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夫子
腊八这日, 天阴沉沉的,绵绵细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裹着腊八粥的香, 卷过整个村子。
这样的天气, 制药工坊停了工, 村民们都窝在家中猫冬。村道空荡荡的,连狗都不愿出来,只有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 懒洋洋地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林青禾一行人就是在这样的冷天里回来的,个个都冻得脸青鼻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宋茜茸忙把人迎进暖和的屋里,张杏立刻煮了苏姜黄芪茶,让他们暖暖身子,又端出一锅腊八粥,给每人盛了一碗。
“正好今儿三青拿了条羊腿过来, 晚食就吃羊肉锅子吧, 正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玉霜笑着应了:“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方水红也笑:“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这些天, 吃什么都像嚼蜡, 一到家就浑身舒坦了。”
她们嘴上虽这样说,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是她们头一回跟出去跑买卖,去的地方比从前远得多,见识了不少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新鲜和刺激里。
宋茜茸看她们这般神态,心里也高兴,便问:“这一回出去可还顺利?”
方水红端起腊八粥喝了一大口, 烫得嘶嘶吸气,却咧着嘴笑:“顺利,很顺利。我们在外头卖脂粉,按您说的那几个法子,小娘子们都挤破了头。”
“看来这些营销方式在咱们这边也适用。”前世各大商场开业,都会有花样不错的各类促销,宋茜茸稍微借鉴了两三种方式,没想到在这里也效果不错。
她便说:“那以后咱们若是真开了铺子,也可继续用这些方式推销了。”
赵玉霜却道:“别的都不错,就那个抽奖,还是不要搞了。”
“为何?”
赵玉霜叹了口气:“我们按您教的,写了几十个纸签子放进陶罐里,买够一两银子便能摸一回。本来好好儿的,谁知有衙差巡逻打那儿过,说我们这是当街玩关扑,要拿我们去见官。”
“关扑?”宋茜茸拧眉想了想,才记起这是本地的一种赌博方式。就是拿实物当赌注,赌徒通过投掷钱币、骰子或转盘比试输赢,胜者可获得赌注物品。
本朝严禁赌博,一旦抓住,便是重罚。实际上赌场仍然存在,只不过由明转暗罢了。
宋茜茸在前世见惯了各种营销手段,哪曾想过一个简单的抽奖活动,会跟赌博扯上关系?她自认已经处处小心,事事打听,却还是踩了坑。
她忙问:“后来呢?”
方水红说:“后来我们解释了大半个时辰,不少顾客也作证我们没收赌注,这抽奖是白送的,衙差这才放过我们,没抓人,但也不让我们继续了。”
赵玉霜拍拍胸口:“我这辈子头一回跟官府里的人打交道,可吓死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穿过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渐渐融进了这个时代,可现在看,到底还是用现代人的思维在想事。但实际上,要想在这片土地上发展,就得先摸清这片土地的规则。
“是我没想周全。往后再做这样的活动,咱们先提前打听清楚。”
赵玉霜连忙摆手:“宋大夫别这么说,您教的法子大多都好使得很,就这一个碰了点麻烦,不打紧的。”
屋里暖融融的,吃完热热的腊八粥,众人额上都沁了一层细汗,话也多了起来。
赵玉霜放下碗,扭捏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宋大夫,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宋茜茸看她:“你说。”
“就是……”赵玉霜左右看看,咬牙开了口,“这一趟出去,我是真真切切地晓得了,不识字好吃亏。”
方水红也跟着使劲点头,一脸心有戚戚:“可不是!我们在外头签契书,生怕里头有什么坑。咱们几个,就二青认得字多些,他一不在,我们几个心里总是没底。”
赵玉霜又低声补充了句:“还有街上那些铺子,我们连招牌都不认得,都不敢进去逛逛,怕丢人。”
林青楠也凑过来说:“是啊宋大夫,我们在外头跟人打交道,人家写个条子递过来,我们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看不懂,心里头虚得慌。”
宋茜茸大概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但仍是问:“你们的意思是……”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无奈,开口替他们说了:“他们想问,医馆能不能教他们识字。”
孙泽平立刻点头:“对对对,也不用多,认得常用的字就成,会写自己的名儿,能看懂契书,认得出招牌,就谢天谢地了。”
宋茜茸听罢笑了起来。只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才会真切意识到知识有多可贵。
她应承下来:“我回头跟学徒们商量一下,请她们来教你们识字便是。医馆的课室是现成的,倒也不费事。”
几人眼里都迸出惊喜,连连道谢。
既然决定了要做,当夜宋茜茸便着手拟订识字班的章程。
卧房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穿着单薄的里衣也不觉得冷。林青禾进屋时,就见她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便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问:“这么晚了,在写什么呢?”
宋茜茸转头看他,见他已沐浴过,胡子也刮干净了,伸手摸摸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不留胡子好,显年轻。”
今日他回来,宋茜茸瞧见他脸上浓密的胡须,便有些懵。林青禾不过二十出头,这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有三四十岁。
林青禾顺势在她手腕上啄了一口:“我本来就年轻。”
两人调笑一阵,林青禾低头看向桌上的纸,指着上头“不限男女”四个字说:“男娃女娃同一个课室,怕是不大妥当。”
宋茜茸看向他:“如何不妥当?”
“村里那些阿爷阿伯们,怕是又要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了。”
宋茜茸笑道肩膀直颤:“什么鬼,村里还讲究这个?我看大伯家就都在一个桌上吃饭,哪里不同席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再说了,我这边教书的都是女夫子,男娃若是不乐意来,我也不强求。”
林青禾看着她,目光里尽是欣赏与缱绻,喃喃道:“大家有什么要求你就满足,你怎么这么好呢”
宋茜茸靠在他怀里,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哪有那么好,不过是想到日后工坊若是做大了,总要招更多能写会算的人,账房、管事、库房,哪样不需要认字算数?现下教会了,将来就是现成的人手。
她将这想法一说,林青禾便也笑:“你这是未雨绸缪。”
他总能找到不同角度来夸她。宋茜茸有些得意地想,林青禾对自己的滤镜怕是有八百米厚。
“阿茸,不识字确实处处吃亏。”林青禾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我虽认得几个字,可每回跟铺子签契书,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哪些条款看错。”
他垂眸看向她:“冬日无事,你多教教我?”
宋茜茸想了想:“你这不单是识字的问题,还有谈生意的门道不熟。契书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不是行家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咱们这几日抽空去一趟县城,找陆东家讨教讨教,他在这方面定是行家里手。”
话音刚落,宋茜茸便觉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
林青禾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深。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陆东家一表人才,又是名门贵公子,自是比我好许多。”
宋茜茸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青禾耳根通红,恼怒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不许笑!”
宋茜茸笑得更厉害了,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青禾抿了抿唇,将她打横抱起,压在炕上,恶狠狠地威胁:“还笑?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茜茸被他压着,胸腔憋着气,死活停不下来,笑得直抽抽。
林青禾恼了,俯身在她肩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宋茜茸“嘶”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脑袋,笑声仍止不住。
他彻底泄了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回你们谈事情,他看你的眼神,哼。”
宋茜茸终于慢慢止住了笑,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起来:“没有吧?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呀。”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抚了抚:“他可能确实挺欣赏我、挺认可我的。”
林青禾又一声冷哼。
宋茜茸继续给他顺毛,不紧不慢地说:“但他对我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
陆言晞这人,高门庶子,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往上爬,想创一番事业证明给家族看,要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对这样的人而言,情情爱爱算什么?唯有利益才是真的。
她捏了捏林青禾的耳垂,语气笃定:“陆东家那种人,娶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要娶的是能帮他翻身的贵女。”
林青禾没吭声。
宋茜茸又笑了起来,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让我尝尝,果然是酸的。你这是吃了多少醋呀?这缸醋也不知酿了多久,怎么之前都没让我发现呢?”
林青禾瞳仁漆黑,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宋茜茸正要开口继续调笑几句,却被他俯首堵住了嘴。他吻得凶狠又激烈,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尽数倾泻。
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翌日,宋茜茸睡到晌午才起,忍着腰酸把识字班的章程又细细理了一遍,添了几条细则。她把医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还额外叫上了沈玉珠。
“此次预计招收二十个学员,每日学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学识字,半个时辰学算数。至于教学的夫子,我打算从你们里面挑。”宋茜茸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陶婉柔身上,“阿柔,你来教识字,可愿意?”
陶婉柔站起身行了礼:“多谢宋大夫信任,我愿意。”
“好,”宋茜茸又看向沈玉珠,“珠珠,另一位教识字的夫子,由你来担任,如何?”
沈玉珠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是,你可愿意?”
沈玉珠犹豫着说:“我……我怕是能力不足,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宋茜茸温声说:“你从前就读过女学,学识足够。现下就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沈玉珠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从前她拿宋茜茸当假想敌,对这个二嫂并不如何尊敬,不曾想自己竟还能得她信任,被委以重任。她咬咬牙,郑重点头:“我愿意。”
宋茜茸笑着颔首,又指着陆艳蘅和孙美琴说:“你们俩来教算数。”
陆艳蘅和孙美琴对视一眼,有意外,也有惊喜。她们两个心算都很厉害,张口就能报数,做算数老师绝对绰绰有余。
其他学徒们纷纷对她们四个说恭喜,没想到宋茜茸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每上一次课,给你们十文钱课时费。阿瑶,你来安排和记录四位夫子的上课时间。”
这话一出,学徒们都炸了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能自己赚到钱,这谁不羡慕呢?
四位学徒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宋茜茸不忘鼓励其他学徒:“你们好好努力,往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融洽。唯有坐在最边上的赵芸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儿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瑶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赵芸娘先开了口:“陶婉柔出身大族,识字多,她教识字我没话说。”
赵芸娘抬了抬下巴,目光往沈玉珠那边一扫,语气里带着刺,“可沈娘子不是医馆的人,谁也不知她学问到底怎么样。先前还闹出许多事,把肚里的孩儿都给弄没了,这样的人也能当夫子?”
沈玉珠脸一白,攥紧了拳。
张瑶霍然站起,语气冰冷:“芸娘,你什么意思?”
赵芸娘并不怵,连连冷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
她站起来,看着宋茜茸,面色因激动而涨红:“宋大夫,我也识字,我也能教。可您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就把人给定下来了。是因为我不是您亲戚,背后也没人撑腰么?”
气氛骤然紧绷。学徒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宋茜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看着赵芸娘,目光平静。
赵芸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半晌,宋茜茸缓缓开口:“你觉得不公平?”
“是。”赵芸娘硬声道。
“那我问你,”宋茜茸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医馆每日的洒扫卫生,你总是做的最少的那个。翻晒药材的时候,旁人都一株一株理得仔仔细细,你却翻得最马虎。这是为什么?”
赵芸娘咬了咬唇:“那些跟教识字有什么关系?”
宋茜茸语气不疾不徐:“芸娘,你学东西快,脑子灵,这是你的长处。但同时,你心浮气躁,只愿意学有用的,不愿意干琐碎的。晒药材、洗药罐、扫地烧水,你并不屑于干这些活儿,是不是?”
赵芸娘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珠珠确实不是医馆的人,”宋茜茸侧头看了一眼沈玉珠,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从前读过女学,学识好,且她做事细心,从不因琐事而厌怠,也从不挑三拣四。教识字不只是认字,还得有耐心,有责任心。”
她再次看向赵芸娘,“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吗?”
赵芸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你都没让我试过,怎知我不行?”
宋茜茸递给她一方帕子,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刺耳:“因为此事不能让你们试错。”
赵芸娘只觉羞愤,泪水夺眶而出。
“若你何时能够改掉我方才说的那些毛病,那么,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赵芸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说话。
沈玉珠小心翼翼开口:“芸娘,你要是想教,我可以把我的课分给你……”
“谁要你分?”赵芸娘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我不用你可怜。我自己会证明,我不比你差。”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赵芸娘来当学徒的目的。报名那天赵芸娘就说了,她不想被家人拿捏,想学门手艺傍身,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来学医,从来都不是因为想治病救人。
宋茜茸能够理解。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配谈理想。所以她没有强行改变赵玉娘,只是告诫过她,你可以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学医,但学医就要对病人负责,这是底线。
所幸,赵芸娘虽嘴上不饶人,学医用药却从不马虎。这也是她能被允许一直留在医馆的原因。
宋茜茸身单力弱,无法像其他的穿越同胞们一样兼济天下。她只希望,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改变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
第162章 非议
陆家从食店。
见到林青禾提着几只兔子和雉鸡, 以及半扇羊肉进门时,陆言晞眼底也泄出一丝惊愕。他看向宋茜茸:“两位这是……”
宋茜茸将来意说了,陆言晞不禁失笑:“这也太见外了。林兄有何不解, 直说便是, 哪需这般多礼?”
林青禾绷着脸, 一字一顿:“要的。礼不可废。”
三人客套了几句, 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看看,便让林青禾留在此处,自己只身前往北市的香饮铺。
已近年关, 街上很是热闹,宋茜茸一路慢悠悠地走着,感受这热闹的人间烟火。
王三凤正坐在柜台前打算盘,抬头瞧见宋茜茸,顿时眉开眼笑,迎了上来:“宋娘子,你怎的今日过来了?”
宋茜茸打量了她一番, 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去, 王三凤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自信明媚的样子。她瞥了眼柜台上的算盘, 打趣道:“这做了掌柜到底是不一样。”
王三凤眼中颇有几分自得。她狡黠一笑, 朝宋茜茸眨眨眼:“宋娘子,我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好几个月,虽说算账慢了些,到底没出岔子。等我多算算,速度就会快起来。你先前不总教我们,熟能生巧么?”
宋茜茸不吝夸赞:“早说了你是个能干的,我一点儿也没看错。”
王三凤嘻嘻一笑,又跟宋茜茸讲起护肤品生意。她如今俨然成了宋茜茸在县城的代购, 每个月拿的提成,都赶得上香饮铺的工钱了。
她确实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王三凤爱美,在护肤方面很有经验,人又热情活泼,与县城不少小娘子都交好,推销起来也便宜。
聊过正事,一向张扬的王三凤却扭捏起来,踌躇着问:“宋娘子,今年过年……我还能去你那儿吗?”
“自然能去。不过今年我们会在山下过年,免不了要撞见王家人,你届时……”
“无妨。”王三凤神色倒是平静得很,“我欠王家的早还清了,断亲书也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拿捏不住我。”
其实前阵子她二哥王二栓来县城办事,竟被他看到自己在香饮铺做工。当时他闯进铺子,就要抓她回去,幸亏铺子里人多,又有几个熟客拦着,才没让他得逞。
不曾想,王二栓一直守在铺子外,等她下工,又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直言阿娘想她想得紧,她再如何气恼,也不该不顾念阿娘,毕竟阿娘从小到大对她都极好。
王三凤却没搭理他,只道自己已与王家断亲,王家人与她无甚干系。她没说的是,自己私下里有偷偷给姜秋菊送过些东西,但都是经由别人之手,除了姜秋菊,没其他人知晓。
除了自己阿娘,她不愿再与王家人有任何来往。
王二栓走后,王家也再没人来,想必是知道奈何不了她,索性放弃了。
宋茜茸见她心有成算,便也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腊月二十七那日,你叫一辆骡车回来。路上冷,你坐有车厢的。”
王三凤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千金医馆要办识字班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附近的村镇。这无疑是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引发了村民的热议。
尤其是听说识字班的学员不分男女,且夫子为女娘时,更是让村里人炸开了锅。
有人愤怒:“男娃女娃不分开,一起坐一间课室读书,那还了得?简直有伤风化!”
有人质疑:“这是让女夫子教男娃?不成体统!”
有人不屑:“女娘认字有什么用?有那工夫,不如在家多纺一尺布,多纳一双鞋底,还能贴补家用。”
有人困惑:“宋大夫不收束脩,只让明年开春去给她干十天活。她这是要做什么善事么?”
村里有户人家,自诩自家儿子在镇上读过两年学堂,便想让他儿子来医馆当夫子,被宋茜茸拒绝了。因为她了解过,那少年并无读书天赋,学识平平,担不起教书的重任。
以至于这户人家记恨在心,大部分难听话都是他家传出来的。
有非议,自然也有人维护。孙四娘便是其中之一,与那些碎嘴子呛声:“你们这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宋大夫明明做了好事,你们却在编排她,有本事到时候别让自家娃去学。”
她已经决定了,自己和大丫、大牛和二牛三个孩子,会一起去报名上识字班。大丫虽说是个女娃,但能识字算数总没坏处,将来嫁了人,能看个信、算个账,不也体面?
而发起这项提议的赵玉霜、方水红等人,不仅自己要去学,还给自家孩子都报名了。
这样一来,二十个名额很快就满了。
林月明却心有不安,私下里找到宋茜茸,悄声问:“你办这个识字班,不收束脩,却还要给夫子课时费,冬日还要点炭盆呢,那得花多少钱啊?你又何必为村里人做到这种程度?”
宋茜茸慢慢跟她算账:“阿姐无需担心。你想想,二十个学员,每人每个月要帮我干十天活。一个人干十天,二十个人就是二百个工日。按市价算,一个工日怎么也得六七十文钱,二百个工日就是十二三两文。课时费和炭盆才花多少?满打满算不到二两。你说我是赚是赔?”
林月明恍然大悟:“是赚了!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短视了。”
宋茜茸轻轻笑起来。
她虽是想为村民开智,但不至于让自己吃亏。且不收束脩白给人上课,这些人未必珍惜。若是收了束脩,穷人家的孩子又负担不起。以工换学,既让他们出了力,又给了他们体面。
眼下她最缺的就是人手,学员们以工换学,是双赢的事。前世多少人总结出来的道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她怎会犯那样的错误?
开班前一日,纪桂英来犹犹豫豫地找到宋茜茸,她揪着衣襟,忧心忡忡地说:“阿茸,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晓。”
“伯娘您说。”
纪桂英压低声音:“白塘村的施丽娘,你还记得吧?”
宋茜茸自然记得。施丽娘的儿子曾因食物过敏导致消化不良,命悬一线时,被她救了回来。结果施丽娘的婆母聂婆子却指着她骂,口口声声药婆害人。
纪桂英叹了口气:“丽娘想带着山娃来上识字班,可聂婆子死活不让,说女娘学这些有的没的,心就野了,不愿意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还拿阿明说嘴,说她日日在外头显眼,自家孩子都交给别人带,当不得别人家里的娘子。可惜我不在白塘村,不然非撕烂那婆子的嘴不可。”
向来护短的纪桂英哪里忍受得了别人非议自家闺女,已是十分气恼,想起聂二郎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聂二郎更不像话,在他们白塘村到处嚷嚷,说什么婆娘学了字,心就野了,不听使唤了。他们村好些人听了,都对医馆有意见,觉得咱们在蛊惑女娘,想着要来闹事呢。”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妨。”
纪桂英急了,忙道:“怎么无妨呢?这一家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你要是不管,他们指不定还要编排出什么。”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说:“白塘村的人若是对医馆有意见,那他们村明年的药材,不种也罢。”
纪桂英一愣:“他们……”
宋茜茸笑了笑:“无事,您大可把这话放出去,届时急的不是咱们。”
果然,第三日一早,崔长福急急忙忙赶来,进了医馆连连作揖:“宋大夫,宋大夫!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那些不知事的莽汉一般见识!”
宋茜茸正在在给病人诊脉,头也不抬:“崔村长坐,等我诊完。”
崔长福虽心急,却也只得坐下来,搓着手焦急等待。好不容易见病患离开,他立刻凑上前,陪着笑脸说:“宋大夫,聂二郎那个混账,我已经把他骂了一顿了。他自己不识字,早年被人骗着在欠条上按了手印,赔了不少钱。他自己没读过书,拉不下脸来医馆跟妇孺一起学,又怕他婆娘识字后嫌他没出息,这才胡咧咧。白塘村其他人就是跟着起哄,真没跟您过不去的意思。”
宋茜茸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丝冷冽:“崔村长,我办识字班,一不收钱,二不图名,就想让村里人认几个字,将来少被人骗。聂二郎自己吃了不识字的亏,反倒拦着妻儿去学,这是什么道理?”
“是是是,宋大夫说得是。”崔长福连连点头,“我已经骂过他了,也告诫了他,再敢胡吣,以后村里有啥事都不管他家了。还请您别迁怒,让咱们村能继续种药。”
宋茜茸便也笑了:“瞧您这话说的,一码归一码,种药的事儿自然算数……”
“好,好!”崔长福擦了把汗,千恩万谢地走了。
刀子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白塘村的人即便再有想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了。
在这乡野地方,讲道理远不如讲利害来得管用。
但宋茜茸知道,这仅仅是万千山村的一个缩影。日后,她的医馆要面对的非议更多。
幸好,她早有准备。
第163章 家事
识字班的课上了大半个月, 四位夫子起初还拘谨生涩,如今已渐渐有了模样。宋茜茸开头几日还会坐在课室后面听,见她们能撑起课堂, 便不再跟了。
此时, 她正坐在诊室内, 隔着个院子, 听课室里学员们的郎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声音响亮,生机勃勃。
白芷收回目光, 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也不知我家阿蔹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读书。”
宋茜茸转头看去,白蔹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大狗玩偶,小脸朝着课室方向,听得认认真真。
白芷压低声音:“阿蔹在屋里时,还悄悄背《三字经》呢。她日日坐在门口听,竟也会背了。”
“阿蔹确实聪慧。”宋茜茸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中生出无限怜惜。若非经了那一遭难, 这孩子如今也该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样, 读书写字, 到处玩闹。
她温声安慰:“比起刚来那会儿,阿蔹已经变了很多。胆子大了不少,偶尔也愿意和我们说话。”
自她们母女来医馆后,宋茜茸和白芷便一直在研究如何为白蔹治疗。孩子还那么小,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谁能忍心看着她一辈子困在恐惧里呢?
她们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安抚毛绒玩具、安全屋等,又查阅了大量医书, 希冀从前人的记载中获得些启发。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茜茸还真在一本《幼科专述》上寻到类似的记载。书里说,小儿七情不遂可致病,因为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心胆之气尤为脆弱,极易受外界惊恐刺激而气机逆乱。
据此,宋茜茸给白蔹服用秘旨安神丸,以安神定志,清除心火,又用过知柏地黄汤健脾温肾,固本培元。同时,她还教白芷,定期为白蔹做针灸和推拿,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精心照料这么久,白蔹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只要不受到巨大刺激,她几乎不会再产生应激反应。面对她所信任的宋茜茸、张瑶等人,她也愿意直视对方的眼睛,开口进行简单交流。
如此,已是莫大的惊喜了。宋茜茸相信,天长日久,白蔹的病情最终能得到控制,她也能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是夜,宋茜茸回到卧房,见林青禾还在灯下研读笔记,竟是陆言晞借给他的手札,里头记录了陆言晞所见、所闻、所经历过的许多店铺经营之事。其中,就有不少商业谈判的案例。
宋茜茸不由问:““以前也不见你如何喜爱读书,现下怎如此用功了?”
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能输给陆东家。”
“你怎么还在醋这个啊?我和他又没什么!”宋茜茸无奈,“没事儿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傻不傻?”
“我知道你俩没什么。”林青禾说,他只是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和学识,总觉得配不上宋茜茸,因此才不安。
他想起先前在山上,无意中听到宋茜茸与太夫人闲聊,两人随口引的佛经,或许宋茜茸早忘了,但他一直记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或许,他现在的心境,便是由爱生怖。但他不愿把这些幽微的心思说给宋茜茸听,不愿让她跟着烦扰。
他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一晃时间到了腊月二十七,上完这日的课,识字班将听课,至元宵节后才复课。
今日,也是香饮铺放年假的日子,王三凤该回了。只是等到半下午,还不见她的人影,宋茜茸有些着急。今日天虽阴沉,但并未下雨下雪,路上不该耽搁这么久。
宋茜茸站在医馆门口焦急地张望,却见纪桂英匆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茸,出事儿了。”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阿凤,”纪桂英喘了口气,“被王家绑走了。”
王家打听到香饮铺今日放假,纠集了一帮族人去铺子里,硬是把王三凤带了回来。他们打着让王三凤回来陪爹娘过年的旗号,实际是打算在年后,将她嫁给隔壁镇子一个鳏夫,聘银三十两。
王有田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王三凤好,因为她子嗣艰难,寻常人家不会要她,而这个鳏夫有五个孩子,长子和次子皆以成家,不需要王三凤生儿育女,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
若非她年轻漂亮,对方还不肯出那么高的聘金呢。
宋茜茸的脸色沉下来。这王有田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祸害王三凤?
她转身进屋,喊上林青禾与林青秀,想了想,又说:“咱们先去一趟村长家。”
孙桐生见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愣:“现在就去?马上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不如等元宵节后再说?也让王家人团圆过个年。”
宋茜茸声音冷肃:“等过了年,什么都晚了。”
孙桐生犹疑不定:“这……毕竟是有田的家事,做爹娘的想要闺女陪着过年,到哪里都说得上理,咱们也不好插手太多。”
他又看向林青禾:“二青,你说呢?”
林青禾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听阿茸的。”
孙桐生看着他,恨不得抽这臭小子一巴掌。自从娶了媳妇,便什么都是媳妇说了算。一个大男人,只晓得听媳妇儿的,有什么出息?
宋茜茸却慢慢地笑了,直接问:“村长是不打算管吗?”
孙桐生为难道:“不是我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最好也别管,王家的事儿,你毕竟是外人……”
“王三凤是我铺子里的掌柜。她从我的铺子里被人绑走,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宋茜茸冷笑,“村长若是管不了,那我就去县城找人好了。我虽人微言轻,但行医这些年,也略有些薄面。到时候请了县衙的人来,王家吃官司事小,整个沙河村的名声怕也……”
“宋大夫!”孙桐生目光复杂地打量她。他知道她做得到,之前金元百被官府杖刑,不就有眼前这位的推动?
孙桐生叹了口气,叫上自家子侄,又让儿子去请村里几个有有威望的老辈,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家去了。
宋茜茸跟在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以前看网文,对里头的极品亲戚邻居什么的叹为观止,还以为只是小说为了冲突而刻意制造的桥段。自己穿过来后,才知晓,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她烦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此刻恨不得拿把刀,把那些满脑子封建的大男子主义之人砍了。
怒火熊熊之际,手突然被人握住。宋茜茸侧过头,看到林青禾关切的脸,他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会好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轻轻“嗯”了声。
一行人到王家时,却看见了一幅谁也想不到的画面。
王家院门大开,里头人头攒动,却不是迎客的热闹,而是一群人围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地看着堂屋方向。
堂屋门口,王三凤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高高举起。她冷声喝道:“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此时的王三凤形容狼狈,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左脸颊上还有三道指印。她的对面,王二栓捂着肩膀,脸色铁青,王有田和姜秋菊都直直望过来,一个面色难看,一个神色凄楚。
王二栓肩膀衣裳破了,渗出了点点血丝,他怒吼:“疯了,你真是疯了!”
王三凤冷笑一声,刀尖对准他:“我就算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王有田欠了债,你作为儿子不想出钱,就把我卖出去填窟窿?王二栓,你在镇上开着纸马铺,敢说拿不出三十两?你就是舍不得!你宁可把我推进火坑,也不肯从你指头缝里漏出几个子儿!”
“你!”王二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二娘,也就是王二栓的媳妇,听到王三凤这样说,立刻嚷起来:“阿凤啊,你怎能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来?爹娘有什么事,我们哪回不是出钱出力?就是你先前伤了那邓老歪,也是我们给买的药……”
宋茜茸瞥了朱二娘一眼,她的斑秃已大好了,看来自己开的药还挺有效。
王三凤直接打断她:“你闭嘴。你们两口子狼狈为奸,有什么可说的?我今日就一句话,敢拦我,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王三凤这条命,大不了豁出去!”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动。
王三凤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宋茜茸,眼睛一亮,举着刀朝她走来。刀刃在昏光里泛着冷光,格外醒目。院子里的人纷纷避让,生怕一不小心就遭了殃。
孙桐生站在院门口,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宋茜茸:“宋大夫,这……”
“无事。”宋茜茸微笑着,伸出了手。
王三凤快速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宋娘子……”
“跟我回去吧。”宋茜茸拉住她,发觉她的手冰凉彻骨,指节在微微颤抖。想来,方才她心里也是极害怕的。
“宋大夫,那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带走?”王有田在后头大喊。
宋茜茸回过头,目光冷厉:“王家阿叔,我观你岁数也不算大,为何记忆这样差?你们已签过断亲书,阿凤早已不是你们王家女,她只是我铺子里的一个掌柜。”
院里众人议论声一下子大了。他们先前便听说过,宋茜茸在县城开了间铺子,生意很好,还把宋香芝家的林月宁介绍过去做活,每个月都有三百文工钱呢。
没想到竟是真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宋茜茸牵着王三凤,一步一步离开了王家。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宋茜茸和王三凤的名声再一次打响,只是……
“凭什么这样说宋大夫啊!”孙美琴回家和孙桐生抱怨,“阿爷,村里那些人受着咱医馆恩惠时,怎不说宋大夫的好?这回摆明了是王家的错,却说宋大夫管太宽,太强势,哪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宋大夫心肠好,管起闲事惹人恼。”
当然,王三凤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都在说她是疯婆子,拿菜刀看自家亲哥,以后谁敢娶她?
难听话更是数不胜数。
“女人家不守本分,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你看她,明明是间医馆,却正事不做,去教妇人识字。女子无才便是德,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就是。女娘当家,祸及子孙。”
“我听我那侄儿说,这叫牝鸡司晨,说是母鸡抢了公鸡的活儿,跑去打鸣呢。你看看,那不乱套了嘛?”
诸如此类的言论,都慢慢传到宋茜茸的耳朵里,她却浑不在意。
林月明却气不过,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真不知好歹。一个个的说女娘不安分,自己不也是女娘吗?他们的阿娘和姊妹不也是女娘吗?且现在才过完年呢,存心让人不痛快!”
宋茜茸对此,只淡然一笑。
前世她上网,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言论,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烦,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怎那么闲呢?她有些怀念前世住公寓的生活,房门一关,隔壁住着谁都不知道,少了多少纷争。
这时,林青禾从外面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孙四娘让送来的。
孙四娘让带话:“宋大夫别听那些闲话,我们都记着她的好呢。”
之后几天,赵玉霜和方水红、许翠翠等人都提着东西,陆陆续续来了。宋茜茸哭笑不得,只道自己无事,她们不必如此。
赵玉霜几人在村里替宋茜茸说话:“宋大夫免束脩来教村里人识字算数,这对咱村来说是多大的福分?你们去镇上学堂看看,一个月束脩要多少钱?再说了,明明是王家干的缺德事,你们不说王家,倒说宋大夫,果然是好人难做啊。”
非议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一边倒,村里不少人也渐渐想起宋茜茸的好。
宋茜茸听到林月明跟她讲起这些,仍只淡淡一笑。无论如何,她在这个村子已经扎下根了,已有人会站出来替她说话。
元宵节一过,日子就像被人拧紧了发条,倏忽快了起来。
医馆开始张罗新一年招学徒的事。
陶府先来了消息,说送四个家生子来学医,陶府愿意出束脩,但她们学成后须回陶府效力。宋茜茸看过那几个丫头,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神干净,手指灵巧,确实有天赋。她点了点头,收下了。
附近村镇的人家也很积极,他们都看到了医馆那些学徒的变化,早已眼馋,如今一有机会,自是铆足了劲儿,想把自家闺女往医馆里送。这次来报名的,竟然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其中还有几个孩子,就是那些背后非议她的人家里的。带孩子来的爹娘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陪着笑脸说:“我家娃儿勤快听话,宋大夫您就收下她吧。”
待人走后,林月明冷嗤一声:“真正触及到自身利益了,倒是知晓好赖了。之前骂你骂得最欢的就是这帮人,如今倒好意思把孩子送来。”
宋茜茸没抬头:“先不管那些,只看看孩子如何吧。”
林月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原本只打算招十个学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宋茜茸便添了六个名额,加上陶府那四个,现如今医馆共招了二十名新学徒。宋茜茸将她们分成五组,分别由张瑶几个老学徒带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草发芽,河冰解冻。上巳节后,猫冬的村民都出了门。识字班停了课,制药工坊重新上工,一切进入了正轨。
林青禾也在一个晴光正好的日子,带着商队的人再次出发。
他们走后,宋茜茸收拾卧房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叠纸,是林青禾的手稿。那一笔字属实不敢恭维,笔画潦草凌乱,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他抄的是《本草图经》,一本专门讲草药的书,也是医馆学徒们的入门读物。
宋茜茸拿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其中抄录“茜草”的那页,夹着一张纸,满页都是“茜”字,宋茜茸的“茜”。
她前世的名字,是外婆取的,而原身与她同名,出自宋母。外婆与宋母,不约而同用了同一句诗词: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
茜,就是茜草,可药用,也可作红色染料。茸,则是草木初生时细柔的样子。
她能想象得到,面对初生的她和原身,长辈们有多喜爱,有多珍惜。
宋茜茸的手指停在那满纸的“茜”字上,恍惚间想到前阵子她和林青禾闲谈,林青禾说,他想更多了解她。
她微微一笑,把那些手稿一页一页理好,放回枕头底下,眼睛却有点发涩。
春天来了。
天气渐暖,医馆的学徒们按部就班,上午读书,下午制药,日子按部就班,平静而充实。
宋茜茸以为今年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但她忘了,沙河村这个地方,从来就不缺麻烦——
作者有话说:注: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出自宋代李从周《玲珑四犯》
第164章 骂战
春耕后, 碧水村的蔡家上医馆闹事来了。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簇拥着最前头的蔡聋子和蔡全父子俩, 气势汹汹堵在医馆门口, 叫嚣着让宋茜茸出来。
蔡聋子已过知天命的年纪, 因耳背常被人喊作“蔡聋子”, 他嗓门大得惊人,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宋氏,你教唆妇人忤逆, 离间人家夫妻,害得我家儿媳妇跑了,银子也丢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宋茜茸在里边的制药间琢磨新药,还没出来,纪桂英闻声赶来,笑着上前搭话:“哎哟,这不是蔡家阿嫂么, 今日来医馆所为何事?”
蔡聋子听不见她的问话, 看向蔡婆子, 她立马站出来说:“所为何事?你们林家人心里难道不清楚么?若非那宋氏好端端地要办识字班, 我家儿媳怎会跑?”
蔡家人纷纷在后边附和。不多时,沙河村不少村民也围了过来,与蔡家人理论了起来。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平常并不如何团结,但遇着外村人欺上门,倒也能一致对外。在两方人的七嘴八舌中,纪桂英终于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蔡聋子的大儿子蔡全, 前年原配过世,他在外地做生意时,遇着了当地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名唤陈晚珍。陈小娘子被他花言巧语蛊惑,跟着他来到离家四五十里地的碧水村。
来了之后,陈小娘子才得知蔡全谎报了年龄,且有了两儿一女,自己是来做填房的。只是人已经跟着来了,后悔也没用,只得将就着过下去。
不曾想,婚前蔡全的温柔小意,在婚后变成了拳脚相向。娘家太远,蔡全又不许她回去,陈晚珍只能一日日忍受。
去年医馆开识字班,陈晚珍对蔡全说,她也想来学认字算数,这样就能帮着他分担一些酒坊里的琐事,让他不必那么辛苦。他出去跑生意时,她也能帮着操持好家里,让他无后顾之忧。
蔡全同意了。陈晚珍与碧水村另外两位妇人一起,来医馆上了两个月的识字班,能写简单的字了。今年开春后,她借着同蔡全去县城买酒曲的机会,给娘家寄了封信。
结果,陈家带了不少青壮汉子,来蔡家大闹了一场。恰巧蔡全三兄弟不在,家里没有顶事儿的,陈家人便逼着蔡聋子在和离书上签了字,带着陈晚珍回去了。临走时,陈晚珍还趁乱拿走了蔡婆子藏起来的五十两白银。
蔡家丢了媳妇又丢了钱,没法儿去找陈家算账,总得找个地方出气。这不,就找上医馆了。
纪桂英只觉无语,自家留不住儿媳妇,竟有脸上别人家闹!她叉着腰,指着蔡婆子说:“我敬你年纪大,才叫你一声阿婶,可你也忒不是个东西了。你们自家骗娶儿媳在前,苛责虐打她在后,现如今人家跳出你们家这个火坑,你们怎好意思上门来的?”
蔡婆子毫不客气地回嘴:“怎不怪你们?我家儿媳来家两年了,一直安分守己,从未行差踏错。只不过在医馆上了两个月识字班,就敢使手段耍弄婆家,这难道不是你们医馆教的?我不怪你们怪谁?”
蔡家其余族人也在后头帮腔:“就是!要不是你们多事,她一个乡下女娘认什么字?读了书心就野了,你们医馆就是祸根,留不得!”
吵吵嚷嚷中,宋茜茸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冷眼扫视一圈众人,看向蔡全:“你就是陈晚珍的前夫?”
蔡全膀大腰圆,跨步上前与宋茜茸对峙,语气凶狠:“你就是这医馆里的宋大夫?今儿你不给我们个说法,我让你医馆再也开不下去!”
蔡家带来的人洋洋得意,沙河村的人则面面相觑。
本朝对酿酒管控严格,蔡家背后必定有靠山,不然这酒坊开不起来。他放话说让医馆开不下去,或许真有这个可能。村里人都是泥腿子,谁也不敢真与官府贵人作对,一时都有些犹豫起来。
蔡婆子见状,更为得意,大声嚷嚷:“你医馆害我家丢了一个儿媳,就得赔一个给我们。反正你们林家还有未出阁的小娘子,给我们家正好。”
林月圆一听这话,脸色一白,朝宋茜茸身旁靠了靠。
宋茜茸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又上下打量了蔡全一眼,目光淡淡的。此人眼白泛黄,唇色发紫,舌苔厚腻,是长期饮酒过度的体征。酒坊里近水楼台,想必没少喝。陈晚珍曾与她说,丈夫好酗酒打人,想必不是假话。
她目光扫过蔡家众人,朝上方拱了拱手,一字一顿地说:“当今圣上明谕,鼓励各州府推行教化,鼓励村塾私学。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医馆办识字班是祸根,怎么,是想说圣谕有错?”
蔡婆子口快,张口就骂:“放你的狗屁!你开识字班跟圣上有什么相干?皇上还能听你的不成?”
宋茜茸淡淡瞥她一眼:“这话,你敢不敢随我去县衙,当着县令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蔡婆子一愣,蔡全脸色已大变,忙拉住她,示意她噤声。
宋茜茸看向蔡全,继续说:“陈晚珍长期被你殴打,早已伤痕累累。年前我替她检查过,身上有十一处瘀伤,右臂还有一处骨折伤未完全愈合,想来每逢阴雨天,她那手臂都会疼得抬不起来。这些,你认是不认?”
蔡全不接话,抡起拳头就朝她面门上招呼。
张瑶、张杏几个忙闪身出列,挡在了宋茜茸面前。她们身量虽比不上蔡全,但身形灵活,身法迅捷,很快便将蔡全打退了。
蔡家其他青壮见蔡全被逼退,忙蜂拥上前,想要给这些半大的小娘子们一些教训尝尝。张瑶几个练了好几年拳法,在会拳脚的人面前虽不够看,但对付几个只会蛮力的庄稼汉还不在话下。
其余学徒也全都出列,整整齐齐站在宋茜茸身侧。
蔡全带来的那些青壮被揍了一顿,也不敢轻举妄动。原本他们是打听到,那会功夫的林青禾出了院门,医馆只剩下几个妇孺,以及林青秀一个没长成的小子,完全不足为惧。他们打算一见面就先亮出拳头,吓唬住这群妇孺,才好谈接下来的条件。
只是没想到,医馆里那群小娘子竟个个这么剽悍,他们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敌不过。
两拨人就那么站着对峙,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
宋茜茸拨开身前的学徒,欣慰地朝她们点点头,又看向蔡家人,目光瞬间锐利:“你们今日来我医馆喊打喊杀,无非是自己觉得吃了亏,心里憋着气,见我们医馆全是妇孺,以为好欺负,便上门来闹了。”
她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打错算盘了。我宋茜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不是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你们自己做了恶事,便该担着恶果,别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害人。”
蔡全见到齐刷刷站在门边的娘子军,心里也有些怵。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几位身手利落,若非限于年龄和体型,他还不一定能招架得住。眼下这里有一二十个小娘子,沙河村的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带来的这些人手,怕是不一定能打得过。
想到此,他转向蔡婆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蔡婆子会意,立刻从人群里窜出来,一拍大腿就嚎上了:“哎呦喂,还有没有天理啊!大家都听听,医馆欺负人呐,我老婆子命苦哟,儿子头个媳妇没福气,年纪轻轻就去了,好不容易又相了个媳妇,却被有些人撺掇着离了心。哎呦喂。老太爷不长眼啊,怎就叫那些恶人逍遥着,让我们这些苦命人寒了心哟……”
她这一嚎,蔡家带来的几个妇人也跟着哭上了,有的坐在地上拍腿,有的捶胸顿足,哭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号丧。
宋茜茸闭了闭眼,前世今生,她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跟她说理,她跟你哭嚎;你跟她讲证据,她跟你撒泼。这些人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但凡不能如他们的意,是便要无理取闹。而且你还不能真把她们怎么着,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打不得骂不得,碰一下就能躺地上讹你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对纪桂英等人说:“几位伯娘阿婶,烦请帮我骂回去,过后必有谢礼。”
纪桂英二话不说,指着蔡家人骂:“你们姓蔡的要不要脸?那么多人来医馆上识字班,怎就你们家媳妇跑了?你们自己留不住人,却来怪医馆,这是什么道理?就你们家打媳妇这毛病,我都怀疑你们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死的了,要不你们跟我说道说道?”
蔡婆子嚎得更大声了,蔡家其他妇人也都纷纷拍着腿哭喊。
陈春花、宋香芝、冯荷等人都挽着袖子,上前纷纷帮腔。
“我说蔡家的,你们一帮子人在别人家门口号丧呐,是家里死了人么?”
“一个个的就瞅着人家男人不在家,上门来欺负,真当我们村的人是吃白饭的?”
一个个说得起劲儿,但没一个有蔡家人嗓门大,不会骂架。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她就知道,己方人员太老实,骂街都骂不过对方。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都给老娘让开。”
围观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道,姜秋菊沉着脸走了进来。自年前去王家接走王三凤后,宋茜茸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姜秋菊往中间一站,下巴一抬,吊梢眉一竖,指着地上拍腿哭嚎的人就开骂。
“我当是谁在这儿哭丧呢,原来是蔡家的。你们是死了儿子还是死了男人,哭成这样?”
“咋了,是家里没钱买棺材,上医馆来讨钱来了?”
“蔡婆子,你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要脸?讨饭讨到小辈身上来了!我要是你啊,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不在这丢人现眼了。”
“还有你,蔡二家的,上月才听说你家男人在外头偷人,咋了,他不要你了,让你来这号丧讨钱?”
“还有你,陆家媳妇,你和蔡家是什么关系,跟着她们嚎什么丧?莫非你和蔡全那小子有一腿?我就说,前几日在大集上,你俩怎么眉来眼去的呢。”
“还有你……”
姜秋菊一个个点过去,将每家每户那些腌臜事儿一一说出来,医馆的学徒们个个听得面红耳赤。
蔡家人傻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全站起来朝姜秋菊冲过去:“姜秋菊你个臭娘们儿,我撕烂你的嘴!”
宋茜茸朝学徒们一使眼色,她们纷纷上前,拦住了蔡家人。
蔡家人蛮横,可也架不住学徒们一边一个,拦着她们动弹不得。
姜秋菊可没停嘴,继续稳定发挥。
“蔡婆子,你说你家儿媳跑了?那是人家自己长腿跑的,又不是被人偷走的。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长得丑还想得美,一把年纪了还祸害人家小娘子,不要脸的样子和你们两口子一模一样。”
“还有啊,你们前头那个儿媳姜娘子,多好一个人呐,嫁入你们蔡家几年,生儿育女,结果呢?好好一个人,竟生生被你家打死了!”
蔡全脸色一变:“你放……”
“我放什么?”姜秋菊声音更大,直接把他盖过去,“姜娘子当初怀胎五月,被你一脚踢得见了红,没几天人就没了!这事你以为捂得住?蔡家当年是怎么给人娘家赔钱的,要不要请当初经办的人出来问问?”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件事在碧水村和沙河村一直有传言,但从来没人敢当着蔡家的面说。蔡家有钱,有靠山,谁愿意得罪他们?但姜秋菊显然不怕。她王家人多势众,向来又以强势蛮横著称,怕过谁来?
蔡婆子双手颤抖,指着姜秋菊:“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姜秋菊冷笑,“那你自己说说,你家儿媳妇姜氏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怎么的?你敢不敢对着天发个誓?”
蔡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秋菊趁胜追击:“还有你自己,蔡婆子,你当婆婆的那点手段,还用我说?你大儿媳妇进门第二天你就让她跪着给你洗脚,二儿媳妇怀了身子,你还让她天不亮起来做饭,三儿媳妇被你打得耳朵都聋了一只!你当你是哪家的皇太后?一个开酒坊的,还真把自己当城里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了?”
蔡家几个儿媳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都低下了头。年纪最小那个,眼眶已经红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沙河村的,还有隔壁村来看热闹的。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帮腔。
“就是就是,蔡家那个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蔡全打媳妇出了名的,前头那个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
蔡聋子虽然耳背,但看这阵势也知道形势不妙,与三个儿子互望一眼,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走”,转身就跑。
蔡全狠狠瞪了宋茜茸一眼,也跟了上去。蔡婆子还想再嚎两句,被自家儿媳妇拉着走了。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个干净。
临走时,蔡全回过头,对着医馆撂下一句狠话:“宋氏你等着,早晚要叫你好看。”
姜秋菊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纪桂英松了口气,满脸带笑地朝姜秋菊说:“今天多亏了你,我们几个实在骂不过。”
姜秋菊摆摆手:“这蔡家就是欠收拾。”
宋茜茸也朝她作揖:“谢谢姜阿婶,也谢谢各位伯娘和阿婶了。今日多谢你们仗义相助,马上天就要热起来,医馆赠你们一副凉茶,夏日里也好消消暑气。”
姜秋菊忙道:“不必客气。”
她又低声说:“宋大夫,你帮了我家阿凤那么多,我还没谢你呢,你真的不要跟我讲客气。”
宋茜茸笑了笑:“姜阿婶,一码归一码,该谢还是得谢。”
人群渐渐散了,学徒们也各归各位,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但宋茜茸心里总有不安。她听村里人说,蔡家人仗着自家背后有势力,向来在各村镇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他们来势汹汹,却灰头土脸而回,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坐在院中,盯着手里的医书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室里传来学徒们的嬉笑声。宋茜茸想起去年冬日,陈晚珍上完课后,悄悄来找她,请她帮忙看身上的伤。给她涂完药后,宋茜茸问:“为何会来识字班?”
陈晚珍说:“夫君说,会算账就能帮他管酒坊,他就不会打我了。”
彼时她只觉得这姑娘太傻了。家暴男打人,从不是因为妻子哪里不好,而是他本身就是个人渣。即便他的妻子是个完美无瑕的天仙,也拦不住挥向她的拳头。
没想到,这个傻姑娘这样有勇气,釜底抽薪,勇敢地跳出了蔡家这个火坑。听蔡婆子说她还拿走了五十两银子,想必有了这样一笔钱,陈晚珍日后会过得好些。
只是没想到蔡家人这般无耻,不仅把这笔账算到了医馆头上,还觊觎她家阿圆。
她实在是受够了这些个无理取闹的渣滓。
穿越过来这几年,她遇到无数的奇葩,动不动就拿那一套“夫为妻纲”来压人,想将所有女人规训成忠于男权的模样。作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现代人,一个在男女平等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女性,她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觉窒息,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点什么,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茜茸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165章 寒心
春末的暖风裹着草药香, 从千金医馆的院子里悠悠飘出,却被门外一阵刺耳的哭嚎声搅得粉碎。
宋茜茸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是写了一半的医案。她按了按眉心。外头的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令人烦不胜烦。
“又来了。”张瑶从药柜上探出半个身子, 撇了撇嘴, “这回换了个生面孔, 买了十文钱的祛风散,回去就说吃了拉肚子。林阿伯认识那人,是蔡家同族的外甥女婿, 隔了好几层关系,难缠得很。”
白芷咬了咬唇:“这些人,隔三差五来一趟,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啊。”
张杏细声细气地说:“阿姐,要不咱们去找几个阿婶来,把他骂回去?像姜阿婶那样的就挺好,保准他下一回不敢再来。”
“不必。”宋茜茸揉了揉心口, 一股郁气堵在那里, 上不得下不得, 卡着难受极了, “你们几个去把那人赶走。”
“好的,阿姐。”
身手最好的几个学徒立刻应声出去,没多久外头传来汉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几个小娘子的棍棒威慑下,渐渐消失。
白芷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又赶走了一个。”
宋茜茸脸色沉得能滴水。
从蔡家第一次上门闹事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这样的把戏她见了不下二十回。买药闹事、找茬骂街、半夜泼脏水……各种腌臜手段层出不穷。
这帮人每次闹的事儿都不大, 但跟只苍蝇似的,始终在耳边嗡嗡嗡,着实烦人。
宋茜茸拿着笔,想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医案,可盯着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这段时间,医馆病人也少了许多。据说蔡家放了话,谁跟千金医馆走得近,必会遭牵连。蔡家势大,许多人不敢得罪,生了病,宁可去镇上医馆。
除了蔡家,怕是不少人也觉得医馆多事。好好的,教女娘识什么字?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她多什么事儿?
村里人的想法,宋茜茸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懒得去计较了。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心里头那股子劲儿突然就泄了。
当初她一门心思想在这穷乡僻壤做点什么,所以在村里开医馆,教村民种植药材,甚至收学徒,开识字班。
她想,自己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阿姐,阿姐?”张瑶端着茶盏站在宋茜茸面前,唤了两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宋茜茸抬起头来,面色尽是倦怠之色。
“你发了好一阵呆,茶都凉了,我给你换一盏。”张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阿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守着呢。”
宋茜茸扯了扯嘴角:“没睡好,有点累,我去歇一歇。”
张瑶看着她走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都怪蔡家那群莽人,让阿姐心情不好。
夜里,宋茜茸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身侧那只空荡荡的枕头上,有些想念林青禾。
若是他在家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茜茸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前世外婆去世后,她无依无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从未想过要靠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成了那种遇事儿就盼着男人回来撑腰的人了?莫是不是在这儿待久了,被这个该死的父权社会驯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医馆里的人都察觉到了宋茜茸抑郁的情绪,整个医馆里头气氛沉闷,学徒们都收敛了许多,再不敢嬉闹。
张瑶张杏和林月圆方才又赶走一个讹钱的,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张杏低声说:“蔡家这么做,到底图什么?总不是为了讹咱们那几文钱的药材吧?”
林月圆冷笑:“二嫂说,他们是为了让咱们害怕,从而屈服。若是能让咱们觉得开这个医馆得不偿失,主动关门了事,才叫遂了他们的心意。当然,顺便也做给其他人看,不想要别人跟我们走得近。”、
张瑶皱着一张脸,心事重重:“阿姐如今被他们所扰,寝食不安,我很担心她。”
林月圆叹了口气:“阿娘和阿姐都劝过,二嫂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但终究是……寒了心吧。”
宋茜茸的郁气,在孙四娘过来想要把女儿大丫带回家,不让她做学徒时,达到了顶点。
可能孙四娘自己也觉得心虚,和宋茜茸提这事儿时,眼神躲闪的厉害,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她小弟在酒坊上工,昨日娘家来人说,蔡家得知她在为医馆做工,直接放话,若是她再继续与医馆有什么牵扯,便直接辞掉小弟。
娘家人说,蔡家背后靠山很大,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不要与蔡家做对。再说,她小弟要是被辞了,弟媳和几个侄儿要怎么活?
宋茜茸起初很不理解。孙四娘在金家一直过得不好,但她娘家人从来没出过面。怎么如今他们一句话,孙四娘便愿意放弃自己的好生活,放弃女儿的大好前程?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她没资格替孙四娘做选择,也不想评判孙四娘的选择。只让孙四娘把大丫带走,又让她去制药工坊找林月明结算工钱。
孙四娘走前,还嗫嚅着问:“宋大夫,往后我还能摘茶叶和连翘叶卖给医馆么?”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这时候又不怕与医馆有牵扯了?既然要断,便断干净些。”
孙四娘脸色惨白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夜里,大丫敲开了宋茜茸的家门。
进了堂屋,大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对不住,我阿娘真的是没办法。阿爹去的早,阿弟又太小,撑不起家门。现下家中实在是经不得一丝风浪。阿娘知晓我想留在医馆,但她不敢。”
宋茜茸蹙着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大丫:“我说过,不喜人跪拜,你起来。”
大丫却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泪如泉涌:“宋大夫,我不想认命,我想像阿瑶姐、阿圆姐她们一样学本事,有朝一日也能像您说的那样,独当一面,也能照顾阿娘和阿弟,成为他们的依靠。”
宋茜茸不为所动:“你先起来说话。”
大丫流着眼泪摇了摇头,只直起了身体,可怜兮兮地望向宋茜茸。
“起来!”宋茜茸一声厉喝,“怎么,是想跟我玩不答应你就长跪不起那一套把戏么?”
大丫吓得慌忙站起来,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家里不想与医馆沾边。”宋茜茸定定看着她,“你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大丫在她的逼视下忍不住瑟缩起来。
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宋大夫,我现在能背《三字经》和《百家姓》,也认了一些字,我能帮上忙的。我愿意多干活,休沐的时候可以去制药工坊做工,我不要工钱,只求您让我继续当学徒。”
宋茜茸闭了闭眼,无奈地说:“你听不懂?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们家要弃了医馆。你跟我在这攀扯什么?”
大丫试探着问:“如果……如果我能说服阿娘,您还愿意让我回来吗?”
宋茜茸到底还是心软了,点点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大丫摸了一把眼泪,再次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嘴里说着“谢谢宋大夫”,爬起来就往家里跑了。
宋茜茸靠坐在折背椅上,仰头看着房梁,半晌没动。
翌日一早,宋茜茸去了县城,找到季则宁。
她把蔡家的事儿大致说了,想请季则宁帮忙在县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的靠山到底是哪路神仙。忽又想起姜秋菊骂街时提过蔡全原配死得不明不白,顺便又请季则宁查一查有没有相关的医案记录。
季则宁听完,眉头皱得死紧:“这蔡氏族人未免欺人太甚!他家儿媳和离而去,自是他家之过,与你何干?”
宋茜茸摇头失笑。渣滓的脑回路一般人哪里能理解呢?
季则宁最后说:“老夫只是个医官,没那么大权限查这些。不过与同僚关系尚可,或可找他们打听打听。大姐儿,你且安心等几日,老夫一有消息,便给你捎信。”
宋茜茸谢过他,出来后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陶府。
太夫人听说宋茜茸来了,亲自在花厅见了她。宋茜茸也没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请太夫人帮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
“这是小事,且安心等几日,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太夫人听完便笑了,“可要老身出手帮你整治一二?”
宋茜茸拒绝了,陶府能帮忙查资料就很好了。对付蔡家,杀鸡焉用牛刀?
又过了几日,千金医馆又闯入了一个闹事的汉子,他气势汹汹地表示,头日在医馆买的安胎药,回去给自家婆娘喝了一剂,半夜就腹痛难忍,当时就见了红。他特意去镇上请了老大夫,人家说她吃了寒凉之药,须得卧床数月,还不确定能否保得住胎。
那汉子被张瑶几个拦着,却站在医馆门口大声嚷嚷:“你们医馆里的人缺了大德卖假药,害我妻儿,我要你们偿命!”
宋茜茸从制药间出来,冷笑一声,指着那汉子问:“你是卢四郎?”
那汉子见她气势迫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是,是我,咋了?”
“你家娘子昨日吃了我们医馆的保胎药,以致见了红?”
卢四郎粗着嗓子说:“是,你得赔偿。”
“好。”宋茜茸回头对张瑶说,“把他方才说的话记下来,回头咱们送去县衙,请县令大人来核查。”
卢四郎脸色微变:“县令大人哪里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茜茸冷笑:“哦,你不知道县衙的季医官是家父生前至交?再说了,吃错了药可不是小事,性命攸关,县令大人定然不会不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四郎:“你这计俩,先前便有人用过了。你不如去镇上那三间医馆问问,他们为何要换招牌,再问问他们,当初构陷我们医馆时,县令大人是如何判的。我这医馆虽小,但每一笔生意都记了账。医案、账目一清二楚,休想把那些腌臜事儿往我们头上扣。”
卢四郎梗着脖子说:“总之我家婆娘就是吃了你的药才伤了胎,你总得负责吧!”
宋茜茸目光锐利,一字一顿:“卢四郎,蔡家酒坊做工五年,其妻何氏润娘,怀胎六月。说,蔡家派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四郎眼神躲闪:“你如何知晓我家情况的?”
“怎么,你们三番五次来找茬,还不许我查一查你们的底?滚回去告诉蔡全,当初他的原配姜娘子怀胎五月,被他一脚踢中后腰,造成落胎。她不是体弱病逝,是失血过多而亡。蔡家当时找人看过,留下了蛛丝马迹。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那姜娘子就是被他蔡全一脚踹没的。若是再来闹事,我不介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请县令大人审一审,看看丈夫踢死孕妻该当何罪。”
卢四郎灰溜溜跑了,但宋茜茸知道,蔡家不会就此甘休,她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把那一家子摁死。
幸好陶府和季则宁都送来了消息,将蔡家酒坊的底细和蔡全原配姜氏过世的事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因而昨天那卢四郎来抓药时,她便已知了他的身份。
可惜的是,关于蔡家的靠山,只知晓在府城,具体是谁,什么来路,对方藏得太深,陶府暂时没查到。
转眼又是半月,这日午后,林青禾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宋茜茸看到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很是复杂。
张瑶从外头跑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阿姐,有你的信。”
宋茜茸忙接过来,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宋大夫亲启”几个大字。拆开信,里头的字迹同样稚拙,鸡爪子扒出来似的,有些字甚至缺少笔画,一看就是初学者写的。
“宋大夫,无意中偷听到,蔡家酒坊里酿的酒,数量超过官府的许可,蔡全私自卖酒到边境之地。无证据,希望能帮到您。”
短短几句话,却让宋茜茸沉郁的心情瞬间飞扬起来。
或许,这就是摁死蔡家的契机。
林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信,疑惑地问:“这是何意?出自何人?”
宋茜茸微微笑着,将信折好,小心收起来。
“我大概知道是谁。”
第166章 毁苗
炎炎夏日, 宋茜茸站在窗前,隔窗望着午后烈阳下的院落,心绪复杂。她大概猜到, 这信是陈晚珍寄来的。
原本一走了之的姑娘, 却给她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莫非, 这就是前世许多女孩常说的, girls help girls?
不知为什么,宋茜茸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阴了多日的面容, 也露出一丝浅笑。
张瑶无意中看到,和张杏说起了悄悄话:“果然二青哥一回来,阿姐心情都好了……”
当天下午,宋茜茸铺纸研墨,给荆六郎写了一封信。信里将蔡家与自己的矛盾由来、蔡家原配惨死的疑点、蔡家可能涉及的灰色交易,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先前她隐约知晓,厢军正在追查北边走私的案子, 蔡家酒坊若是真与蛮子有生意往来, 那便不是私人恩怨了。
信的末尾, 她写道:事情究竟如何, 民妇不敢妄断,唯愿世间清明,再无宵小横行。
信写完,她用蜡封了口,叫林青禾送去驿站。
接下来几日,医馆再未有闹事儿的人来,宋茜茸还奇怪,蔡家怎么突然消停了, 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
这个念头还没消呢,就听到林青枫急吼吼的声音传来:“二嫂,出事儿了!”
看他那模样,应该刚从山上下来,肩上搭着条汗巾,额角还挂着细汗,眼底的焦躁藏不住。
“二嫂,山上的药苗被人毁了。”
宋茜茸眉心一跳,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蔡家。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细细问了情况。
林青枫说:“昨夜山里进了人,黑眉和黑嘴最先发现的,蜜豆和晨风也跟着追出去了,但对方人多,且个个都有功夫在身上,蜜豆还被踹了一脚,伤了前肢。”
林青禾不放心宋茜茸的安全,临走前把四条狼犬都带下了山,因而山上的守卫不太足。
听到蜜豆受伤,宋茜茸赶紧问:“蜜豆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断,但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林青枫说,“二嫂别担心,阿姐已经替它处理过伤口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正在此时,又有村民进门,说着自家药苗被毁的事儿,一个个义愤填膺,但又束手无策。
这些药苗精心伺候了大半年,再有两三个月就能采收了,结果出了这事儿。村民们抹着眼泪,纷纷骂起那些贼人。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要这样害我们村啊?”
宋茜茸也开始怀疑,蔡家是否有这样大的能耐,指挥得动那么多强武力值的人。但若不是蔡家,又会是谁?
如今没有任何线索,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细究下去,直接开始安排工作,要学徒们以老带新的方式,分组去村民们的山里去查看药材受损情况,看看有无补救措施。
她自己则带上狼犬,与林青枫前往马头山。
到了山上,宋茜茸先去看了蜜豆。小家伙趴在地上,一双乌溜溜的黑豆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她心疼得不行,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又喂了肉干。
蜜豆蹭了蹭她的手,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嘤嘤声。
晨风和它的伴侣也飞过来,停在宋茜茸身前的树上,啾啁叫唤。
“蜜豆,你好好休息,快点把伤养好。”宋茜茸又摸了摸蜜豆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声音是罕见的柔和,“我先去山里看看药苗,晚点再来看你哦。”
她与林青枫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朝山里走去,十七自发跟了上去。
山地面积很大,这几年她陆陆续续已经买下几十亩山地,每年雇工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昨夜那些人大概也并不清楚她山地具体范围,破坏的地方集中在院子附近。比如竹林里那些天麻茎秆和蜜环菌,就被踩得东倒西歪。
这一部分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回到医馆,学徒们纷纷来报,村民们的药苗,地上的多半被踩断了茎叶,而连翘这类灌木,则被刀斧砍过。所幸山地范围大,那些贼人破坏的范围有限,暂时还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夜里,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表示想在村里建个巡逻队。
“和萧东家跑商时,我们去过一个果园。每到果子成熟时,果园主人便会组织一支巡逻队,每夜在院子里值守,以防贼人破坏。”林青禾说,“咱们完全可以借鉴这种方法。”
见宋茜茸不说话,林青禾继续说:“咱们不清楚那些贼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保不准日后还会不会再来。现下不少村里人都打算自己夜里去巡山,危险性太高,不如统一组织,效率高,也安全。”
宋茜茸看着他,目光里的赞赏之意愈来愈盛。她重重亲了他一口,鼓励道:“很好的想法,你去与村长商量吧。”
对于这种能保护村民利益的事儿,孙桐生自然乐意,只是村民们反应不一。绝大多数人愿意出人,毕竟药苗毁了,亏的是自家的钱。但也有极少数人不愿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觉得自己家的地偏,不会被盯上。
孙桐生是个硬脾气的人,直接放话:“不出人的,巡逻队就不巡那家的山。”
这么一施压,除了付麦枝那种实在拿不出人手的,家家都出了一个壮劳力。
而林青禾自然成了巡逻队的领头人。他武艺高,又是猎户,会追踪,懂埋伏,青壮们都服他。而喻伟孝、孙泽平和林青楠三个人从旁协助,自此每日都会带着村里青壮训练和巡山。
那些药材种得多的人家,更是在山里搭了窝棚,有狗的人家把狗也带上了山,帮着守夜。一时之间,沙河村里求狗崽的人特别多,谁家母狗下了崽子,当天就能被订完。
宋茜茸看着这股热情,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的是大家的劲头很足,担忧的是,群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庄稼汉,能坚持多久呢?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巡逻队刚组建的头几天,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有人觉得自己在队伍里出了力,就开始在村里耀武扬威,欺负老实人;有人夜里巡山的时候偷奸耍滑,找个背风的地方就睡觉;有人在分配巡逻区域的时候吵得不可开交,谁都觉得自己的地最重要,别人的地可以往后排。
林青禾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又是这种散兵游勇,刚开始确实焦头烂额。有时候宋茜茸半夜醒来,仍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有点担心,但也没插手。这摊子事既然交给他了,就得让他自己料理。她相信林青禾的本事,这个男人虽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该硬的时候绝不会软。
过了七八天,她进山时无意中遇到巡逻队,发现他们整体的气象不一样了。
那些青壮一个个规规矩矩的,训练的时候没人偷懒,分配任务的时候没人争执,就连走路都多了几分章法。她好奇地看了看,注意到好几张脸上都带着青紫淤痕。
夜里还未熄灯时,宋茜茸好奇地问:“你是如何整治巡逻队的?”
林青禾弯了弯唇角:“无甚,以理服人而已。”
宋茜茸想起那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这个‘理’,大概是用拳头说的。
林青禾平时看着温吞吞的,脾气很好的模样。但必要之时,他绝对能下得去手。真把他逼到那个位置上,他比谁都利落。这样的男人,放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破坏药苗的人后头又来了两次,每一次都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身手利落。当然,这些贼人最终都在巡逻队的威势下,逃之夭夭。
自那以后,贼人们就消停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没再出现过。也因此,巡逻队的地位在村里提升了一大截。
以前还有些人嘀咕这是瞎折腾,现在谁家有亲戚来走访,都会给人介绍:“咱们村的巡逻队厉害着呢!”
那些小伙子们个个年轻,身强体健,日日训练下来,精神头十足,再加上有了“保护全村”的光环,着实俘获了一批小娘子的芳心。
林青秀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巡逻队的一员,不少阿婶见到他,总忍不住悄声议论:可惜林家小四已经定了亲,不然真是个女婿的好人选。
说来好笑,他的亲事是郑屠子媳妇牵的线。
当初郑屠子患了肠痈,是宋茜茸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自此以后,他一家子都对千金医馆格外关照。郑屠子媳妇无意中得知,纪桂英在为林青秀踅摸对象,便想到了朱家沟朱三郎家的闺女朱桃。
朱家沟不像沙河村多杂姓,一整个村的人都姓朱,还以养猪出名。郑屠子常年在那村子里收生猪,与村民们都相熟,因而见过不少次朱桃。她比林青秀大一岁,勤快利索,有主见,能来事儿,小小年纪便能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她及笄之后,不少人家来求娶,可惜她小时候,家里人请大师为她算过命,说必须在十八岁之后出嫁,才能保一生顺遂。为此,朱家还特意去衙门报备了,官府答应,朱桃在满十八岁后半年内出嫁,官媒便不插手。
也因此,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林福荣请人打听到朱桃的好名声,又托人相看了几回,觉得这门亲事能成,就张罗着去朱家提了亲。朱家那边也打听了林青秀的为人,知道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又有一门木匠手艺,便爽快地答应了。
林青秀对朱桃很满意。这个羞涩内敛的少年,自从定了亲之后,时常会对着空气傻笑,有时候吃着饭,嘴角就悄悄翘起来了。宋茜茸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朱桃今年十八了,生辰在六月,所以婚事得赶在下半年办。林青秀日日翘首以盼,干起活来都显得格外有劲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沙河村渐渐恢复了宁静。
秋收之后,荆六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信上说,他们查到蔡家酒坊确系私下酿制超出官府许可的酒,并走私卖给北边的蛮子,谋取暴利。如今这条线已经被厢军斩断了,可惜的是,幕后之人牵扯甚广,还没有把主谋揪出来。
但蔡家人跑不了。全家被判了流刑,酒坊被查封,买扑权被官府收回,经营权也被终止。蔡家背后的靠山是府城的一名官员,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弹劾罚俸。
宋茜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奁的底层,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此时已到十月,天高云白,远处的山峦染了一层淡淡的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宋茜茸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蔡家现如今相当于吊销了营业执照,还被勒令去援边。如此,看他们还如何嚣张。沉积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整日围在自己身旁乱转的苍蝇终于被拍死,她只觉畅快。
即便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在蔡家酒坊做工的村民都失了业,好些人对她生出了怨气,她也没放心上。
蔡家倒台,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她才不会把别人的错误,强行安在自己头上。
第167章 解脱
林家又有喜事儿了。林青秀成亲, 迎娶朱家沟的朱桃。
朱桃是个利索人,手脚麻利,说话爽脆。她嫁过来第二天, 便换下婚服,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早就听说她操持家务是把好手, 亲眼见到后, 宋茜茸才真正叹为观止。
早起之后,做法、打扫、浆洗、缝补……什么事前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在她进门第三天后,宋茜茸便将家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她, 连每月家用的银钱也让她随意安排。
朱桃也确实能干,接手后,把每月的开销列了个单子。她不识字,是自己口述,让林青秀写的,什么项目大概多少银钱,一清二楚。
宋茜茸对这个弟媳很满意, 对林青禾说:“小四这娘子娶的好。”
林青禾笑着打趣:“不也是你亲自相看的?”
宋茜茸摆摆手, 并不邀功:“都是伯娘操的心, 小四自己看中了, 这亲事才能成。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她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往后我可就松快多了。”
然而松快了一个多月,她渐渐觉出不对来。家里的伙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寡淡了。
连吃了半个月的红薯稀饭配腌萝卜后,宋茜茸实在忍不住了,便对朱桃说,医馆太忙,她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医馆的伙食虽也一般, 但好歹每日都有一碗肉汤或蛋汤,能见着点荤腥。
吃惯了油荤的林青禾也无法忍受,直接问林青秀:“最近家里是不是闹饥荒了?”
林青秀一脸茫然:“什么闹饥荒?”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忍耐般地问:“三青这些时日没送肉下来么?”
“没啊,三哥昨儿傍晚还拿了两只兔子下来呢。”
“那兔子去哪儿了?”林青禾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问。他这个憨弟弟,怎么就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呢?
“阿桃拿去做成熏肉了。”林青秀顿了顿,看到林青禾灼灼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阿桃确实是节俭了些,也不算坏事吧……”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前家里条件不太好时,因着他时常进山打猎,也从没少过肉吃。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反而吃不上肉了,这是什么道理?
“二哥,我回头和阿桃说一说。”林青秀讷讷。阿桃在娘家过惯了俭省日子,每回三哥送肉和蛋下来,她都会收起来,说是留着等来客人了再吃。他想着,精打细算,会过日子,是好事儿。
如今看来,二哥和二嫂压根不想在吃食上委屈自己。林青秀想,那晚上和阿桃商量一下好了。
这日晚食,朱桃端上来的还是一盆杂粮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腌芥菜。林青禾看了半晌,直接问:“没肉?”
朱桃愣了愣,小心问:“二哥想吃肉?那我去炒一碗?”
林青禾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叹了口气:“算了,明日再做吧。”
但从次日起,饭菜终于有了变化。杂粮粥变成了白米粥,青菜里加了几片肉,还有一碗蒸蛋羹。
行吧,林青禾默默叹气,好多也有一点点改善。弟媳刚过门不多久,他也不好说太多,不然小四夹在中间也难做。再说,朱桃也不是不好,就是太会过日子了点儿。
真正让林家人操心的,是另一件事,沈玉珠提出了和离。
以前沈玉珠还常来医馆帮忙,会和宋茜茸请教医书。但最近她几乎不出门了,偶尔遇到,只见到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好多天都没睡好觉。
沈玉珠和林青枫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自从那次意外落胎后,两人的关系一天不如一天。林青枫几乎整日住在山上,即便回了家,和沈玉珠也隔着远远的距离。
昨日傍晚,林青枫从山上下来,在家里住了一夜,今儿一大早又回山了。他走后,学徒们说,看到沈玉珠去了河边,眼睛红通通的,林月圆怕她出事儿,还立刻跟了上去。
所幸她只是坐在河边偷偷哭了一场,并没有做什么傻事儿,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回家后没多久,就提出要和离。
林福荣与纪桂英自然不愿意。他们大女儿已经和离了,如今小儿子再来一出,名声还要不要了?纪桂英急得不行,千哄万劝,求着沈玉珠三思,但沈玉珠似乎已铁了心,坚决不应。
纪桂英没法子,把林青枫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媳妇要和离。
林青枫无力地说:“那就和离吧。”
纪桂英瞧着他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就来气,质问:“我问你,为何不能和珠珠过下去?”
林青枫垂着头,只低低说了句:“心里不得劲儿。”
可再问他怎么个不得劲法,他却不肯再说了。
纪桂英气得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老两口能怎么办呢?
林青枫这边说不通,纪桂英又去找沈玉珠,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了解他们小夫妻到底怎么了。
“您是问,我和三青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玉珠脸色苍白,笑容惨淡。
她要如何说呢?
林家几兄弟里,大哥大嫂在镇上开铺子,日常相处如何她并不大清楚,但大嫂回来时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过得很好。二哥二嫂就更不用说了,蜜里调油似的,二哥明明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在二嫂身边就像个黏人的大狗,恨不得时刻守在边上。
而小四与朱桃新婚,沈玉珠常常看到两人同进同出,亲亲热热的。
她有一回看到朱桃在给小四补外衫,便状似无意地问:“你手艺很好呢,小四娶了你,真有福气。”
朱桃笑着说:“我嫁给他也是福气啊。他为人诚恳踏实,有手艺,又勤快肯干,虽说年岁比我小一些,但很成熟知事。”
说到后来,朱桃脸上带着向往:“我呀,就只盼着小四手艺精进些,多接些活,赚多些钱,这样,我们自己也能立起来,不用总仰仗着兄嫂。”
看到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沈玉珠只觉内心酸涩。她辗转反侧多日,最后决定再主动一次,挽回这一段婚姻。毕竟最初,她和林青枫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
在林青枫下山回家时,她主动示好,向他靠近,可是在拉住他的手时,林青枫身体却僵了僵,然后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沈玉珠被他甩开,跌坐到了地上,手掌被擦破了皮。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林青枫白着脸,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见她望过来,他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
她望着自己手掌上沁出的血珠,忽然就泪如泉涌。这一回,她彻底死了心。
那天,林青枫连饭都没吃,匆匆回了山。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沈玉珠躺在床上,眼泪湿透枕巾。她想,难道这辈子都这样了么?想到朱桃那溢满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充斥着浓浓的不甘。她也就比朱桃大两岁,还年轻得很,凭什么要用一辈子,为一个意外赎罪。
所以,她提出了和离。她想过林青枫的反应,想着他可能会愤怒,会拒绝,会冷笑,独独没想到,他仍是那样沉寂。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头说了一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想,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此时婆母问她为何要和离,她真的很想把这些一股脑全说出来。但最终,沈玉珠只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们不合适。”
在纪桂英的授意下,林青禾上山与林青枫谈了谈。回来时表情微妙,跟宋茜茸说:“三青……似乎生病了。他说,他不是不想跟三弟妹过日子,而是不敢。”
宋茜茸疑惑:“什么意思?”
林青枫缓缓道明原委。
那次意外落胎后,林青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每次他试着靠近沈玉珠时,心跳就会加速,背上出冷汗,手心发抖,有一次甚至直接吐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而越是控制不住,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靠近。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听到沈玉珠说要和离时,他甚至有一种解脱之感。
宋茜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枫这是心理问题,大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吧。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有那个?
她问:“三青的这个情况,和珠珠说过吗?”
林青禾摇头:“怎可能说?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碰不了,他哪里说得出口。”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盯着林青禾的眼睛:“他必须说出来。不然珠珠永远以为是自己的错,永远活在愧疚中。”
林青禾不解地问:“可是三青……”
宋茜茸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去劝三青,让他去把话说清楚。不管最后是和还是离,至少不能让珠珠背着一辈子的包袱走。”
林青禾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青禾把林青枫带到了宋茜茸面前。
见他面色更差了,宋茜茸便知结果不太好,便直接问:“如何,和珠珠说了吗?”
林青枫摇头:“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说?”
林青枫垂着头,长时间的沉默。
“三青,从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敢爱敢恨,爱说爱笑。”宋茜茸说,“我不信,曾经想着去猎狼的人,如今会被一个意外打倒。”
林青禾头发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他低声说:“二嫂,我不知说了之后,珠珠会怎么看我。”
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现在怎么看你?”
她恨不得把他脑袋敲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她觉得你嫌弃她,恨她,不想要她。你让她活在这样的愧疚和惶恐里,你觉得比告诉她真相更好?”
林青枫声音弱了下去:“我没那样想。”
宋茜茸放缓了语气:“三青,我不是逼你。但如果你还念着一点夫妻情分,至少让她知道,那次意外,不完全是她的错。后来你们渐行渐远,也不全是她的错。”
林青枫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宋茜茸听林月圆说,听完三青的解释,沈玉珠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仿佛释然了,说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但那又怎样?”
这的确是沈玉珠能说出来的话。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如今清醒过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抚平伤害。有些裂缝已经存在太久,即便知晓真相本身,也填补不了。
和离是在八个月之后办完的。没有吵闹,没有撕扯,林青枫和沈玉珠坐在林福荣家的堂屋里,在双方父母面前,签了和离书。之后,沈玉珠的嫁妆被沈家人一辆驴车拉走了。
纪桂英站在院子里,眼圈红红的。
沈玉珠走之前,来了一趟医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嫂。”她喊了一声,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宋茜茸愣了愣,沈玉珠已经转身走了。
驴车骨碌碌走远,一段姻缘就此结束。
第168章 温泉
天儿渐冷, 村里人忙完了囤粮,制药工坊完成了药材采收,宋茜茸难得闲了下来。巡逻队不必再日日巡山, 林青禾暂时无事, 整日黏在她身旁, 两人舒舒服服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这天洗漱完毕, 林青禾坐在炕边看宋茜茸往脸上擦各种膏脂,忽然开口:“阿茸,我们出去玩几天吧。”
宋茜茸正闭眼轻按脸上穴位, 闻言睁开眼:“嗯?”
林青禾说:“今年发生太多事儿了,咱们出去放松放松。”
他凑过来,看着宋茜茸光洁丰润的脸颊,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却被宋茜茸拦住了。她似嗔似娇,朝林青禾睨了一眼:“手脏。”
林青禾顿了顿,收回了手, 继续说:“我时常出门在外, 你也终日忙碌, 咱俩各做各的事儿, 都没好好相处过。现在家里的事儿都摆顺了,医馆有白大夫和阿瑶他们,家里有小四和弟妹,山上有阿姐。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
宋茜茸问:“去哪儿?”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进山,或者去城里逛一逛,都行。”
宋茜茸想了想,城里热闹,但她委实不是个爱社交的人。这两年, 为着生存,她不得不与各种人打交道,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几乎耗尽。
“进山吧。我也好久没去山里转转了,正好看看能不能再去挖些萤石。”宋茜茸不想再应付太多人情往来,瞬间下了决定,“把蜜豆晨风和十七它们都带上。今年搬下山后,我都没怎么和它们见面了。”
“行,都听你的。”林青禾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没多久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当着宋茜茸的面用布巾擦干,又举到她面前,示意她检查。
“干嘛?”
“方才我用皂角细细洗干净了。”林青禾凑过来,呼吸里带着灼热的气息,“现在不脏了。”
宋茜茸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了炕上。
很快,宋茜茸满面潮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林青禾一句句“我的手如何”的问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既然定下了要进山,两人都是行动派。次日便和家里人交代清楚,又收拾妥当行李,悄悄进了山。
他们走在林间小道上,几只小家伙跟在左右。狼犬们在前头探路,跑得欢快,蜜豆与晨风则一个在地上不见踪影,一个在高空自由翱翔。
宋茜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有腐叶的味道,有野果残留的甜香。树木的缝隙里漏下碎金般的阳光,脚边的草丛里有棕灰色蚂蚱蹦来蹦去。
没有看不完的病患,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没有那些让她烦心的琐事。宋茜茸觉得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人迹罕至的深林里,他们宿在猎棚。山风很大,篝火很旺,林青禾将宋茜茸紧紧揽在怀里,一遍一遍亲吻她的发顶,仿佛是在亲吻什么稀释珍宝。
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宋茜茸抬起头,对上林青禾低垂的眼睛。他的瞳仁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
她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林青禾呼吸一顿,定定看着她的笑颜,低头吻住了她。
石床很硬,硌得后背生疼,但谁也没在意。篝火毕毕剥剥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缠,翻滚,无止无息。
因为不赶时间,两人走得慢悠悠的。
有时候林青禾会忽然停下来,教宋茜茸辨认野兽留下的痕迹。她练了几年的弓,倒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射中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天哪,我第一次打猎,竟然猎到了猎物!”宋茜茸抱着弓,爱不释手地在弓身上摩挲,脸上全是满足。
“今日有口福了。”林青禾也高兴,“我们阿茸什么都做得好,是我的福气。”
两人有时也会遇到几株果子还未落尽的果树,两人比赛爬树,看谁摘的野果多。不管谁输谁赢,宋茜茸都不厌其烦地将酸涩果子喂进林青禾的嘴里。
进山第五天,林青禾带着她拐上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林青禾在前面用柴刀劈开一条缝,带着宋茜茸与几只小家伙们穿过密密匝匝的荆棘林,又绕过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看到了一条勉强能钻过人的小径。
一根弹回来的树枝打在宋茜茸脸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怀疑地看着那条窄缝:“你确定那里能过人?”
林青禾目光在她被树枝弹红的脸颊上逡巡,抿了抿唇角,示意她先原地等待,自己举着柴刀继续开路。待再次回到她身旁时,林青禾牵起她的手,眼里尽是笑意:“跟我走。”
宋茜茸跟着他穿过那些灌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不大的山谷,大概半个沙河村大小,三面被山壁围住,像个天然的口袋。谷底最开阔的地方,一汪温泉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水汽蒸腾,在细碎阳光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温泉上游靠山壁的地方,有一间小木屋。说是木屋,其实更像一个大号窝棚。四壁用圆木垒起来,顶上是木板和干草,年深日久,木头表面已经发黑。门口没有门,只挂了一张竹帘。
宋茜茸疑惑看向林青禾:“这是……”
林青禾牵着她走进木屋,手心有些出汗。
“你紧张什么?”
林青禾紧了紧握着的手,轻咳一声:“没有紧张。”
木屋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的干草已经腐朽发黑,一碰就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墙角结了蜘蛛网,地上有干掉的苔藓痕迹。
林青禾没敢看宋茜茸,低声介绍:“这是我十五岁那年,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后来每次心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疲惫时,就一个人来住上两天,什么都不干,只要泡泡暖泉,就觉得什么都变好了。”
他手指轻蜷,有些羞赧地说:“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就盖了间木屋。简陋得很,委屈你了。”
“这样好的地方,哪里委屈?”宋茜茸却兴致很高,捏了捏他的手指,“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
林青禾这才侧头看向她,唇角也露出笑意:“这地方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来过,以后也只带你一个人来。”
“好呀!”宋茜茸眉眼弯弯,“咱们好好收拾一下吧。”
两人将木屋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一番,除去蜘蛛丝,擦掉灰尘,换下竹帘,重新挂上兽皮帘子。林青禾清掉木板床上的旧草,重新割了新鲜的干草回来,再铺上带来的褥子。
如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木屋虽然还是简陋得很,但至少能住人了。
傍晚的时候,宋茜茸坐在木屋门槛上,看着山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温泉水面倒映着晚霞,像是洒了一层金粉。林青禾在她不远处烤兔肉,柴火发出噼啪声响。
“这里真安静。”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林青禾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和阿爹吵了一架,独自出门打猎,追着一只狐狸跑到了这边。狐狸跑了,但我发现了这口暖泉。那时候湖边,我就想,这地方谁也找不到我,挺好的,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十五岁那年?”宋茜茸忽然问。
“嗯。”
宋茜茸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含有,走到他身旁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林青禾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说:“我从这里出去没多久,阿爹就……后来我想,若是我当初不那么任性,或许他不会走那么早。”
“不是你的错。”宋茜茸说,“二青,不是你的错。”
夕阳将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黑之后,山谷里更为静谧。繁星闪烁,温泉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宋茜茸借着火光与星辉,走到温泉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夜里很凉,但水温正好。她解了衣裳,整个人浸入水中。
林青禾多次来往此地,在靠近木屋的岸边用石块搭了台阶,还垒了池壁,池底还铺了鹅卵石,宋茜茸完全不担心踩一脚淤泥。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深蓝的星空,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交通便利的现代,这样的温泉,怕不是得被开发成度假村。独栋汤池,VIP套票,一晚少说两千块。要是再搞个网红营销,什么“藏在深山里的秘境温泉”,“99%的人都不知道的宝藏打卡地”,那不得排到明年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满脑子生意经,浪费这么好的泉水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把现代人的铜臭味从脑子里赶出去。
温泉水裹着她的皮肤,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日赶路的疲惫,积攒了几个月的郁气,像被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化开。
她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
忽然,水花溅起。宋茜茸睁开眼,就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个健硕的身影正朝她走过来。水波荡开,一圈一圈撞到她身上。
朦胧星光下,林青禾一步一步走近,水滴从他肩臂上滑下,顺着肌理落入湖中。
宋茜茸咽了咽口水。
林青禾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背着光,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水波荡荡漾漾,拍打着池壁,发出有节律的声响。宋茜茸的后背抵在湿滑的石壁上,林青禾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石头。水汽蒸腾,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洇湿了。
到后来,宋茜茸浑身发软,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喃喃骂了一句:“你还是人吗?”
林青禾双手托住她,低低笑出声。
两人在温泉里泡到浑身骨头都酥软了,这才摸黑回到木屋,倒在铺了褥子的木板床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林青禾的胳膊,脸埋在他胸口。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下巴和脖颈上。宋茜茸忍不住伸出手,在那些光斑处摸了摸。
手下的肌肤倏然绷紧。宋茜茸抬起来,正正对上林青禾那双含笑的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再次吻在了一起。
早晨的温存比夜里更磨人。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对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亲吻从唇边蔓延到耳垂、下颌、锁骨,一路向下。
可惜木板床不结实。
在第不知多少个起伏之间,床板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吱嘎声,紧接着是木头开裂的脆响。宋茜茸猛地僵住,觉得自己连同床铺随时会散架。林青禾也停下来,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小两口也来度个假~
第169章 咳嗽
天从微凉日渐转为寒冷, 担心落雪,宋茜茸与林青禾这才返回家中。这一个多月无人打扰,两人各自做着喜欢的事儿, 都很尽兴。
他们经历了这辈子最极致的浪漫和最狼狈的时刻。
浪漫的是在月光下泡温泉。粼粼波光中映着碎了的月, 两人依偎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 只静静听着山风掠过谷口的声音,宋茜茸都觉得很美好。
当然,如果没有恼人的蛇虫就好了。
这个时节, 山中的蛇已然躲进洞中。但温泉山谷暖和,宋茜茸泡完澡才走上岸,就觉脚背上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一条棕色的小水蛇正从她脚背上慢悠悠地滑过去。
她勃然色变,灵魂仿佛都出了窍,整个人瞬间蹿到了林青禾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小丸子, 藏起来不被看见才好。
林青禾无奈地托住人, 轻抚着她的背, 低声安慰:“好了好了, 已经跑了。”
另一个恼人的东西便是不知名的小飞虫,专门往人耳朵和鼻子里钻,还又多又密。头一晚两人没经验,泡完温泉回木屋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赶虫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所幸宋茜茸向来准备齐全,驱蛇虫的药粉带的足,后面就没为这些东西所扰了。
刚回到家,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群,宋茜茸恍惚间还有些不适应。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很快,牛马生涯才是人生常态。
这一次进山,她带回了很多药材根块与种子,交给学徒们一一分类保存,为来年育苗做准备。
张瑶拆开一个干叶折成的小包,里头是几颗红宝石般的圆果子,色泽鲜艳,饱满圆润。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答道:“这是人参结的籽,也不知能否种活,明年开春试试。”
张瑶面露诧异。她捏起一粒果子对着光细看,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从前总听人说,不少山民会进山采参,若是有幸挖到了一株百年老山参,这辈子都能过上饱足的日子了。
她不由问:“怎不见挖了人参回来?”
宋茜茸想到那株参,长在温泉山谷深处,芦头露在腐叶外,短短一截,约莫寸许。她用树枝一点点拨开土,数芦碗,才七个。小心挖到最深处,主根露出来,细弱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根须倒好完整。
当时,林青禾见她将土重新填回去,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怎不挖了这株参?”
宋茜茸同样回答:“太小了,没法入药。让它再长长,过个十年八年再说。”
温泉山谷除了他们俩,几乎无人踏足,那参长在那里,若有幸不被小兽吃掉,大概率是能长成的。
想到温泉山谷,宋茜茸又忆起离开那日,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眼这个待了好几日的地方。那会儿正是清晨,雾气未散,水面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小木屋在朦胧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藏在山中的梦。
她轻叹口气,若是没有蛇虫,那里该是多么完美的度假之地啊!
很快到了腊月,今年有朱桃操持,家里早早就备上了腊鱼腊肉,还给家里人都裁了身新衣裳。如今还要买些红纸灯笼与糖果蜜饯之类的年货,宋茜茸干脆叫上林青禾,带着朱桃与林青秀一起去县城。
林青秀见自家三哥近来总是郁郁寡欢,便拉上他一起,让他散散心。
集市里人声鼎沸。宋茜茸与朱桃走在前面,林家三兄弟拎着年货跟在后头。
朱桃出嫁前最远只去过临津镇,这还是头一回来县城,整个人兴奋得不得。见到什么都要好奇地上前围观,一向节俭的她,还拉着宋茜茸去买糖画。
总之无事,宋茜茸也由得她,跟着她在各个摊子前流连。
在等待糖人匠做糖画时,宋茜茸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目光最后定在了街对面。沈玉珠正挎着个竹篮,与两个妇人一起,准备进一间脂粉铺子。
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她目光望向来,微微一顿。
宋茜茸忙看向不远处的林青枫,发现他也正看向街对面。两拨人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遥遥相望。
林青枫点了下头,沈玉珠也点了下头,然后各自别开了视线,重新走入人流。
宋茜茸注意到,林青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谁也没再提起沈玉珠,但那日之后,林青枫变得愈加沉默。过年那几日,人人脸上带笑,他坐在角落里,垂着头沉默不语。
纪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试探着对林青禾说,媒婆方如玉前阵子介绍了个小娘子,隔壁镇的,模样周正,问他要不要去相看。
林青枫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应了声:“全凭阿娘做主。”
只是,相看了一个又一个,有头婚的小娘子,也有待嫁的小寡妇,有能言会道的,有识文断字的,每一个都很好,但都没能成。
纪桂英急得嘴上起了火燎泡,却也没办法。
林月明因着这个,悄悄与宋茜茸说:“三青都二十了,村里其他人这个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阿娘怎能不急?”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二青都二十好几了,也还没孩子,不由朝宋茜茸歉意地笑笑:“阿茸,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宋茜茸摆摆手。她与林青禾成婚数年,却无一儿半女,在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确实扎眼。虽说她和林青禾已经说好不要孩子,但架不住身边人着急。
不少人见林家日子愈发兴盛,甚至暗戳戳地想介绍自家亲戚家的小娘子给林青禾做小,只待生下孩子,便能母凭子贵。
只是林青禾强势拒绝,这些腌臜事儿倒也没闹到宋茜茸面前来。
见宋茜茸不在意,林月明这才继续说:“因着珠珠的事儿,三青颇有些灰心丧气。二青和阿岭哥时常开导他,这阵子倒是想通了不少,说不求别的,只要性情温顺就好。”
宋茜茸奇道:“他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小娘子么?”
按现代人的说法,林青枫就是个妥妥的颜狗。当初对沈玉珠一见钟情,便是见色起意。
“他想明白了罢,过日子也不能只看脸。”林月明叹道,“珠珠的事儿,让咱们家和宋阿婶那边都有些尴尬,阿娘这回就想更谨慎些,最好别和亲戚们有牵扯。”
沈玉珠是宋香芝娘家姐姐的幺女,原本以为是牵了桩好姻缘,结果最后闹成那样。娘家姐姐埋怨不说,她见着纪桂英也有些脸热。只是沈玉珠毕竟是她亲外甥女,心还是偏向那头的,因而见着林青枫,总免不了说几句嘴。
宋香芝是长辈,林青枫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绕着四阿爷家走。
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吧。也许等两人以后各自婚嫁,旁人也就释然了。
惊蛰一过,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村里人纷纷走出家门,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暖洋洋的,今日就起了风,飘了雨,刚脱下去的袄子又得穿上身。乍暖还寒季节里,不少人都染了风寒,村里随处可见咳嗽流涕的人,来医馆就诊的发热病人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起初,宋茜茸以为这是因天气变化太大而引起的寻常风寒,开了些桑菊饮、杏苏散,病人吃着也见好。但前来看诊的病患仍一日多过一日,这太不正常了。
林青枫从县城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宋茜茸心里愈加不安起来。
草市里,来买菜的多是年轻人,据说是因为家中老人大多都病倒了,出不了门。林青枫特意去了几家医馆,在外头悄悄观望,发现每家都人满为患,咳嗽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宋茜茸问:“你在县城接触过病人吗?”
林青枫老实作答:“来买肉的人中,也有些在咳嗽和流涕,但我和他们隔了个板车的距离,不知算不算接触。”
“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
确认过林青枫暂时没有异常,宋茜茸并未完全放下心。病毒都有潜伏期,万一呢?
她语气严肃地说:“三青,你相信我的医术吗?”
“自是信的。”
宋茜茸点头:“如果我跟你说,县城很有可能发生了时疫,你也可能染了病邪,你还信我吗?”
“时、时疫?”林青枫睁大了眼睛,眉头蹙起,“为何会……”
宋茜茸摇头:“我不知源头在哪里,但若是大批量的人同时发热咳嗽,这就很不正常了。当然,我暂时也不能确定是否是时疫,但我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谨慎些总没错。”
林青枫毫不犹豫:“我听二嫂的。”
宋茜茸把酒精递过去:“你先用酒精洗一下手,回家后将衣裳鞋袜全脱下来。我让小四给你烧一锅开水,你好好洗一洗,衣裳鞋袜也要用开水烫过。这几日就待在屋子里,饭菜让伯娘送到门口,观察三天。如果不舒服,马上来找我。”
林青枫走后,宋茜茸立即召集学徒开会。看到她严肃的神色,学徒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宋茜茸简单说明了情况,学徒们立时炸开了锅。时疫,这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怎么就突然到了她们身边?
“听说每次时疫,都会死很多人。”
“有些地方因为时疫,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了。”
“据说得了疫病的人都要被火烧掉,尸骨无存,都没法儿好好安葬。”
“……”
宋茜茸轻咳一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
“从今天开始,咱们医馆要开始为防疫做准备。”宋茜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第一,所有人必须戴口罩。阿杏,你负责带几个人专门做口罩,布料必须用药液浸泡三次再缝制。第二,将一间观察室改成诊室,专门看咳嗽发热的病患。这间诊室则看其他病症的病人,两间诊室的学徒暂时不轮换,分别由阿瑶和阿圆负责。第三,每日早晚两次,用太乙流金散熏诊室,但雄黄加热有毒,熏的时候屋里不能留人,熏完通风半个时辰才能进,此事由阿琴负责。”
她环顾所有人,加重语气道:“最后一条,接触病人之后,必须用酒精擦手。务必记住这一条,若发现违规,则记入考核中,扣分。”
医馆里所有学徒半年会进行一次考核,包括平时分与考试分。若不过关,轻则罚背医书,重则遣送回家。学徒们对此相当重视,生怕丢掉一分。
学徒们安静了半晌,陆艳蘅第一个开口:“宋大夫,确定是时疫吗?”
“不确定。”宋茜茸直言,“但是,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赌。”
学徒们散了,各自去忙。
宋茜茸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转身出了医馆。
第170章 挫败
孙桐生家的院子里, 气氛沉凝。
宋茜茸坐在孙桐生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却没有喝。她把林青禾探到的县城情况, 以及自己医馆的病例数据一五一十说了, 并重点强调了这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之处, 以及自己嗅到的危险气息。
孙桐生捏紧手中的茶碗,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半晌,他惊疑不定地问:“宋大夫,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这是时疫?”
“不是怀疑,是高度可疑。”宋茜茸放下茶碗,神情笃定。“病邪从口鼻而入,在集市这种人多的地方传播极快,与往年风寒大不相同。村长,您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也是历经风波的人, 见过哪次风寒是这样的?”
孙桐生仍然不肯相信:“可这么多年, 村里都相安无事。时疫这个词儿, 我还是小时候听说的, 咱们村哪里就正好走了霉运?”
“村长!半个村子同时病倒,县城医馆人满为患,家中老人纷纷中招,又有哪一年是这种情况呢?”宋茜茸心中焦躁,努力说服孙桐生,“往年或许是因为村中人较少去往县城,接触的人少,因而避过去了。这两年, 咱们村里人手头多少都有些结余,去镇上和县城的人便多了,接触的人多,难免会沾上病邪在身。”
“宋大夫!”孙桐生忙打断她,“此话万万不可再在别人那说了。村里人这两年好不容易因种药有了奔头,情绪正是高涨的时候,此时若是有这种风声传出去,不好。”
宋茜茸知道他是在替自己医馆着想,便也承了这份情,放缓了语气:“村长,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让咱们村里的人尽早重视起来,近期少进城,生病的人也自觉隔离起来。”
孙桐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量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当村长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但宋茜茸的话让他心里也敲起了边鼓,不由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像前年的痢疾那样,要隔离?”
“比痢疾更难办。”宋茜茸说,“痢疾是病从口入,不喝脏水、不吃脏食,就能防住大半。这次的病邪从口鼻而入,说话、咳嗽、打喷嚏,甚至只是共处一室,都可能传上。隔离是唯一的办法。”
孙桐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眉间现出几道深深的刻纹。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忽然止步,开口道:“宋大夫,你说的这个事,我明白它的严重性。可现在你让我去跟村里人说,有发热咳嗽的,须得关起来,你猜村里人会不会听?”
“我知道不容易,但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孙桐生背着手,站在宋茜茸面前,神情中仍带着十分犹疑:“风寒年年有。咱们活了半辈子,哪年春天没几个人咳嗽发热?你说是时疫,可你也没证据,对吧?万一只是普通风寒,我们大动干戈地隔离这个,隔离那个,弄得人心惶惶,以后村里谁还信医馆的话?”
宋茜茸的手在袖中攥紧。村长的话不无道理,在没有任何检测手段的时代,她确实拿不出确凿证据。这年头,还没有流感的概念,所有人都是谈疫色变,想让村里人接受此事,实为不易。
她没法儿和村民说,根据流行病远离的推测,也不能说自己前世的案例,可她确实拿不出直接的证据,总不能说是凭医者的直觉吧?
“村长,早点下决定,才能早点救人啊!”
孙桐生却摇头,态度坚决,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宋大夫,我知你是好心,你说的我也都明白。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想想。这事儿不能急,急也没用。”
宋茜茸没办法。村长管着一个村子,凡事求稳,她能理解。只是防疫刻不容缓,若不能得到村长支持,她要如何进行下去?
她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前世,有完善的医疗检测仪器,往往一个电话就能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网格化管理、密切追踪、集中隔离。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虽然也会遇到阻力,但至少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而现在,她连一个村长都说服不了,因为没有办法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茜茸没有再去试图说服村长,只是加强了医馆的防控。
来就诊的高热病患越来越多,不少人家一个病倒了,其他人也接二连三跟着倒下,只得请医馆的人上门看诊。
当村里大部分人都病倒时,孙桐生终于意识到了不妙,与村长耆老一番商议,在村里开启了时疫的宣传。他带着医馆的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查看,希望将有风寒症状的人单独隔离到村里的谷仓住下。
但几乎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配合。
他们上门时,任凭如何敲门,里头的人都不见响应。明明屋里传出咳嗽声,可硬是没人愿意来开门。
这个时代,一旦一个家庭被贴上“时疫”的标签,就意味着邻居不敢靠近,亲戚不敢上门,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更可怕的,官府可能封门,任病患在家中自生自灭。
换句话说,当无法治疗病情时,只能解决患病的人。
所以村民们下意识都选择了否认。乌云已经飘到了头顶,但每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甚至,患病的人都不敢来医馆看诊了。宋茜茸去到其中一户人家,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应声,只得离去。她刚挪开步子,便听到院里传来压低的对话。
“阿娘真的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闭嘴!你想让全村都知道?”
宋茜茸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
回医馆的路上,她遇到了李阿爷,前些天他还带着李阿奶来医馆抓过药。
宋茜茸拦住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爷,阿奶咳嗽好几日了,先前抓的药该吃完了,怎没来医馆复诊呢?”
李阿爷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还咳着呢,家里药也没了。昨儿夜里又烧了起来,人都晕迷着。”
“让我去看看阿奶?”
李阿爷摇摇头:“宋大夫,你说的那个隔离,我懂。”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可我家老婆子咳了这么久,我要是把她关起来,不跟家里人住一起,她会以为我们不管她,让她等死呢。”
他转过头,缓缓地说:“我们老了,死也要死在一张炕上。”
宋茜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很想说,隔离不是等死,是为了更好地治病,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团聚。如果不隔离,他自己也会病倒,到时候谁来照顾阿奶?
但她面对固执的老人,最终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
“李阿爷,我不强迫阿奶隔离。让我进去看看她,至少让我教您怎么照料,怎么让自己和家里其他人不那么容易染病。”
李阿爷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李阿奶脸色潮红,已经烧得人事不知。宋茜茸开了药方,又取出几个简易口罩,教李家人怎么使用。
“进这屋就戴上,出屋就摘下来,别正反面混了。阿奶的碗筷单独用,每顿吃完用开水煮一刻钟。你们按我刚刚开的方子去医馆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一日三次。如果阿奶喘得更厉害了,或者人迷糊了,不管多晚,来叫我。”
李家人接过药方,仍忐忑地问:“宋大夫,您会送我们隔离吗?”
宋茜茸无奈地说:“先前痢疾疫时,村里也有人隔离过,你们也见到了,不过是将病患集中起来照顾,并未将他们弃之不顾。为何如此害怕隔离治疗?”
李家大儿子说:“前几年,听说邻县一个村子就得了时疫,后来控制不住了,官府将那村子的人全关了起来,不许人进出。后来,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死光了,村子也被一把火烧了。我们……不想变成那样。”
宋茜茸斩钉截铁地说:“放心,有我在,不会变成那样的。”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村庄变成了模糊的剪影。远处有狗在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宋茜茸从李家出来,望向这座村子。她知道,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晚上,林青禾从山里回来,见她坐在桌前发呆。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双手捧着一个茶碗,水早就凉了,但她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眼神有些发直。
林青禾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拿掉她手里的杯子,重新帮她添上热水。
宋茜茸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宋茜茸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叩几下,紧蹙的眉头稍稍松解:“二青,如果可以有一种东西,能直接看到人身体里到底是什么在作怪,那该多好。”
林青禾努力跟上她的思维:“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是仙法吧。”
宋茜茸眼里露出怀念,微微笑着说:“我也觉得像是仙法。人类如此伟大,能制造出那样复杂而精密的仪器,确实堪比仙法。”
每当她露出这个神情时,林青禾总觉得宋茜茸离他格外遥远。明明人就在他身边,可仿佛她的心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了。
有时候她说起一些他没听过的词,又忽然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只是口误了。有时候她无意识嘟囔什么没有机器很不方便,衣服都得手洗……
仿佛,她确实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拥有着这里不曾有的一切神奇。
他们睡同一张炕,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水,用同一只碗。可他有时候觉得,她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他永远进不去的。
“阿茸,”林青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不太懂你说的那种东西。但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宋茜茸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请求一个拥抱。
林青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想要抚平她此刻的焦灼与烦躁。
两人原本是那样的亲密,但此刻抱着她,林青禾却产生了浓浓的挫败感。
有些距离不是靠近就能消除的。
他要如何做,才能完完全全走进自己妻子的心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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