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家:吓晕婆母。
瑶光从未接过这样的差事,大半夜被赶出门不说,一早还要回来点卯。
崔瑛已经穿戴整齐,床榻被褥换过,他朝那一指:“进去躺着,等人来了再起身,我想你明白该怎么说。”
瑶光苦笑:“这是要我白白担了恶名,大人真不怕把可人儿伤透了心么?”
崔瑛端着一盏酽茶漱口,慢慢说道:“你聪明,想必心里已有猜测,还敢探问,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够多,死得不够快么?”
瑶光立刻老老实实闭嘴。
卧榻外的槅间是昨夜上药的静室,崔瑛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果然没一会儿,窈贞就来找他了。
她眼皮耷着,精神气一般,应当是没睡好,但一步步走来态度却坚定,想是思虑明白,打定了主意。
她进门来见礼,还没张口,先听见里间卧房传来女子慵懒起身的嘤咛声。
昨夜见过的那个美艳女子,声声唤着郎君寻出来,头发也不梳,只穿了中衣,旁若无人地拉扯崔瑛的袖子。
崔瑛低眉对她笑:“好了好了,没看见有客人吗,你先去,等我空了再找你说话。”
瑶光:“不许爽约,否则再不理你了。”
然后朝窈贞福一福身:“让娘子见笑了。”
窈贞一直没敢抬眼看这二人,闻言忙回礼:“不敢不敢,是我打扰了……”
直到瑶光施施然离去,屋里的香气散了,她心里仍在怦怦跳。止不住地想:原来崔公子与喜欢的姑娘是这般相处的吗?他态度好温和,甚至没有板起脸来训斥,窈贞不敢想若是她对着孟致这样,会是个什么下场。
起码再挨三十板子不止,屁股都要打烂了。
见她一直走神,崔瑛清了清喉咙:“嫂夫人,有主意了吗?”
他神色从容含笑,姿态是自信的,自信窈贞会答应他的提议。
毕竟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又不傻。
可惜,他虽了解人性,却不了解女人,尤其是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
只见窈贞郑重向他敛衽行礼,说道:“多谢崔公子怜悯,我想好了,我……我还是想回孟家。”
崔瑛眼里的笑淡了,掀起眼皮静静望着她。
哦,真有傻子。
窈贞又开始手足无措:“对不住,我辜负了崔公子的好意。”
崔瑛问:“你还是怕我对你用心不良吗?”
“没有,不是。”窈贞低声道:“之前是我误会崔公子了,那位娘子,我比她不如……我不是要同她相比,我是说,崔公子应当喜欢这样的娘子,我已经不胡思乱想了,我……”
明明昨夜打过腹稿的,可如今顶着他的目光说这些,心里一片空白,又开始颠三倒四。
果然,崔瑛失去耐心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脆响:“所以呢?不为这个,为别的什么?”
窈贞抿了抿嘴唇,说:“我自幼在孟家长大,我操持家务,孟家庇佑我,虽过得辛苦些,毕竟有劳有得,心里踏实。可我与崔公子身份悬殊,没办法为公子解忧,如今能得崔公子一时怜悯,将来……将来,我不想成为累赘,不想坏了此时崔公子对我的印象。”
崔瑛冷笑,这样的闲人他能养一百个点卯玩儿,说累赘也太小瞧他。
只是,若还要顾及她的自尊和志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特意请花魁来做戏,败自己的清白安她的心,结果还是得到这样的答复,难道他就没有脾气吗?
他道:“说到底,你还是对孟家心存幻想,孟家真是将你养得十分迂执。”
他这话有些不留情面了,听得窈贞心里难受,她不愿崔瑛这样想她,低了头,不得已道出另一重苦衷。
“还有敏儿……我是敏儿的母亲,我不能丢下她跑了。”
“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想着渡别人。”
窈贞说:“我若不回去,郎君会另娶,敏儿就要喊别人作娘。万一娶个不厚道的,把敏儿当丫鬟使,将来不挑人家嫁了,岂不是遭一辈子的罪?我让敏儿生在孟家,已是很对不住她,不能将她往更坏处推。”
崔瑛静静瞧着她,好一会儿没言语。
清早的茶已经搁凉许久,茶味散了,涩味更紧,本想喝一口润润嗓,不料愈发浇助得心中火起。
其实依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将敏儿神不知鬼不觉偷来,但他没提。
她不主动求,开口先是拒绝他,他凭什么一二再地上赶着呢?
倒显得他真想赖上她似的。
窈贞心里在打鼓,悄悄觑崔瑛的神色。
这回,他倒是没有再出言讥讽什么。也许是体谅她了,也许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彻底不想理她了。
窈贞不敢看他的眼睛。
“既然这样,”好一会儿,崔瑛终于开口了,“就明日吧,我安排人送你回云集县。”
窈贞:“明天么?”
崔瑛:“嫌慢可以现在走。”
窈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听崔公子的安排,多谢崔公子。”
忙又敛衽向他行礼,气得崔瑛闭上了眼睛。
……
说是明日,实则护送的人天不亮就到了。
那是一对老夫妻,老夫满头白发,老妻年轻些,与小杏村虞婆婆年纪差不多,也是个和气爽利的性子。
这两人本是稽查司的暗桩,连夜奉命赶过来,出发前先和窈贞对口供:
“那钱氏载你去广平寺求子,路上你们二人起了争执,钱氏见山路陡峭,发狠将你推下马车。你沿山坡滚进河里,抱着浮木漂到下游一个叫东平村的地方,正遇上我在河边洗衣服,将你救回家,你迷糊着烧了许多天,昨天才退烧,央我们夫妻今早租牛车,送你回云集县。”
短短几句话,已将窈贞的去向讲清楚了,为求逼真,老妇还细细与她说了自家情形。
窈贞仔细记在心里。
临走前,她朝崔瑛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听到了女子远远的笑声,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崔公子还在生她的气吗?
要去道别吗?会不会打扰他们?
“夫人,车到门口了。”老妇招呼她。
窈贞连忙跟上:“来了!”
她匆匆登车,只有周演相送,他说:“孟夫人一路平安,我们明日也要启程回京了。”
明日么。
窈贞没去过京城,听孟致提过,很远很远,忽然心里浮出怅然的情绪。
除了一路顺风,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她真的有点恼恨自己嘴笨。
老夫扬鞭清脆,牛车慢悠悠、摇摇晃晃离开了署院巷口,朝清晨未散尽的薄雾里隐去,铜铃渐远渐不闻。
车行得不见了,署院照壁花墙后绕出来一人,正是崔瑛。
方才他透过花窗望着这边,因立了许久,风霜将他的眉梢鬓角都沾湿了,愈发显得脸色净白,眉眼墨深,冷冷清清,像刚从雪里刨出来。
周演问他:“明日咱们回京,可要将瑶光姑娘带上?”
崔瑛语气冷淡:“带她做什么,你喜欢她?”
周演:“不是不是。”
崔瑛:“那就让她留在稽查司,给她上册,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能替了崔雪容。”
周演:“嗯,好,有道理。”
心里却在犯愁:还以为经过孟夫人这一遭,他能对情爱之事开窍,结果怎么越发没人气儿了。
*
牛车走得慢,又过了两天,窈贞一行才回到云集县。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薛灵绮,一下牛车就被她一把揽住,薛灵绮眼眶通红:“贞娘!你怎在这里!天哪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你不是被山匪掳走了吗?”
窈贞按商定好的话术,磕磕绊绊交代了一番,权作练习了。
薛灵绮感激地望了那老夫妇一眼:“原来如此,那你赶紧回家去,孟家正办丧事呢!”
窈贞一下就愣住了:“给谁办丧事?”
难道她婆母过世了吗?
薛灵绮:“给你。”
窈贞:“……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满打满算,她离家还不到十天!
薛灵绮:“快回去看看吧!”
窈贞转头往孟家赶去。
薛灵绮眼见着她走没影了,刚松一口气,想起来一拍大腿:“孟教谕这会儿还在外面找人呢,孟家只有老夫人,不行,我得赶紧告诉郎君,让郎君去找孟教谕!”
这边窈贞还没走到家,看见巷口合欢树底下孤零零蜷睡着一个小娃娃。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土灰,只两道泪痕格外清晰,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窈贞哆嗦着,一时没敢认:“敏儿,敏儿?醒醒了,地上凉。”
敏儿嘴里还喃喃着要娘,睁开眼,先是愣愣地没反应,待眼泪快要淌到下巴,才哇哇嚎啕着搂住了窈贞的脖子,一迭声喊娘,快把窈贞的心喊碎了。
“没事了,没事了,娘回来了。”
她一下一下拍着敏儿后背,这才几日,瘦得能摸到脊梁骨,顿时又心疼又自责。
她抱着敏儿在前带路,身后跟着老夫妇,待推开孟家的门,着实狠狠愣住了。
难怪敏儿不在家里待着。
满地的家禽粪便,因为天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浊气。有人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踩,是个做水陆法会的和尚,正专心致志地念着超度经,脚边堆了一些发葬用的纸人纸马,灵幡白布。
窈贞现在瞧见和尚就害怕,脚步顿在门外,这时候,见婆母赵氏与一个小官从正堂里走出来。
这二人专心商量着,谁也没抬头瞧见她。
小官说:“老安人放心,贞妇表闾已经在加急勒刻了,等过了头七后,就竖在孟家门外,官府嘉奖的银米也都会一并送来。”
赵氏头上勒了一圈头巾,想是头疼犯了,恹恹的,声音却还气足:“不要银米,我家不图这个。但我家媳妇遭了山匪劫掠,的确是为保贞洁自尽了,这个无论是在表闾石碑上,还是贞节堂《列女传》里,都要写得明白,她姓贺,是我孟家的媳妇。”
“孟贺氏,我记下了。”小官一脸恭敬:“孟教谕……啊不,马上是孟知县了,他老人家新官上任,政务繁忙,难得有我等能分忧的地方,一定把这事办妥当了。”
赵氏点头:“有劳。”
她拄了拐,低头避着满地鸡屎走路,还是小官先瞅见门口的人,客气一拱手:“您几位,是来孟家吊丧的吗?”
窈贞不好说我就是那个丧,默默站着。
这时赵氏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窈贞脸上,愣住,抬起的拐一时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气氛微妙且尴尬,只有和尚嗡嗡的念经声不断。
终于,窈贞先开口:“婆母,我没死,我回来了。”
小官一听,针缝眼瞪得溜圆:“婆……婆母?你是孟……孟夫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瞧赵氏,却见赵氏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儿,喉咙里“嘎”一声响,两眼一闭向后仰翻了。
“孟老夫人!”
孟家顿时鸡飞狗跳。
孟致收到消息后风尘仆仆往回赶,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脚,立刻头晕眼花,却被人扶住了。
像做梦一样,听见窈贞的声音唤他:“郎君。”
孟致浑身止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将她看清,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这时一个陌生的老妇端着碗走过来,替走了窈贞的竹扫帚,她说:“我来扫院子,你喂他喝碗蜜水吧,这是饿极渴极了。”
窈贞朝她笑了笑:“多谢阿婆。”
她扶着孟致到石桌边坐下,一碗蜜水空了,孟致才渐渐从失态中回过神来。
先哑着声音问她:“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窈贞便将漂到东平村之言说给孟致听。孟致听罢,长长喘出一口气,起身向老夫妇道谢:“路途遥远,多谢二位善心,送拙荆回来。”
老夫妇客气还礼。
这时孟致才想起来:“母亲呢?”
窈贞便有些神色讪讪,朝西厢房望去:“郎君……自己去看看吧,我就先不进去了。”
第22章 验贞:孟致撒谎。
赵氏卧在西间榻上,捂着头唉声不止。
孟致走进来喊了一声娘。
“见过你媳妇了?”赵氏要撑身坐起来,看向孟致:“你怎么说?”
孟致连忙过来扶她,他脸上松快的精神气是藏不住的,说:“人没事就好。”
赵氏闻言,拨开了他的手,重重哼道:“什么叫人没事,贞洁丢了名声坏了,也能叫没事?我看你是昏头迷了眼,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全然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孟致脸上,他慢慢收了神色:“那依娘的意思是?”
赵氏提起一件旧事:“四十年前,你大伯娶了第一任妻子,生得颜色极好,某天,你大伯带她去踏青,因逢故人,将她忘在了亭子里,半夜回去找,却发现她撞柱死了。”
“这是为何?”
“因天黑城门落锁,将有恶匪出没,她是为保贞洁,提前自尽了。”
赵氏顿了顿:“此事后,她娘家几个妹妹,求亲之人踏破门槛,都道家中好教养、好气节,你大伯也升了官,因他教妻有方,还有你那堂妹,嫁得也好。仲行啊,这才是女子的楷模,贞洁是一个女人能带给家中的最大荣耀,你明不明白?”
孟致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除了偶尔回趟县衙处理急要,其余时间都在外面寻访妻子的下落。
他知道母亲在筹办丧仪,知道属下为阿谀已开始勒刻贞洁表闾,他虽心里不舒服,也没阻拦,想着万一贞娘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事都是要做的。
可现在贞娘回来了,活生生、好端端回到他面前,为什么还想颠倒黑白呢?
孟致跪在赵氏面前,语气僵硬地说道:“母亲,名声虽重要,不能罔顾事实,若贞娘真是被山匪侮辱了,您说这些话无可非议,但贞娘没有,东平村的老夫妇救了她,能证明她的清白,咱们不能为了名声逼她去死,这是……沽名钓誉,有违孟家祖训。”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躲在外面窗下偷听的窈贞也吓了一跳。
赵氏的声调猛然拔高:“枉你做断案的父母官!她找两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空口说上几句,你就信了?广平寺遭匪,钱氏到现在没下落,凭什么就她清白,你信吗?我不信!”
她动了气,脸色涨得黝红,险些又要背过去。
孟致连忙为她顺气:“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件事我定会仔细查实。”
……之后的话,窈贞没有再听了。
她回房去哄敏儿睡觉,自己却毫无睡意,到夜深时,听见有人推门走进来,停在榻边看她。
她眼皮滚了滚,慢慢睁开:“郎君……我给郎君敷一敷脸吧。”
孟致在榻边坐下:“不必,你躺着,我有话问你。”
窈贞“嗯”了声,静静望着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十分清透,这样一双眼睛,真是叫人不忍心怀疑。
孟致问:“你果真是被那老夫妇救了,在他家里将养这许多天吗?”
窈贞说是。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窈贞:“只有个女儿嫁去了邻村,来给阿公阿婆送贴补时,进门与我见过,叫我安心养着。”
“他家几间房?你住的屋子什么样?”
“……”
孟致问的这些问题,老夫妇事先都教过她。
原本窈贞不善于撒谎、尤其是不敢在孟致面前撒谎,可这回不知怎么,事先打好的腹稿竟能对答如流,心里不仅没有歉疚惊慌,隐约还觉得想笑。
是不太好的那种笑。
忽然让她想起,和崔瑛一起躲在浴桶里骗方太监的时候……与那时感觉很像。
孟致问完了,紧绷的眉心渐松开,说:“那就好,只要是真的,母亲那边总能交代过去,这几日我请李大夫来一趟,你受些委屈配合,只要能向母亲证明就好了。”
证明什么?窈贞想不通,难道李大夫神通广大,连她到底去了哪里都能诊出来么?
孟致解衣躺下,床榻逼仄,熟睡的敏儿已占走了一半。
窈贞就在与他肩膀相捱的地方,体温与触感透过寝衣传给他,孟致悬空多日的身心落到了实处,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他想侧过身抱她一下,又犹豫,觉得情绪外露,不太体统。
要么……等这件事过去吧,等风平浪静了,敦伦时抱她一下,悄悄的。
“郎君。”这时候,窈贞忽然侧过身来看他。
孟致心尖微微提了起来:是要现在么,她这几日受苦了,如果她想的话……
窈贞却问道:“倘若我真的被山匪掳走了,你希望我如何,是隐忍求生,活着回来,还是自尽以保全贞节?”
孟致微怔,偏过头去看她。
从前她总垂着眼睫,怯怯的,这会儿却直直与他对视,目光认真沉静。这目光令他有些陌生,这问题也是。
什么时候她的心思不藏在心里,竟然也能问出口了?
甚至还轻轻追问了一下:“郎君,很为难吗?”
孟致心想,也许吧。
若搁在从前,他可能真的希望窈贞能对得起孟家的教诲,宁死不屈于贼寇之淫,他会为她请牌坊、剿匪报仇。
可是,失去她的这几天,令他深深尝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如今庆幸她能安然回来,竟不舍得说这种话了。
他不会花言巧语哄骗,静默许久后坦然道:“我不知道。”
窈贞的眼睫落了下去。
“夜深了,睡吧。”
“嗯。”
过了两天,孟致下值后,将李大夫一同请了回来,李大夫提着一个竹笼,里面关了一只手掌长的朱砂色守宫。
李大夫说:“孟夫人的情况,孟大人已同我说了,这守宫是我从老友处借来的,欲作守宫砂之用。它活着的时候另有用处,给它喂一滴女子的血,倘若为处子,血气阴而至清,守宫赤色不变;倘若近日行过房事,血气阴阳交感,守宫将变为金色。”
孟致问:“倘若虽非处子,但近期未行过房事呢?”
李大夫说:“那守宫将介于赤色与金色之间,呈褐色。”
孟致转向窈贞:“贞娘,给它喂一滴你的血。”
窈贞点点头,用针刺破手指,捏出一滴血喂给守宫。约一盏茶的功夫,守宫颜色慢慢变浅,最终停留在褐色上不动了。
李大夫端详后说道:“约有半个月未行房事。”
也就是说,除半月之前与孟致敦伦过,这十几日并没有男人碰过她。
窈贞表情淡淡的,并没有沉冤昭雪后的松快,孟致却难得露了笑模样,深深朝李大夫一揖:“多谢李大夫还我妻清白。”
李大夫要收了守宫,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氏却突然发话了:“且慢,给我也试试。”
李大夫手里动作一顿,说:“今日验不成了,需得过两日,等守宫将孟夫人的血排净。”
赵氏道:“那就过两日,给我也验一验。”
一方面,她有点不太信这法子,另一方面,眼见孟致为窈贞高兴得忘乎所以,她心里有一口气理不顺,作为她的儿子,岂能为妻子的事这样得意忘形,仿佛被狐狸精勾了魂一般。
于是一连两天夜里,赵氏都让孟致在西上房给她诵书,夜里歇在脚踏上。
孟致渐渐收了轻狂,又变回从前恭肃严谨的模样,验守宫前一天夜里,他替了窈贞的活儿,为赵氏侍奉汤药。
赵氏喝下后皱眉问道:“今天的药怎么味道不一样,格外苦些?”
孟致说:“是我火候过了。”
赵氏:“这些事以后还是让你媳妇去弄。”
孟致:“好。”
窈贞收药碗时,听见了这番话,她端着药碗回到炊房,端详碗中残渣,想了想,用筷子沾了尝一口。
确实不是婆母常服用的药方的味道,这个味道,她验守宫前一天也服用过,且比那时浓了许多,那时郎君骗她说是安神的汤药。
所以守宫验的不是清白,而是服用的汤药浓度,郎君和李大夫竟然在撒谎。
是为了她吗?虽不敢直言相争,但是采用了迂折的法子,想保她周全,为此不惜欺骗他的母亲。
窈贞望着药碗,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五味杂陈。
可是骗又能骗多久呢?
第二天李大夫又来孟家,为赵氏验血,结果的确如众人所料,守宫变成了与它本身朱砂色很接近的深褐色,证明赵氏虽非处子,却也许多年未与男人亲近。
这下,赵氏再不能说窈贞不清白了。
为了给窈贞洗清名声,孟致特意让左邻右舍知道了守宫验血之事,这件事传开,很快也传到了豆腐坊蔡娘子耳朵里。
蔡轻雨气得将屋里乱砸一通:“凭什么我娘下落不明,贺氏却全须全尾地回来,弄了个什么守宫验血,现在她连名声都没有丁点损失,凭什么,凭什么!”
她有一干姐姐,近来住在家中陪她。这干姐姐是经妙如搭线认识的,不是什么正经人,面上守寡,背地里做半掩门的暗倡生意,对风月场上的事十分老成熟悉。
干姐姐听说守宫这事后便笑了:“说守宫能验淫或贞,如同说守宫砂能镇住处子身一般,都是吓唬姑娘们的谎话。”
蔡轻雨:“姐姐的意思是,那贺氏骗人?”
干姐姐:“倘若守宫这么有用,那些高门大户,甚至皇宫内苑,为何不养?谁还敢偷风窃月呢?”
蔡轻雨想了想:“不行,我得去告诉孟老夫人,那贺氏必定是贞洁坏了!”
她以探问母亲下落的借口去了孟家,孟致上值去了,窈贞带着敏儿到渠边洗衣服,家中只有赵氏一人。
蔡轻雨先是哭诉了一番担忧母亲,作出孝女的模样,博赵氏的同情,然后才将话转到守宫验血这件事上。
她说:“我那干姐姐懂些医理,她说守宫变色,与是否破了身子没有关系,一定是事先服用过特殊药材。若真有这么灵,世上哪还有淫乱之事?”
她这么说,赵氏便想起了验血前一晚的汤药。
原来那是给守宫变色用的。
她的脸也变色了,缓缓站起来,整个人气得发抖。
蔡轻雨继续上眼药:“那贺氏竟敢骗你老人家,一定是心里有鬼。”
她却不知道,这件事的筹谋者是孟致,端给赵氏的汤药是孟致亲手熬的。
孟致为了窈贞,对他的母亲撒了个大谎,对赵氏而言,这件事可比窈贞失了贞洁更加严重。
“好哇,好哇!”赵氏连连大喘气,险些厥过去,蔡轻雨连忙给她抚背端水。
“原来我这么多年,不光养出只狐狸精,还养出一个软骨头的儿子,被狐狸精迷了眼,要做那违背祖训、不孝不义的孽障!”
她声声厉喝,连蔡轻雨都吓得抖了抖,只在心里窃喜,这离间计算是成了。
赵氏咬牙切齿道:“这回,我一定要想法子休了她!”
第23章 萧楹:皇宫悟道。
窈贞离开济州府稽查司署院时,将院子收拾得十分整齐。
崔瑛推开门,暗金色的暮光照进去,屋里无一丝尘埃,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余香流转。
没什么,只是路过,突然想进来看看。却不料迈进屋的这一刻,仿佛真身进了炼丹炉,在金火一样的暮光中,白日里强撑的冷淡与体面片片剥落,直至土崩瓦解,心头的惆怅像外头的夜色一样漫上来。
他能骗得过窈贞,甚至周演,但感觉——尤其是痛感,永远骗不了自己。
可惜他的不在乎是作假,但贺氏的不留恋却是真的,瞧她收整的多么利落,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迫不及待逃离似的。
崔瑛慢慢踱步进了内室,在床脚地上捡到一方巴掌大小的帕子。
帕子用料是廉价的暗青色绵绸,角上绣了条甩尾的鱼,针脚倒是细密熟稔,一瞧就是窈贞落下的。崔瑛捻着帕子,想起自己初到孟家时穿过孟致的旧衣,好像与之是同样的料子,一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匹布,她尽裁给了孟致,只有这一角余给他,且并非出自她的情愿,是阴差阳错落下的。
就像她漫长的一生里,这几日瞬逝的光阴。
这天夜里,崔瑛不知怎么想的,直接睡在了窈贞屋里。
夜里果然梦见她,梦到她回家以后,因失贞遭到婆母的毒打,打得她遍体鳞伤,又回来投奔他。
他倒是清高,挡着门不让她进,于是她跪下来哀求,一层一层解了衣裳,握着他的手去数身上的鞭痕。数着数着,触碰变成抚摸,变成搂抱……
因他未经历过情事,有些画面梦里捏造不出,所以在他将她按进榻间的时候,他醒了。
梦里也是这方床榻,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都说梦会放大心底的欲望和忧惧,可是做了这样的梦,崔瑛也不敢说是期待还是担忧。
*他翻身压住想要继续睡,忽觉脸颊边一丝痒,抬手一摸,在枕上拈起了一根长发。
……不是他的头发。
比他的头发细长,颜色略浅,发尾有点枯,似乎还有皂角香气。
只能是梦里那位的。
这下想睡也睡不着了,崔瑛低低骂了一声,自暴自弃地仰躺着。
发丝咬在齿间,他的手里握紧了帕子。
仅仅这样,已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放肆,他简直不敢想,不敢想……
许久,长舒了一口气,眼尾红韵风流。
这次骂出了声:“畜生。”
……
第二天要返京,崔瑛动身格外早,好像身后署院里有什么在追他。
四天快马疾驰,直到眺见京城门楼才慢下来,周演跟在他身后,被他拖得像条死狗,不住地在心里纳闷:到底是谁惹他了?叫他回来继承皇位也跑不了这么快吧。
待进了京城,气象与济州府大不同,穿过繁华的两街,二人竟是走御道进入皇宫。
皇宫巍峨宏丽,金门重重,以三大殿为中轴,越王住在西边承云宫,太子住在东边延祚宫,二宫呈掎角之势。但在三殿与东宫之间,还有一座本朝新起的延英宫,规模虽不比乘云、延祚两宫,胜在精致轩丽,距离三大殿更近,可直通皇帝常驻的中和殿议事。
崔瑛回到延英宫,沐浴更衣,叫人传些饭食上来。
这时皇帝身边都知太监梁静德前来相邀,躬身行礼道:“良王殿下鞍马劳顿,陛下已在中和殿西暖阁置席,请殿下前去,为殿下接风洗尘。”
崔瑛:“知道了。”
崔瑛——准确地说,应该是良王殿下萧楹,今上第三子,皇后所出、太子胞弟,这才是崔瑛真正的身份。
换了别人,梁静德传完信就撤了,但这位良王殿下,他得亲自带过去,免得一声轻飘飘的“知道”后,把皇帝晾在一边不见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萧楹看着他冷笑,梁静德低头陪笑。
到底,他还是换上亲王蟒服,跟着梁静德过去了,没有想象中需要敷衍的太子越王等一众兄弟,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朝他招手:“楹,到朕这儿来。”
萧楹跪在御前行礼:“儿臣问父皇安。”
皇帝笑道:“行了,起来吧,还装上相了。”
良王萧楹起身入席,左右望一眼:“皇后娘娘也没来么?”
“她啊,”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孩子多生分,知道你不喊娘,她就不来了。”
只父子二人,礼节从简,萧楹坐下来,挑着喜欢的吃几口,皇帝给他夹了块蜜煎肘子,笑道:“怎么,济州府闹饥荒了,柳拓没让你吃饱饭?朕瞧你瘦了一圈,不过个子倒是又抽条了。”
“济州府没闹饥荒,”萧楹眼尖瞥见皇帝腕上的淤青齿痕,“比宫里的热闹差远了。”
皇帝清咳两声,扯袖子遮住了手腕。
萧楹:“你们是又闹翻了吧?”
皇帝道:“谁跟她闹,分明是妇人识短!太子做错事,我不过训斥几句,她跟我又是哭又是闹,急眼了还动手,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皇帝搁下筷子掀起袖子,胳膊上一排齿印,有的已成了淤青。
“若非朕躲得快,巴掌都要上脸了,简直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萧楹算是知道了,他一进宫就被截过来,是皇帝迫不及待要诉苦。
搁在从前,他怎么也要讽刺几句色令智昏,自己强扭的瓜自己受着,但这回,萧楹什么也没说。
皇帝瞥他一眼:“以后你娶妻,一定要选那温柔贤惠的,不要学朕被色相迷眼,对待妇人切不可骄纵,惯得似这等无法无天。”
“陛下。”
萧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说道:“你真想教训皇后还不容易吗,我觉得你受用得很,别人面前不好嘚瑟,到我这儿炫耀来了。”
皇帝整衣肃容:“怎么会。”
从前听皇帝埋怨时,萧楹真的认为帝后关系不睦,现在忽然有些别样的感受:也许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这样不分尊卑地胡闹,否则皇帝真不耐烦谁,会受这闲气吗?
这么想,看皇帝这得意之态,颇有些不顺眼。
他搁下筷子,酽茶漱了漱口:“吃饱了,我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帝提醒他:“那你小心挨骂,你在济州府干的事她都知道了,你借太子妻弟的身份,连抓带杀处置了那么多官员,替太子得罪了不少人,缴获了赃财又没有太子半分好处,她正心疼太子呢。”
萧楹:“多谢提醒,不过皇后娘娘不至于也咬我一胳膊。”
皇帝:“你这孩子……”
萧楹离开后,梁静德将敷外伤的药膏端过来:“陛下还是擦点药吧,良王殿下自家人,瞧见顶多笑话两句,若是给内阁那群读书人知道了,又要上书讽谏,骂皇后失德了。”
“她本来就失德。”皇帝哼了一声,但还是伸出手让梁静德上药。
思忖着又对梁静德说道:“你觉不觉得,老三这次回来有点不一样了?以前锥子似的见谁都刺,今天朕絮叨这么久,没见他不耐烦,还知道去坤宁宫请安……唔,通人性了。”
梁静德笑着应道:“良王殿下相貌像皇后,心性却像您,自幼颖悟敏彻,哪里是真的任性,从前是撒娇娱亲,出去历练一趟,只是变得更成熟,可堪大任了。”
“嗯,是可堪大任。”皇帝点点头,对这个评价颇为认同。
他有三个儿子,韩贵妃生长子越王,何皇后生太子与良王。近些年朝中嫡长之争日益激烈,太子和越王整天斗得像乌眼鸡,暗地里为了扳倒对方,不择手段地胡来,闹得朝堂不安,吏治不宁,导致皇帝看这两人都不太顺眼。
但是良王不一样,这孩子清高不群,又有手腕,瞧瞧才去了济州府多久,已如沸汤沃雪,浇出一片清爽。
“楹是最像朕的,可惜生得晚,”皇帝轻叹,“好东西早早被两个哥哥分占了,朕想给他谋些什么也不容易,只稽查司……对了,周演这次也回来了吧,传来他回话。”
梁静德传话去了,皇帝起身走到轩窗前,心里仍在思索。
虽然稽查司已宾服良王,但这一把精巧的匕首远远不够,要争大位,需有重器,起码内阁里要有支持他的人。
“弱冠了,是该给他找个得力的岳家了。”皇帝负手喃喃道。
……
萧楹到坤宁宫请安,何皇后见他回来固然高兴,只是不免对着他将皇帝埋怨一通,怪皇帝因些许小事责罚太子,请萧楹在皇帝面前多为他的太子胞兄求情。
又说起他的年纪,早该成婚了,京城某家的女儿相貌、家世都好,早成婚早辟府,也能为太子添些助力。
只一盏茶的功夫,何皇后的话题三番五次绕到太子身上。
萧楹笑了笑,起身告辞。
何皇后让鄢嬷嬷送他,临走又叮嘱:“有时间去延祚宫看看你兄长,为你在济州府闹出的动静,有人告到了他面前,他正为此烦心呢,你们兄弟一体,你多听他的话,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萧楹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鄢嬷嬷一直将他送到阶下。
她是何皇后身边的老人,看着萧楹出生,照顾萧楹长大,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症结。想起方才皇后句句不离太子,没有问一句萧楹在外的辛苦,不免有些同情这个孩子,到底不忍心叫他满腔冰凉地走了,出言宽慰他道:
“殿下离宫这些日子,娘娘常为殿下祈平安,她心里是记挂殿下的。不过当娘的总要为不省心的那个多付出些,娘娘为太子操心,也是盼着他将来能庇佑殿下。”
萧楹淡淡笑着:“道理我都明白,嬷嬷不必再劝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该习惯的事早已习惯。
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想要请教鄢嬷嬷:“听说皇后未嫁时,嬷嬷就跟在身边,先是一起到了沈家,后又一起进宫,是吗?”
事关太子血统,沈家是个忌讳,鄢嬷嬷有些紧张:“殿下怎突然问起这个。”
“嬷嬷不必紧张,我并非要问太子,”萧楹在廊下停步,“我是想问皇后。”
“娘娘怎么?”
“世人都说陛下当年见色起意,逼迫沈家嫁寡妇,这事损伤了他的名声,招致政敌攻讦。可这毕竟是他自找的,却没人问问,被强娶的皇后是什么感受,嬷嬷,依你看,皇后这些年过得如何,心里还有恨吗?”
鄢嬷嬷听了,只觉得这个不得母亲偏爱的孩子反而最关心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她叹息道:“这话便是太子也没问过,殿下……唉,殿下是个好孩子,娘娘她不该这样对你。”
她兀自慨叹了半天,萧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回事。
鄢嬷嬷说:“皇后同先头那位情分颇深,起初委身,是为了替先夫保下沈家,心里的确是有恨。不过沈家做得太过,这情分渐渐也被消磨了,依我看么,皇帝虽不是处处都好,但跟了他,总强过留在沈家被敲骨吸髓,那些个叔伯也不是安分的,娘娘生得这般姿色,很多事啊,身不由己。”
“皇后心里也这样想吗?”
“娘娘嘴上从没饶过皇帝,但心里是正经拿他当夫君对待的。我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在沈家时候,她处处贤惠忍让,进了宫反而脾气日长,对着皇帝也敢横眉竖目,有时我都想劝她两句。”
听了这话,萧楹笑了,好像这便是他一直期待的答案,鄢嬷嬷觉得那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喃喃道:“如此说来,只要她不恨,不过被世人诟病几句,倒也值了。”
鄢嬷嬷当他是评价帝后二位的关系,深有同感:“是啊,娘娘能遇上陛下,是大福气。”
她不知道,这话要是被周演听见,只怕他当场就要仰天长啸了。
第24章 传道:钮钴禄萧楹。
周演无暇猜良王的心思,他正跟周孚打得火热。
演武场上尘土纷飞,两个矫健利落的身影时分时合,拳掌相交密如急雨芭蕉。
看台上围了一圈叫好的后辈,还有个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翘首观望,有人认得她是周演的相好,之前常来稽查司找周演,两人大白天就关了门摇晃,那动静让野猫都退避三舍。
有人跟她打招呼:“来给右佥事大人助威啊?”
女子提声却喊:“周孚!孚郎!你一定要赢,我跟定你了!”
差点把周演气背过去。
他心一乱,脚下就飘,被周孚抓住破绽踹飞,接着绣云乌履的鞋底就碾上了侧脸。
周孚的声音很好听,有种雌雄莫辨的清朗,就是语气太贱了:“好一个身娇体软的小师弟,你这是跟我撒娇呐?”
这时候,看热闹叫好的人群突然一静,自动分开,良王萧楹与稽查司总指挥使周鹤举走上前来。
萧楹打量着被周孚踩在脚底的周演,笑吟吟一甩折扇:“很热闹啊,这里何时改成斗兽场了?”
周鹤举铁青着脸训斥二人:“还有没有规矩了,都起来!”
周孚连忙松开脚,众人齐齐参见良王殿下。萧楹说了句免礼,穿过演武场朝休整室走去,周鹤举将那二人一人踹了一脚:“跟上!”
休整室里奉上甘茶,萧楹望着底下跪着的二人:“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丢人,不过更大的人也丢过了,周演咬牙切齿道:“周孚趁我不在京,睡了我的女人。”
萧楹险些一口茶呛住,目光转向周孚。
他听说此女颇有些异癖,喜欢颠倒过来睡男人,怎么,女的她也睡吗?
周孚有些心虚:“什么叫你的女人,她喜欢我就是我的女人。”
周演:“放屁!分明是你趁人之危!”
这时候,那美艳女子要往屋里闯,被缇卫拦下,她在门外大喊道:“不怪孚郎!我是自愿跟她的!是我对不住周演,我移情别恋,请大人责罚我,不要怪罪孚郎!”
萧楹闻言,眉梢轻抬:“放她进来。”
那女子进门就叩首,哀声为周孚求情,瞧着十分真情实感,周演气得脸都黑了。
萧楹问她:“你从前是真心喜欢周演吗?”
女子答:“是。”
“如今也是真心喜欢周孚?”
“是。”
萧楹垂目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周孚:“你怎么让她变心的?起来回话。”
周演:“殿下?!”
萧楹:“哦,你也起来吧。”
周演不肯起,被师父周鹤举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拎着后领提起来了。
周孚拍拍身上的土,还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眼馋……啊不,喜欢隽娘很久了,我师弟是头只会拱菜不会养菜的猪,所以首先呢,就是要让隽娘意识到师弟并非良人。”
周演恨声:“我钱和人都给她,怎么就不算良人了?”
隽娘小声插话道:“我不图你的钱,也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幸好孚郎点醒我,我才意识到你把我当姘头。”
“我——”周演想解释,萧楹抬手止住了他。
然后对周孚:“你继续说……来人,给她赐座。”
周孚心安理得在圈椅里坐下,继续分享自己的撬墙心得:“然后,发现她真正喜爱的、想要的东西,对她好。隽娘是永安楼的琴师,为了欣赏她的琴乐,我特意拜宫里琴待诏为师,花重金请他为隽娘指点。隽娘喜欢游逛,我就带她去野塘划船采莲子,晚上去泗水街吃小食,要不是今天这一茬,我本打算带隽娘出京去玩。”
“还有,姑娘都喜欢干净俊俏的郎君,我每次见隽娘之前都会沐浴更衣焚香打扮,不像我师弟,刚杀完人一身血也想凑上去讨吻。床榻之间么,也有讲究,不能只顾着自己得意横冲直撞,一定要先伺候隽娘高兴。”
她是个混不吝,什么都敢往外说,说得兴起,一时有些口干。
萧楹:“给她赐茶。”
缇卫搬来小茶桌,捧上一盏茶,还有一碟子茶点。
周孚又吃又喝,继续散布她的歪理:“追女人,最忌讳自作多情,你自以为对人家好,人家未必领情,一定要先问清楚想明白,她想要什么。对强势的女子,要懂得伏低做小,对性格温弱的女子,手段强势些也无妨。”
萧楹听得频频点头。
事到如今,周演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会儿他顾不上自己和周孚的烂账了,只差以头抢地高呼道:“这都是谗言!谗言!殿下你不要再听了啊啊啊啊啊啊!”
……
萧楹这趟回京,本没打算再回济州府,要远离了那个伤心地。
可是情丝缠人,离得越远反而拘束越烈,更何况近日他所见所闻,反教他越来越想开了,坚定了一个从前绝不敢想的主意。
这天皇帝宣召他,问他对内阁次辅刘延年怎么看。
萧楹说:“为人老谋善断,门生故交遍布,倒韩世锦者必此人也。”
皇帝点点头说:“刘延年有个待字闺中的嫡亲孙女,你娶不娶?你母亲召见过,说品貌不俗。”
萧楹:“不娶。”
皇帝:“这么果断,为何?你不眼馋刘延年?”
萧楹:“我回京不是为了配种,再说了,眼馋刘延年就娶刘延年啊,娶他孙女还隔一层,不划算。”
皇帝一手抓起砚台,朝他招手:“你过来些,再说一遍。”
萧楹躬身后退一步:“儿臣不日就动身回济州府,刘延年的昔年好友程清徽,他最得意的学生孟致在济州府,比起刘延年,儿臣更中意他。”
皇帝将信将疑:“怎么,他家有待嫁的闺女?你想与此人结姻?”
“嗯……大差不差,”萧楹含糊地笑了笑,“刘延年已是铁了心扶持兄长,与他结姻不过锦上添花,但孟致不一样,此人刚如刀锋,若能亲手将他扶成清流党的中流砥柱,才算是儿臣的助力。”
孟致的榜眼是皇帝亲自点的,皇帝对他有印象:“此人文章极好,就是太古板,当年朕本想招他为婿,点个状元,成全他三元及第的美名,奈何他已成家,不肯休妻尚主,朕只另点他人,招为驸马了。他那犟牛性子,朕看了就生气,你能跟他合得来?”
萧楹:“嗯……他家里人不错。”
说到底,萧楹骨子里也犟,他打定主意要去济州府,谁也拦不了。
说是不日,为免听皇后絮烦,萧楹第二天就动身。
这回他要带周孚去,周演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良王殿下,咱日子不打算过了吗?”
萧楹拂开他的手:“谁要跟你过日子,你不是要挽回隽娘吗,我把周孚带走,正好给你创造机会。”
按理说的确如此,但周演还是有种深深被抛弃的感觉。他目送二人轻衣快马远去,周孚还转头冲他做鬼脸,一瞧就是个奸佞贱人,不由得心中忧虑:
希望下次听闻殿下的消息,不是在清流党参他强掠人妻的劾章上。
*
七月中,闷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窈贞搂着敏儿在院中井边纳凉,一边给她打扇,一边抬头望西上房的动静。
孟致还在屋里伴着婆母,给她读书,不过这回读的不是《孟子章句》,而是安神消瘴的《法华经》。
因孟母近来噩梦缠身,头疼有半个月了,孟致每天下值回家,都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夜里也都宿在西上房脚踏上。这半个月,夫妻二人莫说同宿,便是说几句话也不容易。
见那二人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出来,窈贞从袖里掏出两枚煮熟的鸡蛋递给敏儿。
敏儿小小声惊呼:“哇,变戏法!”
窈贞笑着摸摸她的头:“赶快吃了,把蛋壳扔进灶里,嗯?”
敏儿点点头,剥开蛋壳,母女二人分食了,又悄悄将蛋壳处理干净。
以前,若非迫不得已,窈贞不会教唆女儿吃独食,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她打心里认同这有违孝道。可是从济州府回来后,在丈夫与婆母面前成功撒了一次大谎,她突然长了胆量,心态也变了。
从前,她将孟致当作是天,既爱且戴,可如今她觉得,崔公子比孟致更有本事,更懂道理。所以如今做事之前,她想的不是孟致会不会允准,而是崔公子会不会赞成。
他呢,料想一定会赞成自己给敏儿留鸡蛋,在敏儿的米饭底下埋炖肉,偷偷带她去景春阁搓一顿。
毕竟,这些都是他教的主意。
他若是知道她涨了胆量,应该会夸赞她罢?
月上中天,约是亥时了,敏儿在窈贞怀里睡着,鼾声咻咻,窈贞轻轻掂了掂她,总算觉得前些日子掉的肉都长了回来,似乎还更敦实了些,心里十分满意。
于是她一心一意望着天上的月亮,猜想崔公子如今在做什么。
也许正同他的妻妾们赏月,玩闹,品尝酥山。嗯……酥山到底是什么滋味呢?若是有一天,敏儿也能尝一尝就好了。
若是有一天,能再见到崔公子就好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窈贞肩膀一缩,这才发现孟致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她心口怦怦跳着,抱着敏儿站起来:“没什么,正要回去睡了。”
孟致伸出手:“我来抱着吧,今夜十五,母亲难得安枕,我同你一起回东上房睡。”
窈贞不明白,有敏儿在侧,没办法敦伦,为什么还要一起睡呢?但她还是前头开门撩帐,将敏儿放在床榻最里侧,自己在中间板板正正地躺好,给孟致留出了一块地方。
孟致的肩膀紧挨着她,忽然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
黑暗的夜色里,窈贞眨眨眼,似乎看见他笑了一下。
是错觉吧,郎君怎会无缘无故对她笑。
孟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睡罢。”
天气热,三人挤一张榻,窈贞睡得并不沉,寅时天色未亮,院里的鸡还没醒,忽听西上房传来赵氏的惊呼。
“救命!救命啊!”
窈贞蓦地睁开眼睛,孟致先她一步披衣下榻,穿堂走去西上房。
敏儿也惊醒了,窈贞拍拍她的背:“没事啊,继续睡吧,娘过去看看。”
她走进西上房时,发现婆母正靠在孟致肩臂,胸口大起大伏,脸上一片冷汗,嘴里似呜咽似嘀咕,又抬起手捶自己的头,被孟致拦住了。
窈贞小心问:“婆母这是魇着了?”
孟致点点头,说:“我上值前去趟李氏医馆,请李大夫来瞧瞧吧。”
“不必请大夫。”赵氏拖长了音调,颤颤的,似是没什么力气,又像是恐惧:“我是梦见你爹了,还有孟家的列祖列宗……”
孟致微微蹙眉,直觉接下来恐不是好话。
果然,赵氏说:“他们质问我,怎给你娶了这样一个背孽债的媳妇儿,害孟家……孟家要绝后啦!”
“你爹说,若再不休妻另娶,给孟家衍后,他就要把我带走。”
听见“休妻另娶”四个字,窈贞脸色一瞬间白了。
第25章 决心:非休不可。
赵氏这回是吃了秤砣,动了真格。
她头疼装病半个月,为的就是铺垫今日,借托梦的由头,将孟家列祖列宗搬出来,逼孟致休妻。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计谋,只是在孟氏这种孝道大过天的人家,做婆婆的想整治儿媳,无异于君要臣死,臣子与儿媳何以应?唯死而已。
这回孟致跪下劝也没用了,他越劝,越坚定了赵氏的决心。
情无可论,孟致只好搬出大周律法:“母亲,依大周律,无子虽为七出之条,无所归却为三不去之限。贞娘没有娘家归依,依律是不能休弃的,否则儿将被褫夺公身,受杖甚至流放,难道这是母亲想要的结果吗?儿子不惜此身,只恐无人照料母亲,那儿子才真是无颜面对亡父与列祖列宗。”
关于这点,赵氏早跟蔡轻雨合计过了。
她说:“我一手将贞娘养大,她不够格做孟家的儿媳,但算得上是孟家的养女。你休了她,孟家就是她的娘家,我会另外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将她嫁出去。”
孟致脸色陡变,声调也高了:“母亲三思!”
赵氏声调更高:“反了天了!我看你是猪油糊了心!娶妻耽于淫乐,连绵延子嗣的本分都忘了!今天你若不休了她,你就不配做孟家的儿孙,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不会再受你的供养!”
叱骂一声叠着一声,海浪似的卷出屋,拍在窈贞耳朵里,到最后,竟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窈贞眼睛通红地站在院里,心头一片茫然。
人都说,待宰的牲畜养得久,会生出不忍之情,她来孟家十七年,纵是只猫儿狗儿,凭看家护院的功劳,也够来世投胎做子女了。
何况家里家外全靠她操劳活计。若没了她,这个家的衣食无人理,鸡粪满地踩,纵使这样,婆母也要把她赶走。
就因为她没有生出儿子?
可她不是不能生,孟致夜夜宿在母亲跟前,不与她敦伦,叫她自己怎么生?
孟致抱着官帽从西上房里走出来,他眼眶竟也微红,神色有几分凄然。
他走到窈贞面前,夫妻二人默然相望片刻,他说:“贞娘,你也跪下多求一求母亲吧。”
窈贞等了半天等来这样一句话,说不上是失望多些还是荒诞多些。
她落下泪,又扬起嘴角,问孟致:“郎君跪下求,尚饶不得三日好,我跪下求,她就会宽恕我么?”
孟致一时无言。
这时候有人敲门,孟致去开门,来人是柳逢生。
柳逢生说:“谢天谢地,知县大人没走丢,这么多年头一回上值迟到,竟然给我撞上了。孟兄,是否忘了今日约好去巡踩矿坑?在家做什么大事呐?”
他有意无意地探头,看见窈贞侧着身抹泪。
再一瞧,孟致眼睛也是红的。
柳逢生心里一动:“呦,恩爱夫妻吵架了?这是为什么?”
孟致叹息一声,戴上乌纱帽:“走罢。”
二人先到衙门带上几位文书皂吏,乘马车往后山去,到了山脚下车,步行去核实矿坑的情况。
这一路上柳逢生紧贴着孟致,来回言语探问他的家事,孟致本不欲外扬家丑,奈何心中郁结,经不住他连番关切,终于还是一吐苦水。
“家母嫌拙荆无子,要我休妻另娶,我恳求无果,如今家母正同我拧着。”
柳逢生:“原是如此啊,那孟兄为何不愿休妻另娶?”
“你这话……”孟致声音冷冷的,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柳逢生劝他:“孟兄大好的前途,千万要爱惜自己的声誉,不孝和无子,哪个传出去都不好听,足够眼热之人借由参你,何必呢?且婆母之令大过天,君不闻孔雀东南飞,陆唐钗头凤,哪个不是夫妻情笃,哪个最终能争过婆母?与其最后闹得家破人亡,不如一开始就看开些,好聚好散。”
柳逢生是读书人,知道该怎么劝,果然这番话戳中了孟致,他脸色渐转灰败,眺着远山不说话了。
柳逢生也扭过头去看风景,与孟致不同,他心里暗暗地雀跃,只觉山明水秀,真是处处怡人呐。
……
孟致离家后,窈贞为了避开婆母,早早就去水渠边洗衣服。
水面薄雾未散,清净无人,窈贞洗了把脸,坐在墩石上想自己的心事。虽然她为婆母的刻薄无情感到齿冷,为郎君的古板迂懦感到失望,但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被休弃,不愿离开孟家。
毕竟二十载相伴尚能弃如敝履,再嫁给谁也未必有善果。
何况,敏儿姓孟,是孟家的女儿,依大周律法,被休弃的女子无权带走儿女,有多少母子从此分离,余生再未相见。若幸运些,孟致另娶贤妇,能将敏儿养大送嫁,若不幸,新妇歹毒,只怕敏儿未必能平安长大。
所以她一定要留在孟家,护着敏儿。
可是除了给孟家生个儿子,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叫婆母改主意。
窈贞轻轻摸着自己小腹,怅然且无望地期许,要是能怀一个儿子该多好。
“贞娘,贞娘!你果然在这里。”
听到人唤,窈贞抬头,见薛灵绮沿渠边朝她走来。
薛灵绮近前端详她,脸色苍白孱弱,一双眼皮微微泛红,分明是伤心色,见人来却极力露出笑模样。像梨花被暴雨摇乱,仍要顾着人赏,颤颤的,怪叫人心疼。
薛灵绮叹一口气,挽住她:“我去你家寻你,方才的事已经听阳大嫂说了。”
“阳大嫂?”窈贞不解,今早刚发生的事,怎么传得这样快?
薛灵绮说:“因你婆母托她去请官媒人,问给谁做媒,一说是给孟教谕,二说是给你。”
窈贞怔愣后牵了牵嘴角,像苦笑也像冷笑:“看来她这回是铁了心了。”
薛灵绮不忿道:“我看那老虔婆就是好日子过腻歪了想登天,孟教谕虽是个人物,可你这样的媳妇更是打着灯笼难找,若非你打小在他家,凭他家那穷酸破落户,还求不来你这好姑娘呢!”
见她说得动气,窈贞反过来安慰她:“莫因她气着自己,绮娘,你一早来寻我有事吗?”
薛灵绮倒有些不好意思跟她诉苦了。
窈贞想起一事,提醒她:“对了,你可千万别去广平寺求子,听说有山匪盘桓呢,怪危险的。”
她提了这个,薛灵绮不得不道明来意:“贞娘,其实我……我怀孕了。”
窈贞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
可是薛灵绮脸上并没有几分欢喜,反而隐有愁绪,窈贞顿了顿,忽然明白了,慢慢收了笑:“你夫君还在伯父的孝期里。”
薛灵绮点点头:“伯父不是远亲,若被人拿住他孝期同房的把柄,参他不孝,只怕他升官无望了。所以我得去远亲家里避避风头,等生了孩子再回来,特意来同你道个别。”
窈贞问:“什么远亲,靠谱吗?”
薛灵绮:“我婆母的堂妹嫁到京里一户人家做姨娘,生了几个儿子,颇得主家欢心,抬正做了填房。听说是户煊赫人家,家里赡养了许多远方亲眷,不差我一个,想必是靠谱的。”
“京城啊,好远。”窈贞怅然叹息。
只觉得这从未去过的遥远地方,从此又多了一份牵挂。
这二人并肩在渠边石头上坐着,互相为对方犯愁,竟都是为了孩子。
薛灵绮戳戳自己的肚子,又戳戳窈贞的肚子,说:“要是我这孩子能捉出来给你该多好,咱俩都欢喜。”
窈贞笑:“瞎说什么呢,两家不得炸了。”
薛灵绮轻哼:“反正到底是谁的种,他们也不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是啊,只要有个孩子就好,没人知道是谁的种。
窈贞霎时想到一个主意:既然怀孟致的孩子比较难,怀旁人的总容易些罢,如果有人能帮她……
她心里怦怦跳起来,又连忙胡乱按下。
不行……不行的。
这法子太危险,悖德违律,被人抓住了要沉塘,而且,她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要有胆量,愿意配合,事后还不能纠缠。
似乎比劝婆母回心转意还困难。
所以窈贞只想了想,便将这主意抛之脑后了,回家以后,仍要想法子应对婆母的磋磨。
……
赵氏一连两天不肯吃饭。
她不吃,孟致陪着挨饿,窈贞已料想到了这二人的德行,早早先将敏儿和自己喂饱,然后在傍晚家家炊饭时分,冷锅冷灶,大家一起臊眉耷眼地吊丧。
第三天孟致休沐,请窈贞到院里说话,问她:“贞娘,你心里怎么想?”
窈贞看出他有些动摇了,只是不忍亲自说出口,所以要她自己斟酌。
但窈贞被敏儿这条线牵着,是决计不会松口的,她垂着眼抹泪,楚楚可怜道:“我舍不得郎君,我若走了,以后谁管郎君添衣加饭呢?我又不是奴婢,将我卖到哪家,就伺候哪家,我若离了孟家,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孟致长叹一息,贞娘倒是贞烈。
但他这几日愁得已经快生白发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愿休弃发妻,可是情理再深,也压不过孝道去,他便是饿死自己,也不能饿死亲娘。
有些事,拖一日,伤害就深一日。
孟致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哽咽:“贞娘啊……”
窈贞提起一颗心,等着他给自己定死罪,想着倘若哀求无果,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时候,有人敲孟家的门。
也许是媒婆。
二人都这么想,西上房里赵氏也觉得,拄着拐,一步一颤地走到堂屋门口,远远望着这边。
孟致:“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并非媒婆,却是位潇洒轩举、姿容隽朗的熟人,那人一抱拳道:“孟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孟致惊讶:“崔公子?”
听到这个声音,窈贞猛得抬头,脑袋里还是懵懵的,脚下已走到了门边。
竟然真的是崔瑛!
他身着鹤白色的纻丝直裰,窄腰乌玉带,执一枚玄骨泥金折扇,十分潇洒利落地站在孟家门外。盛夏天光直照在他眉眼鬓角间,他微微眯着眼,嘴角似乎含笑,整个人却有种冰雪里走出来的清润气度。
有路过的街坊四邻纷纷打量他。
窈贞也直直望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方才在孟致面前落泪,只是一种矫作的手段,此刻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却是止也止不住的委屈。
萧楹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微微一沉,却只淡淡唤道:“嫂夫人。”
窈贞忙背过身去擦泪,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6章 离了!!!:离了离了离了。
萧楹以为,她走得那样决绝,是笃定了回家有好果子吃,结果这会儿见了,还哭得像棵没娘的小白菜。
相别一个月,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萧楹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对孟致道:“云集县的庙太小,我来邀孟兄出山……有吃的吗,一路来得急,还没吃晌饭呢。”
窈贞说:“我去煮碗面。”
她转身往灶房去了,孟致请萧楹进门,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坐下。
萧楹见他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孟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先说正事罢。”
那就先说正事。旁边木桶里有水,萧楹沾水在石桌上画了几笔,又拾起几块石子搁上。
孟致一瞧便知:“这是济州府的州制地图,水痕是官路,石子代表县,那周围这些砂砾代表什么?”
萧楹:“代表每个县矿务司的腐蛀情况,云集县算是肃清了,别的县依旧如故,甚至变本加厉。咱们查云集县的时候,已猜到济州府里有串联此事的大蠹,我抓住秦旌通匪,旁人就一股脑将脏水往秦旌身上泼,他一个地方参将,品秩与能耐都不够格,我在济州府留心了些时日,猜测真正说得算的人,大概是柳巡抚。”
“柳拓,柳逢生的祖父?”
“是他。探子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座地窖,墙是用银砖砌的,里面堆满了珠宝地契。”
孟致脸色肃冷:“历任巡抚,没有不贪的,但他也太丧心病狂,区区一个州巡抚,贪赃之巨堪比两淮巡盐,这让州府百姓何以堪?何况有他首倡,底下官员恐也肆无忌惮。”
萧楹啪一声收了折扇:“孟兄可愿随我去济州府,宰了柳拓这头年猪?”
孟致问:“怎么去?”
萧楹:“济州府原按察使刚递了辞官告老的折子,我能保举孟兄暂兼按察使。”
孟致打量他:“是你保举,还是你太子姊夫保举?”
“有区别么,难道太子保举,孟兄就不愿往吗?”
“那倒不是,只是听说太子行事比较……”
孟致想了想,觉得“独善其身”有些难听:“……比较保守,柳巡抚在两党之间态度暧昧,没想到太子不思拉拢,竟愿意查办他,确实令我惊讶。”
萧楹笑了笑:“孟兄放心,这番话,我不会在太子面前学舌。”
孟致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这个,只是搬往济州府,我得先说动家母。”
他让萧楹暂坐,自己叹一口气,往西上房见赵氏去了。
炊房里,窈贞热得满头汗,趁面条过水的工夫洗了把脸,将水缸当作菱镜,把头发捋了又捋,无一丝碎散,然后长舒一口气,洗净手。
她端着面条一转身,发现萧楹静静立在门边,不知瞧她多久了。
窈贞一窒,慌得险些打翻海碗,萧楹上前托住,搁在锅台边沿,撩起衣摆往她常待的小凳子上一坐:“外面晒,我就在这儿吃。”
“嗯……也好。”
窈贞转身给他倒了碗解暑茶,又挑了个新鲜的甘瓜洗净切成片,盛在瓷碟里端给他。
做完这些,她不知还能干什么,脚步往门外退,只一动,萧楹就搁下了筷子。
他目光沉沉望过来:“我又不是来找你讨债,你跑什么,见了我犯恶心吗?”
窈贞连忙摇头:“怎么会,能再见到崔公子,我很高兴,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崔公子是否也愿意见到她。
窈贞低头苦笑了一下:“家里不太安生,让你见笑了。”
萧楹:“这又是闹什么,他要休了你?”
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窈贞闷闷应了:“嗯,这回恐怕连郎君也拦不住。”
萧楹嘴里的青菜险些忘了咽,好一会儿才克制住面上的表情,喝了口茶,压住心里骤然翻起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不好,这不合适。
一碗茶见了底,他才慢悠悠开口问:“为你前些天离家不知去向么?”
窈贞摇头:“为了子嗣。”
萧楹冷冷笑了:“子嗣?恐怕只是个由头。我真想不明白,赵氏到底哪里看你不顺眼,总不能你上辈子屠了孟家满门,这辈子还债来了,你也是好性儿,就这么由着她磋磨?”
窈贞咬着唇不说话,刚洗过的眼睛,慢慢又有些红了。
她难过,萧楹心里也跟着牵动,连她亲手煮的面也吃着不香了。
萧楹叹息一声:“如今也放你回家看了,这回总该死心了罢,之后有什么打算?”
怕自己问得太含蓄,她听不出来,萧楹把话又明说了几分:“之前我许诺你的事,你现在点头,就还作数。”
若非觉得她退无可退,他是不会在遭到拒绝后还来相问。他觉得她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暂不计前嫌,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料窈贞却轻轻摇头,低着头绞着手:“我想再试试。”
萧楹不能理解:“试什么,试试看他们能不能整死你吗?”
堂屋方向有了声响,是孟致扶着赵氏慢慢走出来,窈贞连忙出去了,萧楹却不急,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面汤,才起身一整衣,低头钻出了炊房。
赵氏颤巍巍坐在石桌边,因饿了几天,越发显得老态,若没有孟致扶着,只怕要被一阵风吹倒。
但她目光仍是固执的,神色里有一种决然。
她望着萧楹说道:“方才仲行同我说了,你们要办大事、正事,就要搬到济州府去。放心,我不拦他,你们尽管去,但我不走,倒不是惜这把老骨头不肯奔波,是我没能为孟家挣到男丁,我愧对孟家祖宗。因此我不肯再受仲行的供养,就让我待在这老宅里,等着先夫来拿我下地府罢。”
听了这话,萧楹算是开了眼了。他手中的泥金折扇开了又合,终究还是把一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他不好插嘴。
孟致的神色如丧考妣,态度仍不疾不徐:“依母亲的意思,如何才肯跟我走?”
赵氏说:“你要去做的事极危险,必须先留后,我要你立刻休了贞娘,改娶豆腐坊蔡氏为妻,我才肯跟你去济州府,否则,便教我饿死在这儿,不会吃你一口饭!”
孟致长叹一息,不言语了,许久,他对萧楹说:“含章,我送你一送。”
这是不希望萧楹继续在场旁观。
萧楹的目光划过默不作声的窈贞,点点头:“有劳孟兄。”
二人出了门,并肩往外走,直走到巷口合欢树下,孟致才开口。
他说:“含章可先去济州府准备告身,我这边还需要处理些家事,最多三五日就动身过去。”
萧楹:“看来孟兄心中已有决断。”
孟致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决断,说到底,眼前也只有一条路罢了。”
……
当天夜里,窈贞哄睡了敏儿,正要将她放进床帐里,却被孟致接了去,送到西上房。
他折身回来,关上槅门,将油灯放在榻边小几上,与窈贞并身在榻边坐下。
从前这样子,便是准备敦伦了,窈贞心里生起一点希冀,盈盈望着孟致:“郎君……是事情有了转圜吗?”
孟致说:“母亲允准了,今夜让我与你好好谈一谈。”
赵氏能允什么好事,他既这样说,窈贞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哭已经不管用了,她只垂眉静静听着。
孟致道:“贞娘,你我同檐十七年,做了六年夫妻,论情论恩,我都不愿薄待你。可是自古夫妻成与散,都是受父母之命,似那等强违母命,或致妻于风口浪尖、或致父母气郁过世的不肖子,我不能做,纵你我有千万般为难,也不能伤了一家人性命,是不是?”
他等着窈贞应声,窈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去处忐忑,我已经与母亲商量过了,你没有娘家,孟家就做你的娘家,从此你是孟家的养女。母亲说要给你另寻一门婚事,这个倒不着急,依大周律,女子被休半年后方可再嫁,这是为了防止万一怀孕,混淆腹中血脉。我凭这点说服了母亲,让她不着急给你相看,这半年我也会慢慢劝她,看她能否回心转意,谅解了你。”
窈贞问他:“那郎君与婆母搬去济州府,会带我一起吗?”
“这个……暂时不成。”
孟致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母亲说,一到济州府,就要操持我与那蔡氏的婚礼,带你过去恐不合适。所幸这座老宅尚可遮风避雨,你且安心住着,等我的消息。”
窈贞牵了牵嘴角,那笑里有几分讽刺的意味:“等什么消息,将我另配他人的消息么?敏儿另认亲娘的消息么?”
孟致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你心中苦楚,须知我心里……我心里……”
他在外在家都整肃惯了,从未对窈贞说过夫妻间的情话,认为那都是油嘴贫舌、轻狂好色之言,可如今情至哀时,有些话自然就从肺腑里涌出来了。
“我心里也只认你是我的妻!”
他还抓着窈贞的手,话音落,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
窈贞惊讶地抬眼。
这些日子他被折腾得清减了许多,轮廓显出锋锐,神态却一时脆弱得可怜,窈贞从不知原来他的脸上也能露出动容。
是为了什么?为她的处境,还是为他自己稀薄的、拿不出手的心意?
虽然稀薄,总算是有一点。窈贞心想,她得抓住这根稻草。
她抬起袖角为孟致拭泪:“我明白郎君的难处,这些事,暂听郎君安排。郎君今夜歇在这儿吧,万一上天怜悯,也许就能让我怀上了呢?”
孟致哑声点点头:“好,再试一次。”
窈贞背对着他换上了衣服,孟致吹熄油灯,解衣上榻。
这次的时辰久些,一千数后又一千数,最后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也乱了。
孟致没有立刻起身,将她拢在怀里,轻轻抚她的发,低低念诵那首肝肠寸断的乐府诗: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
有湿凉的眼泪滴在她额角,窈贞微一侧头,洇进了枕中。
但她此时没有孟致吟风弄月的好兴致,她顾不得恨也顾不得哀,她忙着给自己谋一条生路,谋来谋去,竟又盘算起受薛灵绮启发的那个主意。
找个男人,怀个孩子,重新回到孟家,就算不是孟致的种也没关系,谁说得清呢?
虽然有失贞洁,毕竟能救命。
可是……找谁好呢?
要胆大嘴严不纠缠,最好是浪子,如此不必怀愧于家眷;最好已有子嗣,得子的机会大一些。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方向,但是下意识,不敢往那边想。
窈贞默默叹气,惆怅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起得晚些,孟致已去上值,东上房里只有她自己。这回赵氏也懒得骂她了,窈贞慢吞吞起身,梳洗更衣,走到外间书房时,瞧见那张木桌上孤零零摊着一张宣纸,被镇纸压着。
她脚步一顿,走过去拾起。
满篇洋洋洒洒,丰筋遒劲,不愧是榜眼的字。窈贞看了一会儿,她认识的字不多,并未完全看明白。
可她再不明白,纸首的“休书”二字,总是认得的。
第27章 得意:升官纳妾。
萧楹胸有成竹地去往云集县,却寒着一张脸回来。
回来后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坐在堂间吃茶,看他刮茶碗的气度,像在刮谁的骨头。
人人喘气不敢张嘴,偏周孚哈哈笑着闯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嗓子亮得像敲锣:“好东西!好东西!”
萧楹蹙着眉抬眼:“嚷什么,你中举了?”
周孚单膝跪地,十分狗腿地将那摞画册奉上:“并非属下大登科,是为主子小登科,这些宝贝有价无市,都是我挨家青楼偷来的,请主子赏鉴!”
萧楹以为她偷回来了谁家的罪证,伸手接过时,心里还在想孟家的事。
孟致铁了心要休妻,贺氏却强赖着不肯跟自己走,究竟是对自己信不过瞧不上,还是心里另有打算?
倘另有打算,会是什么打算,毒死赵氏挽回孟致?还是在附近找个人再嫁?若是前者,她没有这个胆量,若是后者,孟致未必有这个气度。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萧楹就这样一边斟酌着,一边翻开了画册。
毫无防备地,画册里赤祼交缠的人体冲进了他眼帘,姿势豪放,表情消魂。
他心里还在想窈贞,几息后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啪”地一声合上,连画册带茶盏一起砸向周孚。
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裂了:“混账东西!你活腻歪了吗?!”
周孚心疼得哎呦了两声,连忙将泼了茶水的册子拎起来,她倒一副理直气壮的谏臣模样:“主子要撬墙角,技术不硬怎么能行?这些可都是唐寅的摹本,很难找的。”
萧楹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一个女人……”
不对,说她是女人简直侮辱女人,男人都比她像女人!
这会儿他有些怀念起周演这个老实人了,指着门外冷冷道:“滚出去,把《女戒》给我抄十遍。”
周孚灰溜溜往外退,心说良王殿下还真是雏啊这么大惊小怪,现在装得贞烈回头需用时可别找她要,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至于女戒,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嘿嘿她不识字,不会拿笔!
“等等。”萧楹突然又叫住她。
周孚立刻转身高举画册。
“我不要这个!”萧楹自觉养气功夫还需精进,通过深呼吸压住自己想抽她的冲动,慢慢说道:“我有事要问你。”
周孚洗耳恭听:“殿下请讲。”
萧楹:“倘若一个女人被夫家休弃,即将无家可归,却仍不肯受我……我某个朋友的救济,你觉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是对前夫旧情未了,还是觉得我朋友不够真诚?”
周孚:“这女子为何被休,是与殿下和奸被夫家抓了吗?”
萧楹:“……”
他得了一种看见周孚就太阳穴直跳拳头发痒想揍人的病。
缓了又缓:“因为无子。但她已生过一个女儿,所以并非她的错。”
“哦,”周孚想也不想,“那她不走,肯定是想另找男人借种,赖成前夫的孩子。”
萧楹:“你放屁!”
他这样的好修养,竟活生生被逼出一句脏话来。
周孚这贱人,竟敢以己度人,出言侮辱贺氏的人格!
伊被山匪逼到自尽都不肯委身,三番两次拒绝他的示好,这种孟家教出来的犟骨头,周孚竟然污蔑她会找男人借种?简直可笑!
贺氏若有胆找人借种,他立刻抱着母猪上树!
他也是搭错筋了,竟然请她来当军师。
他冷冷乜着周孚道:“你那些男男女女到底喜欢你什么,看你像耍猴吗?”
周孚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我也就随便说说,殿下不信算了。”
萧楹一指门口:“滚罢。”
周孚掉头往外走,一只脚已踏出了门,结果身后又:“等等。”
周孚假笑转身:“请殿下给个痛快。”
萧楹吩咐道:“新的按察使不日就到了,你去准备座清朴的宅子,除两间上房外,另置一间闺房,闺房里东西样样都要好,但不能被人看出好来,再安排个四十岁的婆子塞进去做探子。”
“闺房最好是独院靠墙,墙另一边的宅子也赁下来,暂且空着。”
“再派两个探子去云集县盯着孟家,有任何动静及时来报。”
他交代得细致近乎琐碎,但对周孚来说都不是事儿,总比给这阴晴不定的纯情主君参谋他死鸭子嘴硬的撬墙角大计要好办。周孚桩桩件件都记下,转身办事去了。
*
柳逢生最近有两件事很是得意。
一是听说孟致休妻的事定了,他拿着誊抄押印的休书,亲自找韩典簿,给他妻子贺氏销掉妻籍,另录为孟家的养女。
孟老夫人已托官媒人为贺氏询问下家,想等半年限期一到,就把她发嫁出去。
但同县家世年纪合适的大都是读书人,他们受过孟教谕的指点帮扶,心里很尊敬他,又多少听说了孔雀东南飞的内情,都不愿落井下石,娶贺氏辱他。所以贺氏的婚事,暂时没有着落。
柳逢生听说后,塞给官媒人一对银元宝:“你去孟家问问老夫人,只说临县有个员外想娶贺氏做贵妾,除不能亲迎外,六礼聘彩同正妻一样,问她愿不愿意。”
赵氏自然愿意。
所以柳逢生一面安慰孟致夫妻好聚好散,一面暗中准备着迎娶贺氏。
他敢这么干,不怕孟致发现,是因为第二件令他得意的事:孟致要调往济州府去做按察使。
孟致的平步青云固然令人妒忌,但他一走,留下知县的空缺,有极大可能轮到他柳逢生去坐一坐。
只说极大可能,是因为他在县里还有个竞争对手,便是为贺氏改籍的韩典簿,此人在任上多年,论资历声望,柳逢生自叹不如。
但他近来窥知了韩典簿一桩罪证:此人为伯父守孝期间,与妻同房,致使韩妻怀孕,又为避不孝之名,将妻送走。
柳逢生写了封匿名举报信,投在孟致案头,他知道依孟致的脾气,一定不会徇私。
果然。
今日孟致就要审问此事,顾及韩典簿颜面,在场只有云集县有品秩的官员。
不料那韩典簿也是个精明的,他猜到了薛灵绮怀孕的事可能瞒不住,为防万一,另准备了一套说辞。
只见他作汗颜状道:“家门丑事,本不愿宣扬污人耳目,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我那妻薛氏与小厮通/奸,在我伯父丧期怀了野种,怕扰逝者安息,我家没有大肆处置,只将那小厮提脚卖了,把薛氏送到远亲家,等她生了孩子再休弃。”
柳逢生听了恨得牙根痒:这韩典簿真是好狠辣一块老姜,为了官缺,连妻带子全都舍了!
孟致将信将疑:“薛氏素无浪荡名,此事可有实证?”
韩典簿说:“送走薛氏之前一天,我家打卖了一个小厮,此事籍簿可查。家母将他俩捉奸在榻,当场气厥了!若那薛氏腹中为我亲子,我岂能为一点名声诬陷她,不顾子孙后代?”
这话孟致倒是认同,叹道:“宗族血脉,不容混淆,没有哪个儿郎能忍受此等侮辱,你的处置已算宽和,否则便是当场将二人沉塘也不违律。但你隐瞒不发容易引起误会,此事既然无错,还是要堂堂正正的好。”
韩典簿应一声是:“罢了,下官拼着这张脸不要了,回家就写休书,广告亲邻,待伯父孝期过后,再寻清白人家另娶。”
孟致:“好,此事便如此罢。”
韩典簿人证物证俱全,应答如流,还真叫他瞒天过海了。
审会散后,人人都去安慰韩典簿,见他情态惆怅,七嘴八舌指责那等不守贞节的淫妇,还有人当场做媒,要将自家姑姨姊妹介绍给韩典簿做填房。
孟致与柳逢生都没有上前凑热闹,二人走到衙署庭中散心。
柳逢生问孟致:“孟兄何时出发去济州府?”
孟致说:“衙门的事已交接妥当,回家略一收拾,这两天就走。”
柳逢生抱了抱拳:“孟兄此去如鲲鹏展翅、蛟龙入海,必将一展宏图,小弟且在后头仰首,等着听孟兄入朝拜阁的喜讯。”
“阔明。”
孟致见柳逢生是真心实意的高兴,想到此番去济州府是为查办他祖父,于公虽无愧,于私却有几分不忍。他伸手拍了拍柳逢生的肩膀,隐晦道:“我知道我脾性难交,这些年蒙你迁就,我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你。”
他哪知柳逢生正筹谋着纳他发妻为妾,柳逢生亦面有愧色道:“不不不,是我对不住孟兄的地方多。”
……
既然没能毁掉韩典簿的官名,柳逢生给祖父写了封信,请他老人家使些银子,活动关系,务必叫自己摘得知县的缺。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逢生自认行迹隐秘,却不知自己早被稽查司盯上,连他身上几颗痣、屋里耗子几颗牙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的诸般作为,连带写给祖父柳拓的信,一起送到了萧楹面前。
“想纳贺氏为妾?”
萧楹靠在宽椅中冷冷笑着:“怎不把他爹的尸骨刨出来纳了?”
他话音落,周孚脑海中已形成一个完美计划,如何刨坟掘骨,如何调换新娘,然后在柳逢生撩开轿帘的一瞬间,把他爹骨灰和他一起炸上天,给喝喜酒的宾客助助兴。
结果她刚嘿嘿出声,萧楹就声音凛冽道:“别闹动静,把这事捅给他夫人,听说是个强势的,怎么丈夫要纳妾都不知道,死了吗?”
“另外,县令的缺从京里调任,从去年新科进士中递补。”
周孚正色:“遵命。”
萧楹又问:“宅子收拾好了吗,尤其是闺房,要格外留心布置。”
周孚:“不仅留了心,还留了暗门呢,正通向墙另一面的空宅,要么殿下现在去走走试试?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萧楹咬紧了后槽牙:“……谁让你自作主张?下作!”
周孚:“我娘从小教我,说要想富先种树,想升官先留门儿。”
萧楹一指门:“滚出去。”
他猜到了孟致会休妻,也猜到了会将窈贞的身份改为养女,但他万万没猜到,孟家敢把窈贞自己扔在云集县。
孟致收拾了两天家什,终于能带着老母和幼女出发前往济州府了。
其实穷家破落,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只是因愧不愿面对窈贞,所以给自己找些事情忙碌。
窈贞这会儿正抱着敏儿在东上间悄悄说话:
“……爹爹给的东西可以吃,祖母给的东西,她吃你就吃,她不吃你也不吃,明白吗?”
敏儿点点头。
“到了新家以后,只在屋里玩,不要到门外,更不要跟生人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敏儿黏在窈贞怀里不肯下来:“娘,一起,我跟娘一起。”
“乖敏儿,”窈贞摸摸她的头,“你先跟着爹爹去,看那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给娘留心着,娘向你保证,半年之内一定会去找你,一定。”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几乎带了一丝决绝的意味。
若是给孟致听见,一定惊讶且疑惑:她打了什么主意,才有如此的自信敢向敏儿保证呢?
可惜孟致没听见,他进门时,窈贞正重新给敏儿扎头发。
孟致坐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等她空出手,起身从袖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交到她手上。
他说:“米缸面缸都是满的,菜园里的菜我也浇过了,这里是十两银子,留给你做生计。”
窈贞知道他从来手里不留钱:“哪儿来的?”
孟致说:“从钱庄里借的,按察使的薪俸高一些,我没与母亲报实,等以后发了薪水再还。”
窈贞笑了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孟致,大事上不敢违逆赵氏,宁将妻子推到死地,再给些小恩小惠吊着,以示宽严并济,孝与慈皆不失。谁说他耿介无忌?在家务事上,他还是很懂趋利避害的,真不愧是孟家的好儿孙。
看来回孟家的事想指望他,不如立时搭根白绫吊死,还少些磋磨。
“白日里你少出去,夜里要反闩门户,我已请托左邻右舍多关照这边的动静,若有贼人,你尽管敲盆便是。”
窈贞:“好。”
于是孟致拍拍她的肩,抱起敏儿走了。敏儿尚知道哭两声,他却连头也没回,扶赵氏登上租来的牛车,挥鞭子喊一声“走”,就这样踏着白茫茫的晨雾走了。
窈贞一直望着他们消失。
四下寂静,比夜里还静,整个孟家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在这要将人闷窒的寂静里,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已彻底被孟家驱逐了。
第28章 庆贺:吾家有女洗旧尘。
稽查司的信鸽飞得比孟致快,他脚程尚未过半,萧楹就收到了他将窈贞撇在云集县的消息。
他持纸条在灯焰上点了,火苗倏然一跃,擦过修长的指节,照见晦暗不明的眉眼:“可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抵不过嫉恶之人天生薄情,孟致到底为何如此恨她?”
得知孟致要休窈贞时,萧楹尚有几分不可告人的期待,可这会儿将她孤零零抛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肺腑间只有急怒如火,隐隐灼烧着。
问过她两次的话,他不愿再问第三次。
但如果,她因期许做养女留在孟家才拒绝他,如今期许破灭,她能认清局势改变主意……他可以宽宥她过往的天真,试着再给她一次机会。
纸灰燃尽了,萧楹吩咐:“备马,我要出去两天。”
……
孟致离开的头天夜里,窈贞睡得有些害怕。
她一闭上眼,就想起广平寺那两个恶贼,于是起身把柜子和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床头放着木槌和铁盆,然后蒙上被子睡觉。
睡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广平寺,一群恶匪在身后追她。
她跑得力竭,碰上一辆马车驶过,求车夫搭她一程,这时舆门推开,里面坐着崔瑛和花魁娘子。二人笑吟吟望着她,崔瑛说:“从前邀你你不肯来,这马车只容得下两个人,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窈贞好话说尽,终于求得他心软,崔瑛说:“暂允你坐在车辕上,为我和花魁娘子奉茶。”
窈贞难过,但还是感激涕零答应。她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喊娘,转头一瞧,恶匪抓了敏儿,正哈哈狂笑着支锅烧水,要将敏儿投进锅里煮了,孟致眼眶泛红地干望着,赵氏抱了个男婴在一旁数铜板。
敏儿被扔进锅的那一刻,窈贞尖叫着惊醒了。
这个梦预兆不好,暗合了她心里的所有隐忧。
她一个孤弱女子,被夫家休弃,如抛身于匪窝中,也许某天就要遭祸,此时想起曾拒绝了崔公子的援手,心里并非毫无懊悔,并非不想向他求救,可是,孟家还有敏儿,母女一同在泥淖中挣扎,总好过她脱身走了,却眼睁睁瞧着敏儿溺毙。
此时天色尚蒙蒙亮。
窈贞再睡不着,起身打水烧水,洗掉一身冷汗。因家中无人,所以也不甚顾忌,挽着双臂、赤着双脚坐在院里晾头发,同时琢磨下一步的计划。
她要尽快找个男人借种,怀了孩子回孟家去保护敏儿。可到底从哪里找男人呢?
这时候,忽然理解了那些去广平寺求子的妇人,若非夫家苦苦相逼,谁又愿意这样作践自己?
想的入神时,后脑勺突然被人砸了一下,一颗青梅滴溜溜滚到脚边。窈贞蓦地转头,看见萧楹支腿坐在墙头上,眉眼沾露带笑,不作声地望着她。
窈贞以为自己眼花了,站起来朝墙边走了两步。
萧楹这时才看见她露着小腿和小臂,纤细直白,在薄墨色的清晨里莹莹有光。他跳下墙来背过身,窈贞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
“崔……崔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萧楹望着墙角,窈贞俏白的小臂还在他脑海中晃,晃得他心猿意马,但他仍面不改色道:“我赶了一夜的路,来寻孟兄,问问他怎么还不走。”
窈贞说:“他昨天一清早就走了。”
又觉得奇怪:“你来找郎君,为何不敲门,要爬在墙上?”
萧楹:“我敲了,你没听见。”
心道:这不是怕引起邻居注意吗。
窈贞:“我听着呢,你没敲。”
她可警惕着呢。
萧楹不与她歪缠,转身往屋里走:“对对对,我故意爬墙过来,看看孟家有什么值钱东西,家里正等米下锅……好了,我赶了一夜路,又累又困,先让我睡会儿。”
说着自顾自进了东上房,往窈贞睡过的床榻里一躺,挥手叫窈贞退下。
他倒不见外。
窈贞无奈,帮他放了床帐,掩上槅门,轻手轻脚回院里接着晾头发。
继续想方才的问题,去哪里找男人。
男人……
窈贞鬼使神差往东上房望了一眼,霎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一阵热气爬上脸来,将她整个人蒸得面红耳赤。
崔公子不就是现成的男人吗?
……不行!你疯了!
窈贞双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脸,拧得脸颊都变了形。同时在心里大声唾骂自己: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怎么能玷污君子,辱没斯文!
崔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定不会同意的!
不仅不会同意,你让他怎么看待你?一个没规矩、没廉耻,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愚拙村妇!
而且他同孟致是至交,敬佩孟致的耿介本性,要是觉得她辱没了孟家门风,万一恼羞成怒向孟致告状,她立刻就会被抓起来沉塘,她死不值什么,敏儿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不行,不行,不行。
窈贞连连摇晃脑袋,怀疑自己刚才洗头的时候,脑子里进水了,要把多余的水同这个疯癫的想法一起甩出去。
这时候,屋里的正人君子萧楹也尚未睡着。
窈贞梦里发了一身的汗,刚起身不久,留在这张床榻里的气息远比稽查司署院要明显。
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微苦的药草气息,让他忆起了躲在浴桶里的那次,还有她落在稽查司署院,被他拿来自/渎的帕子……
萧楹翻了个身趴着,整张脸埋在她枕过的荞麦枕头里,深重且绵长地呼吸着。
外面院子里,窈贞不知在做什么,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兔子似的。
他实在太年轻、太血气了,随便一点风撩草动,某个地方就开始抬头。
不由自主地在床褥上挨蹭时,心里还在劝自己谨身做人:“趁虚而入也要有章法,你是过来安慰她邀请她的,不是过来当畜生的。”
想起还有正事,萧楹冷静了些,揭过被子打算蒙头睡觉,结果从被子里翻出来一条水粉色的肚兜。
洗得有些泛白了,想必夜夜都穿,暗香缭绕。
萧楹:“……”
做畜生容易,做人难。
赖在她榻上机会难得,萧楹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尝些甜头。
手往下走,肚兜不敢做什么,只悄悄盖在眼上,感受透过布料的光线。
他的头深深陷在枕中,不住地将枕头里的荞麦往两侧挤,后脑勺压住的地方越来越矮,忽然,他感受到枕头底下有个坚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把剪刀。
他疑惑了好一会儿,剪刀为什么要压在枕头下,不怕误伤吗?
慢慢他就想明白了,是为了防贼。
再一看,床头还竖着木槌与铁盆,若是有人闯入,可先以槌击盆,这是走火的响召,引起邻人注意,同时握持剪刀防身。
那她这般提心吊胆一整夜里,还能睡个安稳觉么?
思及此,萧楹忽然有些心疼她,又反省自己当下的龌龊举动,怎么不算是不怀好意的外贼。
一时兴致就淡了。
他将肚兜叠好放在床头,板板正正地平躺着,吐纳呼吸,静诵清心经,没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
窈贞估摸着他赶不及早饭,所以自己只冷茶冷馍对付了两口,然后提着篮子去屋后菜园里挑菜。
孟致昨天刚浇过菜畦,各种菜都水灵鲜嫩,正适合摘来招待崔公子。窈贞挑了一根丝瓜、一把扁豆、两个茄子,见瓜藤下熟了几个蜜瓜,挨个拍拍,挑最响的摘了,回去后吊在井里湃着。
没有赵氏横挑鼻子竖挑眼,窈贞需要做的活很少。
她闲着怪无聊,见西上房织机边还有以前纳鞋垫的材料,忽然心思一动,想纳双鞋垫。
不是给孟致,是给崔公子。
其实没有必要,崔公子家财煊赫,寻常人家戴在头上的料子,他未必乐意踩在脚下。何况,一向都是妻子给丈夫纳履,未嫁的女子送外男鞋垫,通常有以身相许的含义。
以身相许……对崔公子么?
好像在幻想什么神仙故事一样,窈贞笑着摇摇头。
先做着,未必非要送出去,她只是太闲了。
于是她悄悄推门进了东上房,猫着腰将萧楹的玄缎织金靴偷出来,回西上房比量尺寸、研究花样。
果然,他鞋面用的缎子比孟致的领缎都细腻名贵!
要不是怕被崔公子发现,窈贞简直要对这绣工爱不释手,她量罢尺寸赶快放回去,却不知早在她偷鞋的时候,萧楹就醒了。
这次萧楹真没猜到她拿鞋走又送回来是做什么,想了想,没惊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窈贞挑家里最好的缎子,用细白面糨糊裱衬,搓好芒麻绳,比着方才描的花样,认真仔细地开始下针。
她做活儿很快,一上午就纳好了一双鞋垫,小心收起来,见日头快到中午,又赶去做饭。
她在炊房里烙白面饼,丝瓜清炒、茄子蒜蒸、扁豆油爆,虽热出了满额头的汗,但心里是安稳欢喜的,甚至情不自禁哼着搂草谣,与昨夜蒙头在被子里凄苦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是因为家里多了崔公子,所以心里觉得更踏实吗?可是从前孟致在家时,她也很少这样高兴。
就连窈贞自己也想不明白。
饭快做好时,萧楹出现在炊房门口,见她忙忙碌碌有条不紊,问道:“我能做什么?”
窈贞擦擦汗,回头朝他笑了笑:“在外等着,马上就好,崔公子吃了午饭再走罢。”
萧楹心想,若家中有奴仆便罢了,否则妻子……或者其他女眷弄炊,哪有擎等着吃的道理,他又不是孟致那等远庖厨的士人。
他想帮忙把饭食端出去,刚低头钻进炊房,“砰”的一声,与转身的窈贞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捂住了额头,窈贞“哎呀”了一声,萧楹却不知联想到什么,笑了:“失礼失礼,你没事吧,我瞧瞧。”
说着拿开了窈贞的手,见她撞的地方有点红,朝那儿吹了口气,于是一点红迅速变成了一片红。
窈贞差点跟鸡皮疙瘩一起跳起来,这这那那地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萧楹却弯了弯唇角,接过她手里的饭碗,转身出去了。
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而食,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萧楹是习惯了食不言,但筷子夹的是菜,眼睛却总落在窈贞脸上。害得窈贞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低头吃饭。
两人三个菜其实不少,萧楹很赏光地扫空了底,他还想帮忙洗碗,富家公子哪做过这种事,最后虽然洗干净了,但三个碟子两个碗用了大半缸水,把窈贞吓一跳,还以为缸漏了。
吃完了饭,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往堂中一坐,对窈贞道:“听说孟致给你写了休书?”
窈贞:“啊……嗯,是写了。”
“拿来我看看。”
窈贞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何况她也想知道里面具体都写了什么,于是取来交给萧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字确实是好字,里面的内容……
窈贞好奇:“是不是写得我很坏?”
萧楹垂目扫阅,一时不言。
其实并没有。
孟致科举的文章他找来读过,可谓凛凛携霜雪气,笔锋有金石声,利刃新发,毫无晦言。很难想象他会写出这样一封休书。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奈何时乖命蹇,未能携手……卿之贤德无可指摘,卿之悲苦皆因我故,不忍强留徒增怨怼,是以立书放妻,盼卿从此无苦,安乐胜昔,虽别,吾不憾也。”
话都是人话,偏偏做的事不是人事。
这时候萧楹想起了周孚,她说追女人,不能做花样子感动自己,要给对方想要的需要的必要的。周某人虽然不擅说人话,办的都是人事,孟致正与她反过来了。
那他呢,以人为鉴,他该怎么做?
见萧楹一直沉默不说话,窈贞眨眨眼:“难道崔公子也有不认识的字?”
萧楹斜了她一眼:“我要是跟孟致一起科举,他未必能跻身三甲。”
窈贞:“哦……”
萧楹清咳几声,冷冷嗤道:“不错,他在休书里恶狠狠地说了你的坏话,说你貌丑无颜、做事笨拙、生不出儿子,他忍你很久了。”
窈贞:“……”
然后萧楹话音一转,对着窈贞眉眼轻轻一弯:“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他瞎,你明明长得秀丽,性子也好。”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夸人好看,实在是让被夸的人有点飘飘然。窈贞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最后挠了挠耳垂,把耳垂挠红了。
她不知自己这副情态有多招人疼,萧楹心里一热,险些就要把来意说出口。
想第三次问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但话到了舌尖又勉强克制住了,想起周孚的话:你要先知道她想要什么。这在兵法里,叫知己知彼。
他总觉得窈贞心里好似有什么主意,没摸清楚之前,还是不要冒然抛问了。
萧楹落下眼睫,将窈贞端给他的消食茶喝了,搁下碗:“走,出去散散心,晚上别忙活了,咱们去景春阁吃。”
窈贞:“嗯?我也走?”
萧楹:“给你庆贺,哪有你不去的道理。”
“庆贺什么?”
“庆贺你重获自由身,吾家有女洗旧尘。”
第29章 亲吻:我好色,你允否。
萧楹给窈贞准备了一身男子穿的窄袖直裰,以及一顶垂纱幂篱,窈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屋里不会平白掉男人,想找人借子,是该出门碰碰机会。
而且她的确有些闷了。
二人翻窗走巷子后离开家,萧楹先问她有什么想吃想玩的,窈贞迷茫地摇摇头。她从没有出门只是为了玩,硬叫她想,她只能站在大街上发呆了。
萧楹笑她:“你真是虚长了这二十岁,我听路边的稚童说,西面有片荷渠很好,可摘莲蓬、采莲花,水里还有鱼,咱们去租条兰舟游一游。”
这是他照搬周孚撬墙角的招数。
周太傅说:“荷塘这种地方,光天化日、风清气爽,不会让对方紧张害怕,同时兰舟逼仄无路可退,想做点什么,只要矮下身就会被层层荷叶挡住,彼时可衔一瓣荷花携取芳泽,一定又刺激又风雅……”
后面的话被萧楹喝止了。他虽然没有这个猥琐的打算,但勉强赞同了荷渠是个好去处。
二人来到荷渠,这荷渠其实是有主的,租舟采莲都需要铜板,萧楹给了主家二两银子,让他后头不要再放人,主家欢欢喜喜应了,给二人选了条最新的兰舟,舟上有小风炉,可以烹茶,也可以烤鱼。
窈贞一踏上兰舟就摘了幂篱,抓起木桨,跃跃有些兴奋的感觉,萧楹颇意外:“你会弄桨?”
窈贞难得带出些得意:“会呢,莲子芯清肺,但是又很贵,所以夏天我会自己采一些贮存,到了冬天,一家人都用得上。”
萧楹听罢往舟尾一靠:“失敬失敬,原来是我落你手里了。”
他乐得被伺候,指挥着窈贞往藕花深处去,两侧荷叶层层拂过兰舟,惊起白鹭与沙鸥扑簌簌地飞远。
兰舟在此暂泊,萧楹用陶壶接满荷叶露,架在风炉上煮沸,悠游自在地沏茶,蓬蓬水雾将他的眉眼都湿润了。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又如此好看,窈贞接了茶,忽然有些脸红,转头从旁边挑了一朵熟透的莲蓬,开始往外剥莲子。
一边剥莲子一边哼唱小童采莲的歌谣:
“彼泽之陂,有芰有荷,公子行岸,金生丽水。采荷采荷,遗我公子。”
“彼泽之沼,有蕖与莲,公子登舟,玉出昆山。采莲采莲,遗我公子。”
她的声音不高,只在唇齿间盘桓,但萧楹对这歌谣太熟悉了,听着听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
窈贞讪讪抿起唇,萧楹解释道:“不是笑你,只是……你知道这歌谣是什么意思么?”
窈贞:“听郎君讲,好像是唱某位皇子,说他长得很美。”
萧楹:“嗯,良王萧楹。”
窈贞好奇:“你见过他吗?真的很好看吗?”
萧楹大言不惭道:“反正比孟致好看。”
窈贞脱口而出:“你也比郎君好看呀,那你与这位良王殿下比,谁更好看?”
萧楹笑得更深了:“你说我比孟致好看?”
窈贞刚落了话音就觉出不妥,哪能当着男子的面说他好看呢,这话轻浮了。于是她不吱声,低头继续剥莲子。
萧楹逗她:“你再唱一遍听听?”
窈贞摇头。
她将剥出的莲子摘了莲芯,盛在小盏中,轻轻推到萧楹手边。
萧楹正心情大好,自不客气,只是看她剥起来顾不上自己,挑了颗最饱满的递到她嘴边。
窈贞觉得有些别扭,没有张嘴,萧楹问:“不喜欢?”
窈贞:“不——”
只一个字,莲子就被塞进了她齿间,如此蛮不讲理。窈贞有些羞赧地瞪他一眼,又垂了眼睛。
方才萧楹的手指碰到了她嘴唇,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窈贞起身去撑桨,兰舟又开始慢慢移动,萧楹仰在舟尾,满眼是天随云影转,心里却不住地翻想起方才那幕。
白玉色的莲子映衬樱桃红的水润嘴唇,艳得晃人眼,而且她的嘴唇好软,感觉一用力就会蹭破似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棱角分明,触感完全不一样。
女孩子都这样么?还是她格外柔软?
舟行到荷渠深处,有一方露出水面的小渚,渚边已泊了两条小舟,几个男人共女伴在小渚上煮酒。看那装束应该是富家纨绔携伎出游,喝得高兴了,正胡乱嚷些什么。
窈贞不欲往前去,拨着木桨慢慢调头,但那几人早瞧见了他们。
有个喝大了的男人站起来:“小娘子着男衣很是风流,既然如此豪放,何不过来同饮?”
还有喝的更大的:“喂!躺着的那个!我拿这两个伎换你的小娘子,你换不换?”
窈贞容貌婉丽,不带一点男相,只更衣束发,旁人一瞧就破。她听了这些下流话,羞愤地满面通红,不免又想起“貌者女之祸”这番训言,于是一边加速拨桨,一边要拾起幂篱重新戴上。
“我不该摘了……”
幂篱却被萧楹按住。他面上冷冷的笑:“停下。”
窈贞担忧:“崔公子,他们人多,还是莫要生事了。”
萧楹摘了身上玉佩荷包等物抛给她,衣服也不脱直接跳进水里往小渚游去,小渚上几个男人见状纷纷拾桨的使桨,搬坛子的搬坛子,把窈贞急得大喊:“崔公子,快回来!莫理他们!”
偏偏这时候她的桨被水草缠住了,越急缠得越紧。
小渚在水里有一部分缓坡,萧楹湿淋淋站起来往渚中/央走。凭他的身手,躲避几个醉汉的袭击不难,萧楹上了岸,先一人给了一个耳光,他下手极重,连牙和血地打了出来,然后抬脚挨个踹进了水里。
几个女伎抱团躲在一边,萧楹拾起木桨,将想从水里爬出来的醉鬼拍下去。
如此三番五番,有人即将溺水,哀嚎着喊饶命。
萧楹拄桨而立,指了指窈贞的方向,对那几人说道:“想上岸,须朝舟中那人磕头,大喊奶奶孙子我错了,求她饶你们性命。否则我现在淹死你们几个,明天连烧埋银都不必出,信不信?”
挨打挨得瓷实,谁还敢不信,都忙点头。
一个个像死猪似的爬上岸,朝窈贞跪了,迭声地喊:“奶奶!孙子我错了!奶奶!饶了孙子吧!”
一壁骂着,一壁自扇耳光。
有人声小,又挨了萧楹一脚踹:“没喝饱水是吗?”
窈贞哪里见过这阵仗,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慌乱无措,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见几人还不停,扬声对萧楹道:“崔公子,我消气啦,快请回来吧!”
萧楹硬是押着他们每人磕够百个、喊足百声,才允许他们起身登舟:“快些滚,别煞风景。”
几人驾舟溜溜窜了,萧楹又原路游回去,先潜下水里解开被缠住的木桨,然后扶着兰舟边缘露出水来。
他的眉眼都湿透了,发间玉冠松垮,几缕发丝水淋淋贴在颊边,被周遭几支开得正艳的荷花衬着,反而愈显秾艳清隽,像准备勾人魂魄的精怪,可是哪有这样洒拓的精怪。
眼见窈贞看呆了,萧楹也不急着登舟,浮在水里问她:“解气吗,痛快吗?”
窈贞禁不住笑了,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你快上来吧,水里凉。”
萧楹说:“人有欲,见美易生亵心,并非是你的错,无论如何不要自责。我在你身边时,你也无须躲避宵小,只唤我就是了,想来整个大周,尚没有我摆不平的纨绔。不过么……”
窈贞:“崔公子这样大的口气,难道还有例外?”
萧楹望着她幽幽地笑了:“不过我就是那个例外。”
窈贞:“……?”
她不理他了,要往兰舟另一端去,衫角却被他扯住,挣不开,真像水鬼似的。
萧楹反正不着急登舟:“你说,雇了打手不该恩赏么?”
窈贞:“我没钱。”
萧楹:“没钱好说,你低一些,让我亲一下,这就把账了了。”
从方才碰了她的嘴唇,他心里就生出了这个邪念,被血气与水流一冲,念头变成了如有实质的欲望,像方才被水草缠住的桨,若不解了,只会越缠越深。
这话吓到了窈贞,她立刻磕绊起来:“你你……你浑说些什么!”
萧楹含笑望着她:“怎么,你不喜欢金生丽水,玉出昆山吗?”
窈贞:“并非夸你!”
萧楹抬眼望着她,浓密的长睫挂了水珠,目光深沉得近乎锐利。被这样的视线锁着,窈贞只觉浑身泛麻,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萧楹还在拉拉扯扯:“水里凉,再待一会儿我要风寒了。”
窈贞递给他一只手,要拉他上来。
萧楹不接:“让我亲一下,不然我就泡在水里。”
周孚说得果然没错,荷渠里又开阔又隐蔽,极易生不轨心,行越轨事。否则相识的人看见他这副无赖行径,只怕要把整座皇寺搬来作法镇邪。
窈贞十分无奈:“这不合规矩……我是你……是你……”
萧楹:“男未婚女未嫁,不合什么规矩?你又是我什么?”
窈贞小声道:“郎君是你的兄长,你不能……”
“郎君,你指孟致?”萧楹轻笑:“他还不配做我兄长,我怕他八字太轻压不住。”
更别再提什么嫂夫人,只有太子妃才配称他的嫂夫人。
窈贞叹气道:“为什么呀?为什么想……想……”
“亲她”两个字,她说都说不出口,狠狠捧着自己烧热的脸颊。
萧楹怕透露太多会吓到她,只笑道:“我好色,你允否?”
又说:“你若真不肯,现在把我按下水,我就不逼你了,如何?”
窈贞更做不出这种事。
纠结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水里的寒意漫上他的脸,窈贞终于妥协了。她四下看看没有别人,小声道:“一下,一小下。”
萧楹点头倒是痛快。
但是当她真的低下身来,发丝扫在他脸上时,心里的欲念只会如藤蔓一般攀延生长、得寸进尺。
他的唇棱角分明,带着水中的湿凉,而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一吮有莲子的清香。
此时窈贞想逃,哪里还逃得掉,后颈被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按住,那人攀上舟来,仍不肯放开她,兰舟狠狠摇荡,打翻了风炉,两人一起倒在舟中。
一下接一下,无止尽地辗转厮磨。
恰有一瓣荷花坠落,沿着他的侧颌滑下,卷入两人唇齿间,碾碎了清香满溢。这一刻,萧楹只觉得激涌冲上头顶,终于理解了周孚说的那种……风雅又刺激的感觉。
如此仍不知足,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齿。
窈贞震惊得睫毛颤动不止,这是在做什么?!
所谓亲吻……还要……还要这样吗?
萧楹感受到了她的生涩,嘴唇挨蹭着,低声喑哑问她:“难道你竟不会?”
她不是和孟致成亲许多年了吗?怎么连亲吻都这么生疏?
连他这个被周孚背地里嘲笑的雏儿,在宫里看多了太监宫女对食,对这些表面功夫都无师自通了。
窈贞的声音几乎不成调:“他没有这样子……”
准确地说,孟致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第一次亲吻,是她十七岁那年。她去后山找药草时,撞见邻家守寡的阿姊与一个男人在一处,阿姊背靠着树,男人将她与树一起圈着,两人嘴唇贴嘴唇。
窈贞转身跑了。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但是隔几日与孟致敦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仰起头,飞快在孟致嘴唇上啄了一下。
孟致停住了,蹙眉望着她:“哪儿学的?”
窈贞立刻就害怕了:“对不住,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孟致垂眼冷静了一会儿,语气竟有些温和:“罢了,别被母亲知晓。”
此后敦伦时,孟致偶尔也轻轻贴一下她的嘴唇,一触即放,十分克制。所以在窈贞心里,某种程度上,亲吻是比敦伦更亲密的举动,她鼓足了勇气才允许萧楹贴一下,谁想他竟然……他竟然……
又羞又急,她气都喘不匀了。
萧楹暂松开她让她缓一缓,见她这副又水灵又生动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成春水。
食髓知味,不舍得放开她,所以抚着她后背顺气,说些闲话。
忽然想起她的名字,萧楹道:“你姓贺,整天听孟致贞娘贞娘的喊你,所以你的名字是叫作贺贞么?”
窈贞低低道:“本来是叫这个,但邻家守寡的阿姊与我同名,后来她跟野男人跑了,婆母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要给我改成笙儿。”
笙儿,就是生儿。
“但郎君说富家婢妾多叫这个名字,也不好,所以他在我名字中间添了个‘窈’字,最后叫做窈贞。”
萧楹问:“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
窈贞点头:“是,郎君念的也是这句。”
“他这是欺赵氏没学问,”萧楹笑了,“不过这个字不错,与你相衬,以后我叫你窈窈,好不好?”
唤这个名字,像唇齿在缠绵,窈贞羞得不行,她摇头:“崔公子,这不合适。”
萧楹说:“你也别喊崔公子了,亲都亲了,实在生分,以后你喊我三郎。”
窈贞不解,心说他不是家中独子么?但她不敢问,怕问得多了,再招来狼。
第30章 想要:与你……
窈贞并非心硬之人,相反,她心太软、太容易被捂热了。
小时候赵氏用孟致余下的料子给她裁衣裳,她就觉得赵氏是娘;孟致悄悄给她二十文,她就忘了前天夜里挨的戒尺。
何况此刻,她伏在萧楹背上,听他一声声喊她“窈窈”,这么好听,这么亲密,好像她是他心尖上护着的什么人。
窈贞心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激。
全然忘了自己之所以崴脚,都怪他非要抱她上岸,她紧着躲,才被木桨狠绊了一下。
萧楹当场给她扭正了关节,一路将她背到景春阁,又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算松一口气。
“方才我就说没事了,”窈贞穿好鞋袜,起来走了两步,“早就不疼了,只是有点麻。”
萧楹:“那你赖在我背上,只是想让我背着你。”
窈贞:“……?”
哪个赖着让他背了!她说能自己走,被拦腰扛起来的!
“我……你……!”窈贞遭了空口白舌的污蔑,急得满脸通红。
这模样不知又怎的招了萧楹喜欢,他低头飞快在她唇上一啄,又熟练地后仰躲开了她打过来的手。
——是的,窈窈现在已经敢打他了。
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一点不疼,但他怕挨瓷实了,反而会激起某些禽兽心思。
萧楹一指窗边的罗汉榻和茶案:“你且歇会儿,我沐浴更衣,等会儿吃了饭再回家。”
说罢他就解衣进了槅间。
窈贞心想,他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两人同一个家似的。他不是来找孟致么,孟致不在,他也不走,带她游玩一整天,晚上还要跟她回去,这怎么想都不合适。
不过……要是晚上崔公子在的话,她就不会害怕了吧。
崔公子……是有点喜欢她吗?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跳好快。
但喜欢崔公子的姑娘很多,他喜欢的也不少,这样短暂的陪伴就像罐底的蜜糖,越是香甜,就越禁不起享用。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任性地消耗在他身上了。
窈贞深呼吸一口气,将脸埋在掌心里,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惆怅。
待萧楹沐浴更衣重新收拾齐整,掌柜已布好了一桌酒菜。二人对桌而坐,各吃各的,也不知萧楹哪里来的眼观六路的本事,只要窈贞的目光一动,就知道她想吃哪个,偏他又对吃食有些讲究,总能挑出一道菜最鲜美的部分。
譬如清蒸鲥鱼的鳞下白玉晶脂,蜜煎百合里挂了蜜的百合瓣尖,雪霞羹里浸润了花香的嫩豆腐。
窈贞从一开始的“不必不必,多谢多谢”,渐渐习惯到只要萧楹拾起公箸,就主动伸碗去接。
这也导致她吃得撑了,捧着消食茶直打嗝。
这时候罪魁祸首又来笑她:“你一个当娘的人,怎么自己吃饭没数,我看若不是孟家穷,敏儿早被你喂成球了。”
窈贞只想喊冤枉:“饭食你盛的,菜也是你夹的,我当然只能吃完!”
萧楹含笑:“这么乖觉啊,我给的你都肯要么?”
这话让人警惕,窈贞还没想好怎么回,掌柜的敲门进来,捧上一个红色八宝攒盒,还有一壶系了红绸的金华酒。
攒盒里面有果干、肉干、糖酥几种,样样都精巧。萧楹不识得,窈贞却知道,她说:“这是谁家姑娘快要出阁,往交好人家送的喜礼。”
掌柜乐呵呵道:“夫人有见识,这是后街蔡氏豆腐坊送来的,咱们景春阁一向用他家豆腐,是他家的大主顾。他家女儿要出阁,听说嫁到济州府去,所以提前来送攒盒,还搭了壶金华酒。”
蔡娘子要嫁到济州府,那不就是嫁给孟致吗?
孟致休妻才两天,蔡家就能拿出这样精致的攒盒,只怕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窈贞脸上渐渐没了笑,垂眼去瞧消食茶的杯底山楂,心想:看来赵氏硬要休了她,与这蔡娘子的撺掇也脱不了干系。
掌柜不知内情,将攒盒摆在二人面前,还在一个劲儿地奉承:“公子与夫人甜甜嘴,沾沾喜,自家也能恩爱圆满,甜甜蜜蜜!”
萧楹笑了笑,从盒里拣起一块酥糖吃了:“他家何日嫁女?”
“八月初二送嫁,八月初六拜堂。”
还有不到十天。
萧楹说:“蔡家忙出阁,咱们就别添乱了,以后景春阁不要用他家豆腐。”
这一句话断了蔡家半条钱路。
窈贞知他是为自己,感激他的好意,只是心里仍高兴不起来,写在脸上,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萧楹当她是舍不得孟致,理智上劝自己理解,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越是被离弃的越难想开。可是情绪上,他也控制不住自己醋坛子翻腾,心想孟致有什么好,给你下降头了吗,让你放着丽水昆山不看,偏要吊死在这棵榆木上。
于是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淡了,直到回孟家老宅,也没有再谈笑过。
闻得孟致婚讯固然让人难受,但窈贞更担心的是敏儿。
赵氏虽严苛,是敏儿血缘上的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害她,那蔡娘子却不同。
钱氏害她陷于土匪,蔡娘子恐怕更不是善茬,进了孟家怕是会嫌敏儿碍事,轻则打骂训斥,重则投毒发卖,只怕敏儿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窈贞越是担心敏儿,就越苛责自己:你答应了敏儿半年之内和她团聚,如今不赶快找男人怀个孩子,却沉溺于和崔公子在一起,你不管敏儿、不要敏儿了吗?哪有你这样自私的娘?
惴惴不安,心如火烧。
孟家东上房让出给萧楹,窈贞躺在西上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想,满大街都是男人,十个男人里九个流氓,多么好找,偏偏她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跟男人勾搭。
即使她有心勾搭,真碰上时却又露怯。今天荷渠遇到那几个纨绔,她第一反应是掉头逃跑,就算崔公子不去教训他们,她也会害怕得忘记了要借子的事,没立时跳水就不错了。
那……有没有相识的、略有些风度,不那么让人害怕的男子?
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崔公子。
“崔公子,崔公子……他那样好的人,怎么肯做这种事呢?”
窈贞翻了个身。
但话又说回来,他今天亲她,还叫她窈窈,也都是瞒着孟致,或许他对占友之妻一事,并非十分排斥。
既然他喜欢亲她,应该也不厌恶与她做些夫妻间的事吧?
而且,听说他有八个儿子呢。找他借种,应该很容易就能怀上,就算之后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这多一个,不会与她抢。
实在别无选择了,要么就……找他试试?
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这时候,白日里纳的鞋垫就派上用场了。
窈贞立刻起身,理头发整衣服,她没有香膏香露,只用手指沾了蜜水,在唇间点抹一层,又从箱底翻出鞋垫,握抵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了东上房槅门外。
先给自己鼓气:别怕,别怕,大不了被拒绝,挨两句骂。
他应该不会打人吧?
挨打也……嗯,也没关系,又不是没挨过,只要他别告诉孟致,毕竟他也洗不清自己大半夜在孟家。
那……一会儿见了该怎么说呢?
肯定不能说想借他生个儿子,就说……就说给他做了双鞋垫,请他试试。
在他试鞋垫时哭一哭,说以后自己做的鞋垫都没人要了,崔公子那样怜香惜玉的人,肯定会安慰她,也许会像白天在兰舟里那样亲她,亲着亲着就……
只是想想,窈贞已经开始脸红出汗腿发软了。
奇怪!明明准备与孟致敦伦时也不曾这样紧张!
这么紧张,一会儿若是出岔子怎么办?惹得崔公子不高兴怎么办?要么……要么她再回去好好想想?等万无一失了再来。
鼓气时要千锤百炼,但退缩只在一念间。
窈贞往后撤了一步。
就在这时,槅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腕,像择人而噬的恶兽,猛得将她拖了进去。
窈贞吓得险些喊出声,被一双凉润的唇狠狠堵住了。
她被迫抵在门上仰起头,承受他力道深重的亲吻,比白日里更缠绵,几乎要令她难以呼吸。
许久,他终于肯放她一口气,但挺拔的鼻梁仍轻轻蹭着,如兰似麝的气息贴着她的侧脸,从嘴角游弋到眼角,细细的吻,像骤雨后的雨星,安抚着被蹂躏得花露将沁的长睫。
他的叹息低低的,带着一点嘲笑:“原来你做采花贼也这么窝囊,门都不敢进,让花在屋里好等。”
窈贞的计划全被他打乱了,脑子里懵懵的:“你胡说,我才不是采花贼。”
“那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
萧楹一低头,见她怀里紧紧揣着一双鞋垫,夺过来赏玩了一番,忽然明白了。
“你今天早晨偷我鞋,就是为了做这个?”
窈贞简直欲哭无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气无力地反驳:“那不叫偷……”
她只顾着手忙脚乱地解释,生怕给萧楹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结果三推五推,旖旎的氛围全没了。
此时怎么好开口提敦伦的事?
“窈窈,来。”
萧楹牵她到榻边坐下,窈贞帮他换上了鞋垫,他穿上鞋原地走了两步。
得了宝似的:“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个,你们姑娘家对此有什么说法么?以身相许?”
窈贞:“才不是!街上铺子就有卖鞋垫的,难道每个都要以身相许吗?”
说话又觉得不对,她应该承认才是,不然话题何时才能扯到那上头?
窈贞心里苦恼,低头盯着他的鞋看。
今早那双名贵的缎面皂靴已扔在了景春阁,他脚上是一双新靴子。
萧楹换衣服很勤,再名贵的料子也很少穿两次,不像孟致,除却几件体面的见客衣裳,其余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窈贞忍不住想,这双鞋垫他能留多久呢?也许某次换鞋的时候忘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萧楹轻轻抬起她的脸:“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送我这样的心意,我总要馈你些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窈贞:“我想——”
萧楹的指腹抵在她唇前:“先说好,想跟孟致再续前缘,绝无可能。”
窈贞眨眨眼,心说,不愧是崔公子,可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果然不能告诉他她想借种。
那要怎么说呢?
直接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在他那双幽幽情切的眼眸注视下,在他指腹的缠绵摩挲下,窈贞只觉得脑袋里蓬蓬攒起了热浪,越攒越热,越攒越大。而她的理智正在与之撕扯。
这时候,萧楹忽然低头轻啄她:“心里想什么,直接说就是,我有的难道还会藏私吗?”
轰然一声,如响水滚沸、烟花炸开。窈贞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眼前只有萧楹这张寒昙照月的脸。
她应当是被蛊惑了,所以望着他,真的就那么直接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与你敦伦。”
揉在唇上的指腹倏然一重,萧楹蓦地抬眼看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开始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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