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义诊
宋茜茸醒过来时, 已至午时。她睁开眼,懵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这段时间属实过得惊心动魄, 在牢里待了几日, 又在县城客栈住了几天, 昨日才回到家。躺到熟悉的炕上, 她闭上眼就要入睡,林青禾却不让。
他说:“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好几个月见不到, 你不想我吗?”
宋茜茸一个“想”字刚出口,便被他吻住了。
林青禾比平日更为卖力,缱绻而炽烈,又带着几分凶狠,似乎想把往后几个月的力气在这一夜全使完。等一切消停后,宋茜茸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鸡叫声。她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今晨家里人大约都会送林青禾出门, 独独不见她的身影, 大家会如何猜想?
宋茜茸捂额, 这下是真没法儿见人了。
吃过饭, 宋茜茸终究还是提着个木匣去了医馆。其他学徒不在,但张瑶、张杏姐妹俩昨日得知宋茜茸回来,今日便下山了。
林月明也在,她和顾云岭在山下的新院子盖好了,两口子已经搬了进去。白日她要在医馆上工,便出钱请付麦枝帮忙带孩子。付麦枝本就要在医馆做饭,倒也方便。
宋茜茸招呼大家:“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都来挑一个吧。”
这一声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阿姐!”张瑶和张杏率先跑过来,一把抱住宋茜茸,“阿姐,好想你。”
林月圆从药柜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你睡懒觉啦。”
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林巧巧乖巧站在林月圆身边,恭恭敬敬行礼:“宋大夫。”
白芷牵着白蔹从楼上下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宋大夫安好。”
林月明刚喂过奶,和付麦枝一人抱了个孩子从后院过来,冲宋茜茸挑眉:“哟,起来了呀。”
钱婆婆拍拍她胳膊,眼里也带了些促狭:“不许笑话阿茸。”
宋茜茸:“……”
她当做没看到林月明的挤眉弄眼,将木匣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来,每人一朵,自己挑吧。”
满满一匣绢花,大红、粉红、鹅黄、藕荷、松绿、宝蓝,各色俱全,款式也各不相同,有蝴蝶式、有海棠式、有如意式,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时下人都爱簪花,无论男女老少。只是乡下人不舍得花钱,便常折野花插头上,城里富户则除了时令鲜花,还会簪绢花、罗帛花、绒花、纸花、通草花等。
因而看到这一大匣子绢花,大家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都亮了。
几个小姑娘最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挑完,又互相点评对方挑的。热热闹闹好一阵,每人都挑了自己满意的,连钱婆婆都拿了朵宝蓝色的如意绢花。
“阿瑶,阿杏,给你们爹娘也挑一朵。”宋茜茸说,“阿姐,给姐夫也拿一个吧。”
付麦枝摸了摸刚刚簪到发髻上的石榴花,笑道:“哎呀,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宋大夫,你也忒客气了,花这冤枉钱作甚?”
和大家说笑了一阵,宋茜茸又带着木匣去了纪桂英家,让她也挑。环顾一圈,却不见沈玉珠,不由问:“伯娘,珠珠和三青去了山上么?怎不见她人?”
纪桂英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唇:“她啊……回娘家去了,说要住几日。”
宋茜茸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回娘家,便说:“那伯娘您帮她挑一朵,等回来了再给她。”
纪桂英应了声好,挑了朵大红海棠,笑着道了谢。
宋茜茸察觉她神色有异,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
这天下午,宋茜茸还特意去了趟周添富家,找到周想儿。她送了她一朵绢花、两根发带,还有一包陆家从食店的点心,作为对周想儿提供线索的感谢。
周想儿紧紧咬着唇,将脸撇到一边,不看她,也不说话。
宋茜茸东西送到,见到她这模样,只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便回去了。在她转身后,周想儿立刻扭过脸来,直直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湿润。
翌日,医馆照常营业。
学徒们都已回来,各自归位。捣药声、翻书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但医馆的声誉终究还是受到了这次陷害事件的影响,迄今仍有人在传播宋茜茸“庸医害人”的谣言,病患少了许多。往日里,堂屋里总有七八个候诊的病人。可今日,从早到晚,统共只来了三五个。
宋茜茸也不着急。谣言如野草,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唯有靠真本事,才能连根拔起。
村里有些闲着的老头老太太见医馆无人,也会进来坐坐,串串门。
这日,陆阿爷叼着烟斗,背着手走了进来,大喇喇地坐在诊台前。
宋茜茸笑着问:“阿爷,您是哪儿不舒服?”
陆阿爷喷了口烟,眯着眼说:“你这女娃,怎么就听不见劝呢?年轻小娘子还是得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你和二青成亲这么久,都没个一儿半女的,我都替你们急。”
宋茜茸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淡淡地看着他。这个老头,她有印象,先前替苗小强治烫伤时,他就叨叨过这种话,还当着林青禾的面,质问他为何不管教好自家媳妇。
陆阿爷仿佛看不懂脸色,继续说:“你一个小娘子,在外头抛头露面行医,终不是正道。二青管不了你,但咱们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你得听。”
在场的几个学徒脸色都变了。
林月明笑着过来打圆场:“陆阿爷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了?不如去隔壁喝杯茶,小四正好在家呢。”
陆阿爷拿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斜晲她一眼:“我在和宋大夫说话,你插什么嘴?纪桂英怎么教闺女的,没大没小。你一个出嫁女,就少掺和娘家的事儿。”
林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茜茸想到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老登”一词,不由冷笑。还真贴切,这陆老头可不就是仗着年纪大,喜欢到处说教么?
陆阿爷见她神情冷淡,不由加重语气:“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宋茜茸取出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还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蹙眉道:“不好意思,这烟味儿太冲,我身子不好,实在闻不得这臭味儿。”
“你!”陆阿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忍不住猛咳起来。
“陆阿爷,我敬您是长辈,难听话就不说了。这里是医馆,您若不看病,麻烦去别处串门吧。”
“好啊,好得很。林家媳妇竟是这么个张狂的小贱蹄子,他林福全泉下有知,怕是都躺不安生了。”陆阿爷站起身,指着宋茜茸喝骂,“你目无尊长,猖狂无礼,按理法是要被休弃的。”
“我家公爹在全下安不安生就不牢您操心了。”宋茜茸毫不畏惧,冷冷看向他,“倒是你们陆家今年的药材买卖,您怕是得多操心操心了。我记得您几个儿子今年都找我阿姐买了不少药苗吧?既然不想外嫁女管娘家的闲事,那以后种药卖药,都不必来找她了。”
“你!你敢!”陆阿爷的烟斗敲得邦邦响,却又无可奈何。他几个儿子都未分家,去年卖药挣得近十两银子都交给了公中,他家老婆子拿到银钱时不知有多高兴。今年几个儿子又多开了几块山地,就是想多赚一点。
“陆阿爷,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宋茜茸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再不理会他。
待陆阿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后,几个学徒“刷”地一下,全围了过来。
“宋大夫,您好厉害啊,三言两语,就让陆阿爷无话可说。”
“对啊,他可是村里最严厉的阿爷了,最喜欢到别人家管教人,我有一回爬树被他看到,他跑到我家骂了我好久呢。”
“他总是说,为了我们好,要听他的话。”
“不必放在心上。”宋茜茸淡淡地说。
陆阿爷那些话,她不知听过多少回了。从村里的大娘到镇上的闲汉,从路过的货郎到来看诊的病患,总有人忍不住要“指点”她几句,仿佛她行医是多么得大逆不道。
学徒们神色间却有些忐忑。陆艳蘅胆子大,忍不住开口:“宋大夫,外头人总这么说……咱们以后是不是戴个帷帽或者面纱比较好?”
她这一问,其他几个学徒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宋茜茸,显然心里都有同样的疑虑。
宋茜茸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戴上帷帽,那些人的闲话就会少吗?”
学徒们愣住了。
宋茜茸又问:“你戴上了帷帽,若他们又说,女大夫就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要遮遮掩掩,你要如何应对?”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一时都答不上来。
陆艳蘅皱着眉说:“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贬低咱们?”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茜茸语气平淡,“你们只要做出成就,比男子优秀,就一定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质疑与诽谤。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张瑶气呼呼地一拍桌子:“阿姐,要不咱们在门口贴个告示,不叫那些看低女大夫的人进门!”
宋茜茸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赌气不如争气。我们治好病,就是对闲言碎语最好的反击。”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一一扫过学徒们的脸,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们,你们甘心按照世俗规训,到了年纪就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辈子伺候公婆,伺候夫君,伺候孩子么?”
学徒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咬着唇,但最终,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们既然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就不要只看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和事。”宋茜茸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们读过书,难道懂的道理还不如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以后有机会,你们去府城或者县城走走,就知道街上有多少厉害的女掌柜、女东家。她们也抛头露面,在外行商谈生意,做得不比男子差,也颇受尊重。”
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学徒眼中渐渐亮起来的光,放缓了语气:“只要你们始终努力,目标坚定,做出成就来了,那些闲言碎语就伤不到你们。”
这话放在当世,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几个学徒讷讷不敢言,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盛了。
张瑶挺直了脊背:“阿姐,我懂了。”
其他学徒也都跟着用力点头。
白芷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唇角微微上扬。这些孩子多么幸运,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能遇见这样一位良师,不仅教她们知识和本领,还教她们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生意清淡了几天,宋茜茸有了新主意。她找到林福荣和林青秀,请他们通知各村,千金医馆即将开始义诊,所有病患一律免费看诊,并赠一副药。连平素素那边,宋茜茸也请她在望津河畔的大集上帮着宣传。
这样一来可以让更多人见识到千金医馆的医术,提高声望,二来也能实实在在地帮到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
林福荣和林青秀常年在各村做工,认识的人多,说的话也可信,一时“千金医馆六月初八义诊”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村,连临津镇的人都知道了。
义诊第一天,医馆门口挤满了人。来的多是本村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医馆门口摆了张桌子,孙美琴和赵芸娘坐在那,招呼着众人:“想看诊的来取个号,根据号码再入场啊。”
孙桐生瞧见自家孙女正襟危坐的模样,觉得新鲜,忍不住过去问:“阿琴,宋大夫治病当真不药钱?”
孙美琴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阿爷。看诊不要钱,还送一副药。”
孙桐生笑呵呵地说:“那我领个号吧,正好腰疼。”
孙美琴在一张枯叶上写下“孙桐生,壹号”几个字,叫他拿进去给大夫。
张瑶、林月圆和张杏坐在进门处的桌前,接过孙桐生手里的树叶,指着面前的凳子说:“村长好,您坐。”
孙桐生依言坐下,越发觉得有趣。
张瑶认真询问他要看什么病,腰痛多久了,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做过治疗,饮食习惯如何,又给他把了脉,再将记录好的纸张交给他,指着堂内的宋茜茸和白芷说:“村长,宋大夫和白大夫会复诊,您任选一位大夫即可。烦您顺便这张纸交给她们。”
孙桐生还从来没这样看过病,当然听话照做。
他和宋茜茸熟悉些,便坐到了她面前。宋茜茸接过张瑶写的病例,又问了几个问题,替他把了脉,并在他腰上按了按,指着里间说:“阿叔,您趴到里间那张小榻上去,我给您针灸。”
她扬声喊了句:“阿琴,你阿爷做针灸,你来搭把手。”
又朝后头吩咐:“佩儿,你接替阿琴坐外边去。”
所有人迅速到位,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丝毫没有慌乱。
孙桐生趴在榻上时,见孙美琴撩开他衣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孙美琴一句“阿爷,您若是都不配合,那别人更不愿意相信我了”,让他乖乖不动了。
针灸完,孙桐生起身活动了下自己的腰,惊讶地说:“哎,真的好很多了,竟然不痛了。”
宋茜茸收起针囊,笑道:“只是暂时缓解了,之后还须隔一日灸一回。”
“阿杏,给村长抓一副药,艾叶、透骨草、伸筋草、红花、花椒。”吩咐完,她又对孙桐生说,“回家后,您用粗盐与药材混合,铁锅炒热,装布袋敷于腰部。”
“哎,好好好,谢谢宋大夫。”孙桐生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照顾孙女的面子,试着走进医馆,竟真治好了腰疼,还拿到了药。
他出去后,不少村民围着他问:“里头是什么情况啊?”
“这药真的不要钱?”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来门口领号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几个学徒赶紧出来,在门口维持秩序。整个医馆忙而不乱,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机器,运转得井井有条。
来看诊的病患大多是风寒风热之类的小毛病,虽然人多忙碌,但大家都能应付。宋茜茸诊脉开方,手速极快,往往病人还没说完症状,她心里便已有了数。
“你这是风寒入里,不碍事。抓副药回去煎了喝,忌生冷油腻。”
“大娘,您这个是老寒腿了,我给开个方子,再配两贴膏药,回去贴在膝盖上,能舒服些。”
“小娃娃积食了,回去煮点山楂水喝,药先不急着吃,能自愈。”
她说话利落干脆,句句说到点子上,来诊的病患大多面带疑虑地进来,又带着几分信服地离开。
到了下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张瑶扶着她坐下,问了情况,说是胸口闷痛多年,时好时坏,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
宋茜茸诊了脉,又仔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开了个方子,交给白芷誊抄。
老妇人接过药方,眼眶有些红:“宋大夫,我这病能治好吗?”
“能。”宋茜茸笃定地说,“您这病不算难治,只是之前的方子没对上路子。按我的方子吃一个月,应该会有明显好转。一个月后再来复诊,我帮您调整方子。”
老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所有病人,医馆里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今日好顺利!”
“我阿娘还说我像个小大夫了呢!”
宋茜茸瞧着这群小学徒,不由笑了。
有了头一天的良好开端,义诊第二天来的病患更多了。
除了风寒风热之类的小病,开始出现了风湿、妇科等长期慢性病的患者。这些病往往缠绵难愈,患者多是被折磨了多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
宋茜茸一一耐心诊治,有的开了内服的方子,有的配合外敷的膏药,有的则嘱咐了饮食起居的调理方法。她看病时从不敷衍,每一个病人都问得仔细、听得认真,这份态度本身就让许多病人感到被尊重。
午时刚过,医馆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四个身形粗壮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门口挤了进来,一个个敞着衣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的味道。有人认出他们来,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是临津镇那一带的地痞,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怎么跑这儿来了?”
“怕是来找茬的。”
“你们不能进去,要先领号。”孙美琴在外头急得大喊,但那四人压根不听她的,直接往里走,目光在宋茜茸与白芷身上转了几圈,眼神渐渐变得不怀好意。
为首的那个很高,身材不算壮,但也有一身腱子肉。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睛看宋茜茸和白芷,嘿嘿笑了两声:“哟,这千金医馆的大夫,一个比一个水灵啊。”
宋茜茸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头都没抬。
那地痞见她不理会,便凑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说:“宋大夫,听说你会治妇人病?那不知道会不会治男人病啊?”
他故意把“男人病”三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同伙跟着哄笑起来。
宋茜茸依旧没抬头,手中的诊脉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那地痞见她不接话,越发来劲了,指着自己身下,咧嘴笑道:“我那地方有些痒呢,两位大夫要不帮我瞧瞧?”
说着,他又指着诊室里间的检查室,挤眉弄眼道:“是要去那里面悄悄地看是吧?我去脱裤子喽,两位大夫来给我检查检查。”
这话说得下流至极,白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至极,眼泪一下子涌出,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女学徒也都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宋茜茸写下药方,让老妇人拿去药柜那边抓药,这才把视线投到那几人身上。她冷冷瞥了一眼,朝张瑶使了个眼色。
张瑶会意,立刻站出来,面不改色地说:“几位若是要治花柳病,还请去别的医馆找男大夫。我们这里,不治。”
那地痞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脸色随即变得阴狠起来,恶狠狠地说:“老子偏要在这里治!”
那老妇人已经吓得缩到墙角去了,为首那地痞直接坐到她先前坐的椅子上,伸手就要去抓宋茜茸的手:“宋大夫,你也给我摸摸脉呗?”
宋茜茸冷冷盯着她,在他手伸过来时,她忽然动了。也不知她如何动作,那地痞只听到“咔嚓”一声,感觉一阵剧痛,忍不住惨嚎出声。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
另外三个地痞见状,脸色大变,其中一个骂道:“臭娘们儿敢动手!”挥拳就朝宋茜茸脸上砸来。
宋茜茸身子一侧,避开拳头,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一带一送,借力打力,那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就见宋茜茸手往诊台一撑,人跃过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一个从左边抄起一条长凳,一个从右边摸出一把短刀,齐齐朝宋茜茸扑来。
宋茜茸常年跟着林青禾对练格斗,虽说比不得林青禾那样的好身手,但对付几个只会耍横的地痞还是绰绰有余。她侧身避开长凳,一记肘击砸在那人肋下,趁他吃痛弯腰,抬脚踹在他膝窝里,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精准地扣住持刀那人的手腕,拇指按住虎口穴位用力一掐,那人吃痛松手,短刀“当啷”落地。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四个地痞全被放倒,一个脱臼,一个摔得晕头转脑,一个跪着起不来,一个捂着被掐红的手腕龇牙咧嘴。
整个医馆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
“好!”
“宋大夫好身手!”
“活该!让这些臭流民来撒野!”
叫好声此起彼伏,排队的病患们纷纷喝彩,有几个阿奶笑得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那四个地痞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那个捂着手腕,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你、你给我等着!”
宋茜茸面不改色,重新坐回诊台前,“下次再来,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滚。”
四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一片哄笑声。
张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太厉害了!”
白芷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方才的羞愤一扫而空。
宋茜茸摆了摆手,对还在排队的病患们道:“让大家受惊了,继续看诊。”
队伍重新排好,一切恢复正常。
只是从那之后,来看诊的人中,多了一个话题:宋大夫不仅医术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连地痞都打不过她。
这话传出去,千金医馆的名声,反倒更响亮了几分。
第152章 肠痈
义诊第四日。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千金医馆也准备关门歇息。
白芷正在复查医案,林月明和张瑶清点药材, 陶婉柔在一旁做记录。孙美琴和喻佩儿收拾诊台, 陆艳蘅与林月安用沸水给所有器具消毒, 林巧巧、苗甜甜带着汤小敏和余念念提着水桶洒扫地面、擦洗门窗。张杏则带着其他人用苍术与艾叶制成的熏香, 在屋里各个角落熏烧,这是每日必做的工作,消除病气。
有前世经验, 宋茜茸对日常消毒格外上心,尤其医馆是病毒集中营,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除了每日消杀,医馆众人都会佩戴避瘟香囊,这也是她们自制的,将苍术、丁香、藿香、佩兰等芳香药材研末装入囊中,有辟秽化湿、提神醒脑的作用。而她们佩戴的口罩, 用的也是浸过药液的棉布。
受宋茜茸影响, 无论是纪桂英还是平素素, 都爱在家定期熏艾驱秽, 连林青枫也时常在牲禽棚里熏烧药材。这是好现象,宋茜茸乐见其成。
医馆里的人忙碌却不忙乱,路过的村民见了,也总会感叹宋大夫会调教人,把医馆一众娘子管的很好。
宋茜茸从案牍里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大大伸了个懒腰。连日诊病,纵是她年轻体健, 也有些吃不消。
许是名声传出去了,这几日来诊的病患一日多过一日,从最初的伤风咳嗽,到后来的风湿痹痛、妇人经带,病症越来越杂。好在宋茜茸底子扎实,又有钱婆婆后方坐镇,倒也都应付得来。
张瑶拿着账簿过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今日看诊六十三人,比昨日足足多了二十一人。”
宋茜茸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义诊七日,为的就是挽回医馆名声,如今看来效果已经初见。那些关于“庸医误诊”的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来诊病的人多了,亲眼见过千金医馆的水平,流言自会慢慢消弭。
“事情做完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她嘱咐众人,“不住在宿舍的,吃完晚食便早点归家。”
众人应了,高高兴兴地收拾完,一窝蜂地跑向灶房。
院里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知付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跑这么急作甚,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闻到了鸡蛋羹的味儿,肯定放了香油。”
宋茜茸合上手里的册子,笑着摇了摇头。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日看着再沉稳,也还是孩子心性。
是夜,大家早早歇下。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沙河村陷入黑沉的梦乡。
狂躁的犬吠声撕裂宁静的夏夜,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宋茜茸屋里亮起了灯,她匆匆披衣起身时,看到林青秀和张瑶姐俩、隔壁的林福荣一家也都起来了。一行人提着灯笼直往医馆走,狼犬的叫声正是从医馆后门处传来。
“怎么了?”白芷和五个学徒也都醒了了,披着衣裳下楼,看到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也吓到了。
宋茜茸挥挥手,叫她们回屋,自己带着林家几人朝后门走去。
“汪汪!汪汪!汪汪!”狼犬的吼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宋茜茸心中一动,加快脚步。
后门处,四条狼犬聚在围墙下,对着墙头狂吠不止。十四更是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墙砖上,似乎要攀爬上去。
墙头上,一个人影正狼狈地趴在那里,进退不得。
“什么人!”林福荣已经抄起锄头冲了过来,林青秀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那人影吓得浑身一抖,从墙头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啃泥。四条狼犬立刻围了上去,十四和十五各咬住他的裤腿,十六和十七则伏在他面前凶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宋茜茸走近,灯笼在那人脸上一照,她不由得冷笑。
这人她认得,正是昨日来医馆闹事的四个地痞之一,被宋茜茸踹得长跪不起的那个。
“是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半夜翻墙进我家,想做什么?”
那地痞脸色煞白,四条狼犬虎视眈眈,本就害怕,又从墙头摔下来,疼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告饶:“宋大夫饶命,宋大夫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福荣上去就是一脚:“说,来做什么?”
那地痞支支吾吾不肯说,神色虽慌乱,但眼珠子一直在骨碌碌乱转。
宋茜茸一声招呼:“十七!”
十七得令,凶恶地“汪”了声,露出獠牙,鼻尖都快挨到那地痞脸上了。
“我说,我说,我说!”地痞浑身打着哆嗦,抱着脑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我们几个……昨日在这里丢了面子,想报复回来……”
他们知道这里有狗,原计划是弄了几块碎肉,抹了耗子药,想先把狗毒死,再摸进院里,往屋里放一把火。一开始狗叫了几声后就没动静了,他以为狗真吃了毒肉,便爬上墙。结果一上来,就见四条狼犬从暗处蹿了出来,把他吓得不敢动弹。
林福荣怒不可遏,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又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宋茜茸眼神一凛:“就你一个人?”
“还、还有三个……在外面接应。他们见我进去了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跑了……”
宋茜茸心中了然。这四人昨日被当众折辱,怀恨在心,便想出这等毒计报复。先毒狗,再放火,端的是狠毒。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看了一眼四条狼犬,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地痞,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先前得知有些心术不正的猎户会用毒饵害死猎犬,抢夺猎物,因此她特意让林青禾给四条狼犬做过拒食训练。除了家里几个人喂食,它们绝不会碰任何来历不明的食物。
莫说抹了耗子药的碎肉,就是香喷喷的肉包子扔在地上,它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福荣问:“阿茸,这人怎么处理?”
宋茜茸淡淡道:“先捆起来,关进柴房,明日去送官。”
那地痞面如土色,连连哀求:“别别别,求你了宋大夫,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宋茜茸朝林青秀使了个眼色:“把他嘴堵起来。”
林福荣和林青秀把人带走后,宋茜茸站在原地,看着四只狼犬,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脑袋:“好孩子,明天给你们加餐。”
狼犬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像风扇。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千金医馆的名声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仅本村村民,连临津镇、甚至更远的村庄都有人慕名而来,宋茜茸每天都很忙碌。
到了义诊最后一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时,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在门口发号码牌的是苗甜甜和喻佩儿,她们正登记着面前患者的信息,就见远处走来三人。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扶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往医馆这头走。
苗甜甜探头看了眼,匆匆写完手上的号码,就站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他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妇人满面泪痕,见到苗甜甜走近,忙问:“是宋大夫的医馆吗?”
“是。您这个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先跟我进去吧。”苗甜甜把人往医馆里请。
喻佩儿忙向排队的患者解释:“这是急症,耽搁不得,让他插个队,请大家包涵一二。”
“没事没事,救命如救火,宋大夫先给他看是应该的。”排队的人都表示理解。
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这不是临津镇上猪肉铺子里的郑屠子么,旁边是他婆娘和儿子吧?”
“是哟。听说他疼得满床打滚,镇上医馆都不敢收,说怕是什么肠痈,必死无疑。”
“那么严重?宋大夫能不能治好啊?”
“若是死在这里,也太晦气了。没得影响了咱们……”
喻佩儿听到这些议论声,也不由着急起来,皱着一张脸,担忧地朝屋里看去。
那妇人一进门,立刻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求您救命啊!我男人他疼得不行了,求您给看看。”
张瑶忙上前扶住那妇人,指挥着那少年将人扶进里间的检查室,放到榻上躺好。
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郑屠子的面色,见他舌苔黄厚而腻,口臭明显,但巩膜无黄染,排除胆囊问题。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得很,已经起了高烧。
她问:“疼了多久?”
“有三天了。”那妇人哽咽着,“起初还没这么厉害,只是肚脐周围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昨天开始发烧,吃了东西就吐。今儿一早疼得直锤墙,求求您救救他!”
宋茜茸手指搭上郑屠子的腕脉,脉数而滑,沉取有力,是热毒内蕴、气血壅滞之象。她先用手指轻叩全腹,有明显肌肉收缩痉挛。她试着将手放在右下腹,缓慢深压,郑屠子瞬间惨叫出声。
她迅速将手抬起,赵大牛疼得浑身一颤,叫声更剧。那妇人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又不敢出声,只能不断地吞口水。那少年脸色也不好看,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襟。
“你们将他翻过身,左侧卧位。”宋茜茸对那少年说,他愣了愣,还是听话照做了。
再次按压右下腹,宋茜茸发现疼痛未向放射,心下大致有了数。
她对妇人和少年说:“这是肠痈,很危险。”
这病在现代应该叫急性阑尾炎,不过是个小手术。但在这个时代,这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的危症,难怪镇上医馆都不肯收。
“还能治吗?”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宋茜茸沉吟片刻:“若处理得当,尚有一线生机。”
“有一线生机也要治!”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张瑶忙扶起她:“阿婶,您别这样,我们这边不兴下跪。”
宋茜茸思索须臾,冷静吩咐:“阿瑶,去抓药,大黄四钱,牡丹皮三钱,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芒硝二钱,红藤一两,败酱草五钱,金银花五钱,延胡索三钱,生甘草二钱,立刻去煎。”
没办法做手术,就先用最猛烈的中药清热解毒,通腑泻下。
“阿圆,去打一盆井水来。”她继续吩咐,“阿婶,等会你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患者额头和腋下。”
高热会消耗元气,必须尽快降温。现下药还没煎好,便物理降温吧。
“阿杏,去准备葱白,捣烂与芒硝、面粉混合,调成糊状,”宋茜茸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厚敷于患者右下腹。”
芒硝清热消肿,葱白通阳散结,外敷能直接作用于病灶。
很快,东西都到位,学徒们按照吩咐做好一切。
给郑屠子喝下药,宋茜茸交代:“今日患者须留下观察,夜里怕有反复,他需要有人守着,你们至少要留一人照顾他。”
妇人连连点头:“听您的,只要他能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郑屠子服药后约一个时辰,开始肠鸣漉漉,继而泻下大量腥臭秽便,这是芒硝起效了。泻后他的腹痛稍有缓解,但体温未降。
宋茜茸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脉搏、呼吸、腹部体征和精神状况。她让学徒记录郑屠子的小便次数,还有体温变化,虽无准确度数,但可用手感来监测变化。
凌晨时,郑屠子突然寒战,体温骤升,神志有些恍惚。那妇人吓坏了,忙跑去敲宋茜茸的门:“宋大夫,宋大夫,您快来看看。”
宋茜茸只和衣躺在医馆后的厢房里,闻声立刻起来,跑进住院室。一看郑屠子状况,她心中一紧,这是毒血症加重的表现,若再不控制,怕是要穿孔了。
她立刻吩咐守夜的张瑶:“去,大黄加到六钱,芒硝三钱,再煎一剂,立刻灌服。”
又施了一次针,稳住了郑屠子的身体。
药汁灌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泻了两次,这次泻出的粪便中夹杂着脓血样物。宋茜茸仔细查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脓毒从肠道排出,说明炎症没有向腹腔扩散。
郑屠子的妻儿始终守在床边,妇人握着丈夫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那少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天亮时分,妇人摸了摸郑屠子的额头,忽然喊道:“退热了!”
张瑶忙跑过来检查,又把了脉,惊喜地喊:“真的退了!”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哭成了一团。
郑屠子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哑着嗓子说了句:“我还活着?”
妇人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胡话!宋大夫救了你!”
宋茜茸仔细检查后,重新开方,去掉芒硝,大黄减量,加入当归、黄芪补气血,又嘱咐郑屠子要禁食一日,之后三天只能喝米汤。妇人连连应下。
郑屠子眼眶泛红,感受了一下腹部,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嘴角扯出一丝笑:“多谢宋大夫,大恩不言谢,日后我郑屠子为您当牛做马。”
宋茜茸摆摆手:“不必如此,好好养病就是。”
郑屠子被救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村各镇。
一时间,千金医馆门庭若市,每日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关于宋茜茸“庸医误诊”的流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听说宋大夫是天上下凡的医仙,能生死人肉白骨!”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郑屠子那个病,镇上三家医馆都不敢收,宋大夫一出手就给治好了!我去看过,那郑屠子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听说宋大夫看一眼就能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药到病除!”
“那可不,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二婶子去看过,宋大夫都不用诊脉,看一眼就开方子了!”
“听说有断气好几日的人送过去,她也给救活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把宋茜茸吹捧到了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宋茜茸并不觉得高兴,反而眉头紧蹙。
这些流言传得太快,且在神化她,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要捧杀她?等哪一天她治不好一个病人,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从“医仙”变成“骗子”。到那时候,之前积累的所有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宋茜茸不由冷笑。
村里也有人过来问:“宋大夫,听说您是下凡的医仙,是真的不?”
宋茜茸认真解释:“外间传言太过。我不过是个普通大夫,也有束手无策之时。您别听那些闲话。”
村里人说:“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大家不了解,以讹传讹,就越说越离谱了。”
这日医馆关门后,宋茜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正色道:“外间那些传言,你们应该都听到了。那些话不必当真,小心有人要捧杀我们,想要我们跌个大跟头。”
汤小敏愣愣地问:“捧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们捧得高高的,等我们摔下来的时候,就摔得粉身碎骨。”宋茜茸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凡是有人问起这些传言,你们都要分说明白。我不是什么医仙,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不许在外面妄言,不许骄傲自满,更不许借着这些名声招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白芷若有所思:“宋大夫,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宋茜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153章 话本
天气渐热, 天光也亮的早。宋茜茸推开窗,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檐下的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喂着雏鸟。她注视了许久, 却是想到了晨风。也不知这家伙今年有没有孵蛋, 去年她无缘见到小红隼, 很是遗憾了一把, 今年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笸箩里的金银花散着幽幽清香,她顺手拿起一朵,凑到鼻尖下深嗅, 只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山上的金银花架大概也开了满藤的花了吧?可惜她现在回去得少了,看不到喽。
“阿姐,你起了吗?”张瑶从外头跑进来,见到她趴在窗边,立刻笑了,“今日大集,阿娘去卖豆腐, 顺便给咱们送来了豆腐和豆渣饼, 放医馆呢, 咱去吃吧。”
今日朝食有软豆腐, 学徒们纷纷感谢张瑶和张杏。
宋茜茸拿了个豆渣饼,还是那么香。她笑着问:“阿婶一个人去的大集么?”
“阿爹陪着呢。”张瑶笑嘻嘻地说。看来,张猎户截肢的痛,对于张家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吃过朝食,学徒们准时走进课室,开始上午的学习。义诊过后,医馆里冷清了一阵, 宋茜茸也有时间来教学,这段时间教的便是缝合伤口。
这个时代的缝合针还是简单的直针,并不那么好用。她根据前世所学,请铁匠打了一套角针和圆针,又有持针器、镊子、外科剪等物,一应俱全。学徒们见了这般齐整又新巧的器具,眼里满是惊叹。
宋茜茸给每人发了根茄子,划了道口子,教大家先在蔬菜上练习,熟悉器械和基本动作后,再在猪皮、鸡腿之类的材料上训练。
课间休息时,平素素和张猎户推着小餐车来了,两人脸色都带着掩不住的笑。
“阿茸,你可不知道,今儿大集上热闹着呢!”平素素接过张瑶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干,才继续说,“镇上有间茶馆请了个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编成本子,在观礼台上讲哩,好多人围着听,茶水费都不知给了多少。”
张杏细声细气地问:“阿姐的什么故事呀?”
“就是那三家医馆陷害她的故事。”
张杏双眼冒光:“阿娘还记得怎么讲的吗?跟我们说说吧。”
平素素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一圈小姑娘围在边上认真地听,时不时叫声好,很是捧场。
宋茜茸看着她们,唇角微微翘起。
林青秀正好送柴火过来,听见平素素讲故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前些时日,二嫂将一个话本子交给他和三哥,要他们去镇上找说书先生。
二嫂语气随意:“莫要声张是咱们给的。”
他们兄弟俩跑了整整两天,碰了好几个钉子,说书先生看了话本子后直摇头,说怕得罪人,不肯讲。后来终于有个落第秀才愿意讲,说这话本子写得好,讲出来定会满堂喝彩。
果然,那落第秀才先生把三家医馆如何栽赃、那伙计如何成了替罪羊、千金医馆如何蒙冤,说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听众们拍桌子叫好,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津镇。
其他茶馆坐不住了,纷纷来找他借话本子。如今这故事已在镇上火了,三家医馆的名声一落千丈,招牌都换了,掌柜也灰溜溜地回了乡下老家。
钱婆婆说宋茜茸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过了两日,于娘子同几个妇人来千金医馆,都是长期在宋茜茸这调养身体的商户娘子。
宋茜茸正好诊完一个妇人,抬眼见她们进门,便笑着招呼:“众位娘子安好。”
于娘子把她上上下下一打量,见她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那件事我们听说了,吓得不轻,生怕你在受苦。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劳诸位挂念了。”宋茜茸请她们到后院去坐。
“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牛鬼蛇神都害不到咱们。”于娘子笑道,“听说是有厢军将领出面了?”
宋茜茸微笑:“这是哪里传的消息?不过是一个病患帮忙往县衙递了句话罢了。”
于娘子也是个通透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这阵子,茶馆酒肆都爱点这个故事听呢。我前日去听了一场,又好笑又想哭。”
秦娘子也接口道:“可不是嘛!镇上的铺子各有竞争,本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从没有把人往牢子里送的,那三家医馆也忒心狠了。”
宋茜茸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现下镇上的商户娘子,几乎都是宋茜茸的病患,在这一轮舆论战中,她们自然是向着她的。不然那故事怎那么快就在各大茶楼酒肆流传开来了呢?
这个时代的男人总说女娘成不了事儿,殊不知,她们团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张瑶忙出去迎接,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沉香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老嬷嬷。
待人进来,于娘子轻声道:“咦,那不是谢大娘子么?”
来人正是谢员外家的大娘子,身后跟着的嬷嬷是严内知。宋茜茸虽与谢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但算不上深交,此时见她专程前来,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谢大娘子安好。”宋茜茸迎上去,又令林巧巧沏一壶连翘茶来。
“宋大夫倒是心细,始终记得我爱喝那黄金茶。”谢大娘子坐下后,目光在宋茜茸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笑容,“前些时日那桩事,我家夫君和我都记挂着。今日得空,特来看看你。”
她又看向屋里的众位娘子,微微一笑:“诸位娘子脚程倒是快些。”
众人客套几句,于娘子等人知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来。
待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谢大娘子才正色道:“宋大夫,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宋茜茸给她续了茶:“大娘子请讲。”
“那三家医馆虽然换了招牌和掌柜,但背后的东家并没有换。”谢大娘子淡声道,“我家夫君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一些内情。其中一间医馆的东家姓王,是府城那边的人,手底下产业颇多,生意做得不小。这次栽了跟头,那王家未必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姓王?府城几大高门中,最大的王姓便是王慎家。当初便是因为他的骚扰,原身一家才不得不跟着贾府老太爷返乡,以至于半路遇到山匪。
难道王家在这临津镇也有产业?
宋茜茸想起前些时日那些捧杀的流言,说不得就是这三家医馆在背后搞的鬼。她不由地问:“大娘子,这段时间,那王家可曾做过什么?”
谢大娘子摇头:“明面上自然没有。真做了什么,人家必然会将痕迹抹去,怎会叫人知晓?”
她又嘱咐:“宋大夫,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万事谨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人来谢家传话。”
“多谢大娘子提醒,我记下了。”宋茜茸诚心实意地道了谢。
送走客人后,宋茜茸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实在烦恼。干脆走进房里,提笔开始写信。
天越来越热,消暑之药卖得不错,宋茜茸让学徒们熬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凉茶,用大桶装着,湃过凉水,放到医馆门口,每个来看病的人都可免费取用。
钱婆婆苦夏,身子不适,宋茜茸便送她回了山上。毕竟相较于村里,山里会更凉快些。
不曾想,她刚从山上返回,就见医馆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骂声混作一团,林月明和林月圆的声音格外大。
张瑶看到宋茜茸,跑过来,小声把事情经过说了。
宋茜茸和钱婆婆走后,张瑶正要出门,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沈玉珠一声尖利的怒骂,“你去死!”,接着“砰”的一声响后,她听到林青枫惊惶大喊:“阿娘,阿娘你怎么样?”
她忙跑过去,就见纪桂英倒在地上,大股鲜血从额角上流了下来,不远处有块沾血的镇纸石。
张瑶忙从医馆叫来了林月明和林月圆,三人给纪桂英做了简单处理,但伤口比较深,她们认为要缝合比较好。
“阿姐,我们都还在练习阶段,不敢上手。”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检查室,纪桂英正躺在榻上,围在她身边的几人瞬间回头,见是宋茜茸,立刻停下了争吵。
林月明说:“阿茸,你来看看阿娘的伤。”
“要缝合,去准备麻沸散。”宋茜茸吩咐,“伯娘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挤在屋里,都出去吧。”
林青枫憔悴得厉害,踉踉跄跄出去了。沈玉珠咬了咬牙,也跟出去了。
宋茜茸摇摇头,这俩人,欢喜冤家似的。
纪桂英从麻药中醒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哭。
林青枫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家里人被闹得心烦,连林月圆都躲去隔壁院子,与张瑶姐俩挤一间屋。
纪桂英总劝林青枫要多让着沈玉珠,他却说:“她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我连二哥家都不敢去了,还要怎么让?动不动就回娘家,每次去接,岳父岳母总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是我给了珠珠委屈受。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要如何劝解呢?纪桂英睁着眼,木木地想,三青那跳脱的性子,自成亲后都没了精气神,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林月明和林月圆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可纪桂英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兀自流着泪。宋茜茸知晓林青枫两口子争吵时曾提及她,此时也不好掺和,只默默退了出去。
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见沈玉珠露面,听说她自觉理亏,羞于见人。她性子也沉了下来,不再和林青枫吵架,两口子前所未有地过起了和睦日子。
若能一直这般下去,倒也不错。宋茜茸想,沈玉珠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嘴甜爱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她成亲的年纪太小了,又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才十几岁就嫁入一个陌生人家,公婆、姑嫂、妯娌一堆,如何能不害怕呢?
本就缺乏安全感,恰好宋茜茸几个都识文断字,让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学识没了显露之处,心里自然积了郁气。况且林青枫也是个长不大的少年,跳脱爱玩,不是那等会疼人的性子。
两个不成熟的人凑成一对,日子出些磕碰,原是多么寻常的事。
又过了几日,荆六郎带着薛堰和李三来了,告诉宋茜茸,作坊位置选好了,在府城外一座庄子里,此行是来接她过去看看要如何施工建造。
林青禾不在,宋茜茸自然不能一人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带谁去。
林青秀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一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只在附近村镇走动过,县城都去得少。她一直觉得,男孩子多见见世面,眼界胸怀宽阔些,将来才有出息。这次正好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张瑶也要带上。这丫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一直当妹妹看,以后走的也是行医问诊的路子。将来外出看诊,张瑶也要跟着,那么基本的为人处世礼仪和成算,都要早早教给她。张瑶从小在山上长大,心思明澈,为人直爽,但有时太过没心眼,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至于张杏和林月圆,这次就不带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把想法跟平素素说了,平素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拉着张瑶千叮咛万嘱咐:“要听你阿姐的话,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青秀听说宋茜茸会带他去府城,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林青枫见了,嘟囔着也想去,说自己会功夫,能保护二嫂和阿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桂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纪桂英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珠珠总猜忌你和阿茸,你还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林青枫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我跟二嫂清清白白!”
“我当然知道你们清清白白,可架不住别人胡思乱想。”纪桂英白了他一眼,“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青枫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次日一早,宋茜茸收拾好行装,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坐上荆六郎安排的马车,准备出发。
正要动身,医馆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两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跑来,门板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一动不动。那两个汉子一边跑一边哭喊:“医仙救命!医仙救命啊!求医仙施恩,救救我们阿爹吧!”
宋茜茸忙跳下马车,张瑶和林青秀也跟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把门板往医馆门口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宋茜茸面前,涕泗横流:“求求您救救阿爹,我们走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治不了,只有您能救了!都说您是天生的医仙下凡,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我们阿爹的!”
张瑶立刻说:“你们快起来。宋大夫只是普通的大夫,治病救人,并没有仙术,你们莫要乱说。”
那两人却不肯起,只一个劲儿哀求,头磕得砰砰响。他们声音太多,引来了不少村民。
宋茜茸皱了皱眉,请薛堰和李三帮忙把那两人扶起来,自己则俯身去看门板上的老人。这一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老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瞳仁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得几乎没有。她轻轻拨开老人的嘴唇,只见舌色晦暗如枯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静心感受脉象,不出所料,是无胃、无神、无根的死脉。
半晌,她收回手,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哭天抢地的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两位,令尊已然生机断绝,无力回天了。还请节哀。”
话音刚落,那两个汉子猛地抬起头来,表情从恳切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宋茜茸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骗子!不是说自己是医仙么?沽名钓誉!我阿爹还有气儿呢,你连试都不试就说没救了?你怎么那么恶毒,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大夫?”
另一个汉子也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医馆里冲:“砸了她的医馆!这种骗子也配叫医仙?我呸!”
张瑶和林青秀下意识地挡在他们面前。
“两个小杂碎,别挡你爷爷的路,不然老子打死你们。”那汉子凶神恶煞,挥着拳头就要往林青秀身上招呼,被他闪身避过了。这些年,他跟着林青禾学了基本的防身功夫,打架不行,但自保无虞。
薛堰和李三本就站在一旁,此时也已出手,迅速制服了闹事的两人。
“你们俩是什么人?凭什么拦我们?”那两个汉子拼命挣扎,口不择言,“莫非你们是这宋大夫的姘头?人家都嫁人了,你们上赶着讨好她有什么用?”
“一个破鞋这么多人搞?还当什么大夫,早点关门吧。”
骂的实在不堪入耳,薛堰和李三手上一使劲儿,两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宋茜茸冷冷看着两人,漠然问道:“你们是谁安排过来的?”
其中一个汉子立刻道:“谁也没安排。若非听信流言,真把你当做了医仙,我们怎会赶那么远的路来求你救命?结果呢,你就看了一眼,治都不治,就说我阿爹没救了。你这个毒妇!”
宋茜茸眯了眯眼:“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们过来。”那汉子啐了一口,“幸好今天来了,才知晓你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自家男人出远门了,就跟着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走……”
“住嘴!把他们下巴给我卸了!”
第154章 庄仆
荆六一声断喝, 如平地惊雷。
他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三分杀气,往那一站便叫人腿软。平日与宋茜茸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随和, 此刻却换了个人似的, 面色冷峻, 目光如刀。
那两个闹事的汉子刚被卸掉下巴, 涎水不自觉往下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在对上荆六郎的视线后, 顿时浑身僵硬。
荆六郎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宋大夫乃厢军的贵客,她的医术如何,自有公论,岂容你们这些宵小诋毁?若再在此无理取闹,便军法处置!”
两个汉子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
荆六郎朝薛堰和李三使了个眼色, 他们手上一动, 把那俩汉子的下巴又装回去了, 斥道:“抬上你们的人, 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马上滚,马上滚。”他们慌忙抬起门板上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交头接耳。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荆六郎和他的手下,又看看宋茜茸,眼神复杂。
“这宋大夫竟有厢军做靠山?了不得啊, 以前怎从没听林家说起过?”
“难怪那三家医馆斗不过她,原来背后有人。”
宋茜茸却不在意那些打探的目光,只是望着那两个汉子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大夫不必忧心,这些杂碎,有空再收拾……”荆六郎走过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咱们这便出发?”
宋茜茸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再次上了马车。
一路疾驶。
张瑶和林青秀很少坐马车,此时都满脸兴奋,掀着车帘往外张望,看什么都很新鲜。
“阿姐,厢军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张瑶问。
宋茜茸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多问。”
“哦。”张瑶也不恼,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和林青秀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一行人才到了庄子上。
次日朝食后,荆六郎领着庄头来见宋茜茸。那庄头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色黢黑,见人三分笑。他一见宋茜茸便拱手行礼:“小的吴顺,给宋大夫请安。主家已经吩咐过了,宋大夫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小的说。”
宋茜茸颔首:“有劳吴庄头,那便去作坊看看吧。”
此时正是盛夏,早晨已有热意,但走在这庄子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畴平整,小河蜿蜒流过,河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倒是个清静所在。
地里不少人在劳作,吴庄头介绍说:“那些都是庄仆。”
宋茜茸问:“作坊里做工的也会是庄仆么?”
荆六郎点头:“庄仆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用起来更放心。”
闻言,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她来自现代,对这种把人当成物品的行为,总是不大能接受。
这庄子占地不小,田里种着大片粟谷,低头散落着几排茅草屋,低矮破旧,与宋茜茸她们昨夜住的白墙黛瓦的房子形成鲜明对比。
“阿姐,那些茅草屋是做什么用的?看着还不如咱们村人住的呢。”
吴庄头听到这话,笑着答道:“回小娘子,是庄仆们所居。”
张瑶似懂非懂:“庄仆就是给主家种地的人?那边空的院子那么多,不能给他们住么?”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庄仆说到底就是奴仆,主家的院子宁愿空着,也不会给他们住的。
吴庄头将人带至庄子东边的工坊里。工匠们见到来的是个小娘子,虽觉诧异,但毕竟是主家的吩咐,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宋茜茸让张瑶与林青秀自去玩耍,自己与工匠们商议建造蒸馏设备的事。
张瑶问:“阿姐,我刚刚看到地里有好些个小娘子在干活,跟我差不多大呢,我可以去找她们玩吗?”
宋茜茸点头:“可以的,你和小四在庄子里随便转转,不要出庄子就行。”
说罢,又吩咐了一句:“别惹事,也别怕事。我一直在这边,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张瑶欢呼一声,拉着林青秀跑出去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便投入正事之中。
这里的工匠有七人,领头的姓赵,五十来岁,花白胡子,一脸的精明能干。吴庄头管他叫赵主事,宋茜茸便也这样叫了。
赵主事拱手道:“宋大夫,主家吩咐了,一切都听您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宋茜茸也不客气,取出自己画的图纸,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所画的蒸馏设备。她画的图只是个大概,灶要多大、锅要多深、管道怎么走、冷凝怎么弄,她一概说不清楚。
前世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总是能复刻一切现代科技。但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主角随手画张图就能造出蒸汽机的桥段,有多不靠谱。
“宋大夫,这个……”赵工匠指着图纸上的冷凝部分,皱了皱眉,“您说的这个冷凝,可是要让蒸汽遇冷变成酒液?”
宋茜茸点头:“正是。”
赵主事捋着胡子想了想,又指着宋茜茸画的另一个图,是她在马头山建的那个蒸馏小设备:“您设计的这个天锅,冷水不好换,密封也不严实。”
宋茜茸苦笑:“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请诸位来想办法。”
蒸馏酒的设备涉及密封、冷却、温度控制等多个技术难点,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用陶管,有的说用铜器,有的说在管道外面裹湿布,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宋茜茸听他们说着那些行话,什么“走水”、“封泥”,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赵主事拍板:“先试一个用陶管浸在冷水里的法子,建出来看看效果。”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便分工合作。
林青秀和张瑶这一日也过得十分充实。
林青秀在庄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修建的窖池、地锅、晾堂、仓库和排水沟,觉得处处新奇。他常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走村串户,见惯了农家器具,但这酿酒作坊的规制却是头一回见。
他认真在一旁观摩,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庄仆们知晓他是跟着主家贵客来的,自然都很热心,有问必答。
林青秀蹲在排水沟边看了许久,忽然皱起了眉。这排水沟的设计有些问题,沟底是平的,出水口比进水口高,水根本流不出去。
他想了想,找到工头问:“这位阿叔,这沟是不是挖反了?”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喝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虽带着笑,但神色里明显有些轻视:“这是工匠画的图,还能有错?”
林青秀不恼,蹲下来比划道:“您看,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谁都懂。可这沟,进水口在这儿,出水口在那边,出水口比进水口还高了两寸,水到了这儿就积住了,流不出去。等下了雨,这沟里的水漫出来,整个作坊都得淹。”
工头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量了量,脸色渐渐变了。他叫来几个工匠一合计,发现林青秀说得一点不错。图纸上没标错了,但挖的时候,不知怎的坡度确实反了。
这一下,庄仆们待林青秀更热情了,拍着他的肩直喊小兄弟。
林青秀这边一团和气,张瑶那边却闹出了点风波。
她和林青秀分开后,独自去找庄仆的孩子们玩。
庄子里有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看着都很老实本分。张瑶性子爽朗,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一起满庄子里跑。
玩得高兴了,话便多了起来。很快,彼此之间的家庭情况都互相探听明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娘子之间的闲谈被有些人听了去,心里便活泛起来。
快午时时,庄头正要来请宋茜茸去吃午食,就见张瑶跌跌撞撞跑进来,嘴里还大喊着“阿姐,不好了,不好了,快来救我!”
宋茜茸眉心一跳,赶忙安抚住她,温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张瑶先前和庄仆孩子在河边玩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失足落水。被人救上来后,张瑶迅速为他做了心肺复苏。她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周边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傻傻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按压在那男孩胸口。直到那男孩“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男孩爹娘也很快赶过来,见自家儿子慢慢睁开了眼睛,确认他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朝张瑶不住作揖,感激涕零地说:“张小娘子,您救了我家石头的命,大恩大德,小的一家没齿难忘。”
张瑶刚要摆手说无妨,却见他又道:“张小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方才有了肌肤之亲……石头虽是个庄仆,但老实肯干,若张小娘子不嫌弃,愿做牛做马伺候……”
“啊?”张瑶懵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人虽然直爽,但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出来。当下就甩开众人,拔腿就跑,直往宋茜茸这边而来。
听完这一番叙述,宋茜茸面色微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吴庄头:“吴庄头,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吴庄头一听也明白了,他擦了擦头上冷汗,连声道:“宋大夫息怒,宋大夫息怒!小的马上去查,一定给宋大夫一个交代!”
这宋大夫冷下脸的样子,还挺吓人。
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吃午食时,吴庄头回来复命。他搓着手,讪讪地说:“宋大夫,小的查清楚了……”
那叫石头的男孩姓陈,父亲叫陈大。他无意中听到张瑶说家中只两个姐妹,没有兄弟,便存了让儿子入赘张家的心思,如此便能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他想着宋大夫是主家的贵客,若她肯出面要人,主家定不会舍不得一个庄仆。
他原本计划要石头制造意外,使张瑶落水,他再下去救人,这样便有了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两重由头。谁知张瑶身手太好,没掉下水,反倒是石头落了水,还好巧不巧地腿抽筋,差点淹死。
幸好张瑶对他又摸又压,陈大便觉得这也是“肌肤之亲”,但碍于宋大夫身份,不敢说得太明,只敢试探着说要儿子报恩。
吴庄头说完,偷眼去看宋茜茸的脸色。
宋茜茸只淡淡道:“吴庄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吴庄头连忙道:“小的已经狠狠训斥了陈大,罚他三个月的月钱,再打二十板子。他儿子石头……小的做主,把他调到庄子西边的牲口棚去,不许再在张小娘子跟前晃悠。”
宋茜茸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冷厉:“吴庄头,我们还会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不希望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庄头额头冒汗,连连道:“明白,明白!宋大夫放心,这事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这是主家的贵客,他哪里敢得罪?那陈大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自己可不能被他连累。
等吴庄头走远,宋茜茸才转过头来看张瑶,又看看林青秀。两人都低着头,没敢说话。
宋茜茸看张瑶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吓着了?”
张瑶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
宋茜茸说:“此事是那对父子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但你也要记住,在外面说话,要三思而后行。你在村里长大,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说什么都不打紧。可现在是在外面,身边都是陌生人,你说了什么话,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你都预料不到。”
张瑶低声道:“我记住了。”
宋茜茸又道:“你救人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今日你该及时让人来叫我,不要一个人应付。幸好这是在庄子里,庄仆们不敢怎样。若是在别处,被人赖上了,你一个小娘子,哭都没处哭去。”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抽噎噎道:“阿姐,我知道了……”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张瑶止住泪,又问:“阿姐,那个陈大为什么要让石头入赘到我家?男子不都不乐意入赘么?”
宋茜茸沉默须臾,解释道:“庄仆是奴籍,子孙世代都是奴隶。除非主家开恩,放他出去,否则一辈子都要在这庄子里。陈大想让儿子入赘到你家,便是想借你家的良籍,给儿子另找一条出路。”
张瑶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也太可怜了。”
宋茜茸没有接话。
她来自现代,始终无法对“奴籍”二字等闲视之。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能做的,不过是管好自己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吃亏罢了。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第155章 工坊
蒸馏设备并不好制作, 宋茜茸几乎日日泡在工坊,与匠人们画图、探讨。可惜,仍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这日, 又试了一次蒸馏, 出来的酒液寡淡无味。
宋茜茸蹲在一旁, 沮丧地看着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拆解检查, 听他们一句又一句说着什么“接口没压实”,什么“这处铆钉松了”,还有一个老工匠拎着一截管道, 对着光眯眼看了半晌,说“这处焊缝有砂眼”。
她听得云里雾里,焦躁地抠了抠手掌心。
出版草图是她画的没错,可那只是凭着前世在化学实验里见过的装置,加上在网络视频里看到装备的记忆,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把草图勾勒出来。
可画图是一回事,把它变成能用的实物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不懂密闭循化的原理, 工匠们更是完全没接触过, 双方磨合了好几日才勉强拼凑处一个雏形。结果第一次试用, 酒气四溢, 蒸馏出来的不是酒精,而是带着浓烈酸败味的浑浊液体。
工匠们围在一起讨论补救方案,宋茜茸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前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书里的主角们自带金手指,凭着记忆画一张图就能造出曲辕犁、蒸汽机,甚至有人连高炉炼铁都信手拈来。轮到她这里,连个最简单的蒸馏设备都折腾了大半个月还没成。
“宋大夫, 您看这里!”赵主事招呼她。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快步走了过去,低头看他指的地方。那是一处接口,铜管与甑桶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缝隙,用布条缠了几圈,但烧热之后布条收缩,缝隙又露了出来。
“这里用泥封会不会好一些?黄泥加石灰,和匀了糊上去,干了之后密不透风。”
宋茜茸每日听他们讨论这些,也渐渐摸清了些门道,知晓这是在解决密封性问题,便点点头:“试试吧。”
泥封后,须得阴干。
等待期间,宋茜茸抽空进了趟府城。
她约了贾府的章管家在茶楼里见面。
贾家与王家一向交好,章管家在贾府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间对各家底细应当知晓不少。宋茜茸点了一壶上好的龙凤团茶,又让小二上了几碟精巧果子,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章阿伯知道儿现如今住在丰田县临津镇,您可知,王家在临津镇是否有产业?”
她坦然迎上章管家探询的目光,说自己在镇上与人起了些龃龉,对方似乎与王家有些牵扯,想弄清楚底细,免得日后又撞上。
章管家知晓她与王慎之间的恩怨,也不瞒她,拧眉思索片刻,才说:“王家产业庞大,药材生意也涉足颇深,背后还与京城里的贵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在临津镇有没有铺子……这还真说不准。但不论有没有,一个小镇上的铺子对王家而言太过微小,他们的重心肯定不在那边。”
宋茜茸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眼底的思量。
章管家的话她信。王家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大族,产业遍布各州府,怎么可能把一个小镇上的医馆放在眼里?陷害她的事,多半是镇上那家医馆掌柜自己的主意。那背后的东家,或许只是与王家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借了王家的名头行事。
但她的反击让三家医馆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后续府城这边会不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定了。
王慎那人并非好相与的。根据原身与他的接触来看,那人骨子里阴鸷执拗,说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不为过。
只希望临津镇的医馆不是王慎名下的产业。即便真是他家的,也愿这小镇上一间小小医馆入不了他们的眼,不要与她再有纠葛。
她实在不想与那些人打交道。
章管家见她不再追问,也识趣地没有多言,转而问起她的近况,夫家如何,医馆生意如何,此次来府城住几日,等等。
宋茜茸笑着应和,又让小二包了两斤好茶给章管家带回去,算是谢礼。
出了茶楼,她在府城街上慢慢走着。已是盛夏,炽烈的日光晒得人几乎眼花,路上行人不算多,只一些走街串巷的摊贩沿着阴凉处吆喝。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烦心事暂时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庄子里的蒸馏设备。
又经过数次改良,蒸馏设备终于成功,工坊里的工匠和庄仆们都沸腾了。
冷凝管末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速度不快,但每一滴都散发着浓烈而纯粹的酒香。与寻常酒水不同,这液体无色透明,气味辛辣刺鼻,凑近闻一口,鼻腔到肺管都像被灼了一遍。
赵主事蹲在陶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液滴,嘴唇微微发抖。他是此地主事,这次蒸馏设备的打造是他一力促成,若失败了,他面上无光不说,主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如今见液体终于顺畅流出,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碍于在场人多,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说了句:“好,好,好啊。”
宋茜茸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灶膛里熊熊的火苗,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酒香,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每到秋冬,外婆都会带着她去村里的酒坊打酒。酒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酒糟发酵的酸香和蒸馏时升腾的热雾。蒸酒的炉灶里燃着熊熊柴火,酒香四溢。
外婆总是先让酒坊老板接一小盅尝尝,眯着眼睛品了品,才点头说“打五斤”。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那清亮的液体从木桶里舀出来,通过漏斗灌进白色塑料壶里。
那时候她觉得酒坊的味道不好闻,总催着外婆快点走。可现在,隔着时空与生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鼻子一酸,眼眶里泛起热意。
“宋大夫,”赵主事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一坛您看看,成色如何?”
宋茜茸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弯腰去看陶罐里的液体。她取了一根干净的木筷伸进去,蘸了些许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是熟悉的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味道,辛辣而灼热。
“浓度还不够,”她说,“再蒸三道试试。”
赵主事连连点头,转头就去找工匠交代。宋茜茸又站了一会儿,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工坊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去逛府城。荆六郎特意安排了薛堰和李三陪同,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得领了这份好意。
张瑶是头一回来省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嘴里惊叹个不停。
“阿姐你看,那个楼好高!”
“那人穿的衣裳好鲜亮!”
“哇,那边有人在耍杂技,他竟能喷火!”
林青秀坐在她旁边,被她一惊一乍闹得直笑,时不时拽她一把让她坐好,别把头伸出去。但自己总仗着长得高,眼睛也时时刻刻紧盯着外头。
宋茜茸带他们去了瓦舍。
瓦舍里热闹非凡,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斗鸡的,各色把式应有尽有。张瑶看得挪不动腿,宋茜茸便由着她,只让薛堰看紧些,别走散了。
经过一共铁器铺子时,林青秀盯着里边的刀器挪不开眼。宋茜茸注意到了,直接说:“进去看看,有喜欢的就买下。”
林青秀起初还不好意思,后边宋茜茸买了一把新蔑刀塞给他,小少年红着脸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他们又逛了脂粉铺子。张瑶挑了两盒香粉,又买了一盒口脂,兴冲冲地往宋茜茸脸上比划。宋茜茸由着她折腾,自己倒是什么都没买。林青秀对这些不感兴趣,站在门口等她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新买的蔑刀。
临近傍晚,大家都饿了,宋茜茸提议去丰乐楼吃饭。
李三有点犹豫:“宋大夫,丰乐楼的饭食太贵了,咱们随便找个小食铺吃些东西,填填肚子便罢了。”
张瑶闻言,也立刻说:“是呢阿姐,不要太破费了。我还没攒下多少钱呢。”
宋茜茸却笑着摸摸她的头:“难得来一次府城,自然要去最负盛名的酒楼看看。不必担心银钱,阿姐请客。”
丰乐楼占地极广,三层高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车马喧阗。张瑶眼睛亮晶晶地,好奇地四处打量,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宋茜茸失笑,拉了拉她的手:“小心看路,别撞到门上了。”
刚踏进丰乐楼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的气派与这酒楼里的富贵相得益彰。他显然是刚吃完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正低头替他理袖子。
宋茜茸脚步一顿。竟然这么不巧,在这里遇上了王慎。
王慎显然也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抹光亮,嘴唇微动,似乎要喊出什么。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张瑶、林青秀以及薛堰李三身上,那点光亮便迅速沉寂下去。
他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带着小厮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下颌绷得死紧。
待走出大门,他回头一看,只见宋茜茸一行人已经往里走了。她没有回头。
“阿姐,”张瑶凑过来,在宋茜茸耳边小声说,“这里的人都好有钱的样子啊。你看刚才过去那位郎君,通身的气质好出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走吧,上楼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在府城待了将近一个月,几人都有些想家了。
宋茜茸把庄子上的事情交割清楚,与荆六郎约定了后续供应的细则,便要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动身回家。
此次荆六郎有任务,不能同行,只得安排薛堰、李三与另外两位军汉陪同他们返乡。
临走前一日,荆六郎交给宋茜茸一枚令牌,嘱咐道:“宋大夫,若是再遇到上回那样的事儿,您向县衙出示这块令牌,保您无虞。”
宋茜茸心念微动,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么?用一张酒精方子,获得了军方的庇护。
她郑重收下令牌,朝荆六郎深深一礼:“多谢荆六哥。”
马车走了一日,终于进了熟悉的村落。远远看到自家医馆时,张瑶就欢呼了起来,掀开车帘不住张望。
时间太晚,几人匆匆吃过饭,洗漱一番便睡了。直到翌日起来,才发觉家里气氛不大对。
林福荣与纪桂英脸上虽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眼底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尤其纪桂英,面色苍白,额头上的细麻布还没拆,整个人瘦了一圈。
医馆里也安安静静的,学徒们坐在角落里捣药,没人说笑,连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的。
宋茜茸把从府城买的礼物分给众人,大家都道了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雀跃。
张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与张杏咬耳朵。
宋茜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找了个由头与林月明进了屋里。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瞧着大家都不太对劲。”
林月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走后没几天,珠珠查出有了身孕。”
“那是好事啊。”
“本来是的。”林月明苦笑,“可后来……”
原本林青枫与沈玉珠就总闹别扭,吵吵闹闹的,大家也习惯了。可纪桂英被两人牵累,砸到额头后,两人消停了好一段时间。沈玉珠查出有身孕后,两人更是前所未有地和谐。
家里人都以为两人自此就会顺顺当当过下去,都悄悄松了口气。不料那一日,他们不知又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越吵越凶,竟说出了要和离这样的话。
林青枫脾气算不得好,一听这话,当即就说:“和离就和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沈玉珠也在气头上,立刻反唇相讥:“好,看谁是孙子。我现在就去买桃仁,把肚里这孩子打了,然后即刻签和离书。”
林青枫怒道:“你敢!”
沈玉珠说:“怎么,咱们都要和离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生孩子?我才不平白吃这遭苦!”
说着便往外跑,林青枫跑去拉她,结果推搡之间,她脚下一滑摔倒了,当场见了红。
林月明声音低了下去,“见了红她又后悔了,大喊要请大夫保住孩子。白大夫去看过,说她不擅产科,怕是保不住。钱婆婆又住到山上避暑了,三青跑上山去请,偏偏阿婆那天进山采药,不在小院里。他找了她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人。”
宋茜茸眉心一跳。
林月明停了停,眼圈红了:“来不及了,孩子没保住。阿娘额上的伤还没好,又急又气,直接晕了过去。三青也……他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说要休妻。可珠珠先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林家不喜三青,这会儿又哭哭啼啼不肯回娘家。”
宋茜茸不知说什么好。
沈玉珠嘴硬心软,爱面子,好强,却偏偏嫁了一个同样好强的且不够成熟的男人。两个人像两只刺猬,靠得近了就互相扎,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林月明擦了擦眼睛:“阿娘这几天缓过来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头。阿茸,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
她哪有立场掺和进林青枫和沈玉珠的事里呢?没法管,贸然插嘴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所幸家里医师多,纪桂英的伤口愈合得还挺好,但心里的伤恐怕没那么容易好。她不止一次跟宋茜茸念叨:“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家里的阴郁,一直持续到中秋节临近,也未能和缓。
宋茜茸去山上接钱婆婆下来过节,顺便去山里找晨风和蜜豆。
许久未见,蜜豆看到她非常欢喜,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毛球,颠颠地跑到她脚边,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摆。宋茜茸蹲下去,蜜豆立刻拿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拱来拱去,撒娇一样直哼哼。
晨风带着它的伴侣在宋茜茸不远的上空盘旋,发出阵阵清亮的鸣叫。晨风甚至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它的伴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宋茜茸一手抚着蜜豆,一手轻轻梳理晨风的背羽,触感光滑而温暖。
“想我了吗?”她问。
蜜豆用蹭了蹭她的手。
所有的郁气,在这一刻都消散干净了。
第156章 寄托
中秋前一日, 天光未亮,宋茜茸便醒了。她心里搁着事儿,这几日都不曾睡踏实。天色尚早, 在炕上躺了片刻, 她尝试再次入睡, 可失败了。
“算了, 起来吧。”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院里那棵桂树是林青秀种下的,此时开了满枝,金粟般的小花簇在叶间,在晨露的浸润下,香气格外清冽。
十七趴在院中,抬起头看过来,并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没有想念另一个主人呀, 十七?”宋茜茸低声喃喃, “去年中秋就没回来, 今年又要错过么?”
也该回来了罢。
林青禾走了三个月,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商陆,萧家商队又是老手,还有毒丸傍身,但这年头路上不安全,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上次他回来时身上虽已大好,但宋茜茸是大夫,看到刀口便明白了受伤时有多凶险。之后每每替他换药, 她心里还是觉得揪着疼。
不过林青禾这回倒是长了记性,每到一地便寄来一封封家书报平安,叫她稍稍安心了些。
上一封书信里,林青禾说他们已到了临南县,不日便归。只是越接近归期,宋茜茸心里越焦躁。赵玉霜也时常来问,她家林青楠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亦是各种担忧。
宋茜茸发了阵呆,随后去了医馆。付麦枝已在灶房忙活了,林巧巧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阿茸,这么早就起了?”钱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家一贯起得早,正要进灶房舀热水。
“嗯,睡不着。”宋茜茸应了一声,便去了诊室,拿了本医书坐到院中。
学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宋茜茸微微颔首,翻了一页书。
钱婆婆坐到她对面,递了杯茶过来?:“今日二青该回了了罢?”
“信里说会赶在中秋前回,应该就是今日。”宋茜茸喝了口茶,补了一句,“最迟今晚应该能到家罢。”
钱婆婆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安慰道:“这不是他头回出门,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勉强笑笑:“我知晓呢,阿婆。”
钱婆婆转移话题:“今日做月饼?多做点五仁的,我看那些小娘子都爱吃。”
宋茜茸笑着应了:“大家一起动手做,爱吃什么馅儿自己包。”
心不在焉地吃完朝食,宋茜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今日过节,病患不多,白芷一人应付足矣,宋茜茸则花了大量时间在教学徒。
目前学徒们都在用山鼠做缝合练习,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针具,也能自如面对模糊的血肉。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些小姑娘们见到新鲜伤口时,还会恶心反胃呢?
吃过午食,宋茜茸又开始心绪不宁起来,时不时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张瑶劝道:“阿姐,你脸色不好,先去歇个午觉吧。没准你一觉醒来,二青哥便回来了呢?”
总在院门口晃悠也不叫事儿,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进屋午睡去了。
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久,终于有了朦胧睡意,正迷糊间,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
宋茜茸猛地坐起身,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林青禾风尘仆仆,伸开双臂,紧紧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阿茸,我好想你。”林青禾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胸膛随着说话而震动。
宋茜茸低低呢喃:“我也想你。”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良久,林青禾松开一些,却不放手,仍将她揽在怀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怎么又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么?”
“哪有!”宋茜茸也打量他,手在他身上摸索一圈,确定他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青禾低低地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樱桃煎,是新开的一间铺子,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接过,没急着打开,只看着他。
林青禾便又笑了,压低声音:“这回真没事儿。去年是我经验不足,带的毒丸少了。这次走之前特意找姐夫要了一大包,路上遇到的各种宵小,大部分都用毒丸解决了。”
“毒丸?”宋茜茸想了想,“用那毒蘑菇汁液做的?”
“正是。”林青禾道,“那毒液能让人麻痹呆滞,继而陷入幻境。这次可派上大用场了,有几拨不长眼的,都没来得及近身就中了招。萧东家还将我手头剩下的毒丸全买走了。”
“倒是给姐夫找了个新业务。”宋茜茸笑,又问,“咱们的药卖得如何?”
说到这个,林青禾眼睛一亮:“金疮药和护肤品都销得很好。我原想着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慢慢卖总能卖完,结果光是白郦府内往南的各个县城,就已经很好卖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阿茸,我想过了,咱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商队。暂时先只在白郦府内各个县城开拓销路,等做起来了,再慢慢扩展到其他州府。”
“商队?你打算怎么做?”
林青禾说:“在村里招募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用骡车运货,就从丰田县周边开始走起。这样出去一趟不必太长时间,至多一个月便能回。”
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她拧眉思索片刻:“咱们来核算一下路上成本,将售价与给商队的提成都定下来。”
她正要起身去拿纸笔,林青禾却一把拦住她,把人拉回来抱住,在她唇上亲了亲,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许久未见,你不想我么?”
宋茜茸一怔,耳根悄悄红了。
她抿了抿唇,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想。”
林青禾便笑了,笑声震着胸腔,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心上。
两人到了日落西山时才从屋里出来,月饼已经做好了,宋茜茸给学徒们每人分了两个,便给她们放了两日假。
汤小敏不愿回去。
去年放年假回家时,她叔婶待她极不好,让她住柴房,吃食也是残羹冷炙。她带回去的东西也被叔婶全拿走了,连她打欠条从张瑶姐妹手里买的厚袄子,都被扒下来给了堂弟穿。
等到终于休完假回到医馆时,她瘦了一大圈。宋茜茸见她眼眶红肿,精神萎靡,特意问了原因,才知晓她在家处境如此之差。
因此后来的假期,包括医馆陷入官司被迫关门那段时间,汤小敏都不肯回家,宋茜茸也没说什么,并不强行要她回去。孩子可怜,多给些关照也无妨。
中秋这日的晚食,宋茜茸一家去了林福荣那边。
只是,往常热闹的饭桌,今日显得尤为沉闷。大家都低头吃饭,没什么心思聊天。
林青枫两口子中午在沈玉珠娘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回了家。这会儿在桌上,两人并未坐在一起,全程也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沈玉珠瘦了些,没有刚嫁过来时那般珠圆玉润,但模样仍姣好。只是向来挂在脸上的甜笑没了,眼里尽是倦怠与落寞。林青枫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从不往沈玉珠那边看。
两人这架势,把“相敬如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玉珠流产后,林青枫一气之下回了山上,直到昨日下午才回家。今天两人还一同回了沈玉珠娘家,本以为关系能缓和些,没想到回来后的气氛比之前更僵。
纪桂英头上的细麻布已经拆了,她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一个劲儿地招呼大家吃菜,嘴上说着“今年月饼做得好,大家多吃点”,可那笑容下压抑的沉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去年这个时候,林家还一片热闹欢腾之景,今年却已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
饭后,大家各自回家。赏月时,宋茜茸在院子里摆了月饼、石榴、枣子,林青禾提了一壶桂花酿,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
林青秀也分得了一杯。
林青禾说:“小四如今也在相看,待明年定了亲,便是大人了。以后也得立起来,撑起自己的小家。”
林青秀一口将酒闷了,眼睛里溢出期待,重重地向自家兄长点了点头。
钱婆婆小酌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一向严肃的面容上溢出了笑:“这酒不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之事摸过如此,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秋次日,林青枫果然又上了山。
沈玉珠白日里照常打理家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纪桂英私下跟宋茜茸念叨过几回,说三青现在完全不着家了,珠珠近来也不爱说话,不怎么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这两口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不好多嘴,当然,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调节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其中一人还不待见她。
令她没想到的是,沈玉珠会主动来找她。
那是在八月底,宋茜茸正在制药间整理药材,张杏忽然跑进来说:“阿姐,三嫂来了。”
宋茜茸洗净手,走出来一看,沈玉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珠珠。”宋茜茸招呼她坐下,“找我何事?”
沈玉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二嫂,我想跟你学治妇人生产之症。”
宋茜茸微微一怔,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玉珠接过茶盏,捧在手里,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时,只能躺在床上听天由命。”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玉珠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二嫂,我知道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不住,今日特地向你道歉。”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我绣的,比不得绣坊做工精巧,倒也还结实耐用。”
宋茜茸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赞道:“你谦虚了,绣工极佳。”
沈玉珠扯开嘴角笑了笑:“先前在女学里,夫子专门教过针黹女工,我学得不算好,尚能入眼罢了。”
“已是极好了。”宋茜茸将荷包收起,“我很喜欢,多谢。”
沈玉珠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二嫂,你人真的很不错。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么?”
“你说。”宋茜茸温和地说。
沈玉珠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从哪里说起呢?”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目光空茫,低声喃喃:“从前未出阁时,我背着爹娘阿兄,偷偷看过许多话本子,对嫁人曾抱着无比美好的期许。第一次见到三青时,看他高大俊朗,和话本子那些意气风发的佳公子一模一样,立时便动心了。”
宋茜茸一滞,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被霸总甜文荼毒的小姑娘。
沈玉珠继续说:“嫁过来后,我觉得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公婆虽亲和,却不如自家爹娘那般宠溺我。在娘家时,大家都夸我模样好,懂学识,知礼仪,样样出挑。村里没有哪个女娘越得过我,没人不羡慕我。可嫁过来后……”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也是我想岔了,不该和你们攀比。总觉得,从前总是围绕在我身上的目光,全落到了你们身上。医馆里的小娘子们,个个都很出众,再也没有人艳羡过我的好命。”
她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很失落,也因此愤懑和沮丧。我跟三青说,他却不能理解,总说我想太多,钻牛角尖。我们总是争吵不断,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喜欢他的不体贴不温柔。我对他失望至极,也对自己失望至极。我有时会问自己,珠珠,这就是你曾向往的郎情妾意,美满佳缘么?”
宋茜茸没有打断她,始终安静听着。
沈玉珠却抬起眼看她,眼底泛着水意,大声问她:“二嫂,为何你人人称颂,也拥有一个处处体贴处处呵护你的夫君,而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宋茜茸叹了口气:“珠珠,你着相了。何必与别人比?你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你的小家上。”
沈玉珠面色惨然:“我也想啊。很多次,我想和三青把我们之间的事摊开来仔细说,但他一直在逃避。你看,中秋节后他又去山上了,晚上都不回来住。我也卑微地求过他,可他不理我。”
说的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整日在家打理家务,我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二嫂,我来找你,也是想请你教我。出嫁时阿娘给了我一些私房钱,我愿意拿出来当做束脩。”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去年沈玉珠刚嫁过来时,鲜妍明媚得好似一朵牡丹花,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那时候,村里人都在说,林福荣家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
可不过一年的光景,这朵花就蔫儿了。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失望中,一点一点失了颜色。
宋茜茸暗暗叹了口气,温声说:“不必如此。阿姐和阿圆在这学习时,我都未收束脩,你和她们一样,又何须如此见外?多学些东西自然是好的。”
沈玉珠一怔,显然没想到宋茜茸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茜茸笑了笑,接着说:“你既识字,那便比许多人更有优势。我借你一本妇人生产方面的书,你先拿去读,有疑问再来问我。”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层抽出一本蓝布包着的的手抄本,转身递给沈玉珠:“这是阿婆当年传给我的,专讲妇人产育、产后调养,还有小产后的将养之法。我结合自己的经验,重新抄录注解了一本。你拿去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随时来问我。”
沈玉珠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蓝布书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袖子抹去。
“多谢你,二嫂。”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笑,“我不白拿你的书,往后医馆有什么活计,你尽管吩咐我。”
宋茜茸递了帕子过去:“先把眼泪擦了。你既然要学,我少不得要考你,回头可别怪我太严苛。须知医者关乎患者性命安危,不可有一丝马虎。”
沈玉珠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用力点头。
自那日起,沈玉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再跟林青枫置气,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林青枫了。料理家务之余,她便捧着那本书读,遇到不理解的医理,便拿笔抄录下来,隔一两日就来医馆请教宋茜茸。
她本就聪明,学起来比部分学徒还快些。宋茜茸见她是真下了功夫,心里也高兴,便又借了她几本基础的草药书籍,让她循序渐进地读。
至于林青枫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回来之后说不说话,沈玉珠竟真的不在意了。
纪桂英私下来找宋茜茸,满脸疑惑:“阿茸,珠珠最近是怎么回事?天天抱着书看,三青回来她也不理,两人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宋茜茸想了想:“伯娘,珠珠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心里有了寄托,便不会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这对她而言不算坏事。三青若想要与她夫妻恩爱,还须主动些。”
纪桂英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第157章 杂草
林青禾在村里物色了一圈, 除了林青楠,又另外找了两个年轻人,分别是孙桐生的小儿子孙泽平, 以及喻木匠二儿子喻伟孝。他们个个身强体壮, 小时候还一块练过拳脚, 别的不说, 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林青楠是本家兄弟,打小同林青禾一块上山下河,默契不必多言。孙泽平比林青禾小一岁, 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出门在外谈买卖少不得这样的人。喻伟孝比他们都年长几岁,话不多,但沉稳心细,遇事不慌, 有他在, 队伍里便多了一分稳妥。
最重要的是, 他们从爷爷辈起就交好, 彼此信任,不怕半路有人作妖。
林青禾要组建商队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整个沙河村。不少人都来探询,问自家儿子能不能也参与进去,都被林青禾婉拒。此次是他们第一次出去闯荡,算是探路,身边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同伴足矣。
出发前几日,几个人天天聚在林青禾家合计路上的事。这年头平民百姓拿不到地图, 林青禾根据记忆画出一路南下的路线,提前分析路上可能遇到的状况,做好预案。
这次带的货是宋茜茸这边提供的,包括金疮药、连翘茶、各类药材等,还有一箱护肤膏脂。所有瓶瓶罐罐都仔细包好,码在木箱里,塞了干草防震。
装货时,林青楠提出疑惑:“药材倒是不愁卖,只是这膏脂,真能卖出去?”
宋茜茸笑道:“你们几个大老粗用不上,但城里不知多少女娘和郎君都爱用。就镇上那些铺子里的面脂,小小一罐就要上百文,还没咱们的好。你们拿去脂粉铺子问问,定能卖出去的。”
林青楠将信将疑,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只有一箱子,大不了再拖回来。
喻伟孝向来不多话,也没接这个话茬,只闷着头仔仔细细检查骡车,确认各处都牢固了,又去查看骡子。
林青禾抱来一卷油布塞进车厢:“路上若是下雨,拿这个苫车。头一趟咱们不贪远,就在往南几个熟悉的县城转一转。少则二十日,多则一个月,定能回家。”
孙泽平笑着说:“二青哥放心,出门在外,我们几个都听你的。”
秋收已过,冬小麦播下了地。四人赶着两辆骡车,在一个凉爽的清晨,从沙河村出发,挥鞭驶向远方。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村民。赵玉霜、许翠翠和方水红牵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久久凝望着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骡车。这大概是成婚以来,自家男人出的最远的一趟门。
宋茜茸同样站在人群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性子,况且林青禾已不是头一回出门,左右不过个把月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该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完了,如今惟愿他们一路顺风。
人群渐渐散了,孙桐生还站在原地,背着手,眯眼望着村口通向外头的路。路上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骡车踪迹,只余下细尘飞扬。
方才,他小儿子坐在骡车上,挥着鞭子,脊背挺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比他年轻时更胜几分。孙桐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也许,沙河村的好运道要来了。孙桐生嘴角浮起一抹笑,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去。
送走了林青禾一行,宋茜茸继续忙碌起来。商队带走了大部分存货,日后销路若是打开,后续便得源源不断供上,光靠医馆这些学徒制药,远远不够用。
所幸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药,原材料暂时足够。
宋茜茸跟林月明商量过后,决定把马头山上的院子改建成制药工坊。那院子有两进,里头本就有专门炮制药材的工作间,也有晒场。现在除了钱婆婆偶尔去住住,余下时间几乎都空了下来。
房子空着也无用,只要稍加改造,便能做晾药、炮制、储存之用,且在山上,离药材采收地近,还远离人群,相对保密性更强。
林月明的龙凤胎现在快一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时常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尤其是妹妹,精力旺盛,见到什么都好奇,没个消停的时候,付麦枝一个人都看不住他们。
宋茜茸本不想林月明太过操劳,想着该如何安排制药工坊的人员,林月明却主动说:“无事,不必担心我这边的事儿。届时我再请一个人专门帮忙带孩子就行,其实也就这两年要操心,等他们长大了就好。”
宋茜茸拗不过她,便与她分了工。林月明带着苗甜甜、林巧巧和陆艳蘅在山上管事,另请平素素给工坊里的人做饭。如此,便开始在村里招工。
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年头的农人,大多都只能在地里刨食,哪有赚钱的门路?尤其是那些家里地少,男人在外头做苦力的人家,巴不得有份能贴补家用的活计。
宋茜茸按计件的方式定的薪资,一月一结,保证不拖欠,来报名的人便越来越多。
招工一事,宋茜茸全权交给了林月明。她更了解村里人,由她把关再合适不过。
林月明也不负期望,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她跟着宋茜茸学了这么久,不仅读书识字,还精通药材辨识和炮制,加上人又细心,这两年在村里教人种药,人望和自信都积累起来了,安排工坊里的事情头头是道。
苗甜甜三个学徒也乖巧听话,帮她分担了不少琐事。不少做工的人看到这三个学徒,暗暗动了心思。有儿子的,想着不知自家能否娶上这样一位利落能干的小娘子,有闺女的,则想着把孩子送进医馆当学徒。
正是各类药材采收的时节,山上的工坊忙得团团转。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上工,晒架上摆满了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林月明带着学徒们收购村民的药材,监督制药各个环节,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起初还隔三差五上山去看看,后来见林月明管得实在好,便也放下心来,把这一摊子事务全交给她了。她自己则专心坐诊,兼着教导学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色渐深,树叶由黄转枯,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村路。
林青禾一行人也回来了。骡车进村时,日头已偏西,澄黄的日光铺在土路上,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灰尘。村里的孩子们最先瞧见,撒开脚丫子满村报信。
孙桐生原本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听见喊声站起身,眯眼望了望,就见两辆骡车辘辘而来,自家小儿子一身灰扑扑的,脸也晒黑了,但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儿朝他挥手,大喊“阿爹,我们回啦”。
阿韭炮弹似的冲进家门,大声嚷嚷:“阿爹回来啦!阿爹回来啦!”
四阿爷与四阿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看,连连问道:“人呢?人呢?”
“我在村口见到的,他们朝医馆去了。”阿韭说完,又一阵风似的朝医馆方向跑。
宋香芝和赵玉霜原本在灶房做饭,闻言立刻放下手头活计,也匆匆忙忙出了门。
很快,村里人都知晓商队的人回来了,各家各户的人爱热闹,纷纷往林家这边走。
骡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四个年轻人跳下车来,他们家里人一拥而上,围着他们问东问西。
林青禾穿过人群,大步跨进门,正瞧见宋茜茸从里头迎出来,耳下还挂着口罩,袖口沾了几片草药。
“阿茸!”他几步上前,将人上下一打量,又喊了一遍,“阿茸!”
“回来啦?”宋茜茸也上下看了他一遍,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回来啦!”林青禾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一路顺当。”
宋茜茸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好,先坐下歇歇吧,我去灶房加两个菜。”
“宋大夫,加什么菜?”林青楠跟着进来,“我们这一路餐风露宿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那你们几个都在这吃吧。”宋茜茸朝门口望去,孙泽平与喻伟孝也进来了,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奕奕,脸上都带着笑,她也笑了,“先回去洗洗,两刻钟后都来吃饭。”
“好嘞,那我待会儿过来。”孙泽平咧开嘴笑,拍了下自家儿子土娃的后脑勺,“走,看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当晚,医馆灶房里支起了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切得薄薄的,码了满满两大盘。配菜也丰盛,有菘菜、豆腐、笋干、鸡蛋、鱼丸,还有一小筐新蒸的灰面馒头。
林青楠和孙泽平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把路上的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我们只去了三个县城,但跑了不知多少家医馆和脂粉铺子。”孙泽平往嘴里塞了一块兔肉,含混不清地说,“起初那些掌柜的瞧我们眼生,连门都不让进,有个铺子的伙计还拿扫帚撵我们。”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那个伙计的口音:“哪来的野贩子,咱家铺子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林青楠哈哈大笑,用筷子遥遥点他:“还别说,你小子学得还真像!”
几个女眷和孩子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赵玉霜忍不住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把货卖出去的呢?”
林青楠接口道:“后来啊,我们四个一琢磨,这样子下去不行啊。便兵分两路,二青和阿孝哥继续去跑商铺,我和阿平就在街上支了个摊子,不停叫卖。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来看。尤其那金疮药,大家说效果好,一传十十传百,第三天时就卖出去上百瓶。后来药铺掌柜也来看了,觉得药效确实好,主动找我们谈,要进咱们的货。”
“擦脸的膏脂呢?”许翠翠开口问道。
宋茜茸已经问过,那一箱子护肤品只卖出去了小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
果然,林青楠嗓门矮下去半截,挠了挠头:“那个……不太好卖。”
孙泽平也讪讪地说:“哪有小娘子愿意去几个大男人的摊子上买面脂?我们往那一站,人家老远就绕道走了。好不容易卖出去的那些,都是一些郎君给自己家里的女眷买的。”
喻伟孝一直闷头吃着,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往后卖这些膏脂,还是得带两个女娘一同走,这样更方便些。”
此言一出,林青楠和孙泽平都愣了愣,随即齐齐点头。
孙泽平一拍大腿:“还是阿孝哥想得周到。要是换成女娘,那定然比我们几个大男人卖得好。”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是没意见,就看要如何选人。毕竟一路奔波,并不舒坦,也不算安全。”
喻伟孝看看方水红,试探着说:“不如,带阿红几个同去?”
林青楠和孙泽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赵玉霜是林青楠的媳妇,性子爽利,能说会道。许翠翠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方水红更不必说,干活利落,嘴也甜。这三人要是愿意跟着,卖膏脂确实方便许多。
宋茜茸看了看她们,笑着说:“几位阿嫂现在都在我的制药工坊做工,不一定愿意跟你们奔波呢。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想法吧。”
林青楠和孙泽平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制药工坊?”
他们不过出门一个月,村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
林青禾一直没吭声,只兀自涮了兔肉放进嘴里,顺手又把锅里的浮沫撇了去。宋茜茸要开制药工坊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走之前,工坊还没建,现如今竟已招好人在做工了。
几人正聊着女娘是否同去的话题,医馆大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不一会儿,汤小敏领进来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四娘家的大牛,他眼眶红红的,进门就磕了个头,吸着鼻子说:“二青哥,宋大夫,我阿奶没了,阿娘请你们明日去家里帮忙。”
满座一静。
宋茜茸忙扶起大牛:“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大牛声音发颤,“我们看着她阖眼的。”
赵玉霜摇摇头:“苦了孙阿婶了。”
这几年,金阿奶的儿媳孙四娘,一面要照顾她这个瘫痪老人,一面还要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日子着实过得艰难。金家同族还不安分,总想要霸占她家的田宅,她借着金阿奶的名头,愣是守住了那点薄产。
如今金阿奶故去,金家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没什么心思吃饭,纷纷告辞回家。宋茜茸关上院门,回灶房时,看到林青禾正在刷碗。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着丝瓜络刷洗碗筷,神色专注。
宋茜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油灯闪烁,照出一小片亮光。
林青禾擦干净手,站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一个月的思念,在此刻全然倾泻。
翌日,宋茜茸和林青禾到金家时,金阿奶已入了棺,金家族人正在灵堂里吵闹。
孙四娘语气淡淡地解释:“婆母活着的时候我没亏待过她,死了也不叫她受委屈。可我也不能为了面子,让孩子们年都过不好。”
“这是怎了?”宋茜茸悄悄问早已到场的纪桂英。
纪桂英叹了口气:“唉!金阿奶那几个子侄,非说要让老人走得风光些,叫四娘杀头猪,摆十日流水席。”
老人过世,一般要在家停灵四五日。有些家境富裕的,会大力操办,过了头七再将人下葬,也有豪横的地主老财,停灵十日,还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热热闹闹送老人最后一程。
但孙四娘家哪有那么多余钱来操办这些?
金家子侄拿着“孝道”二字压人,想迫孙四娘就范。
纪桂英冷嗤:“当谁不知他们打的好算盘?不就是眼看着四娘如今的日子好过了,大牛二牛也大了,他们占不了田宅,便想法子多捞些好处呗。真要杀头猪,他们不得割去半扇肉?”
村里的习俗,丧仪上若是杀一整头猪,是要分半扇肉给族里的,以示对他们尽心帮忙的答谢。
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印象中,孙四娘是个任劳任怨的人。
金阿奶年轻时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当了婆母后苛刻更甚。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当年孙四娘刚嫁过来时,金阿奶嫌她娘家穷,陪嫁寒酸,三天两头指桑骂槐。
孙四娘头胎生了闺女,金阿奶更是把脸拉得比驴还长,月子里都不曾给她做过一顿好饭。后来连生了两个儿子,金阿奶的脸色才好看些,但也只是略微好些罢了,摔碗砸盆是常事。
金元宝在世时,也是个不顶事的,被自己老娘拿捏得死死的,从不敢替媳妇说一句话,甚至还跟着老娘一起,对她动辄打骂。孙四娘在那样的日子里熬着,头垂得越来越低,人也一日日更加沉默寡言。
后来金元宝死了,金阿奶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半边身子再不能动。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孙四娘大可不管她。可孙四娘并没有这样做,依旧细心照料,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翻身拍背,从未懈怠。
这并不容易。
金阿奶苛刻惯了,虽然瘫了,嘴上仍不饶人,日日都能听到她的骂声,骂孙四娘没用,骂她克死了自己儿子,骂她做的饭猪都不吃。孙四娘一声不吭,该做什么做什么,村里人都感慨,她性子也太好了,难怪被金阿奶拿捏得死死的。
宋茜茸当初为她检查身体时,曾提醒过她身子底子差,须得好好将养,把亏空补回来。孙四娘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哪里舍得呢?家里就剩那么点铜板,要给婆母买药,还要喂养三个孩子,她只能节衣缩食。
“我们金家怎招了你这样的不孝媳?你给我滚,滚出我们金家的房子,回你娘家去,以后不再是我金家妇!”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宋茜茸的思绪,她抬头看去,金二郎高高扬起手,正要向孙四娘打来,却被她捉住手腕,狠狠甩了回去。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赶我回去?”孙四娘突然拔高声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印象中她一直都沉闷木讷,如同泥塑木雕,从未见她高声说过话。
大丫和大牛二牛三个孩子围在孙四娘身旁,怒视着几个堂叔伯,攥着小拳头,仿佛随时要与他们拼命。
孙四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来金家十一年,为金家生了两儿一女,为公爹守孝,为丈夫守孝,现下又送走了婆母,你凭什么说我不孝,要赶我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的堂兄弟面前,目光凶狠:“我有儿子傍身,谁敢动我?你方才说,不摆十日流水席就是不孝,那么堂婶过世时,你停灵三天便匆匆下葬了,岂不是大逆不道?还有你们,堂伯前年病逝,正赶上过年,你们说不能跨过年,才在家停了两日便抬进了山里,照你们的说法,你们岂不得被祖宗骂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金二郎怒气冲冲,却是色厉内荏。
常与孙四娘一同在宋茜茸那里做工的几个妇人站出来,也纷纷斥责金家那几兄弟不怀好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金家及兄弟见势不妙,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孙四娘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经历过这么多磋磨,她早已非当年那个懦弱的孙四娘了。
金阿奶瘫在炕上后,脾气一日比一日差,见天儿地咒骂她和大丫。有一日,金阿奶嫌粥太稀,把碗打翻在她脸上,汤汁糊了她一脸,耳边回响着声声“丧门星”。
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忽然想,这日子哪里过得下去?要不,在锅里撒一把耗子药,全家人一起吃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缠了她好几日。每当要下药时,看到三个孩子清澈的目光,她又犹豫了。
那时,宋茜茸在村里招工,要人帮忙摘茶叶。她立刻前去,宋茜茸不嫌她身体单弱,当即要了她。那天称完茶叶,她收到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铜钱。
宋茜茸将钱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孙阿婶,您得多替自己想想。三个孩子还小,都指着您来养。您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孙四娘愣在那里。
宋茜茸又说:“我这边缺人手,您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帮忙。种药、采茶、摘连翘叶,都算工钱,当日做完当日结算。”
拿着十几文铜钱回家时,孙四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回家后,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坐在灶房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甜丝丝,热腾腾,吃着吃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却在想,红糖鸡蛋真甜啊。
她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配吃一口好东西。
从那以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金阿奶再骂她的时候,她不再沉默,而是把饭碗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婆母:“你再骂一句,今日这顿饭就别吃了。”
金阿奶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会突然硬气。孙四娘当真饿了她一顿。第二顿端上来的时候,金阿奶老老实实地吃了,再没吭声。
后来,只要宋茜茸那有活计,孙四娘便都去做,赚到了更多的钱,养活了一家子。她腰杆渐渐挺直了,走路不再贴着墙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如今金阿奶死了,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轰然倒塌。
孙四娘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坚定。她没有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偶尔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灰。
宋茜茸看着孙四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谁说女子没有力量呢?她们坚韧勇敢,就像一株被人轻视的草药,长在墙角,无人理会,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雨露,就能开出花来。
待到有一日被发现时,人们还会感叹:这竟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
第158章 工钱
十一月的天, 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医馆客室点了炭盆,门窗敞着缝, 免得炭气熏人。饶是如此, 满屋子人还是搓着手, 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方水红嗓门亮堂:“我不是怕辛苦!我在工坊做得好好的, 每月工钱按时发,日日能回家看孩子。跟着商队出去一个月,离乡背井不说, 工钱怎么算?万一货没卖掉,难道白跑一趟?”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开口道:“方阿嫂的顾虑在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儿,琢磨出个法子,诸位听听可使得。”
林青楠、喻伟孝、孙泽平以及各自的媳妇围坐在炭盆前,面前搁着热茶,谁也没心思喝。
赵玉霜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点头:“宋大夫你说。”
宋茜茸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摊开在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方案。”
三个男人中, 喻伟孝没读过书,林青楠与孙泽平只识得几个常用字,而赵玉霜、方水红和许翠翠则是大字不识。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林青楠轻咳一声:“宋大夫,你直接跟我们说吧。”
宋茜茸笑着颔首,指着纸上的条目,一条条念:“商队的人,可采用保底月俸与抽成的方式。保底一个月三百文, 分八分的成,也就是卖出一百文的货,能拿到八文。若是不想要保底,还照原来的法子,抽一成半。”
对于跑商的人来说,三百文一个月的保底不算高,但胜在稳妥。方水红听了,眉头松了松,却没立刻应声。
林青楠先开口:“我不要保底,还照原来的。”
孙泽平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还是拿一成半。”
二人说完,看向喻伟孝。喻伟孝低头喝茶,喉结滚动了两下,犹豫片刻才说:“我也选无保底罢。”
许翠翠坐在喻伟孝旁边,抿了抿唇,轻声说:“我还是在工坊做活,孩子太小,离不得人。”
她家幺儿才一岁,还没完全断奶,确实离不开母亲。
赵玉霜和方水红交换了个眼神,方水红说:“我和阿霜回去想想,过两日再给你们信儿。”
宋茜茸笑着应了:“不急,下回出发在五日后,那之前给答复便好。便是这回不跟着去,往后也有的是机会。”
众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才散。
林青禾送走客人,回屋时宋茜茸正收拾桌上的茶碗。他从后头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阿茸辛苦了。”
宋茜茸被他搂着,动作顿了顿:“怎了?”
林青禾闷闷地笑了声,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黏糊劲儿:“就是觉得,我的阿茸是世上最好的娘子。”
宋茜茸转过身,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笃定道:“你有事儿瞒着我。”
林青禾帮着收拾好茶碗,牵着她往卧房走:“回去跟你说。”
原来今日晚食后,纪桂英把林青禾叫到一边,悄声交代:“你劝劝三青,叫他别一直住在山上。他一个人在山上清净,可山下还有媳妇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罢?珠珠那孩子,我瞧着她最近也不得劲儿,一声不吭的,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宋茜茸对着铜镜拆发髻,手里捏着根簪子若有所思:“三青那性子,未必会听劝。”
林青禾从旁拿过木梳,一点点帮她梳顺长发,叹了口气:“我知晓。所以想先问问你,弟妹那边,你可知她是什么想法?”
宋茜茸从铜镜中看他:“怎么想起问我?”
“我瞧她这阵子与你走得近,时常来找你说话。”林青禾说,“你若方便,侧面问问她。我心里也好有个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劝。”
宋茜茸噗嗤一笑:“我没和她聊过夫妻间的事,下回她来了,我寻个话头问问。只是,她现在的心思未必肯放在三青身上了。”
林青禾手下动作轻柔,语气却有些生硬:“怎么说,她难道还能生出别的心思?”
“别瞎想。”宋茜茸白了他一眼,“她现在忙着学习呢,天天和我讨论医书,哪有空想三青啊。”
林青禾失笑:“原是这样。烦你费心问问,看看她对三青是什么想法。”
他忽然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下,笑着揶揄:“怎和你走得近的小娘子,个个都这么上进呐?”
宋茜茸侧过脸看他:“不好么?”
灯下美人如玉,林青禾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商队出发前两日,赵玉霜和方水红给了答复,愿意一同跟去跑商。这个消息在沙河村炸开了锅,守旧的老人直摇头:“女娘抛头露面四处跑动,有伤风化哟!”
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连小娘子都能出远门跑商,我们也行的吧?”
陈春花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一辈子也就是那么回事,跟着商队出去,虽说辛苦,但能多挣些,还能见见世面,也挺好哟。”
既然下定了决心,宋茜茸便叫赵玉霜与方水红学习护肤膏脂的名称和功效,她按照时下人们的习惯,给护肤品取了些雅致名字,比如主打滋润的叫玉容膏,主打美白的叫雪肌粉。
赵玉霜打开其中一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气,清清爽爽的,不冲鼻子。她不由地说:“好香,定然有不少人喜欢。”
宋茜茸指着桌上那些没封口的:“这些是专门留着给人试用的。客人来了,你们当面给她涂在手背上,让她自己看效果。东西好不好,一用便知。”
宋茜茸又教了她们一些营销方式,比如购买额满五百文,送一小罐试用装。满一两银子,抽一次奖等。
“抽奖是什么?”方水红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宋茜茸解释:“咱们准备个敞口陶罐,里头放些纸签子,上头写着一罐雪肌粉正品、一罐玉容膏试用装、下次买减十文之类的。客人购买额满了一两银子,便让她抽一张,抽到什么给什么。旁的客人瞧见了,觉着有趣,兴许也愿意多买些凑个趣。”
方水红听得直点头:“这法子有趣……”
宋茜茸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遇事多商量之类。赵玉霜和方水红一一记下,欢喜地走了。
刚送走两人,宋茜茸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珠珠,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进来吧。”
沈玉珠拿着本书,面色羞赧:“二嫂,我怕打扰到你做正事。”
宋茜茸倒了杯红枣姜茶给她,瞥了眼她手里的书,语气平静:“又有哪里不懂吗?”
沈玉珠翻开书,将疑难处指出来,宋茜茸一一作答。两人说了一阵医理,沈玉珠合上书,道了谢,起身要走。
宋茜茸叫住她:“珠珠,先别急着走,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沈玉珠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她似乎猜到宋茜茸要问什么,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宋茜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你对三青,如今是什么想法?”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玉珠攥着书的手指有些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现下只想把妇人生产症这块学会,其他的,以后再说罢。”
宋茜茸又问:“你怨怪三青么?”
沈玉珠苦涩一笑:“起先是怨的,不止怨他,林家每一个人我都怨过。那会儿心里有气,总觉得家里人偏心,都对不住我。后来孩子没了,我又怨恨自己。”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是我自己不晓事,把好好的孩子闹没了。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是那天没有跟三青吵架,孩子是不是就保住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发紧:“我本想和三青好好谈谈,把这些话都跟他说清楚,认错也罢,赔罪也罢,往后我们好好过,早日再怀个孩子,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他……他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宋茜茸眉头微蹙:“怎么说?”
“他搬到山上去住,偶尔回来,也冷冷淡淡的。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要么就装作没听见。晚上背对着我睡,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地方。我们俩……简直就是同床异梦。”
沈玉珠说到这里,仰起头,按了按眼角。
“我去山上找他,带了他爱吃的酱菜,想着他在山上辛苦,给他收拾屋子,洗洗衣裳。可他看见我去了,脸色就不大好,说山上清苦,让我回家。我说我住一晚再走,他不同意,非要我当天就下山。”
沈玉珠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想,他可能不想跟我过了。”
宋茜茸没想到他们之间的问题这样严重。
沈玉珠却忽然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有时半夜醒来,我也会想,如果当时他肯多陪陪我,多听我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会那样?但我不敢深想,一想就更怨他。怨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回来。”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宋茜茸默默往里加了几块炭,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沈玉珠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也罢。这是我自己的罪孽,我认罚。”
宋茜茸看着她落寞的神色,心里只觉酸涩。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总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玉珠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头:“二嫂,我先回去了。”
宋茜茸目送她离开。冷风裹着细碎的尘埃扑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林青禾当天下午便上了一趟山,回来只对宋茜茸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商队再次出发时,依然在村里引起热议。还有人跑到医馆,询问商队能否再添些人。
闹哄哄之际,孙桐生带了个生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粗布衣裳,脚上蹬了双沾了泥的旧布鞋。
孙桐生介绍说:“这是白塘村的村长,姓崔。”
崔长福拱了拱手,笑得有些拘谨:“宋大夫,久仰大名。”
宋茜茸请他们坐下,张杏倒了热茶。崔长福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才说明来意:“宋大夫,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我们村能否有幸,也跟着您种药?”
“您的意思是……”
崔长福笑得憨厚,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我们白塘村和你们沙河村隔得近,两村之间互有姻亲,本是极亲近的关系。现下村里人除了种地,没什么别的出路,日子都过得紧巴。听说您这儿药材种得好,想请您指点指点,教我们种药,您日后收药材多了个渠道,我们村也能添个进项,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茜茸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有接话。
崔长福老脸一红,陪着笑说:“我知道,其实都是宋大夫照拂咱们。只求您看在咱们两村历代交好的份上,也拉拔一把我们。”
顿了顿,他又说:“若是您的制药工坊需要人手,我们村的人也愿意来做工。不要多高的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宋茜茸喝了口茶,慢慢开口:“种药的事,来年开春我们医馆可以提供药苗。至于教你们种药,我的两个学徒,陆艳蘅和汤小敏,都是白塘村的人,届时可以让她们回村做指导。”
崔长福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宋大夫,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放下茶碗,话锋一转:“说起汤小敏,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崔长福一怔。
“我那徒儿,命运坎坷,年少便怙恃双失,寄人篱下。她聪明勤快,在我这儿当学徒,表现非常出色,医馆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崔长福附和:“是,是,小敏那丫头确实伶俐。”
宋茜茸却是笑了:“年初她回来,原本医馆给她的厚袄厚鞋竟都没穿过来,冻得全身冰冷。我一问才知,竟是她堂弟弄错了,把她的衣裳当成自己的穿走了。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很有趣?一个男娃,竟能把女娃的衣裳错认成自己的。”
孙桐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些什么,看到宋茜茸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崔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当然知道汤小敏在叔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那是人家的家事。况且乡下人养孩子,谁不是打打骂骂过来的,左不过没把人打死饿死,便无人在意。
可眼下不一样了。日后村里种药卖药,全指着眼前这位宋大夫,这时候肯定不能拗着她来。
崔长福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堆起笑来:“竟有这事?我回村定会找汤老二问个明白。若是小敏那丫头真有什么委屈,村里一定替她作主。”
宋茜茸依旧微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我自然是相信崔村长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长福哪里还坐得住,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孙桐生送他出去,两人走在田埂上,崔长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说:“这位宋大夫,不好糊弄啊。”
孙桐生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第159章 咳喘
朔风呼啸, 陶府门前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住,车帘掀开,下来三个女娘, 打头的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身姿清隽, 面容沉静,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低眉敛目, 举止温婉,另一个则活泼灵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门房忙迎上去,脸上堆笑,恭敬地将人引进角门:“宋大夫,您这边请。”
宋茜茸是府里的常客,太夫人每逢身子不适, 都会遣人去将她接来, 连门房都认得她了。
很快, 常嬷嬷迎了出来, 亲自将她领去太夫人的院子,路上不忘将情况告知:“太夫人这喘症拖了十日,先前请了大夫来看,开的是小青龙汤,起初吃了三剂,太夫人的喘症的确有所缓解,但后来再吃,不仅无用, 症状反倒重了。这两日更甚,太夫人夜里都躺不下,整宿只能坐着。”
小青龙汤是治疗咳喘的经典方子,有解表散寒,温肺化饮的功效。若是对症,不该如此。
常嬷嬷叹了口气:“如今太夫人不再信任城中大夫,只能辛苦宋大夫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宋茜茸微微一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不敢说辛苦。”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的居所。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弥漫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气。
陶大娘子正坐在太夫人身旁,端着汤药亲自侍疾。见到宋茜茸,她松了口气:“宋大夫可算来了,阿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昨儿夜里喘了一宿,都没合眼。”
宋茜茸朝她们行了礼,也不多寒暄,径直走向床前。
太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晦暗,口唇微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见宋茜茸进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断续:“阿茸来啦……”
宋茜茸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太夫人莫要多说话,先让晚辈诊脉。”
太夫人的手腕很凉,苍老的皮肤透着青白。宋茜茸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沉弦,尺部弱极,如按琴弦而无力。
忽然,太夫人猛一阵咳嗽,旁边女婢忙捧来痰盂,宋茜茸瞥了一眼,痰白而多泡,便问:“太夫人发病之初,可有受寒?
常嬷嬷在一旁答道:“正是。那日天气好,太夫人便说要去园子里走走,许是在外头耽搁久了些,着了风,当晚就起了热,烧了两日才退。”
“可有怕冷、出汗等症状?”
“怕冷,太夫人一向都怕冷的。但退热后便再未有汗了,只是一直咳喘。”常嬷嬷叹气,“先前也请了大夫,说是有寒有水,是以开了小青龙汤。”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脉枕。
小青龙汤由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芍药、半夏、甘草组成,乃医圣张仲景所创,专治外寒内饮之证。
而太夫人双目周围有水环,面上有水斑,且根据脉象、舌苔和痰色来看,确确实实是外寒内饮的表现。先前那位大夫的辨证没有错,方子也对,为何无效,甚至加重?
她一时想不通。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思索片刻,便道:“太夫人,晚辈先为您施针按摩,暂缓喘症。汤药的事,容晚辈再斟酌斟酌。”
这屋子门窗紧闭,地里烧得暖热,倒也不担心着凉。宋茜茸站起身,对陶大娘子说:“大娘子,施针时须解开衣裳,将背部露出来。”
陶大娘子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女婢出去了。
常嬷嬷又着人加了两个炭盆进屋,屋里温度更高了,这才帮太夫人褪去衣裳,俯卧在床上。
张瑶在一旁准备针具,陶婉柔则点上了艾条。
宋茜茸面色平静,取出一根毫针,在太夫人的肺俞穴上轻轻点按定位。
肺俞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是肺气输注于背部的要穴。她手法极轻,针尖斜向脊柱方向刺入,得气后即出针,又用同样的手法刺了定喘穴。这都是治疗喘症的经验穴。
她一边从容施针,一边温声解释:“针不可留,恐耗气。太夫人本就气虚,留针反伤正气,加重病情。”
针刺完毕,她从陶婉柔手中接过艾条,开始艾灸。
“肾俞、气海、关元、肺俞、定喘,依次温和灸。”她口中念着穴位,手下的艾条悬停在穴位上方,保持温热不烫的距离,向两位学徒细细解说,“艾灸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灸腰背部肾俞,意在温肾纳气,再灸腹部气海、关元,培补元气,最后灸肺俞、定喘,直治其标。”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眸中尽是深思。
太夫人在艾灸的温热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艾灸结束,宋茜茸帮太夫人盖上被子,请她先休息片刻。自己则拿过张瑶和陶婉柔方才记录的笔记仔细检查,见所记无误,这才还给她们。
常嬷嬷笑道:“宋大夫教导弟子甚是用心。”
“行医就须对病人负责,此非小事。作为师父,教导弟子自当更为上心。”
张瑶听了这话,并未有什么反应,陶婉柔却不由看向宋茜茸,眼里更多了几分动容。
一盏茶后,宋茜茸净了手,叫两位学徒上前,旁观她为太夫人按摩。这些在医馆都教过,学徒们也都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过,此时再次观摩,也只是让自己的记忆更深刻。
宋茜茸搓热手,用手掌根部直擦太夫人背部膀胱经,力度均匀柔和,快速地上下摩擦,时不时问一句“太夫人觉得这力度如何?”,“太夫人可有感觉到背部在发热?”
不多时,太夫人背部的皮肤泛起了红,她自己轻轻“嗯”了声,显然感觉到了温热透入。
宋茜茸换掌为指,用拇指螺纹面在太夫人肺俞穴上做轻柔和缓的环旋揉动,之后又换了膈俞穴,嘴里还不忘解释:“膈俞是血会,能宽胸理气,与肺俞相配,调理肺气效果更好。”
张瑶和陶婉柔连连点头。她们都学过,脏、腑、气、血、筋、脉、骨、髓的精气分别会聚于八个特定穴位,称为“八会穴”,“血会”便是指全身血液的精气会聚于膈俞穴。
整套按摩做完,宋茜茸轻轻拍打太夫人背部放松,再扶她慢慢坐起,披好衣裳,又让女婢倒来一小杯温水。
宋茜茸见她穿好衣裳,这才道:“太夫人先坐一刻钟,莫要急着躺下。”
“好。”太夫人依言端坐,就着常嬷嬷的手小口啜饮温水。她的喘息声明显缓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艰难。
“太夫人,您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太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宋茜茸,“阿茸,多谢你了。”
“太夫人客气了,晚辈不过尽一尽本分罢了。”
坐了一刻钟,连日不得安寝的疲惫涌上来,太夫人眼皮开始打架。
常嬷嬷喜形于色,忙扶她躺下。太夫人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声虽还有些粗重,但已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喘促了。
常嬷嬷将宋茜茸请到外间,亲自斟了茶,压低声音问:“宋大夫,太夫人这病,该开个什么方子?”
宋茜茸接过茶盏,没有喝,轻轻放下:“针灸按摩只能暂缓,汤药还需斟酌。太夫人的病情有些复杂,晚辈要多想想。”
常嬷嬷点点头,也不催促,只说:“天色不早了,老奴已着人将您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便请宋大夫与贵徒在府里住下吧。等太夫人大好了再回,老奴也好安心。”
宋茜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确实也回不去了,便应了下来。
是夜,张瑶和陶婉柔奔波了大半天,早早歇下了。宋茜茸却睡不着,掌了灯,将太夫人先前的脉案拿出来仔仔细细翻看。
前头那位大夫的脉案写得很详细。
初诊时太夫人恶寒发热、无汗喘咳、痰白多泡、脉浮弦,辨为外寒内饮,投小青龙汤三剂。
二诊时发热已退,但喘不减,脉转沉弦,认为寒饮深伏,原方加减,加重了干姜、细辛。
三诊时喘逆更甚,患者自觉气短不足以息,改换定喘汤。
宋茜茸反复看着这三次诊断的记录,又去翻医书,熬到三更天,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张瑶叫醒的,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已熄灭,外头已天光大亮。
“阿姐,虽说太夫人的病症较为难,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你若病了,谁来为太夫人看诊呢?我和阿柔怎么办呢?”张瑶心疼地说,“得亏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不然这趴在桌上睡一晚,可得受冻了。”
“是,你教训的对,往后我会注意,再不这样了。”宋茜茸伸了个懒腰,这才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酸麻不已,不由“嘶”了一声。
张瑶忙走到她身后,在她肩颈、腰背、胳膊上用力按揉,宋茜茸嘶声更大,身上又痛又爽。
“好了,舒服些没?”张瑶说,“府里着人送来了朝食,咱们去吃吧。”
吃过朝食,宋茜茸再次去了太夫人院里,重新请了脉,为她施了针,又叫张瑶做艾灸,让陶婉柔按摩。见两人手法无误,这才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茜茸仍在思索药方。她脑海中不断回想太夫人的脉象,沉弦而尺弱。沉主里,弦主饮,尺弱则肾气不足。她突然福至心灵,悟到万病不治求之于肾。
太夫人年近七旬,肾气本已衰微,加上久病喘咳,肺气耗散,肾不纳气,这是根本。她表面上看是外寒内饮,实际上已是肺肾两虚、上实下虚之证。
小青龙汤攻邪有余,扶正不足。初服可能因寒饮暂去而微效,但继续服用,辛散太过,肺肾之气更伤,喘逆自然加重。
想到这里,宋茜茸心头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太夫人虽有寒饮,但根本在于肾阳虚衰,不能纳气。必须标本兼顾,肺肾同调。
找到病机,方子自然就好开了。她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拟方。她认真写下药名,又反复斟酌剂量。
当常嬷嬷仔细看完宋茜茸给的药方,有些踌躇:“宋大夫,这方子可会过猛了些?”
这是一张麻黄汤、麻附辛汤、理中汤、肾气丸的合方,包含了麻黄、杏仁、细辛、红参、白术、干姜、炙甘草、熟地、肉桂、附子这十味药。
宋茜茸知道常嬷嬷也懂些医理,便耐心解释:“此方确实药力峻猛,但太夫人喘逆严重,非猛药不能起沉疴。嬷嬷不必担心,先服用一剂试试,咱们再根据太夫人的身体情况调整用药。”
她又交代:“麻黄要先煎一盏茶,掠去浮沫后再与其他药合煎。附子须先煎一个时辰,尝之无麻舌感,再加入他药。”
常嬷嬷这才放心,亲自安排人去煎药了。
太夫人昨夜睡得很好,咳喘虽未全消,但已能平卧。这会儿她也有精神和宋茜茸聊天,问起医馆现状,宋茜茸只答一切皆好。
“三娘这孩子如何?”
太夫人问的是陶婉柔,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人便唤她三娘。
“她很好。”宋茜茸笑道,“还多谢太夫人为晚辈推荐了个好苗子,聪慧好学,又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太夫人喘了口气,也笑了:“老身就知道,你那儿是个好去处。”
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上回你被人陷害入狱的事,老身也听说了。老身给你的那块腰牌,何故不拿出来?那县令认得陶府的牌子,断不会为难你,我们府里也可为你转圜一二。”
宋茜茸当然记得那块腰牌。太夫人给她时,便说有事可凭此牌寻陶府帮忙。她收下后便压在药箱底层,从未动过,因为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与陶府,会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遇上事时,压根没往陶府身上想。
但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
宋茜茸微笑着说:“晚辈并未受到为难,县令大人很是公正,最终也还了晚辈一个公道。这等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劳烦府里。太夫人待晚辈好,晚辈自是感念在心,岂能事事都来叨扰?”
太夫人连连叹气,手指点着她:“你呀!老身把你当家孙辈看待,你倒跟老身见起外来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日后再有难处,只管往府里递牌子,可不许再这般外道了。”
宋茜茸含笑听着,寻了个话头岔开:“太夫人还不知道吧,山上那座院子,晚辈改建成了制药工坊。如今是阿姐在管着,带着村里好些妇人一起制药。”
太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回馈乡里,是大善。”
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起来,去年在你那山上住了些日子,真是舒心。山风清朗,鸟鸣啾啾,还能时常去看看草药生长。可惜老身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再难出远门了。”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莫要这样说。日后晚辈多来县城,陪您说说话,带些山间的吃食,也是一样的。”
“老身就盼着你在县城开间医馆呢。”太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殷殷地看着她,“老身这个提议,你可多考虑,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宋茜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慈祥:“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晚辈记下了。”
午时后,药煎好了,太夫人服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咳喘果然减轻了些许,不再胸闷窒息,难以喘息。常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合十,嘴里不断念叨“无量天尊”。
宋茜茸却不敢大意,叮嘱有任何变化,都须第一时间叫她知晓。
第二日,太夫人服下第二剂药。起初还好,到了傍晚,却出现了腹胀、食欲不振的症状。宋茜茸仔细诊过,发现脉象虽有好转,但中焦气机不畅,且舌苔变得厚腻。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熟地虽能填补肾精,但大剂量服下,滋腻碍胃,加上红参也是滋腻之品。细辛辛温燥烈,能耗散正气。太夫人年高,脾胃虚弱,一时承受不住。
她重新拟方:去麻黄,细辛和熟地减半,加砂仁和五味子。砂仁能纳五脏之气归肾,化湿行气,可解熟地之腻。五味子酸收敛气,与杏仁一降一敛,增强平喘效果,同时能补肾涩精,助熟地、附子固摄肾气。
这一剂药服下,太夫人的腹胀渐渐消了,咳喘也进一步平复。接下来连着三日服药后,都未出现不良反应,各种症状减轻,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常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夫人精神旺了,又让人请宋茜茸来说话。
她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一见宋茜茸进来,就立刻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老身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夜里也能安睡,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太夫人感慨,“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大夫也算不少,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稳重的,屈指可数。”
宋茜茸垂下眼,谦逊道:“晚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家父多年教导,独立行医后又得许多前辈不吝赐教,这才在医学上有了一丁点感悟。”
太夫人咀嚼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好,既谦虚又贴切。你这孩子,老身是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可惜,宋茜茸出嫁太早,许了个山野村夫,实在是委屈了。虽说在山里住着的那几个月,见那村夫也算勤快老实,对阿茸也好,但家世总是差了些。
若是早一些遇着,她定能为宋茜茸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陶府旁**么多适龄儿郎,总能挑个好的。
她摇了摇头,终是缘分不够啊。
太夫人身子好转,陶府上下都很欢喜。
没想到,在宋茜茸来府后第六天出了岔子。
第160章 画稿
原本, 太夫人的病原本已在好转
宋茜茸每日晨起诊脉,看舌苔,问二便, 调整方中一两味药的剂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甚至已经盘算着, 再有个两三日便可辞行回家, 赶在腊月之前把年货备齐,该送的节礼送出去,该盘的账盘清楚。
谁知第六日一早, 常嬷嬷便脸色发白地跑来客院,说太夫人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晨又腹泻了两回。宋茜茸心头一紧,抓起药箱便往正院赶,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站了两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面如冠玉, 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他正侧身坐在太夫人床前, 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药, 却没有要喂的意思, 反倒微微蹙着眉,一副不满意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梳双环髻,穿着粉蓝色襦裙,玉雪可爱,此刻正嘟着嘴,捏着他的衣角。
宋茜茸进门时,那小郎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只垂眸对太夫人说:“祖母身体要紧,还是去请杨大夫来吧。他家学渊源,医术高明,自不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可比的。”
他语气淡漠,虽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含沙射影谁。
张瑶和陶婉柔都神色一变,眼神中一刹那闪过愤怒。但“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宋茜茸本人提着药箱站在门边,听得分明,面色却未有丝毫变化。
太夫人自然也听得懂自家孙子的言下之意。
她半靠在引枕上,脸色因咳喘和腹泻而有些灰败,但对这个孙子的宠溺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里舍得说重话,只摆了摆手:“好了,宋大夫医术信得过。祖母要看诊了,你一个儿郎不便在此,先带着萱姐儿回去吧。”
那小郎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夫人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将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转身时又看了宋茜茸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着下巴,领着那小娘子走了。
宋茜茸只觉好笑,不过此时她没工夫想这些,快步走到太夫人床前,伸手搭脉,又观察了面色舌苔,问起昨日的饮食。
常嬷嬷在一旁说:“昨日傍晚,太夫人说心口烧得慌,想吃点凉的。小郎君不忍祖母难受,便亲自喂了半碗酥山。”
宋茜茸眉头微蹙,实在不理解方才那熊孩子的脑回路。太夫人都咳成这样了,他还喂她吃冰激凌?夏日消暑尚可,这个时节吃下去,寒凉直中脾胃。太夫人本就阳气不足,咳喘未愈,这一碗酥山下肚,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太夫人并非完全不通医术之人,为何会跟着一起胡闹?
常嬷嬷似看出她的想法,小心解释:“太夫人疼惜孙儿,不忍拂了小郎君的好意。那是小郎君亲自去庖厨端来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
人家是高门贵公子,孝心可嘉,不忍祖母“心口烧得厉害”,便亲手喂了半碗酥山。这是孝敬长辈,这是天伦之情,她一个外头请来的“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哪有置喙的余地?
宋茜茸紧抿着唇,重新开了方子,将原来温补的药材中加了干姜、肉桂,又添了茯苓白术以健脾止泻。
她将方子递给常嬷嬷,嘱咐煎药的法子,又说了几样饮食上须忌口的物事,便告辞出来。
心口闷闷的,张瑶和陶婉柔都看出来她情绪不佳,此时也不敢触她霉头,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回客院的路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走出去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宋大夫留步。”
宋茜茸回头,见是方才跟在陶小郎君身后的那个小娘子,提着裙角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婢。
小娘子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又规规矩矩地站好,朝宋茜茸行了一礼。八九岁的年纪,礼数倒是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的动作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从小被教养嬷嬷板过的。
陶婉柔在旁边轻声提醒宋茜茸:“这是太夫人的孙女静萱,行十一,外头人都叫十一娘。”
宋茜茸点了点头,还了一礼:“十一娘有何事?”
陶静萱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羞赧和期待。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开了口:“宋大夫,能问您一件事吗?”
“十一娘请说。”
“去岁府里用棉花做的磨喝乐,”陶静萱顿了顿,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听说……是您画的图稿?”
宋茜茸挑了挑眉。
去年在医馆,林青楠不小心吓到了白蔹,让孩子情绪失控,宋茜茸为了安抚她,画了只小狗玩偶,请陶府针线房做了。常嬷嬷说,府里的小娘子看到了那玩偶,也想要,想买下她那图纸,被宋茜茸当做礼物送给了陶府。
想来,常嬷嬷说的喜爱那玩偶的小娘子中,就有十一娘。
宋茜茸答道:“是我画的。”
陶静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伸出手,又缩了回来,犹疑地问:“那……您可还有其他样式的?”
看着小姑娘这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刚刚堵在心口的郁气忽然散了,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十一娘想要什么样式的?”
陶静萱一双杏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小声说了一个字:“狸奴。”
“什么样的狸奴”
陶静萱脸颊脸颊红得更厉害,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孩子气,但又实在舍不得放弃,,声音愈发小了:“我养了只白猫,它身上有黄色和棕色的花斑,特别漂亮。我想……我想做一个它那样的磨喝乐。”
“可以。”宋茜茸说,“十一娘若是想要,我画一张给你便是。”
陶静萱愣了愣,再次确认:“真的吗?”
“真的。”
陶静萱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她连忙回头,朝身后的女婢招手:“快,把荷包拿来。”
女婢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粉色绣花荷包,递到陶静萱手上。陶静萱双手捧着荷包,郑重其事地举到宋茜茸面前:“宋大夫,这是谢礼。”
宋茜茸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又看了看陶静萱郑重的小脸,摇了摇头:“十一娘,我若是收了你的荷包,便是私下同你做了交易。这不合适。”
陶静萱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浮起一丝紧张,像是怕她反悔,忙问:“那……那您想要什么?”
宋茜茸蹲下身,与她平视,放缓了声音:“我给你画一张狸奴的图稿,就当是……见面礼好了。”
陶静萱捧着荷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宋茜茸,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宋大夫。”
她礼数周全,分别时又行了一礼。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飞快转过头去,小跑着消失在游廊尽头。
宋茜茸说到做到,回客院后,信手画了前世特别喜欢的一只三花短尾猫,又给它加了一套精致的汉服。
画完又自我欣赏了一番,心情好起来,索性多画了几张,都是常见的卡通动物形象。
前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沉浸到画画中。等所有情绪在笔下宣泄出来,一切便都过去了。
次日,宋茜茸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是陶静萱,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都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像极了三只好奇的小麻雀。
“宋大夫!”三只小麻雀齐齐行礼。
宋茜茸愕然:“十一娘,你们这是……”
陶静萱脸又红了,目光有些躲闪,垂着头说:“宋大夫,这是我两个妹妹,十三娘和十五娘。她们昨日听闻我求您画了狸奴的磨喝乐,便想过来一起瞧瞧。”
宋茜茸失笑,侧身让她们进来。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桌上。
昨天趁着心情好,宋茜茸给那几幅画上了色,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三位小娘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宋茜茸一眼。
宋茜茸笑着点头:“三位小娘子请自便。”
陶静萱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低头去看那几张画稿。十三娘和十五娘也凑了上去,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十三娘惊呼:“这只狸奴好胖!”
“这只兔子,它抱着一根……”十五娘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胡萝卜。”宋茜茸道。
“胡萝卜是什么?”
“一种……红颜色的莱菔,兔子爱吃。”宋茜茸随口解释。
三个小娘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只浅粉色的小猪,看了两眼便开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陶静萱把每一张画都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又变成了昨天那种羞赧而期待的模样。
“宋大夫,”她绞着手指,“这些画儿……都好看。”
宋茜茸“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陶静萱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家中姊妹都喜欢那个棉花磨喝乐。这些画儿这样好看,能不能……能不能叫姊妹们都挑一个,让针线房做出来?”
她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绝不让宋大夫吃亏的。”
宋茜茸失笑:“无妨,十一娘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三个小娘子互看一眼,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们朝宋茜茸深深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多谢宋大夫。”
她们走后,陶婉柔从隔壁打开门,笑着说:“太夫人先前总说十一娘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不曾想她竟这般活泼,一清早便来拜访。”
“遇上喜欢的事物,是会这样的。”
重新换了汤药,加上每日的针灸按摩,太夫人的病情渐渐稳住了,夜里能安寝,也能下床走动了。
到了宋茜茸来陶府的第十日,她替太夫人诊过脉,确认无大碍,便开口辞行。
“就走?”太夫人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挽留,“再住些时候吧,老身还想与你多说说话。”
宋茜茸笑着说:“太夫人,腊月已至,家中诸事繁杂,实在耽搁不得。”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年纪轻轻的,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茜茸含笑应了:“太夫人教训得是。”
太夫人又叹了口气,知道留不住,只得允了她的请辞。末了又说:“萱姐儿那皮猴麻烦你画了好些画作,此事是她做的不妥,还望你莫怪。那些画儿,就当老身买下来的吧。”
常嬷嬷在旁边笑着接口:“针线房的娘子们看到那几张画稿,又是惊叹这心思之巧,又是叹气这活儿不好做,一个个又哭又笑的,真真是有趣。”
宋茜茸被逗笑了:“针线房的娘子们辛苦了。”
太夫人道:“你也辛苦了。”
常嬷嬷立时会意,捧出一个锦盒递上。这是诊金和谢礼,宋茜茸点点头,收下了。
告辞出来时,陶婉柔落后了一步,走到太夫人床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太夫人,阿柔要随宋大夫回去了,多谢太夫人的关照。”
太夫人目光慈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吧,好好跟着宋大夫学医。郝嬷嬷在府里很好,你尽管放心,等过年的时候,你再回来。”
陶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跟着宋茜茸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陶婉柔一直沉默着,情绪看起来很低落。郝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从小照顾她母亲长大,母亲去世后,又照顾她。在陶婉柔心里,郝嬷嬷与祖母无异。
“当初我兄长要将我卖与人为妾,是嬷嬷带着我逃出来的。我们投奔到陶府,太夫人仁善,收留了我们。后来她将我送到您这里学医,又收留嬷嬷在府里做事。”
陶婉柔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嬷嬷年纪大了,我日后是要为她养老的,只是如今许久都不得见,每回再见,都觉得她更老一分。”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笑着说:“你好好学医,日后独当一面了,自然能把郝嬷嬷接到身边,好好照顾她。”
陶婉柔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气氛沉重,张瑶岔开话题:“终于能回家喽!陶府虽好,终究还是没有自己家中自在。”
宋茜茸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瞧你与府里那些小丫头玩得挺好。”
“是呢,她们人很好的。”张瑶说,“可惜她们每日都要做活,只能下值后才能偶尔跟我玩一玩。”
她忽然压低声音:“阿姐,我觉得啊,还是咱们村里好,不用伺候人,也不用担心被主子打。”
宋茜茸瞥她一眼。
张瑶立刻捂住嘴:“阿姐我错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记住了。”
陶婉柔掀开车帘朝外看去,一辆马车从她们身旁疾驰而过。
张瑶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二青哥他们回来了没。”
宋茜茸未答,只是目光投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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