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稍微平复下来,我才放轻了声音问:“这个传言……为什么会传到学校来?如果叔叔不是杀人犯的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了。
他说他的父亲松田丈太郎曾经是一名有名的职业拳击手,在一场重要的比赛之前,偶然路过两个男人斗殴的现场,因为其中一个人意外死亡,他的父亲被目击者指认为凶手,被警察逮捕了,虽然事后被证明是无辜的,但因为错过了那场关键赛事,他的父亲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被迫放弃了拳击生涯,后来长期酗酒消沉,整个人都垮了。
那些流言,在警察没有公开道歉的情况下,像野草一样扎了根,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在附近传开了,“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眉头微蹙,心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只是这样的原因——只是因为恰好路过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就因为警方的误捕和流言的传播,就背上了那样的标签、失去了整个人生,而松田阵平背负着“杀人犯的儿子”这种标签过了这么多年吗,他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他明明才十七岁。
“警方那边……没有对这件事进行解释吗?”我轻声问,“没有公开道歉或者澄清之类的?”
松田阵平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警察?那些傲慢又无能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把人抓走,又随随便便放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句道歉都没有,我老爸的职业生涯全都毁了,那群混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所以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狠狠揍警视总监一顿,这是我从小的目标。”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脸上带着伤,嘴角贴着创可贴,看起来狼狈又倔强,却依然仰着下巴的少年,他说他要揍警视总监一顿,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正经的远大志向,但他眉目间那股桀骜不驯的锐气,和他骨子里那点没有被生活磨灭的倔强与正直,让他明明说着这样的话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轻浮。
我没有忍住,轻轻笑了,然后我伸出手,温柔的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有些歪掉的衣领。
我的手指碰到衣领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就在我的指尖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上下滚动,但他没有躲开,任由我帮他整理衣领,他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但视线始终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好,”我收回手,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相信松田君一定能做到的。”
松田阵平反而有些愣住了,大概以为我会劝他别冲动,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沉默着看着我,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暖光,里面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视线。
他弯腰拎起长凳上我的书包,动作自然地挂在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走吧。”
“去哪里?”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邮便局。”松田阵平说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简单利落,“你不是要去寄信吗。”
我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笑着点了点头:“嗯,那麻烦松田君带路了。”
我们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松田阵平走在我外侧,一个人拎着两个人的书包,步伐放得很慢,和我保持一模一样的步调。
“松田君。”我侧头看着他,“今天的奶冻……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含糊地应了一声:“……喜欢的话,明天还买。”
“哪里能天天吃啊。”我笑着摇头,“会胖的。”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你不胖,很瘦,应该多吃点。”
我被他说得有些羞涩,低头抿了抿嘴角。
我想到他刚才打架时那个敏捷又利落的身影,轻声开口:“松田君打架的时候身手好厉害,是练过吗?”
“嗯。”他应了一声,“之前跟我老爸学过拳击。”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难怪了。”
我心想毕竟是拳击手的儿子,再加上他自己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难怪身手那么好——刚才在巷子里一对六还能占上风,明明被围攻却硬是没让对方占到什么大便宜,如果不是那个酒瓶偷袭的话。
我想起那个被我推出去撞在墙上的男生,心里又有些后怕,当时如果我再晚一步,那个酒瓶可能就真的砸到他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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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五分钟,松田阵平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我抬头一看,门楣上果然挂着“邮便局”三个字的招牌,旁边还有红色的邮筒标志。
“到了。”他说。
“谢谢松田君!”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邮便局,松田阵平跟在我身后,在不远处的地方等我。
我在柜台前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墙边,手里拎着我的书包,脸上的创可贴和淤青格外显眼,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转回头,把挂号信的信封递到窗口,柜台后面的大叔接过信封,在系统里录入信息,为了能快点到台湾,我还加钱办理了航空信。
他听到我和柜台工作人员说这封信是寄往台湾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等我办完手续走过来,他低头看着我,“办好了?”
“嗯,寄出去了。”我晃了晃手里的收据,“希望能有好结果。”
“你寄的是什么信?”他问,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台湾的地址?”
“啊,那个啊,”我解释道,“那边的出版社常年从日本引进版权,需要有日本作品的中文翻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接到一些翻译的工作,所以寄了一份试译稿过去。”
他“嗯”了一声,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
“现在要去哪里?”松田阵平问道,手里依然拎着我的书包,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
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快四点半了:“要回公寓一趟,今天约了一个学生,晚上要给她上中文家教课。”
“在哪里上?”松田阵平问道。
“就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我说,“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就到了,很方便。”
松田阵平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眨了眨眼,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那就麻烦松田君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然:“你……周末有没有空?”
“周末?”我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排班安排,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的话……打工已经排满了,周末两天都要上班。”
松田阵平的表情似乎有一瞬的失落,虽然他立刻把那点表情收了回去,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怎么了?”我偏过头看他,“松田君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他别开脸,“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和那副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又走了一小段路,公寓楼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了,松田阵平忽然停下脚步,把左手拎着的两个书包换到右手,然后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唰唰地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是一串数字,笔迹力道很重,字体带着几分粗犷,稍微有一点点向左·倾斜,虽然不是太漂亮的字体,但是字迹工整圆润,意外的像个小孩子的字迹,带着几分可爱。
“我家里的电话,”松田阵平说道,语气故作随意道,“有事情就联系我,任何时候都行。”
我接过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
“好,”我把便签纸小心地收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他,“那我也给松田君留一个吧。”
我拿过他手里的笔和便签本,在上面写下我公寓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他。
松田阵平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少女的字迹和他截然不同,每一笔都十分的娟秀漂亮,横平竖直间带着明显的笔锋,看得出来明显书法的功底。
他看了一会儿后才小心地对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珍重得仿佛在存放什么贵重物品。
我伸手去接自己的书包,轻声说:“谢谢松田君送我回来。”
“嗯。”他把书包递还给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我先上去了,”我看了他一眼,又叮嘱道,“记得晚上伤口不要碰水,如果明天伤口肿起来了,一定要去买冰袋敷一下,不可以不管。”
“知道了。”这次他倒是多说了两个字。
我这才放心一些,朝他挥了挥手:“那我上去了,松田君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田阵平还站在那里,一直到他看着我走进楼道,直到我上了几级台阶之后才转身离开。
晚上忙完家教写完作业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今天那个画面——松田阵平满脸淤青和创可贴,却抬起眼问我“为什么相信他”时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脸上带着伤,却挺直着背脊,说他要狠狠揍警视总监一顿。
那些流言蜚语,那个被误捕的父亲,那个因为错过比赛而一蹶不振的家庭,和那个从小背负着“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长大的少年,就像一层又一层的阴影压在他身上。而今天的他,依然会为了一句“我爸才不是杀人犯”而跟六个人打架,即使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低头。
我想帮他,但我能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