂晓已经做好准备,步入恋爱关系应该没那么难。
简澍的动作慢下来,手才刚刚从他裤子里扯出衬衫,两个人停在这里显得狼狈。
简澍紧紧看着他:“首先,我需要的是你。”
“其次呢?”
“我需要你爱我。”
“还有呢?”
“没了。”简澍说。
“好。”谈拂晓向背后的墙靠了靠,稳住自己,人心终究不是铁打的,“去开电脑,把邮件删了,我们谈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