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剖心:交代一切。
她太害羞了。
孟家视声色如虎狼,敦伦只为繁衍子孙,决不许贪欢淫乐。
所以她为人妇六年,在某些事上,仍懵懂得像隔了一层窗纸。
她不知道亲吻并非蜻蜓点水,而是连绵不息的唇齿交缠,每次都是惊恐地推拒,在萧楹的强势安抚下才能渐渐得趣。
萧楹自以为已经认清了她的脾性,正打算不急不躁、循序渐进,避免惊吓她。不料她当空抛出这一句,其直白热切,霎时就让他手足无措、招架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仰面捏着鼻梁冷静,许久,才感觉涌起的血热堪堪平息。
然后他扶着窈贞的双肩严肃问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窈贞微一抿唇:“我说……我想与你敦伦。”
她果真不懂任何婉转与矫饰,就这样朴素地、像一头野猪横冲直撞过来,撞得萧楹猛一个趔趄。
他七荤八素了好一会儿,正要说什么,忽觉鼻腔一热,一道鲜血淌了出来。
萧楹:“……”
他真是狼狈,立刻就要仰头回避,却被窈贞牵住了袖子。她让他在榻边坐下,举起他的胳膊,用她的袖角轻轻蹭掉他鼻下的血迹,此时罪魁祸首还无知无觉:
“不要仰头,怕会呛到,举起胳膊一会儿就好。”
又轻蹙着眉疑惑:“是否今夜吃得太上火了?明天该熬一锅绿豆汤。”
她就站在萧楹两褪之间,话音落,猛得天旋地转,被压进了榻里。
“你点的火,干绿豆汤何事?”萧楹的话音几乎有切齿的意味。
接着是绵绵的吻,流连在她脖颈以上的每一寸,从前清冽如幽兰流雪的气息逐渐变得滚烫,窈贞在剧烈的心跳与喘息中仍未能想明白。
难道是她说要敦伦,才害他流鼻血吗?可是孟致从未如此呀。
而且,她说的是敦伦,他怎么不停地亲她呀,虽然这种感觉不坏,但亲吻不是敦伦,是怀不上孩子的。
他有那么多孩子,难道还要她来教?
萧楹贴在她耳边问她:“窈窈,窈窈,好姑娘,你是真的愿意许了我吗?”
窈贞想了想,点点头。
“窈窈……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他的声调从未如此柔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美梦。
他不敢期许会这么快,这么容易,本想等她慢慢放下孟致,而他滴水凿金,天长日久,总有获她芳许的一天。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在眼前。
那有些话,就不得不告诉她了。
萧楹抱起她放在床榻里侧,自己躺在她身边,支额望着她。
她的唇粉樱红透,月色里泛着莹润光泽,因微微有些肿了,露出一点贝齿,反而更显丰腴诱人。萧楹的目光在上面反复流连,因不忍再蹂躏她,指腹只在她唇下慢慢摩挲。
他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窈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悄悄抬起长睫觑他,小心问道:“崔公子,你是不是不愿意呀?”
萧楹温柔地笑了:“怎么会,只是……须等我禀过父母。”
窈贞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心说:原来崔公子行此事也要禀过父母吗?
那岂不是与孟致一样?
萧楹说:“我们家有点特殊,礼节上比寻常人家周全,不是孟家这种小门小户能比的,你且等我一段时间,最多半年,等我安排好了立刻来寻你。”
窈贞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说比孟家还麻烦!
夫妻敦伦,要提前半年禀告父母!
半年啊,韭菜都能长三茬,她怀了孩子也赖不到孟致身上,那不行!
窈贞骨碌一下坐起来,萧楹仰面问她:“怎么了,可是觉得哪里不称意?”
窈贞心道:哪里都不称意。
她纠结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崔公子既然愿意,不能现在吗?你看这里有床榻,又只有我们两个。”
萧楹闻言怔了一瞬,忽然捂着眼睛大笑起来,笑够了按着她重新躺下,伸手锁住她,让她只能规规矩矩平躺着。
他上扬的眼尾有笑出来的风流红韵,调侃她道:“以前说你胆怯,真是我看走眼了,我们窈窈竟是个如此大胆泼辣的姑娘。”
窈贞心里苦笑,若非朝不保夕,她怎敢如此胆大妄为,抓住了可是要被沉塘的。
萧楹不让她动弹,他自己的手却不老实,一会儿捏她的耳垂,一会儿揉她的脸颊,指尖交替在她鼻梁上走来走去,这是干脆把她当成磨喝乐了。
他虽然手欠撩闲,声音却温柔缱绻,如缓慢流淌的春水:
“窈窈,我日夜都想同你欢好,但是六礼未成,我不能随意轻贱你,那样太侮辱你,也太侮辱我对你的情意了。”
“我先带你回京城,你等我半年……不,最多三个月,辟府的事可以后头再说,咱们先成婚,等到了新婚夜,我再好好偿你,好不好?”
这下窈贞不是惊讶,而是惊悚了。
她只说要与他敦伦,没说要跟他走,更没说要成婚啊!
见她神色不似高兴,萧楹以为她还是嫌时候太久,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再快一些,或许能缩到两个月内,然这般细节上必然粗疏,且婚讯太近,显得不庄重。窈窈,我从未瞧不起你的出身,但京里的人捧高踩低,不能让他们轻看了你,所以你我的婚事,必须越隆重越好。”
窈贞没见识,想不到有人的婚礼竟然要准备半年之久,她当年只是裁了身衣裳做了桌菜,半天而已。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根本就不能跟他成婚!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崔公子,我不能跟你走!”
萧楹:“不跟我走你去哪儿?总不能继续待在孟家吧,我不允许。”
窈贞急了:“真的不行!”
萧楹见她神色认真,不似欲拒还迎,微微眯起眼盯着她:“什么不行,总不会是成婚不行罢?”
窈贞真想点头啊。
但她直觉萧楹可能会暴怒,所以只好一点点、旁敲侧击地试图解开这个误会:“难道每个与崔公子敦伦过的女子,都要先等上起码半年,折腾上这么一遭不成?”
这么算下来,他那一妻九妾……哦不对,加上济州府新纳的花魁,起码十一人,就算鱼贯而婚,那也要五六年才能忙完。
了不得,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娶妇了?
唉,又想岔了,她是想说,哪里有这样迂腐古板的风流浪子啊!
萧楹盯着她脸上变幻纷呈的神色,听她的话外之音,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我们窈窈是醋了。”他松一口气,笑道:“你直接问不好么,拐这么大的弯,万一我没听明白,你心里岂不难平?”
关于这个,一开始时他就想解释,还没想好怎么起头,就被她岔走了话。
萧楹郑重对她道:“其实我从未娶妻,也没有九妾,更不曾随便与哪个女子有过欢爱,上回济州府的花魁,那是假的,作戏气你而已,我如今还是……”
他清咳了几声,语气低了下去,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得意:“还是待卿亲启的完璧。”
这回轮到窈贞傻眼了,以为自己耳聋了,幻听了。
萧楹又捏她的脸,扬眉道:“怎么不说话,捡到真金,高兴傻了?”
窈贞移目望着他:“这么说……那八个儿子……”
萧楹挑眉:“自然也是假的。”
窈贞:“……”
骗子!!大骗子!!
不能生儿子,她找他还有何用!
窈贞心里山呼海啸,狂风乱卷,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筹谋全都浪费了!白瞎了!
但她表面还是窝窝囊囊,勉强撑着嘴角陪笑。
萧楹又凑上来亲她,轻轻的,她不敢躲。
嘴唇发白,立刻就被他觉察了:“喝点水,嗯?”
他转身下榻去倒水。
窈贞提在喉间的一口气这才慢慢喘开,但她心里全乱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逃离这里。
在逃跑这件事上她是极果断的,趁萧楹没折身,立刻翻身下榻,提着鞋子跑回了西上房,啪嗒一声反锁了门。
身后萧楹追过来叩门:“窈窈,怎么了?”
窈贞抱膝靠着门蹲下,不知该同他说什么。
要如何向他解释,她没有与他成婚的打算,他才不会生气呢?
他若是生气了,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孟致,她该怎么办?
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与之相比,心里因他的郑重求娶而生出的波澜,实在被她挤压得无暇思虑了。
而门外,萧楹还在猜她的心思。
是太高兴了?太害羞了?还是……
这第三是,像若有若无的阴翳蒙在他心上。任他位高权重、惯于居安思危,在情爱一事上,也不过是个簇新的后生,像那些一旦被兴奋冲昏头就开始自欺欺人的蠢货一样,他下意识不去深思这令人不安的疑虑。
现在,轮到他在西上房门外踱来踱去,思量着如何开口了。
“窈窈,你我既已谈婚论嫁,有些肺腑之言,还是想告诉你。其实早在小杏村时……也许更早一些,我即已心悦你,然彼时你是孟兄之妻,我不愿生事,所以不以为意。到了济州府,我却想留你,其中几分怜悯几分私心,其实我自己也理不清,为了骗你跟我走,我撒谎说不喜欢你,结果你真的信了,也还是走了。”
“那时我想,就这么断了也好,情随日薄,没有谁值得我去不体面地纠缠,曾经我对皇……对我母亲,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可是窈窈,我后知后觉,这不一样。”
“回京以后,我不曾提你片言,但越是避忌,反而挥之不去。白天不想,晚上也会入梦,有时恨你胆怯迂弱,有时又担心,孟致他会不会欺负你,甚至会思想你前头这十几年的日子,想得多了,自己也觉得度日如年。”
“我这次回来,本是抱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要做从前最厌弃之事、最鄙夷之人。二十年恪守之节一朝尽弃,若说心无惶惑,那是自欺,我一寸寸向下沉堕,外事且不论,只怕真沉到底、动手绑了你那天,你会恨我、怨我。但窈窈,你今夜救我于临渊,我从未敢想,你我会两情相悦,窈窈,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关于你的梦,倒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我说这些,不为讨些什么,只想告诉你,我对你并非见色起意,以后我会好好待你,孟兄没给过你的,我都想给你。”
“窈窈,你听见了吗?若是听见了,能不能让我再见你一眼?”
西上房里悄然无声,仿佛无人。
可是月光透过槅门,门边分明有一丛单薄的身影,两肩似乎在轻轻颤抖。
门里面,窈贞依旧抱膝坐着,正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臂,满面的泪像珠子,滚落成串,沿着她的衣裙逶迤落地,在脚边积成了一滩蕴藏月光的伤心事。
……原来她才是那个骗子啊。
第32章 不忍:象齿焚身。
远曙熹微,窈贞抱着衣桶来到水渠边,先捧起水洗脸。
清冽的水滚过红肿干涩的眼皮,一整夜的混乱思绪稍觉清明,她深深呼吸,阖目感受渐亮的天光。
这时候远离了萧楹,她才能冷静地思索,否则翻来覆去,只能沉溺在他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里,在他一声声温柔的“窈窈”中,变得软弱、冲动……自私。
她多么想答应他啊,随他离开孟家,去天远地阔的京城。想到从此能常与他泛舟荷渠、穿游灯会,能得他温声低眉的说笑,她的心就情难自禁地颤动。
可是……这世上并非只他二人。
她舍不下敏儿。
要对崔公子道出苦衷么?
也许他会说,窈窈,你我婚后可以再生。但敏儿就是敏儿,不是走丢的小猫小狗,她如何忍心抱着别的孩子承欢膝下,假装不知道敏儿过得痛苦?
也许他愿意倚靠权势,帮她把敏儿偷走、抢走。
可真要娶她,她和敏儿就不可能藏一辈子。
孟致岂是善罢甘休之人?他虽清贫,却有些声望,倘一道折子参劾崔公子强掠妻女,任他是名门世家、太子妻弟,也越不过大周律法,到时千夫所指,他如何同父母交代、同太子交代?
稍有差池,只怕她和敏儿性命难保。
……
等她思想清楚的时候,天光彻底亮了,夜里浮在渠上的雾气散尽,水中清澈一眼见底,容不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多么清楚,又多么残忍。
此时倒记起孟致曾给她讲过一个道理,叫作象齿焚身、怀璧其罪。
他说:非分之物,妄取则咎;无力之珍,强留必殃。人固有所爱,倘身不能护,心莫贪求,当敬而远之。
此为:寡欲以养心也。
对窈贞而言,萧楹就是她的无力之珍、非分之玉。
她是饥寒衣褐的乞儿,一开始,她不敢信这玉是真的,现在,她不敢信这玉是她的。
倘她连自保都不易,又如何保这一颗难得有情郎的真心呢?
窈贞又捧起一把水,将脸深深埋在掌心里。
等她整理好情绪,将衣桶搬到石墩边,开始抡着棒槌洗衣服。
水渠对岸有个身量清秀的年轻人,驭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路过她时偏头看了一眼。窈贞没当回事,不料那人走过几步后,又倒着退回来,干脆翻身下马,坐在对岸,一瞬不瞬地直盯着她。
窈贞被她盯得只觉古怪,抬臂蹭了蹭脸,结果失手将棒槌落进了水里。她起身想去拦,已经被冲远了。
这时候,那年轻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鳝鱼拍开浪,抓住了她的棒槌,三五个眨眼就游到了她跟前,举着棒槌浮出水来:
“伊人在水一方,溯洄道阻且长,溯游到我心上……娘子,你的棒槌来了。”
窈贞接过棒槌道谢,正犹疑该称呼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听见身后传来萧楹冷冽的声音:“周孚,你想死吗?”
水里那年轻人正是周孚。
她一见萧楹,立刻连滚带爬上岸站好:“主子,有紧急事报。”
萧楹的眼刀阴阴从她脸上刮过,在她先疑后惊的目光里,上前将窈贞扶起,声音温柔:“怎么这么早出门,你昨夜没睡好,当心着凉。”
周孚狠狠提起一口气:昨夜!睡!
原来她就是良王心心念念的那个墙角!
那她刚才在干什么?大水猛冲龙王庙,骑在阎王头上折红杏啊!
周孚不敢吱声了,窈贞看看她问:“崔公子,你们认识?”
萧楹:“不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周孚:“……”
好嘛过了不耻下问的时候,开始嫌她丢人了。
窈贞说:“那也请这位……娘子,一同回去换身干净衣衫吧。”
三人回到孟家,窈贞要拿自己的衣裳给周孚,被萧楹拦住了:“找孟致的旧衣给她。”
窈贞:“郎君的衣裳都带走了。”
萧楹:“那算了,她就爱穿湿衣服。”
他与周孚走去院里说话,窈贞心想:他竟然连姑娘的醋也吃,将她看得如此紧要,该怎么与他把话说清楚呢?
一时心中既酸软,又惆怅。
她要去厨下弄早炊,走到门口时,听见了孟致的名字,脚下顿住。
那周孚说:“孟致刚到济州府,就被柳拓以叙乡谊为由请走了。”
萧楹惊讶:“他竟肯去?”
周孚:“属下也觉得奇怪,亲自去柳府探查,发现柳拓还请来一个人——程公之子程益,他是程公的小儿子,许多年前,跟在孟致身后喊师兄的。柳拓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程益一家请来了济州府,给置办了宅子,与柳府仅隔三尺巷。”
萧楹轻嗤:“这么说,如今柳拓与孟致的关系,倒比我亲厚了?”
周孚点头:“正是,那柳拓还讲你小话呢,说你交好孟致从无真心,只是看中了他程公亲传的声望,要利用他为刀戟,替太子向越王发难。”
“孟致是何反应?”
“不发一语,他没反驳!”周孚愤愤道:“一向只有咱们截胡别人,这柳拓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反了他了!主子,我倒有个主意。”
萧楹看她一眼,只听她道:“柳拓请程益,咱们去请程公的骨灰,就挖出来摆在稽查司,看孟致更听谁的。”
萧楹深吸了一口气,真想学周鹤举提脚踹她。
周孚又变脸了:“嘿嘿我说笑的,眼下的办法只能请主子尽快回去,牺牲色相把孟致哄回来。”
萧楹的声调有些压不住了:“滚!”
他觉得墙角撬到手了,周孚这条走狗没用了,这时又念起周演的好了。
萧楹心想,她要是再嘴贱上三回,或是再敢对着窈窈流哈喇子,就把她踢回京换周演。
不过事情紧急,他确实要回一趟济州府。
萧楹走进屋,见窈贞正在东上房整理床榻,抱臂靠在门边道:“窈窈,我要回济州府几天,来请你的示下。”
窈贞背对着他:“我方才听见了,你走吧。”
萧楹:“这么痛快?没关系,你也可以使性儿拦我,我借机哄你,咱俩都能得些好处。”
窈贞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萧楹:“……?”
不是这么使性儿。
他走过去揽住她,在榻边坐定,亲亲她的额心,温柔笑道:“真生气啦?孟致任按察使,会常到稽查司,我不能将你带回署院,你等我另寻个清净宅子,三五天内就来接你,好不好?”
窈贞没有抬眼看他,当他低头欲吻她时,她别开了脸。
萧楹落了空,眼中笑意变浅,屈指将她下颌轻轻掰过,端详许久:“看来,不是为这个。”
窈贞纠结了一夜的心情,在听完他和周孚的对话后,终于狠心做出了决断。
她听得出孟致对萧楹很重要。
她原本是打算找萧楹借子,现在却是不敢想、更不愿想了。
不敢在于,她怕妨碍到这两人的正事。
而不愿在于,萧楹并非她从前误解的风流浪子,反而是个高洁自持、郑重其事的君子,他只愿与妻子欢好,既然她不能做他的妻,那就不要玷污他。
何况,他待她的情意如此诚挚,是她二十年中未敢奢望的珍宝美玉,虽然她有烧睫之困,也舍不得出卖它、玷污它,换些可解燃眉之急的好处。
纵能骗得他一时缠绵,将来又如何?她迟早要回到敏儿和孟致身边,那时再作别,岂不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只怕是更难过、更不舍了。
倒不如眼前长痛变短痛,快刀斩个干净。
她心跳得厉害,被迫直视萧楹的眼睛,喉咙里滚了又滚,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崔公子,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未答应要与你成婚,也不可能跟你走。”
从昨夜窈贞始终未开门时起,就隐约盘桓在萧楹心里的不祥预感,摇摇欲坠如悬顶之剑,此刻终于还是斩落了下来。
他心里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为什么?”萧楹的目光锁着她:“同我在一起,你是过得不高兴、不痛快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心有顾忌?”
此时窈贞已顾不得他将如何看待自己了。
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牵了牵嘴角,反问萧楹:“我……我为何要跟你走,我与崔公子之间,难道不是心照不宣,逢场作戏么?”
萧楹蹙眉:“谁说要与你逢场作戏?”
窈贞:“否则你背着郎君来寻我,又是带我游湖又是哄我开心,图什么呢?不过是图一时之欢,我明白的。”
她果真有气人的本事,这三言两语,萧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你明白什么?我昨晚说了会娶你,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我听见了。”窈贞侧过脸,没有看他:“可是崔公子家中一妻九妾,外面红颜无数,嫁娶之言不过说笑,难以当真。”
萧楹简直气笑了,气得他离她远了些:“原来我昨晚说的话,你一句也不信,好,那你要我如何,以性命起誓你肯信吗,发誓我会娶你,发誓我尚是完璧?”
窈贞:“说真也是你,说假也是你,哪个情热时候不是海誓山盟,只怕发誓也不知发过几回了……崔公子不必如此,其实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
萧楹:“那你在乎什么,在乎蔡氏何日进门,孟致何时另娶吗?”
窈贞点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在乎。”
萧楹:“他都把你休了,你不能当他死了吗!”
他声音骤然冷厉,与他相反,窈贞的声音却低下去。
虽然低,但是格外气人:“郎君说了,休我只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会恳求婆母,接我回去的。”
萧楹冷笑连连:“你别做梦了行不行,蔡氏的嫁妆都快到济州府了,凭孟致那般愚孝,你觉得他敢忤逆他娘?好,就算他真的回心转意,他值得吗?你跟他有过一天痛快日子吗,我能给你的远胜他千倍百倍!”
这次窈贞沉默了许久,仿佛是不落忍,可最后还是说道:“值不值的,都在各人心里,就像我也不值得崔公子这样动怒,说到底,你我俱是痴人罢了。”
萧楹:“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也犯贱。”
窈贞:“是我……我不值得崔公子错爱,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心里只爱重郎君一人,即使你给我再多,非我所求,也请你莫要再强求了。”
好一个“错爱”,好一个“强求”,诚如当头棒喝,砸得萧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起身走到桌前,倒一盏冷茶灌下,那苦涩一直浇透心头的隐隐怒火。
好,很好,她对他一挑再挑、对孟致一忍再忍,已经将态度摆得很明确了,当真是不愿跟他走,不愿嫁给他。
那昨日种种,昨夜种种,算什么呢?戏耍吗?
萧楹扶着桌沿,泛白的指节隐隐作响,几乎将桌角掰碎了。
昨夜他剖心相告,一片肺腑之言,不求她会有同等恩爱,却也不曾想竟是捧出来给人作践的。他掀了自己的底牌,这时候她轻飘飘一句上错了牌桌,甩手不玩了。
真是可笑。
却仍有几分不死心:“若你心里果真有孟致,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拒,昨夜又为何说要与我……敦伦,什么意思,你失心疯了吗!”
“昨夜确实是我鬼迷心窍。”
窈贞低头慢慢揉着手指,这下是头也不敢抬了:“我那时候……太想他了,想到有些疯魔了。你吻我的时候,抱我的时候,我都把你当成他在想,所以……是你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若非萧楹步步紧逼,窈贞自己都想不到,她竟能说出如此刁钻恶心的话。
她恶心坏了,萧楹更好不到哪里去。
他面色极沉,剑眉压尾,尖锐的目光望着她,神情近乎刻薄。
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当作他的影子,他的替身,你完全是在戏弄我。”
窈贞咬着唇角,声音梗滞:“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萧楹:“你倒是敢,就不怕我告诉他,不怕他知晓此事?”
窈贞弯了弯嘴角,苦笑似的:“我本以为公子明知是逢场作戏,你我各取所需,实在没想到你会拿嫁娶之言来……恶心我,事到如今,算我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要说便去说罢,也许他会后悔,将我独自抛在这儿。”
“哗啦”一声,萧楹抬手摔了桌上茶盏,白瓷碎裂的脆响吓得窈贞两肩一缩。
她感觉萧楹其实是想掐死她。
萧楹的确是恨极了:“好,好得很,你也真是够——”
“贱”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她更贱一些。
在她眼里,他的情意就像河滩上的烂石头,弯腰可捡,随手可弃,更可随意轻慢侮辱。
若只是侮辱也就罢了,他想报复一个女人,简直轻而易举,可以千百倍地求偿。
偏偏看她垂目危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唇色也冷,静静等着承受他的怒火,这副模样让他在恼与恨之外,心口还疼得厉害,舌尖含着许多句讥讽,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又能如何呢,难道讽刺她,他就能好过一些吗?
无非是让她心里更得意罢了。
这时,后巷里传来几声马叫,周孚已备好马,候他动身了。
萧楹冷静了片刻,甩袖离开,却又在门槛处停住。
他说:“贺窈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不必问了。”窈贞凝望着他的背影:“你我此后只当陌路,希望崔公子不会再遇上我这样不识趣的人了。”
萧楹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讽窈贞,还是讽他自己。
他道:“那就祝你与孟兄破镜重圆,你能生生世世做孟家的好儿媳,百年之后碑前勒名孟氏贤妻,到时候,我赐你一块贞节牌坊。”
这回他真是毫无留恋地摔门走了,马蹄声从后巷哒哒远去,渐至不闻,整个孟家又变得彻底寂静了。
恍如孟致刚离开那会儿。
然而彼时不曾有这样如海如潮的难过,窈贞靠在榻边,眼泪无声无息,洇入昨夜与萧楹共枕过的荞枕中。
这时候,他走远了,她才敢偷偷回想,昨夜他是如何温柔唤她窈窈,缠绵着亲吻她,许她一场盛大的婚仪,要将她风风光光娶回家。
真是……好美的一场梦啊。
第33章 回心:打了右脸伸左脸。
萧楹怒马赶回济州府,满面寒冰,路上横枝只因碍了眼,不知被他扬鞭抽断多少。
到了署院,沐浴更衣,用过饭后一边饮茶,一边听属下汇禀,刻意不去想那个气得他心肝肺疼的女人,这才觉得炽怒将息、心绪稍平。
偏这时候,通禀说新任按察使孟致前来拜访。
萧楹刚养的静气立刻炸了,“咔嚓”一声捏碎了羊脂玉的茶杯:“让他去死!”
通禀的人战战退到门槛,萧楹的理智堪堪回笼:“罢了……请他进来。”
孟致进门时,下人正在收拾玉瓷碎片,萧楹没有起身迎他,表情冷冷的,活像个债主。
“几日不见,”孟致问,“是我哪里得罪崔含章了吗?”
萧楹收回目光,换了个新盏继续饮茶:“不为孟兄,是我家中一点私事。我有房不知好歹的姬妾,私逃回了她前夫家中,宁挨打挨骂挨饿,不肯随我回去,我正为此事气恼呢。”
孟致评价道:“这倒也奇了,世间妇人大都贪财薄义,此女不忘旧爱,倒是情深。”
“情深”二字,轻轻松松将萧楹扎了个对穿。此时他再看孟致,怀疑他正暗自得意,真想开口叫他去死一死。
“不过,男女之情轻佻,最是上不得台面,”孟致说,“依大周律,逃妾当死,诱逃乃至容留者,视情节轻重,杖六十至徒三年不等。既然案由清晰,不必烦恼。”
萧楹禁不住冷笑道:“孟兄刚正不阿,若孟兄是那前夫,想必绝不会容留前孽。”
孟致:“自然,藕断丝连者,帏薄不修,断了就是断了。”
萧楹真想做了笔录叫他画押,怼在那个混账女人脸上让她瞧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又想起来,哦,她不怎么识字,以后找机会还要教她认字。
哪来的什么以后!
以后她便是被孟致提脚卖了,抱着他的腿跪地哭求,也休想他再多看一眼。
萧楹心中千回百转,倒也没忘了回来的正事:“听闻孟兄去了柳府赴宴,他没请你参观一番他堆金砌玉的金库吗?”
孟致笑了笑:“稽查司果然好耳报,既知我去了,难道不知我为何而去?”
萧楹说:“孟兄过街,稽查司自然知晓,但柳府里面如何,稽查司鞭长莫及。”
这便是要听他自己说了。
孟致竟也不藏私:“柳府的杯碟堆金砌玉,我受用不起,我此番前去,是为见一位故人,我老师的小儿子,程益程谦之。他受了柳拓的济,住在柳拓的园子里,原本我连他也不想见,但他托人捎话,说此番来,想重提小儿女的亲事。”
“小儿女?”萧楹惊讶,“谁,敏儿?”
“是。”
“哪有这么小的姑娘着急议亲,又不是——”
“养媳”二字,被萧楹咽了回去,想起窈贞那张受了委屈的脸。
孟致说道:“老师在世时,的确说过想两家结亲的话,我本不着急,想等敏儿及笄再说,可是……”
他叹一声气:“可是家母年迈,铁了心要为我另娶,倘此事劝挽不回,我怕那蔡氏苛待敏儿,想着先定了亲,将敏儿送去程家住段时间,程夫人贤惠端方,请她教养敏儿。”
“敏儿……”萧楹若有所思。
有时候人的思绪就像飞蛾撞灯,越卯足了劲往牛角尖里钻,就越寻不到出路。倘若受人点启,换了个方向,也许窗纸一撞就破,瞬间豁然开朗。
萧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会不会窈窈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孟致,而是敏儿?
但她态度如此决绝,若真是为了敏儿,为何不直说呢?
万一猜错了,热脸贴上去又挨一耳光,岂不是辱上加辱?
可万万一……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呢?
萧楹的娘不疼他,他对母子之爱的认知实在有限,所以与窈贞争吵时,他没往敏儿身上想。
即便是如今受了孟致点醒,他也只猜到了窈贞是舍不得孩子,却料想不到,凭她那样为母则刚的性子,为了敏儿,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他沉沉思索着。
孟致开口道:“所以含章不必担心我受柳拓的收买,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查眼前的巨贪,私情绝不干涉公务。至于柳拓所说,含章是用我为刀戟,我不在乎,他是越王的人,我查,他是太子的人,我更查。”
毕竟国之储君,若能容许贪腐,将来登基后,朝堂岂不是更乌烟瘴气?
“言尽于此,告辞。”
萧楹站起来:“孟兄且慢。”
他心里飞快生出一个主意,对孟致道:“我有办法,让蔡氏暂进不得孟家门,敏儿还小,不要这么早给她说亲,叫她寄人篱下。”
听见让蔡氏进不得门,孟致心动了一瞬。他转身望着萧楹:“你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孟兄为朝政解忧,我自然要为孟兄解忧,且敏儿是个好孩子,事成之后,让她认我做干爹,如何?”
孟致答应了。
他觉得女儿不比儿子,儿子绝不能认勋贵为干亲,否则有攀附之嫌,有污孟家清名。但女儿不同,早晚要嫁出去,认干亲只是图热闹,无非将来添些嫁妆,到时再拒。
孟致离开后,萧楹立刻召诏狱缇卫来问:“那钱氏还活着吗?”
缇卫道:“活着,但惊病日久,若不延医,恐活不到年底了。”
“那也是天要收她了。”萧楹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拊着掌心,下令道:“几日前在城外农庄抓到的匪首,身边跟着一同流窜的姘/头,二人均已伏诛,现有人指认,钱氏为蔡家主妇,故将尸首送还。”
缇卫领命,即刻去办了。
夜里杀了钱氏,第二天一早,其尸首与官府通告就一同出现在了蔡氏豆腐坊门前,被前来给蔡娘子送喜服的绣娘撞个正着。
此事迅速传开,从云集县一路传到济州府。人人都说豆腐坊钱氏是个软骨头,跟山匪私奔了,更有甚者,说她从前不知拐过多少妇人到匪寨,那些家里丢了妻小的人家,纷纷堵到蔡家门上要说法。
蔡家的红绸扯了换白布,蔡娘子近在眼前的婚事也被退了,说好听些,是她主动为娘守孝,说难听些,赵氏嫌他家没骨气、没贞节,翻脸退了这婚。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萧楹心里存了一点念想,立刻就毛头小子似的坐不住了。若非心里还恼她那些伤人的话,只怕立时就想回去质问她。
白日里,他尚能端持,为了让自己忙到没空想窈贞,他把前后十年间与柳拓有往来的官员按笔顺排了个名册,一手握着册子,一手查人,查实了就勾朱,叫孟致做表面功夫去接举报、搜证据,自然一搜就有,将被查之人停官待查,立卷递京。
如此,人人都当是新上任的按察使在放火,稽查司可暂不惹人注目。
但是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与自己较劲。
一会儿想,倘若她表面舍不得孟致,实则是舍不得敏儿呢?
若真是为了敏儿才如此决绝,那他不让蔡氏进孟家门,帮了她如此大忙,她得和颜转圜、好好谢他吧?
一会儿又想,为了敏儿又如何,伤人的话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难道凭她有苦衷,他就得上赶着受她作践吗?
闭眼又睁眼,一连两天夜里都没睡好。
人睡不好,脾气就差,偏这时候周孚又来触霉头。
周孚生得清俊伶俐,又擅改妆,若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做些男儿姿态,的确可能被错认成白面玉郎。
于是稽查司里又有俊后生上当了,眼也瞎,事后才发现自己被女人戴着个假具给睡了,哭闹着要上吊,经人指路才告到萧楹面前来。
萧楹心里瞧不上这蠢货,面上却还要端出和蔼主尊的态度把人安抚好。待人走了,立刻将周孚叫来痛骂:
“我早就警告过你,到了济州府安分些,不要丢京里稽查司总署的脸,云集县那事我还没与你算账,你当我忘了是吧?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三十杖!挨完了滚回京去。”
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统统没收!”
本来周孚以为逃不了这顿打,结果一听这话,顿觉有戏,立刻扑地求饶:“主子主子,云集县的事,我有话要禀!”
萧楹冷笑:“你是有馊主意要出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暂屏退左右,给了周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孚立刻道:“我觉得贺娘子心里有你,那天清晨我在水渠边见她时,她哭得可伤心呢。”
萧楹:“她那是哭孟致,你若没有别的话,现在就滚!”
周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睡……啊不,结识,结识过当养媳的小娘子,比主子你认识的女人都多,贺娘子这样的伤心,绝对不是对丈夫,她对主子是有情的,我的直觉没错过。”
萧楹轻嗤:“有情又如何,她铁了心要守着孟致,我还能硬抢不成?”
周孚心说,原来你老人家这几天魂不守舍,已经开始琢磨硬抢了啊。
立刻就开始铺台阶:“主子不知,十六七出嫁的姑娘,娘家是当明珠养大的,知哭知笑,知好知歹。养媳则不同,豢养养媳的人家,多数是又穷又刻薄,在这种人家做奴隶,每口饭都算计着要回本,白天当牛做马,夜里还要被——”
被萧楹冷飕飕刮了一眼,周孚换了个说辞:“……还要生儿育女,从里到外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没变成傻子就不错了,怎么敢奢望有人对她好呢,只会越奢望越痛苦。”
萧楹不说话了,揉着额角在堂上走来走去,不知想象了些什么,怅然叹气。
“所以,”周孚下结论道,“主子真要硬抢,那绝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救孤弱于水火,属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楹:“抢什么抢,有失体统。”
话里却全无斥责之意。
这顿打到底是给周孚逃了,她见好就收,决定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少在署院里晃悠,同时又非常懂事地将那些春宫秘戏画册打包放在了萧楹屋里。
这天夜里萧楹更是睡不着了。
前半夜尚且是沿着周孚的话自省,心想:挨多了打的小猫小狗,尚且要多喂几次饵才肯给摸,何况人呢?
他对窈窈耐心不足,是因为他动了情,动情的人总盼着对方有同样的心意,否则会生怨、生妒。
可是窈窈与他处境不同,他有权有势、不服爹娘,唯一的坎儿就是接受她的过去,他不是迂腐的孟家人,这对他来说算不上难处。但窈窈身上捆着许多道绳索,被缚的人想要挣开,哪有旁人从外面解得快?
要么……明天去看看她?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无错,也不能太给她脸,否则再被她斥出门,也太难看。
得想个由头,就当是路过孟家。
打定了这主意,突然浑身轻松起来,心里莫名期待、隐隐激动……更睡不着了。
第34章 撞破:好一对狗男女。
稽查司里养犬,养的都是能单挑饿狼、追踪凶犯的獒犬。
萧楹沿犬舍走到最里间,见干草堆里卧着只尚未长成的半大黑犬,皮毛油亮、眼下带金,见人来看它,站起来疯狂地摇尾巴。
缇卫介绍道:“此犬名叫狰狰,它母亲搏过幼虎,它虽六个月,已能撕咬饿狼。最重要的是它聪明,会认人,懂话音。”
为了给萧楹展示,缇卫道了声冒犯,先在狰狰头上拍了两下,又拍拍萧楹的肩膀,对狰狰说:“听话。”
狰狰立刻蹲在萧楹脚边摇尾巴。
缇卫道:“现在狰狰只听主子的话了。”
萧楹朝它伸出扇柄,唤了声:“狰狰。”
狰狰张嘴将扇柄咬住,见萧楹面无表情,松开嘴歪头想了一会儿,学萧楹的样子将爪子搭在扇柄上。这次萧楹点点头,狰狰高兴地追着尾巴转了两圈。
萧楹含笑摸了它的头:“好狗。”
他挑中了狰狰,要给窈贞送去看家护院。
虽然云集县已安排了便衣缇卫巡逻,但毕竟是在暗中,窈贞不知情,想必夜里睡觉时,仍然风声鹤唳、心中不安。多这一条狗,起码夜里能安眠,不必再枕下藏刀了。
这真是个好由头,萧楹决定亲自去送狗。
他清早出发,狰狰跟在马后跑,偶尔累了就跳上马背歇一歇,一人一狗竟然没耽误脚程,傍晚时分到了云集县。
萧楹没急着去孟家,先到景春阁沐浴更衣,仔细挑了身琅玕青色的襕衫。
这个颜色太文气,萧楹不常穿,倒是见孟致穿过,今天刻意选这一身,很难说不是存了比较的心思。
头发也不好好梳,半披半束,直如乌瀑,托出冠玉的一张脸。他右手捏一柄泥金乌骨折扇,左手牵着同样洗净吃饱、精神焕发的狰狰,可谓是潇洒神朗,十分惹眼。
从景春阁走下木梯这一路,堂中宾客纷纷来瞧他,有轻浮的上来搭讪,被狰狰一呲牙,都吓跑了,余下的想看也只敢偷偷打量。
眼见着天色半晦,萧楹拍拍狰狰的头:“走,带你认门去。”
*
柳逢生近来两件得意事都不得意了。
一则是云集县知县的缺,他和韩典簿都落了空,朝廷从新任进士里补了人,又是个认理法不认钱权的死清流。
二则,他想悄悄纳贺氏做妾的事,被他妻子张氏知道了。
不知哪个杀才向她透了口风,媒婆再上门时,被当成贼套了麻袋一顿好打,什么都交代了。张氏是个目不容尘的,一壁同他大吵大闹,一壁将媒婆的口供并修书一封,直接向他祖父告状。
柳拓正忌惮孟致呢,收到孙媳来信说,孙子要偷纳孟致的下堂妻,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他将柳逢生叫到济州府,连骂带打,逼他立誓,绝不再生此等歪心,否则就将他逐出家门!
柳逢生是依靠柳拓才有如今的地位,不敢真的忤逆祖父,唯有喏喏答应。
他以为与贺氏的缘分就这么断了,垂头丧气准备返程回云集县,不料孟致听说他来了济州府,特来寻他,请他捎一个荷包与家书给贺氏,因贺氏不识字,还要请他代为传读。
柳逢生一听,心思立刻又活了,连声应下。
那荷包里是些散铜板与碎银子,柳逢生瞧不上,随手丢了,反回家精心挑选了一套金钗、一套房契,收拾打扮了一番,来孟家递送家书。
柳逢生上前叩门:“贺娘子在家否?”
没等一会儿,门向内打开,窈贞探出身来:“柳大人,你怎在此?”
柳逢生一拱手:“受孟兄托付,来送家书。”
“这样啊,”窈贞将门打开,“柳大人请进来稍坐,我去倒点茶水。”
柳逢生应了声好,进门时,不动声色将门虚掩。
他此番来,是抱了不轨的心思,想探探贺氏的口风。最好贺氏也中意他,或者能被钱财收买,两人能心甘情愿能成就好事。
无论如何,他万万不敢强来,否则贺氏嚷起来,惊动了街坊四邻,只怕他官也到头、命也到头了。
约片刻功夫,窈贞端着茶水走来,为柳逢生斟茶:“不知郎君在信里说什么了?”
柳逢生望着她被水气浸润的温柔眉眼,一时忘了答话。
“柳大人?”
“哦,哦,我这就念给贺娘子听。”柳逢生连忙从怀里掏出书信。
信里的内容他在路上已经看过,孟致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程益夫妇来访,联络子女婚事;二是蔡氏为母守孝,婚姻作废,请窈贞宽心,他会徐徐劝转母亲,一定接她回去。
但柳逢生并不希望她宽心,她若宽心了,怎能让他有机可乘?
于是柳逢生擅自改了书信内容:“……蔡氏婚约虽废,母亲已在济州府内另觅良家,我劝阻无果,唯能从命,恐迎卿之日遥遥无期,可叹。”
窈贞听完,慢慢垂了眼:“嗯……我明白了。”
柳逢生为她抱不平:“老天无眼,总让薄情郎配多情女!我实在不齿孟兄的作为,自古男子续娶的,有哪个真回头顾过原配?孟致他拿些不痛不痒的话吊着你,全然不为你以后打算,唉,可恨啊。”
窈贞不想与他讨论孟致,默然不应,不料柳逢生接下来的话将她吓了一跳。
柳逢生问她:“孟致既然已将你休了,贺娘子不值得为他虚守着,我想救贺娘子出水火,离开孟家,从此锦衣玉食,却不知贺娘子允否?”
说着递上了房契和金钗:“这是小生一点诚意,请贺娘子收下。”
窈贞连忙摆手:“不不不……柳大人,这不合适……”
柳逢生:“只要娘子有心,没什么不合适的。说实话,我心慕娘子已久,从前不敢相扰,独尝相思苦楚,如今你与孟致一拍两散,是上天成全你我,还请娘子怜我一片心意,跟我走罢,我以后会待娘子好的。”
说着,他朝窈贞深深一揖,其情切程度,只差给她跪下了。
窈贞连忙回避,柳逢生又绕到她面前,继续作揖,有种她不答应就不停下的架势。
活像一只绕着鸡蛋嗡嗡聒噪的苍蝇。
窈贞劝他:“柳大人,我是你同僚的下堂妻,传出去恐惹人非议,这不合适。”
柳逢生却道:“只要娘子愿意从我,这些都是小事,我可先将娘子接到外宅安置。”
窈贞:“柳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做外室?”
柳逢生解释道:“虽是外室,但我会常去探望娘子,一应衣食首饰,绝不比正妻委屈。且外室只是暂时,最多两三年,我会外调升迁,到时我只带你一人,一定给娘子一个名分,咱们远离了这里,做一对长长久久的神仙眷侣,不好么?”
窈贞沉默了。
倒不是心动想给柳逢生做外室,而是忽然觉得柳逢生是个很好的借子人选。
他起码一表人才,是旧日相识,好过她跑去荷渠撞那些来路不明的纨绔。同时他有官身家室,既然只图她姿色,想必不愿意声张,他们之间可以各取所需,将来也能好聚好散。
她没有张口便斥,给了柳逢生很大的希望,他继续纠缠道:“贺娘子,求你怜我一片真心,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财、奴仆,甚至我的性命……”
他轻飘飘地许下山盟海誓,窈贞却道:“不必,我其实……”
心里想得明白,嘴上说不出口:
其实不想要你的名分,你贪姿色我图孩子,你我各取所需。
然而望着柳逢生充满迫切贪欲的眼睛,她隐隐抵触这个选择,脚下一退再退。
……分明对萧楹不是这样的。
当初她向萧楹借子时,心里没有任何的排斥,萧楹亲近她,她心里欢喜。然而同样一件事,换个人,她的感受就完全变了。
只觉得黏腻、恶心,甚至隐隐的恐惧。
她想脱身离去,柳逢生却突然两腿一弯跪在她脚边,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是个在风月事上极有慧根的人,听见窈贞说“不必”而非“不要”,便觉有戏,立刻打蛇随棍上:“娘子莫非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一定在所不辞,只求娘子怜惜,莫让我受相思苦煎。”
窈贞一挣,他攥得更紧。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只要她不声张,早晚会从了他。
“这些天,娘子难道就不寂寞吗?青春易逝,这样的日子能捱多久……你放心,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当然,我想同你长长久久……”
窈贞心里正天人交战。
没找到人选的时候,她整日惦记,如今能帮她的人就在眼前,她却打心底厌恶,反而退缩了,后悔了。
偏偏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萧楹已被她赶走,生门被她自己封上,眼下除了枯等孟致到死,便只有这一条歧路,即便是错了,也只能一错到底。
若拒绝了柳逢生,她依然要费心去找旁人,无论找谁,都不是萧楹,都让她恶心。
既然如此,何必再折腾呢?折腾得越久,她离敏儿越远,而且无论她如何折腾,再回不去萧楹身边,再见不到那夜明亮的月色,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各自有命。
思及此,窈贞忽然挣不动了,任柳逢生攥着,慢慢闭上眼睛。她似有气无力,声音颤抖着说道:
“但我不能跟你走,万一……万一郎君有一日接我回去……到那时,你我之间就结束。”
柳逢生:“贺娘子的意思是,愿意不图名分同我好?”
窈贞没有否认。
柳逢生简直欣喜若狂,如此一来,连养外室的风险都省了:“娘子……娘子果真是菩萨心肠!那我今夜就留下!”
窈贞摇头:“今夜不行,我……我来癸水了,过几日再说吧。”
其实她癸水刚过,李大夫说过,这是受孕的好时机。
但她做出这个决定已然艰难,实在不想立刻就……
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几天,只当是她给自己松的最后一口气。
柳逢生愈发殷勤,围着她嘘寒问暖,窈贞垂着眼睛,睫毛交颤,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心里……好难受啊。
像有人握着锥子在她心口上凿,一下一下,疼得厉害,仔细一瞧,握锥那人不是孟致,是萧楹。
这些污糟事,若是被萧楹知道了,他将如何看她?
只怕会鄙夷她,如同她鄙夷柳逢生,会痛恨她,如同她痛恨孟致。
幸好……他已经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永远不会知道。
……
夜色将至,柳逢生仍恋恋不舍,想亲近她,甚至想一亲芳泽。
却不知这一切的一切,都落在了门外一双冷月似的眼睛里——
早在柳逢生念家书那会儿,萧楹就来了。
他听见柳逢生虚情假意,看着窈贞半推半就,那二人你退我追,距离越来越近,如今只差抱在一起……
他如何不明白,这种偷香窃玉的逸事,只要没有立时翻脸,那就是允了。
就像她当初允他吻她一样。
看得久了,手里那柄泥金乌骨折扇被他生生捏碎。
断刺扎进掌中,血污了袖角,人觉不出疼。
肺腑间只剩一片冰凉,像陷在泥泞里,只觉得狼狈,可笑……不值得。
原来她没有说谎,她缺的只是个替代孟致解闷的玩意儿,他也好,那姓柳的也罢,其实都比不过孟致。孟致要她时,她贞烈到能在山匪面前自尽,孟致不要她了,她就糟蹋自己,也作践旁人。
好……真是好得很,他就不该来。
萧楹立时转身就走。
然而走出去三五步,眼前那一幕越来越清晰,挥之不去——他牵住她的手,似乎还想吻她。
之后打算做什么,与他行夫妻间才能行的亲密事吗?
心中戾气渐渐蔓延,难以遏止。
忍不住地想,该落荒而走的不应是他,是院里那对狗男女,他萧楹……凭什么受这种侮辱。
萧楹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比这晦暗天色还要阴沉,只见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狰狰的耳朵。
“去,把那男人的右手给我咬断。”
狰狰如离弦之箭冲进孟家,院中很快响起獒犬的低呜、男人慌乱的惊叫。
萧楹在这一片混乱里,负着手慢慢走回去,琅玕青的衣角跨过门槛,像夏夜里推开门的凉爽清风。
在看清来人是谁的一瞬间,窈贞霎时惨白了脸色。
第35章 上吊!!!:对,就是文案的那个吊。
“不是我家的动静……嗯,我也听到了……”
“不知是谁家的狗咬了人……”
“好,我会关好门户的,有劳阳大嫂来跑一趟了。”
“……”
打发走循声而来的邻居,窈贞闩好门,后背抵着门板,虚脱似的,出了一身冷汗,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
夜色四合,庭中静悄悄,堂屋黑阒阒,隐约传来男人挣扎的呜咽声,像张大了的猛兽的口,等她自投罗网。
窈贞喘息几定,挪着僵硬的身体,慢慢走进堂屋。
倏地,有人点燃了油灯。
火苗晦暗,照出一张隽美夺目的脸,这张脸若出现在梦里堪称是好梦,眼下浮着冰凉的笑,却着实有些恐怖了。
萧楹冷冷望向她:“不错,还有胆量回来救情郎。”
他坐在圈椅里,左腿边蹲着狰狰,右脚踩着被五花大绑勒了嘴的柳逢生。
他纵容狰狰吓唬柳逢生,狰狰一动,柳逢生就浑身一抖。三吓两吓,很快吓破了胆,屈跪在萧楹脚下不住地以头触地,嘴中呜咽,像是求萧楹饶了他,可以说毫无士人风范。
而萧楹,挑衅似的朝窈贞勾了勾唇,好似在说:看,你选的好情郎。
窈贞看见柳逢生被咬伤的手一直在流血,见白处似乎翻出了骨头,终是不忍开口道:“崔公子……求你先放他走吧,他的手……”
萧楹轻哂:“女菩萨,难怪你招人爱呢,这么会心疼人,自己都要被沉塘了,还惦记着情郎的伤。要不你来给他瞧一瞧,吹一吹,没准他就好了。”
窈贞知道他会有讽刺挖苦等着,进门时已有心理准备,可乍听见了,心里还是难过。
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一耳光。
萧楹瞧见她偏过脸去,努力梗着眼里的泪,不肯在他面前落下,一副贞烈受了辱的模样,心想,她倒先委屈上了。
一个目光如刃,一个不敢相对,两人沉默僵持着。
柳逢生却坚持不住了,疼到了极点也怕到了极点,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气,慢慢翻出眼白,昏了过去。萧楹冷笑着,踹死猪似的给了他一脚,柳逢生骨碌碌滚开。
窈贞怕他死了,刚一蹲下,便听萧楹道:“你碰他哪里,我砍他哪里。”
窈贞声音抑制不住地抖:“崔公子不如将我一起砍了,我——”
“你要给他殉情?”萧楹神色轻淡仿佛含着笑,他说道:“好啊,埋一个是埋,埋一对也是埋,我乐得成全你们,却不知孟兄是否也乐意,将来肯否让你入孟家祖坟,又肯否让敏儿祭拜你。”
听见他提敏儿,窈贞蓦地抬起眼,瞪着他,眼泪蓄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落。
萧楹却毫不心软,语气寒针似的往她心上扎:“怎么,你没听说蔡氏的事?人人都知道她娘钱氏做了山匪的姘头,蔡氏多年的贤良名声算毁了,她不光嫁不得孟致,寻常人家也不愿娶她……你想让敏儿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窈贞一听这话就崩溃了,像最柔软的心尖上被刺了一刀,她捂着脸慢慢蹲下,眼泪与低泣声慢慢从掌心里溢出来。
萧楹冷眼看她哭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踱步到她身边:“给你个告罪的机会,自己说罢。”
加冠时,礼部为他拟封“良”字,实在是被他光风霁月的表象骗得狠了。若论玩弄人心、戳人软肋,他比今上更有过而无不及,否则如何能在两个兄长的掎角之势中白手破局。
只是……他本不想用这些手段来对待心爱的女人。
他垂眼望着窈贞:“若再拿上回那套糊弄我,我现在就押你去见孟致。”
他既提到了敏儿,窈贞哪里还敢与他对峙,态度软了下去,啜泣着交代道:“婆母因我生不出儿子才有借口休我,我想赶快……赶快怀一个孩子……回到孟家。”
“为孟致,还是为敏儿?”
这回窈贞老老实实道:“敏儿。”
蔡氏虽罢,难说孟致不会再娶张氏李氏。凭什么她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女儿,要认旁人做娘,受她们的叱骂、服侍她们起居?她不甘心、不情愿,心里拧成了一股恨意,逼她铤而走险,酿成了今日这副荒唐的局面。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了。
窈贞擦擦眼泪,说道:“孟家要儿子,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儿子……我知道,他们孟家自诩亚圣之后,是极重视血统的,那又如何呢?绮娘说,当今天子尚且不能确认太子是否亲生,何况寻常人家?只要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我就能糊弄过去。”
萧楹:“……”
了不得,原来这女人是拿皇后做表率。
窈贞蹲得累了,索性坐在地上,抱腿镇着双膝,负气似的说道:“是孟家对不住我在先,我偏要……我偏要污了他家高贵的血脉,若真成了,想想以后,姓孟的不知是哪来的野种,也挺痛快的。”
萧楹简直气笑了:“原来你那天夜里勾/引我,打的是借子的主意。”
窈贞轻轻点头:“是。”
“为什么又后悔跑了?”
窈贞擦擦眼泪:“我不……不敢。”
其实是不舍得。但她和柳逢生刚被他抓了个当场,说舍不得,显得她也太无耻了。
“你还知道怕,”萧楹冷冷一哂,抬起了她的下颌,这样凌视的姿态,显得他格外高不可攀,“那夜若真叫你得逞,你闯的祸可就不止沉塘了。”
沈家满门被族诛,沈家旧宅里的血还没干透呢。
这事简直是踩了萧楹的底线,他越想越气,切齿道:“野种?若你真怀了,他姓孟的才是野种!”
他甩开窈贞,气得走到堂门口,扶着门边冷静。
偏偏这时候那柳逢生呻/吟了一声,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萧楹指着他问:“你今夜与这姓柳的拉拉扯扯,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窈贞无可否认。
“好,好,贺窈贞。”萧楹说:“我真是低看了你。”
旁人犯浑是作践别人,她犯浑是作践自己,竟然还觉得挺威风。
越想越恶心,萧楹上前在柳逢生颈后踹了一脚,他立刻又没动静了。
萧楹冷声问她:“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吗?”
窈贞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在这姓柳的畜生之后,还打算有别人吗?”
窈贞沉默不答。
萧楹心里的火“噌”一下冒起燎原之势,他转回两步拎着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眉眼阴沉冷厉:“说话!”
窈贞被他一吼,方才只是眼泪,这会儿脸上的表情也控制不住了,睫毛、嘴唇一起发抖,眉心拧作一团,仿佛谁给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压不住的痛泣:“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软弱、蠢笨,我不想连累好人!我日思夜想,只有这唯一的出路……我不想,我也不想……”
“所以你宁可做个半掩门的暗倡,”萧楹的话说得极重,近乎刻毒地质问她,“为什么不与我说实话?向我求助,比跟姓柳的亲近更叫你恶心,是吗?”
甚至想问她,那天夜里,他向她剖白的肺腑之言,她是不是一个字也没听见,一句话都不信。
可他实在觉得耻辱。
耻辱于自己竟喜欢这样一个女人,不知廉耻,不知好歹,不知轻重。
……偏偏他亦如此。
萧楹深感疲惫,按了按青筋乱跳的额角,声音沉下去了,显得有些喑哑:“我给你两个选择。”
窈贞抬眼望向他。
此时两人眉眼距离极近,几乎交睫,能清楚地望见自己在对方眼底的倒影。
她锁在萧楹眼底的怒火里,而萧楹浸在她满目的泪水中。
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一是,我现在押你和姓柳的去见孟致,你若铁了心要做孟家妇,他想怎么处置你,我绝不会插手。”
窈贞恐惧着连忙摇头:“不可以被他知道……崔公子,我求你……”
“那还有第二条路,”萧楹不为所动,“你现在就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清净的地方,之后你给我好好反省修身,半年以后,我们成婚。”
窈贞蓦地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以为萧楹已经恨死她了,恨不能从来没见过她,恨不能她死。
可是他竟然说……成婚。跟她吗?
见她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萧楹声色愈寒:“快选。”
窈贞:“可是……可是我不能抛下敏儿。”
“先顾好你自己,敏儿另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靠偷,靠抢?”
窈贞忽然就不怕他了,擦擦眼泪说道:“你果真要娶我,我和敏儿不能藏一辈子,孟致不是升斗小民,可以拉进稽查司里打死了事,有很多人爱戴他,他的同门都在做官,他声望很高,又是个迂腐古板的脾气,倘你抢了他的女儿,他绝不会与你甘休,大周律法在上,崔公子,虽然你是太子妻弟,但我觉得太子到时候未必会护着你,也未必能护得住你。朝中若有不喜欢太子的人,也会趁机攻击太子的!”
萧楹被她嚷得头疼。
心中躁郁道:她怎么该聪明的时候犯蠢,该天真的时候偏又有些多余的聪明?
敏儿的事的确棘手,无论他是崔瑛、是萧楹,都棘手。左都御史沈雍凭着几分可能就敢闯到太和殿要孙子,敏儿可是实打实的孟致的血脉,真要硬抢,御史们的唾沫星子能淹了延英宫。
可是再棘手,他也不会放任窈贞这样胡闹。
他身份贵重,不可能借子给她,将来混淆皇室血脉,步他爹的后尘。
更不可能允许那些肮脏的男人亲近她,帮她给孟致生儿育女,然后跟他绑住一辈子,简直想想都恨得沤血。
以前痛恨皇帝抢寡妇,现在反倒有些羡慕,起码那姓沈的是个死人,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敲登闻鼓。
他恨……为什么贺窈贞不是寡妇,抢寡妇是多么清爽利落的一件事!
心中千折百转,萧楹面上却仍止水般漠然,逼迫她做选择:“现在跟我走,或者我现在去见孟致。”
窈贞急哭了:“我不能跟你走!我要敏儿!”
“好。”萧楹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
转头他就走向不省人事的柳逢生,单手拎着他的后颈衣领,把他在地上往外拖,像拖一头死猪。
这是打算去见孟致了。
窈贞吓得肝胆俱裂,迫不得已喊道:“三郎!”
萧楹的脚步顿了顿,听见她含泪说:“我求你……莫要强求了,你我好聚好散,行不行?”
萧楹并未回首:“好聚好散?我竟不知何时聚过。”
他绝不可能再对她心软,一旦心软,前功尽弃。
眼见他已走到庭中,离大门不剩几步路,只要他出了这个门,被街坊四邻瞧见,她一切都完了。
他在逼她,知道她绝不可能放任他去找孟致,知道她不敢赌。
忽然,窈贞冷冷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东上房,三下五除二扯下来床上青纱帐,踩着他方才坐过的圈椅,将拧成绳的帐子搭上了堂间横梁。
不就是好勇斗狠吗,她也会。
听见他说成婚的时候,她何尝不是知道了他的软肋。
窈贞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萧楹的背影,将自己的脖子挂在了帐子结成的绳里,脚上一使劲踢倒了椅子。
她也真是狠到家了,怕他觉得自己作态而已,连喊他一声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幸好,椅子倒地的声响引起了萧楹注意,狰狰狂吠着拖他的衫角,萧楹转身望见、抢步扑进来托住她,这个过程极快,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
直到两人齐齐摔在地上,青纱帐层层如落瀑盖下,萧楹才大口喘息着,觉出自己浑身都在抖。
后怕将他的脑海湮没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时,他正压在她身上,带着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的恨意,狠狠掐住了她的细颈:
“贺窈贞,你简直疯了!”
话音落,他的眼泪砸下来,洇透了青纱帐,润湿了她的脸。
第36章 混账:没名没分想睡他。
他的眼泪好烫。
砸在脸上,连她也觉得疼。
窈贞想抬手为他拭去,却被他避开了,语气很嫌恶似的:“别碰我!”
萧楹不想让她因自己的狼狈落泪而得意,埋首在她颈间,沉默着平息自己的心情。
他真是从未输得如此狼狈,败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一招溃败,满盘皆输。
她以性命相挟,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不过是仗着他舍不得罢了。
可是要他退步,眼睁睁瞧着她作践自己……除非他死了。
窈贞被他箍得快要喘不过气,怔怔地感受着他的颤抖和剧烈的心跳,心里茫然地想:我是不是太欺负他了?
她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可话说得硬了,怕雪上加霜,说得软了,又怕惹他空想。
斟酌半天,她说道:“三郎,我在这世上无家可归,是个乞儿,孟家是我的破碗,我悉心珍护了好多年,一朝被人夺走砸了,这时你塞给我一个金碗,让我放下从前……破碗的确不值什么,可是碗里盛过的血泪,难道一句轻飘飘的不值就打发了吗?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她没有娘家,孟家待她再刻薄,她也是当作自己唯一的家来经营的。
话说到恨处,窈贞也跟着落泪。
这些天,她的眼泪快要淌尽了,为敏儿、为萧楹,为她心底压不住的悲恨。
这次萧楹没有驳她什么,他揭了落在两人身上的青纱帐起身,背对着她整衣敛容,然后走出堂门。
窈贞怕他这就走,连忙也爬起来,却见他走到庭中吹了声竹哨,没一会儿,有稽查司的便衣跳墙进来,扛走了柳逢生。
他依旧站在庭中,静静的,冷冷的,明月高悬,为他覆了一层霜雪。
他是在想什么呢?窈贞猜不透,心里也忐忑着。
她默默将床帐收了,把倒地的圈椅扶起,想了想,又将油灯挑亮了些,茶杯里倒满水,从东上房里取来纱布和止血的药粉。
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夫妻刚吵完架,为妻的想讨好又不敢,所以小心翼翼试探着。萧楹都听见了,但他如今不想吃这套,心里冷笑道:把旁人气疯了,她自己倒装得一手好可怜,他封号里这个良字,该让给她才对。
过了一会儿,窈贞慢吞吞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三郎,你手上的伤……我给你包一下好吗?”
折断的扇骨,倒刺还扎在掌心里,是有些疼,只是方才气得忘了。
窈贞轻轻牵他的袖子,见他没反对,又握住他的腕骨,带他回到堂间,请他坐下。她在灯下捧着他的手细看,这样美的一只手,伤成这样,实在叫人心疼,也可见此人当时恼怒到了何种程度。
窈贞讪讪,不敢抬眼看他,专注地用绣花针将倒刺挑干净,清洗伤口后,撒上一层止血的药粉,再用纱布裹两圈。
“今夜莫要沾水了,明天……”
他一会儿是要离开吧?吵成这样,连窈贞自己都受不了。不过萧楹的性子,她实在摸不准,又不敢问。
这时候,沉默半天的萧楹终于开口了,只有三个字:“我允了。”
窈贞:“嗯?”
他允什么?
萧楹轻嗤:“何必装傻充愣,你不是想要个儿子吗,我说过,孟致不能给的,我可以给你。”
吓得窈贞倏地站了起来:“你……这不行,绝对不行!”
萧楹望着她,眼里的笑极浅,像浮在曜玉上的一层流光:“我问你行不行了吗?除非你打消主意,否则你若敢找别人,柳逢生就是前车之鉴,贺娘子最是心善,岂能这样害人?”
窈贞的心被他这一句话搅乱了,说心动也不对,说难受也不对。
若是他肯允,自然比旁人好,但他心里真的愿意么,还是说一时气昏了头在负气?
人若负气,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以前县里有个力气大的小伙子负气,跟牛比着犁了五亩地,第二天就瘫痪了。
窈贞憋了半天,纠结地问他:“为什么呀,你这样洁身自好的人,何必要搅进这些污糟事里?”
原来她也知道是污糟事。萧楹冷冷一勾唇:“洁身自好?那是逗你玩的,我这样的身份、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女人。我若真洁身自好,怎么可能一边用着孟兄,一边对他的养媳图谋不轨?”
说这话,是否伤敌不知,自损岂止八百。心里只觉得酣畅淋漓的可笑。
他说:“你想要儿子,我贪图姿色,你我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窈贞有些懵了:“你前几天不是这样说的。”
萧楹笑望着她:“忘了,我前几天说什么了?”
这个混账竟然还敢跟他提前几天。
想想他像个愣头青一样对她剖心交底,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踹了他找野男人!
心里的怒火隐约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窈贞:“……”
她换了个话题:“你那八个儿子……”
“真有。”萧楹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九个,有房妾室怀了半年,大夫说也是儿子,我儿子多得都嫌吵,若非你偏要自己生,我抱一个给你也舍得。”
窈贞抿着唇,她怎么有点不信呢?
不过信不信的,好像也不重要了,萧楹摆明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那……真的就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她要跟萧楹做那种事,她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喉咙紧嗓子干,脸上隐隐开始发烫。
萧楹端坐圈椅中,端详她半天,轻笑着朝她勾勾手:“过来。”
连脚也不是她自己的了,还真走过去,被他揽腰一带,坐进了他怀里。他倾首似是要吻她,窈贞连忙闭上眼,结果他的唇只在她嘴角挨蹭,却始终不落下。
兰馥似的吐息落在她唇上,他声音喑哑暧昧:“你也是有求于人的,诚意呢?”
这是要她主动亲他的意思。
这可真为难了窈贞,她磨蹭半天,抬手捂住了萧楹的眼睛,学着他亲她时那样,屏一口气,贴上了他的嘴唇,慢慢厮磨。
然后像未生羽毛的雏燕,像刚破壳的小蛇,嗫濡着探出柔软的舌尖,轻舔他的齿关,恳求他放行。
进去了,又显得无措,不敢乱动,经他舌尖引着,才描摹着探索,慢慢开始吞咽。
朱唇香唾,银丝慢扯,情热且醉。
这样的感受与她被迫承受时完全不同,萧楹仰靠在圈椅中,只觉得心尖都酥了,险些……险些就又要对她心软。
可是对她心软的后果,他已经见识过了。
许久,窈贞喘息着放开了他。
她自己是什么模样不清楚,但萧楹眉慵眼懒,绯红的眼尾似笑非笑,好似一捧清冷的雪里打翻了胭脂,窈贞定定望着,忽然想在他眉眼间也亲一亲。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萧楹支着额头看她,窈贞立刻正了正色:“嗯,你说。”
“其一,在怀上我的孩子之前,不许你同别的男人亲近,否则我见一个,砍一个,孟致也不行。”
窈贞心虚地点点头:“嗯,我明白。”
既已有了他,她何必再找别的男人,想想要与他们亲近甚至亲吻,她也很难为的好吧。
“其二,你要儿子我给你,要别的也好说,但你再敢寻死……”
他轻轻抚着窈贞颈间勒出的红痕,迫使她目光相对:“莫说儿子,女儿我也送下去陪你。”
窈贞瞳孔蓦地一颤,脸色霎时白了:“不许你碰敏儿!你敢!”
萧楹:“你看我敢不敢——嘶——”
窈贞气极怒极,抓过他的腕子狠狠咬了上去,倒是一点不心软。萧楹挣了两下没挣开,冷笑一声,随她去了。
反正咬出血来,也是费她的工夫包扎。
最后留下了清晰的牙印淤青,只虎牙尖锐处蹭破了一点皮,像某种虚张声势的威慑。
窈贞气得背过身去不理他,萧楹也不去哄,起身整衣,抬步往外走。
吩咐狰狰看家:“有男人来,咬死不论。”
听了这话,像是他今夜不留,窈贞转头望向他:“你今晚……”
萧楹装相,似笑非笑道:“今晚怎么了?”
窈贞心里又羞又气,偏偏她有求于人,怕误了日子,含混了半天后小声道:“不留下来吗?”
萧楹:“你不是说来了癸水?”
这是她拖延柳逢生的话,这一问,倒全露馅了,显出他与柳逢生是多么不同,她心里是多么迫切。
窈贞脸上轰然热起来,像被蒸熟了,再看他那得意扬眉的模样,仿佛在笑她,气得窈贞一跺脚跑回了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简直丢死人了!
萧楹倒是极畅然,可惜扇子碎了,只好空抖一抖袖子。
他隔门对窈贞道:“贺娘子情急,也得容我秣兵备粮几日不是?否则交战时兵器不精、娘子缴粮不丰,岂不辜负了娘子对我一番爱意?”
窈贞被这荤话调戏得从头熟到底,恨得狂揉自己耳朵,真想出去给他一脚,或者反唇相讥回去!
结果哪个都没胆量。
萧楹不用看也知道她缩得跟鹌鹑似的,轻嗤了一声。
心说:这混账东西,没名没分就想睡他,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不知道太岁头上土有多厚。
出了这口气,这才施施然走了。
稽查司只下设到州府一级,云集县里没有稽查司分署,只有两个临时指派来的缇卫,一个扛着柳逢生走了,另一个被萧楹指使回济州府取东西去了。
萧楹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离了孟家后回到景春阁,吩咐给掌柜,掌柜提着那满满一溜儿清单,有些犯难:
“这两天就要啊,旁的都好说,只这帝后贡像,实在不太好找。”
萧楹想了想:“万寿节时,云集县办过诗会,听说当时贡过帝后画像,你去打听打听收在哪个衙门,偷出来。”
掌柜反手指着自己:“啊?我去偷?”
萧楹笑了:“难道我去偷?”
最后真就是萧楹自己去偷的。
无他,是怕胖掌柜行动迟钝,他被抓了不要紧,他的大事不能耽搁。
偷出来帝后像,萧楹另想起一桩事,抓了只信鸽,写字条给远在京城的周演,怕他不干,想了想最后又添一句威胁:
“十日不至,将你赏周孚。”
做完这些,才吹灯上榻,养精蓄锐地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回济州府的缇卫将东西取了回来,是一个贴了封条的书箱,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满了书册一类的东西。
周孚周指挥使将箱子交给他时一直憋不住笑,缇卫不明所以,心想:主上在偏远乡间还急着读书,该敬佩才对,有什么可笑的?
他将这高雅脱俗的书箱交给萧楹,萧楹赏了他后挥退,一个人关门闭户,将书箱打开。
满满一书箱,全是周孚搜集的春宫秘戏图。
他清咳了两声,小心取出一本,坐在桌边慢慢翻看,一本接一本。
自诩能将孟致挤出春闱三甲的良王殿下,仅用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将这一箱春宫秘戏图学了个透。
刨除那些多人的、室外的、借了奇形怪状器具的、姿势过于诡异的,剩下的花样均已被他融会贯通,萧楹自认已成了个纸上谈兵的好手。
且周孚弄来的这些册子的确不比寻常,除了画面精细华美外,还着重教授了如何令女方欢畅得趣,食髓知味。
一闭上眼,这些新鲜的知识就在脑海里活色生香起来,嗔笑娇泣皆是窈贞的脸,某个地方隐隐抬头。
萧楹阖上画册,冷笑着活动了下肩臂,活像个磨刀霍霍的屠户。
不是想睡他吗?且等着。
这副模样,只怕窈贞见了,连夜就要重新上吊去。
第37章 求他:我要绮娘!
窈贞出门裁布,准备给自己做身衣裳。
她挑中了一匹海棠红的缎子,有点贵,要三两银子,但质地纹路都好。
这么珍贵的料子,以前家里只孟致能用,且隔两年才能裁一身,窈贞做小衣都舍不得。但她今日只犹豫了一下,就买了整匹,心想:这个花色确实好看,崔公子……三郎他也会喜欢吧?
掌柜将缎子抱去裹束,窈贞站在柜台外等着付钱。这时里面供贵客看样的隔间里打起了帘,伙计抱着十几种花样退出来,吉祥话一路说到了柜台边。
伙计对掌柜道:“韩老安人挑了茜红缠枝、朱红宝相等六种各十匹,交了定金,说正月底送去。”
听见“韩老安人”,窈贞往隔间里探了一眼,果然是薛灵绮的婆母。
她本不是多事的人,可伙计抱的这些料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办喜事。薛灵绮的小姑子才八岁,这是为谁忙活呢?
窈贞付银子的时候问了掌柜一句,掌柜的说:“是韩典簿要娶妻,他年底出孝,新妇明年三月过门。”
窈贞震惊:“怎可能是韩典簿,他有夫人啊,他夫人姓薛,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另娶?”
掌柜摆摆手,不肯多说。窈贞转身钻进隔间,行了个礼:“韩老安人。”
韩老安人认得她,也听说了她被休弃的事,只冷淡一点头,并不打算寒暄。
窈贞却不顾她的脸色,直接问道:“听说韩典簿明年要另娶,可是我听错了?绮娘她人呢?”
韩老安人道:“贺娘子自家尚是一团乱麻,何必还费心问旁人。”
听她没否认,窈贞急了:“绮娘怎么办?她是被休了,还是出事了?韩老安人!”
眼见韩老安人要走出布坊,窈贞跑到面前去拦。扶着韩老安人的是她的长媳,薛灵绮的妯娌,姓孙。孙氏斥她道:“贺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韩家对不起那姓薛的淫/妇,她与家仆私通怀了孽种,已经被休了,这公案还是孟教谕亲审的呢,怎么,你不知道?哦,差点忘了,你也被休了。”
说着眼睛还不怀好意地往窈贞肚子上瞥:“都说物以类聚,莫非你俩一个德行?”
“你浑说什么!”窈贞近来脾气见长,声音也高,引来了不少人注目。
她指着孙氏,气得声音发抖:“谁不知道你们妯娌关系差,以前你到处诋毁她矜傲,她既清高,怎可能与家仆私通?绮娘未出阁时,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十八岁才嫁了韩典簿,她眼光那么高,你家家仆是丽水还是昆山,也值得她做丑事?有本事拎出来瞧瞧!”
她从没当众发过这样的脾气,眼圈红了,齿关也打颤,两条腿抖得只想跑。
但她不能跑,绮娘不知被韩家人怎么了,她得要个说法。
窈贞狠狠一抽鼻子,大声说道:“半个月前,绮娘来找过我,说她丈夫守丧期间与她同房,导致她怀了孩子,为了丈夫的官名,要去婆母的远亲家躲一躲,等生了孩子再回来。若她真与家仆有首尾,你们怎会放她出门,又怎会把她送到婆母的远亲家,嫌不够丢人吗!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被人告发了就往绮娘身上泼脏水!”
夫妻之事,妻子没有拒绝的权利,却要承担所有的罪责。
凭什么?
孙氏气得脸都绿了:“旁人的家事,你你你——”
“事关人命就不是家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窈贞却越骂越镇定,心想豁出去了,反正丢了人回家也没人教训她。
“你们赶快交代绮娘的下落,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同她娘家一起去告你们!从云集县告到济州府、告到京城,也要求个公道,也要把绮娘找回来!”
从她拦路开始,韩老安人就有点喘粗气,这会儿听她威胁要上告,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了。
“婆母!婆母!”孙氏哪里还顾得上窈贞:“哎呦快来个人呐!气死人啦!”
在众人的窃窃议论声里,窈贞抱着缎子跑回家,一边裁衣裳一边想辙。
说要同薛灵绮的娘家人一起上告,是吓唬韩家婆媳的,窈贞听薛灵绮说过,薛家打她娘死后就没落了,薛灵绮恨她爹隔月就娶新妇,早与薛家断了往来。
只怕薛家未必肯管,倘薛家不管,凭窈贞自己是没资格告官要人的。
还有别的法子吗?
直到衣裳裁好了,她心里也没个主意,孤坐在窗边抹泪,也不点灯,心里一半担忧绮娘,一半埋怨自己无用。
又隐隐有些厌憎孟致:他明知她和绮娘交好,断这案子时竟然不问她!不过也是,凭他那耿介古板的脾气,一是觉得公事岂能问妇人,二是怕她偏私说谎。
可他只听韩典簿一面之词,难道就不偏私吗?他最厌妇人轻浮,所以倾向于给绮娘入罪,难道就不算偏私吗?
真是根迂木头!
窈贞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萧楹何时来了。
萧楹看她暗里冷凄凄落泪,看了有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出声:“怎么,又在想孟致?”
窈贞被他吓一跳,转过身来,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刚要说薛灵绮的事,却见萧楹瞬间冷了脸,转身就走,她这才觉出头点得不对,连忙起身追上去:“三郎,三郎——哎呦!”
被门槛绊了一脚,幸好萧楹手快,落在了他怀里。
萧楹不悦道:“慌什么,孟致来接你了怎的?”
窈贞不与他斗气,往他怀里一埋就开始哭:“我要绮娘,我要绮娘!”
萧楹:“……?”
绮娘又是哪位,难道除了周孚,还要防别的女人?这都是些什么流俗风气!
“好了好了,”萧楹拍拍她的头,“谁给你气受了?慢慢说。”
窈贞擦了泪,如此这般地向他道明曲折,萧楹调查柳逢生时听说过这事,恍然道:“原来你与那韩妻认识,我知道这事,柳逢生向孟致告的密,你的情郎和你的前夫联起手来害你的手帕交,啧。”
窈贞小声道:“柳逢生不是我情郎。”
想想自己有求于人,又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三郎才是。”
萧楹笑了:“你少跟我来这套。”
“三郎……”窈贞牵他的袖子,恳求他:“听说稽查司什么都能查,能帮我找找绮娘吗,京城那么大,我怕她受欺负,怕她出事。”
萧楹正愁没有绳子套她:“行啊,我派人去找。”
窈贞立刻就高兴了:“真的?”
“有条件。”
“你说你说!”
萧楹低首贴在她耳边:“今晚跟我走,嗯?”
他刻意用暧昧低沉的语调说话,唇线蹭过她耳垂,湿暖如兰的气息立刻让窈贞酥麻了半边身子。
她耸肩躲了一下,磕磕绊绊道:“去……做什么?”
萧楹似笑非笑:“你说呢?你不是一直盼着吗?”
窈贞被他勾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但本能又觉得他不怀好意,像要把她拐走卖了。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道:“我床褥新换的,不能就在这儿吗?你若是介意这个,以后……以后也不能天天出去呀。”
萧楹说:“以后可以在这儿,今天不行。”
窈贞心道,这听起来更显得今夜有图谋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三郎捏住了她太多软肋,戳哪个都够她喝一壶的,她磨蹭了一会儿,见今夜这贼船是非上不可,只好道:“那我……那我收拾点过夜的东西。”
两人翻后窗离开孟家,早有马车等着,窈贞自上了车就开始紧张,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裹。
想想还是说点什么放松气氛,又聊到薛灵绮这事,窈贞问他:“三郎,你信绮娘吗?”
萧楹慢悠悠沏茶:“没什么信不信的,她腹中肯定是她丈夫的孩子。”
“为何这样笃定?”
“因为怀孕与偷欢不同,偷欢是一时情热,但怀孕却要考虑更多,女子怀孕,一定是为了谋自认为更好的处境。连你都明白的道理,那薛氏不见得想不通吧?”
他将新沏的茶推到窈贞面前:“不过那韩典簿连自己的种都不肯认,可见男人薄幸起来,靠孩子是拴不住的,是不是?”
窈贞听出来了,这话是在点她。
她悻悻说道:“是啊,有道理,那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楹的扇子按下了她的肩膀。
他换了柄新的更华丽的折扇,白玉骨配橘红笺扇面,喜庆得像要赶去成婚似的。
窈贞暗暗觉得这扇子漂亮得有点太招眼了,就像三郎这个人一样,不过她也喜欢,尤其喜欢扇面上泥金画的两条戏水的小鱼,还有扇坠也是小金鱼,真好看啊。
没等到下文,她回过神:“话又说回来?”
“到了。”萧楹话音落,马车停下,他得意地甩开折扇:“想跑也晚了。”
窈贞探头一瞧,这不是景春阁的后门么?原来是个熟悉地方,她略宽了几分心。
她跳下马车往里走,发现今夜的景春阁十分冷清,还没到宵禁的点儿,大堂里却一个人也没有,掌柜伙计也都不见了。
偏偏阁中又装点得十分美丽,红纱垂幔、新鲜花朵,空气中氤氲着清甜怡人的香气,就连阑干上也系满了红绸扎成的花。窈贞头回到这样漂亮的地方,十分惊艳,十分喜欢,忍不住这里瞧瞧,那里摸摸,然后回头看萧楹。
萧楹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很有耐心地诱哄她:“去楼上看看,你会更喜欢的。”
华灯灿灿,映照他脸上温柔似水的笑,比这满楼仙境更迷人,窈贞脸上有些发热,点点头,晕晕乎乎就抬脚往楼梯上走。她一步步走,萧楹在身后一步步跟,隐隐有种逼迫的架势。
可怜的窈贞,像志怪传奇里没见识的昏头书生,这会儿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被骗进了怎样一个妖精洞府。
直到她满含期待推开萧楹专属的那扇门,陡然被满室赤红盈满了眼——
墙上垂挂大红喜幛、窗上贴着双喜剪纸、地上铺着红氍毹,落地和合二仙红绸屏风前,是静静燃烧的一对臂粗的龙凤喜烛。
更过分的,红纱帐里鸳鸯被,鸳鸯被上铺着一对新人的喜服。
窈贞吓得屏住了呼吸,心里还像头钻沙子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走错了吧……是不是误入了旁人的洞房啊?
快跑!
脚下一动,“咔哒”一声,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窈贞转身对上萧楹,这狐狸精变了脸,哪里还有什么温柔似水,凉凉笑着打量她,只差露出獠牙。
“贺、窈、贞。”
他一字一字逼近她,迫得她无路可退,漂亮的折扇沿着她侧脸轻轻划过,抬起了她的下颌,窈贞被迫与他对视,望见他清俊的面容被这满室朱红映出了惊心动魄的美,眉眼愈深、朱唇更殷。
低首在她耳边道:“良辰吉日,今夜咱们好好算账。”
第38章 骗婚:闹着玩的。
龙凤烛前摆着笔墨纸砚,墨是金墨,纸是红纸。
萧楹将她推过去,提笔蘸了墨递给她:“自己的名字会写吗?不会写就按手印。”
窈贞欲哭无泪:“三郎,你这是要卖了我吗?”
萧楹轻嗤:“卖你?连纸墨钱都回不来,就算宰年猪,也得养肥了再说,别害怕。”
窈贞低头去看那红纸,这是极名贵的龙纹泥金笺,窈贞不识货。纸上已写了许多漂亮的字,窈贞认识的也不多,纸首“婚书”两字,她只认得一半。
“下面这个是休书的书,上面这是什么字?”
萧楹险些被她气笑了,他指着“婚”字道:“契,这是你我之间的契书。”
“契书?”
“契书就是约定的意思,我助你得子,你侍我枕席,事成之后两不相欠。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是,但……”窈贞隐隐觉得不对:“这种事还要写下来吗?万一被旁人瞧见……”
萧楹道:“不写下来,将来你反悔了赖上我怎么办?我儿子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多养,立了契书,将来不怕你赖上门打秋风。”
窈贞替他想想,觉得有道理,提笔在落名处,又抬起头来看他:“我只会写贞字。”
但她不想按手印,她被卖到孟家时就是按的手印,她不喜欢。
“我教你。”萧楹从身后贴过来圈住她,下颌枕在她肩上,衣上冷香幽沉,窈贞下意识挺直脊背屏息,然后又偷偷偏头嗅闻。
他好香呀,像雪一样香。
“专心看字,我只教这一遍。”萧楹左手扶着她的腰,右手把持着她的手腕,横折竖提,慢慢勾挑,写下了“贺窈贞”三个字。
又问她:“有表字吗?”
窈贞摇头。
萧楹想了想:“那就暂记作窈窈,待你以后识字多了,再给自己取个喜欢的。”
说着又握住她的手,在名后慢慢写上“字窈窈”。
然后萧楹松开她,重蘸了墨,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萧楹,字士瞻。
他的字真好看。窈贞仔细看了几眼,想把这几个字记住。
萧楹写罢搁下笔,小心用镇纸压住四角,等金墨晾干。他揽着窈贞往里走:“去换衣服,拜堂。”
婚书还能欺负窈贞不识字,但拜堂她明白,是成亲才能做的事。她弓了腰想往后退,却被萧楹提犯人似的押住颈,直推上了喜榻,与铺开的华丽婚服滚成一团。
萧楹自顾自地解衣:“快换,莫误了吉时。”
窈贞急道:“不能拜堂,拜了堂就成夫妻了!”
“不拜堂?”萧楹短促轻笑,垂眼乜着她:“不拜堂,又想敦伦,什么意思,嫖我?”
窈贞听了这话险些从榻上蹦起来:“你浑说什么!”
她一个女孩子!说什么嫖不嫖的!
这岂是正经人能说出来的话?真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萧楹解了衣裳不急着换,只穿着月白中衣,转身在方桌边坐下。中衣半敞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白皙的胸膛轮廓,羞得窈贞连忙捂住了眼睛。
又好奇,偷偷从指缝里瞧他。
萧楹从容不迫地给自己倒茶,慢悠悠说道:“要嫖我也行,凭我的姿色,你得按花魁的市价给,第一夜梳拢三千两,往后每夜一千两,交了钱,我还能弹琴给你听。”
窈贞:“……?”
听说民间有些歹人以色相骗人媾和,关键时候变脸讹人,甚至纠集同伙索要钱财,是为燻火囤。
所以,她是不是遇上燻火囤、敲竹杠的了?
她略有些无语地闷闷道:“我只有八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要是不行……要是不行……那咱们这事就算了罢。”
“算了?”萧楹搁下茶盏:“我明天就跟孟致把事情全抖了。”
窈贞真是要被他气晕过去,没辙了,还是得跟他讲道理:“三郎,我以后还打算回孟家的,咱俩真的不能成婚,否则如今一时痛快了,敏儿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呢?”
萧楹轻嗤:“谁说要与你成婚了?少自作多情。”
窈贞不解:“拜堂不就是成婚吗?”
“那可未必。”萧楹面不改色解释道:“例如青楼里的姐儿梳拢、穷苦人家的妻子招夫养婿,都是要举行拜堂仪式的,否则便成了通/奸。你说咱俩是为了通/奸吗?当然不是,只是为了帮你生儿子而已,所以这拜堂仪式还是要有的。”
见窈贞仍旧一脸惶惑,他牵她来到拜堂的地方:
“成婚拜堂,需要拜天地、父母、夫妻,咱俩不拜父母,就不算成婚。”
窈贞喃喃:“不拜父母,就不算成婚?”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少一拜不成体统,”萧楹笑吟吟说道,“咱们都是大周百姓,天子臣民,拜一拜帝后,将这第三拜填上,总可以吧?”
那就是拜天地、帝后,和对拜。窈贞左思右想,好像的确与成婚三拜不同。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看萧楹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像一只套住了鸡仔的黄鼠狼,她都听见他心里的算盘都在噼里啪啦乱响了!
可她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好了,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耽误了时辰,乖,快去换衣服。”
萧楹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亲,辗转着轻轻厮磨。他身上有好闻的冷香,唇齿间有饮过茶的清郁,湿软缠绵,搅得她心神都乱了,迷迷糊糊被带到榻边,扯开了衣带。
“自己换,嗯?”他的声音酥沉,带着说不上来的勾人意味。
窈贞喘息着捂住自己怦然乱跳的心口,另一只手抓住新娘喜服,慌乱地点点头。
既然算不得成婚,那……拜一拜图个念想,也无妨。
两人隔一道屏风换喜服,走出来,都被对方惊艳了一把。
萧楹的好看是已知的,喜服无非将他衬得更秾艳些,倒是窈贞,头回见她穿这样鲜亮华丽的颜色,显出婀娜的腰身、修长的细颈,以及芙蕖般的清丽面容,那眉眼,像映在水中的月儿,颤颤的勾人。
萧楹心想,若是良王妃翟衣,也许更般配她,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
且徐徐图之罢。
“来。”萧楹牵过窈贞的手,二人在铺了红毡的蒲团上跪下。
他身兼赞者,声音温净虔诚:“一拜天地。”
二人朝南天方向叩拜。
“二拜高堂。”
见窈贞抬头看他,萧楹唇角一弯:“念错了,无妨。”
二人又朝帝后像叩拜。
彼时远在皇宫的帝后正要安寝,皇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将手中书卷一扣,朝妆台前篦发的皇后道:“何故腹诽朕?”
皇后嗔道:“我要骂直接骂,何须腹诽——阿嚏——”
搁下梳篦回头瞪他:“你腹诽我?”
皇帝失笑:“叫宫人把冰鉴撤远些,免得着凉了。”
谁也想不到他们最省心的小儿子身上去。
拜罢帝后,萧楹与窈贞转身相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笑:“夫妻对拜?”
窈贞轻轻点头:“嗯……夫妻对拜。”
两人深深俯身相拜,因靠得太近,萧楹的玉冠勾住了窈贞一缕头发,他心里颇为得意地想:这算是老天都认可了他的行径,是天赐结发的好兆头。遂按住了窈贞要拆开的手,取了剪刀剪下,收在自己贴身香囊里。
拜过堂,饮下合卺酒,之后便是要沐浴洞房了。
窈贞不是第一回 ,但她瞧着比萧楹还紧张,小声说道:“能不能……能不能我先沐浴呀……等你沐浴的时候,我……我准备些别的。”
她还准备了别的?萧楹眉梢一挑,立刻心猿意马、浮想联翩起来。
他道貌岸然地给窈贞让出通往盥室的路:“自然夫人先请。”
窈贞提着裙子跑了,沐浴后,又裹得严严实实、抱着自己带来的小包裹进了床榻,放下红罗帐,趁萧楹的沐浴的时候换上了自己白日里新做的衣服。
萧楹准备多日,发誓今天要露些本事,好好给她点颜色瞧。
可这会儿陷在水里,忽又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
毕竟他仅纸上谈兵,未经实战,而帐中那位却并非懵懂无知的室女。一会儿两相坦见,万一他哪个步骤生疏露了怯怎么办?
又听她说,准备了些花样,却不知是什么。
是引兴的药酒香膏?助性的器玩勉铃?抑或是别的什么,画册上没有的玩意儿?
倘他一会儿不认得、接不住,岂不显得没见识,定会遭她嘲笑罢?
因她有过张口就要敦伦的豪迈,这事上,萧楹不敢小瞧了她。
有些忐忑,难免也有些酸妒。
心想:孟致看着是个古板的,当初听动静也不过如此,没想到竟能把她教得这样精谙,他们私下里,也许如鱼得水,十分绸缪罢?
那她待会儿一定会拿他和孟致做比较的。
那厮本已在时机和名分上占了先,倘床榻之欢也比他不如,那空长着一张脸有什么用?直接挂墙上还省得喘气儿了。
越想,越是军心动摇。
萧楹捧起水泼在脸上,心道:不行,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再有见识也是个娇弱女郎,他一个刚及冠的血气男儿,又不是缺斤少肉,难道还能被她压住了?
他长舒几口气,默默在心里将《洞玄子》复诵了一遍。
着重回想如何深浅时速、进退牵引、上下随迎的技巧。
还有那些较容易令女子愉悦的花式,譬如蚕缠绵、鱼比目、燕同心。
估计就算能参加春闱,也不会比现在更认真了。
沐浴罢,他起身跨出浴桶,简单擦拭了身上的水珠,随意将寝衣一裹,往熄了灯烛、只留龙凤双烛的卧房走去。
卧榻中静得好似没有人,萧楹挑开罗帐钻进来,见她正板板正正平躺着,双手交叠。
没有盘丝洞似的花哨布置,一时看不出她准备了什么,萧楹也说不好心里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窈窈?”
窈贞轻轻“嗯”了一声,只一声,就带出藏不住的颤音。
“你准备好了,嗯?”
萧楹按着她的手,十指交握,俯下身吻她,从额心沿着鼻梁,向下到嘴唇,又是一番浅厮缓磨,舌尖探进她嘴里肆意攫取,探得比以往更深、更重,几乎要将她的香唾与兰息都抢尽了,然后又勾缠着邀她过来,品尝他的。
只一个吻,就勾起天雷地火般的情动,渐渐硌得生疼。
血涌生热,他甩了寝衣,又去揭她的衣裳。
骤然却被握住了手,窈贞惊诧:“你做什么?”
萧楹顿住:“怎么了?”
窈贞小声道:“衣裳不能脱的……也不用脱。”
这话让萧楹满头雾水,他挑起罗帐,烛光照进来,这才看见她身上长手长脚的衣服,只在必要处留了空隙。
萧楹想了想,心里浮起难以置信的猜测:“莫非这就是……你说的做些准备?”
窈贞默默点了点头。
萧楹简直无语笑了:“白给了我半天想头,就这个?贺窈贞你什么意思,穿着这个,来找我配种。”
“本就是为了……”窈贞觉得“配种”这词好难听,讪讪低了声音:“可……可我以前都是穿着的。”
萧楹心中惊诧:以前,孟致是这样待她的?
他是有什么隐疾吗,竟然能忍住不碰她?
但他面上不显山水,居高临下道:“谁管你以前如何,现在给我脱了。”
窈贞紧紧拽着衣领:“不……不想脱,我从来没脱过,郎君也没让我脱过。”
萧楹冷眼看着她:“在我的榻上,你再喊旁人郎君试试?”
窈贞蚊呐似的重复道:“孟致也没脱过。”
萧楹将她拽到身前,伸掌在她臀上拊了一下。
又低头慢慢咬她的耳垂,舌尖沿着她耳廓慢慢游走,窈贞又痒又麻又羞,偏偏箍着不让她躲,好叫她听得清楚:
“你这么想着孟致,要不我念他写的判词给你听?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置那些红杏出墙的妇人,嗯?或者我干脆请他过来看看你?”
窈贞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小声辩解:“我没有想着他,我没有……”
“脱。”
萧楹姿态缠绵,语气却冷淡,有不容置喙的意味:“要么你自己脱,要么我撕了。这件像是新做的,家中还有是吗?明日回去一起撕了。”
“不要……不要撕。”
窈贞见他脸色不善,是铁了心要脱她衣裳,怕他明天真要去给她撕了,将来孟致问起无从交代,只好含泪将衣裳慢慢解开:“我脱就是了……”
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在男人的目光下解衣却是头一回。
萧楹乌深的眼神如有实质,落在她祼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栗。
她羞怯竟比新婚处子更甚,屈膝抱臂往床榻角落里躲。
哪里躲得了?
第39章 算账:你分得清快乐与耻辱吗?
哪里都躲不了。
坦身在这方寸之间,像匣中任人把玩的磨喝乐,又像一片干茶,在如水的怃摸中,渐渐被糅开了身休。
窈贞一开始是害怕的。
从前除衣于她而言,无非受诫受辱,不能避羞,不敢喊疼。如今想起孟致的冷酷,仍觉心有余寒。
她明白,三郎心中也攒着一笔账,她欺骗他、羞辱他,比得罪孟致更甚,所以当他脱她敦伦衣时,她害怕极了,怕他比孟致下手更重,怕他觉得戒尺尚不解恨,要摘墙上挂的马鞭来抽她。
她战战等着惩罚降临,因太过害怕,侧首闭紧了眼睛,眼皮仍不安地滚动着。
结果率先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濕濕的痒。
京郊五月里樱桃熟透,颗颗绯红挂在枝头,甜蜜招人撷取。萧楹打马经过时,随手摘了两颗来尝,汁掖在齿间弥漫,是惊鸿一掠的滋味,他赞了声不错,当夜就有宫人将一碟新鲜樱桃送到他案头。
再尝,却不似白日游。
他以为那种感受永远不会重现,可如今齿含似樱,滋味却比枝上樱更甚。
那身寝衣实在埋没了她,这样好的风景,应当指掌作跑马,细细赏过。
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也有山河表里潼关路,盈盈一握,缎子似的在掌心里流动。
窈贞也渐渐不怕了,羞涩与新奇占据了感受,还有密密麻麻的,似痒似涸,焦灼着她,锦被攥成团,也褐望被抚平。
手里盘着一朵花,当然知道她要开了,这会儿萧楹反而不急,支身望着她。
他动情的模样有种惊人的漂亮,语气却从容堪称冷静:“姑奶奶,咱俩到底是谁有求于人,嗯?”
窈贞讷讷承认:“我……是我有求。”
萧楹:“那你这样躺死鱼似的,擎等着伺候,怎么,第一回 做新娘?”
“我没有……”窈贞被他的话羞煞了,浑身起热,央他道:“可我……我不会。”
萧楹轻笑:“也不会学?”
掰过她的脸,仔细赏玩她无措的模样:“我瞧你答应柳逢生那样痛快,还以为你对此事有多热衷,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孟致吗,平时你也是这样冷淡他的?还是说,因我不是他二人,对我就不必殷勤?”
提了孟致与柳逢生,果然还是算账来了。
他的质问比戒尺更难招架,后者不过是被动忍痛,前者却要她主动想辙子。
窈贞没办法了,搂着他的脖子轻吻他,她也只会这招,最多吻得更深些。至于像他方才那样……四处游走,她潜意识里不敢,甚至连触碰到他都紧张。
如此当然不得萧楹满意,他将她推在忱上,俯望着她:“拿出你窝里横的本事啊,一哭二闹三上吊时的劲头哪里去了?”
窈贞小声辩白:“我没有窝里横。”
“对,我这儿不算窝,孟致跟前才算,跟我闹当然不算窝里横。”
他这一张嘴,遇上个口笨的,能被他活活冤死。
窈贞急得快哭了,一迭声地说我没有,急急忙忙想吻他,好教他唇齿软一些,别再羞她了。
萧楹却并指抵住了她的唇,不买她的账,依然刺她道:“这张嘴太硬了,亲起来没意思,我喜欢那张软的。”
窈贞:“……?”
她还在头脑发懵,没明白这句混账话的含义,下一瞬陡然惊喊出声。
他竟然……他竟然!!
她受了惊,想揣他肩臂,脚碗却被锁住,挂帘似的拨开。
只稍接触,她眼泪霎时涌出来了。
不行……不可以……
她本以为,萧楹撞见了她迁就柳逢生的场面,已经算是在他眼前露出了最卑陋的一面。
可眼下他……却更是让她羞愤欲死,越挣扎反而越清晰。
窈贞哭着恳求他:“不要……不要这样羞辱我……求你……”
“羞辱你?”萧楹感觉她绷紧得像一尾待宰的鱼,若再挣扎下去,恐怕要抽筋了。
很难熬吗?可是书上说,这是可登极乐的地方。
他慢慢叹息道:“窈窈,你真能分得清快乐和羞辱吗?”
听见这话,窈贞默了一瞬。
她分不清……快乐和羞辱吗?
从她知道有敦伦这件事开始,快乐和耻辱就是绑在一处的,舒爽意味着罪恶与放荡,唯有乏味的疼痛、为了怀孕而进行的**,才是这件事的本来面目。
赵氏是这样对她讲的,孟致是这样和她做的。
在她与孟致嘴唇相贴的时候,她能感受到孟致陡然绷起的青筋,他眉心深深蹙起,看着她的目光是极复杂的,窈贞只读出了责备。
她怕孟致向赵氏告状,从那以后就再不敢了。
如今她的感觉让她误以为孟致的戒尺抽在了身上。
原来不是么?原来这种感觉是快乐吗?
萧楹的声音像沿着腹腔到达她的耳边: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眼下,先学会享受这一件事。”
失控,到最后,一片恍惚与空白,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外头陡然风雨大作,窈贞想起进门时见露台上摆着一盆剪秋罗,这花儿一向娇嫩,少雨露滋润,此时被暴雨洗蕊,只怕花瓣要揉碎了,还不止。
泾中花露亦尽失。
……
这回窈贞真是羞得落泪了,低泣不止,作恶者却变本加厉,牵她的手去摸他的脸,从眉骨鼻梁到嘴唇,像荷渠那回刚从水下浮出来,比她脸上的泪还多。
他低声笑她:“果然更软的嘴更诚实,是不是?”
窈贞真恨自己长了耳朵,恨她这回听懂了。
事到如今她真是怕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昏招,不敢再同他拧着,连忙告罪自劾:
“我错了,三郎,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动心思答应柳大人,这是饮鸩止渴,只怕后头更有无数麻烦,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这倒还像句人话。
萧楹决定给她点甜头。
船乍入港,却险些直接被旋涡汲进去,吞没到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她**拊了一掌:“急什么?我说算完账了吗?”
他的声音是湿的,同时又沙哑的厉害,挑了刺问她:“不能找柳逢生,那孟致就可以吗?”
窈贞还是太老实了,弱弱地不解:“可他曾是我的丈夫,以后……”
以后的事,说不好。
她嗫嚅道:“他们都教我说这种事,只能与孟致发生,因他做丈夫失格,护不住我,我不得已才……”
“不得已?”萧楹笑了笑,退身撩帐,似乎要走。
空虚与恐慌擢住了窈贞,她连忙起身抓住他,被拂开,又从身后抱住他:“三郎!”
她的泪落在他蝴蝶骨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以为这种事只能与丈夫做,是为了怀孕生子,从来也没有多喜欢,可是今夜与你在一起……”
顿了顿,她小声说道:“我心里喜欢你,也第一次觉得,这种事原来是让人快乐的。”
虽然刚才他一直欺负她,但是这种欺负引起的羞涩失措背后,其实还是喜欢。
话音落,天旋地转,被按在了衾被中,终于得偿所愿。
比她想象中还要……
萧楹的叹息声落在她耳边:“你可真是……气人的时候能气死人,说几句软话,偏又能砸在心窝上。”
窈贞不明白什么气话软话,除了故意激他那回,她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实话。
横冲直幢的,所以如今报偿她的也是横冲直幢。
齿间申今难抑,渐渐转为低泣。
这时候萧楹才有耐心教她:“错了,这种事并非只能与丈夫做,而是只能与喜欢的人做,好窈窈,你喜欢谁?”
窈贞仰颈,声音是被撞出来的:“喜欢……三郎……喜欢……士——”
萧楹,字士瞻,她只认得一个士字。
“士瞻。”萧楹慢慢吻她,唇齿描摹:“你我算是签了婚书拜过堂的,自家夫君的字要记住,来,我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在胸前一笔一划地教,教了一遍后立刻考她:“写给我看。”
窈贞八分神智被他幢散了,剩下二分还在疑惑:什么婚书?不是契书吗?
还有,她分明听见孟致喊他含章,他的字难道不是含章吗?
空擎着手,一笔也写不出。
萧楹道:“无妨,学以勤成,笨一点也没关系,我再教你一遍……”
自然不是白教的,每一笔都从她身上讨了许多好处,想疼爱她也想欺负她,被心潮推着,愈发放肆起来。
外面暴雨如注,凉风吹进窗来,荡得红罗帐觳纹如浪,帐中交叠的影子更是生猛起落。
等窈贞终于学会了怎么写这个“瞻”字,剪秋罗也被暴雨灌满了。
间歇,轻吻如雨星,安抚着她。
窈贞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从前还能利落地起身打水,这会儿却连伸一伸指头都深感倦怠。
萧楹起身掀帐,给她倒了杯水,持了灯走回来,红罗帐里瞬间被照得雪亮映红。
窈贞身无寸缕,连忙要扯些什么遮掩,却被他握住了手:“让我看看你。”
她要羞坏了,躲不过,只好捂自己的眼睛,起到一叶障目的效果。
萧楹说想看她,真的只是静静地看,目光从她的发丝到脚尖寸寸扫过,只觉得眼前人的模样比梦里还要勾人,身上是与他亲密过的薄痕,鲜活地偎在他身边,会哭会笑,这很好。
他轻轻扯开她遮目的手:“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从指缝里把人瞧扁了。”
窈贞:“我没偷看……”
话是如此,被人戳穿了,她也没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身体。
原来男人衣服下是这个样子……
除了某处昂扬可怖,其他地方都堪称漂亮,肩宽腰窄,薄玑如玉,无一丝赘余。
这是长年练武锻体、同时又侯服玉食养出来的。
更有他情韵未消的脸,被散开的乌发衬着,比起平日之隽美,更多几分慵懒靡艳的意味,像新雪里绽开的梅花,冷艳近乎绮丽。
窈贞好想摸摸他,被纵容着、蛊惑着,伸手摘去他粘在颈窝里的一缕头发。拨开了他的发帘,发现他锁骨下面有一块红色的印记。
那形状像一朵梅花,怪好看的。
“是方才磕到了吗,疼不疼?”窈贞伸手摸了摸。
萧楹道:“是天生的。”
窈贞更惊奇了:“是胎记啊,真漂亮。”
萧楹闻言笑了,压着她躺在衾被中,唇齿又欺上来:“你喜欢,我给你也种个。”
借机发作而已,其实方才看她时就想了,一边疼爱一边欺负,爱她笑也爱她哭,俏生生的,难免放肆了又放肆。
一只手逃出帐,很快被毫不留情捞回去。
真正歇下时,夜已经格外深,深得快要见亮了。
*
这一夜孟致也没有睡好。
其实他睡不好是常事,不过在云集县时是隔三差五,到了济州府,反而几乎夜夜难眠。
今日赵氏的咳疾又犯了,孟致一下值,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忙里忙外地熬药。一边心里又惦记着去帮赵氏艾灸,这时候敏儿跑过来,扯扯他的衣裳:“爹爹,我可以看火。”
“好敏儿。”孟致摸摸她的脑袋,将蒲扇交给她:“当心别呛着了。”
然后他进屋去照看赵氏。
赵氏靠在榻边喘粗气,为着不让自己咳嗽,脖子的皮肤都掐青了,见孟致进来,叹气道:“两天了,连一尺布也没织成,我老了,无用了。”
孟致道:“母亲尚在病中,若为生计负累,岂不成了儿子不孝?您好好歇着罢。”
他转身去点燃艾条,赵氏看见他官服的下摆勾破了一块,等他转过身来,发现他袖角也被药汁污了,应该是昨天洗药钵时沾染的。
济州府没什么人管,若换了京官上朝,衣容有失,是要被言官参劾的。
孟致手持艾条,在赵氏后颈大椎穴外寸半距离熏了一会儿,赵氏略起了些精神。
她说:“仲行,你还是得赶快娶一房,衣食起居不能没人照料。”
孟致道:“等母亲身体好些再说,外面药熬好了,我去看看。”
他出去,看见秦阿婆从敏儿手里夺走了蒲扇,把她抱得离药炉远了些。
秦阿婆是萧楹留在宅子里的仆妇,孟致一开始不想要,奈何家里的确是顾不过来,所以请她帮忙料理衣食。
秦阿婆教育敏儿,话倒像是说给他听的:“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熬药?被火烧了怎么办,被药气熏坏了怎么办?好歹是个官儿的闺女,净干些丫鬟婆子的事,教你背的三字经背到哪里啦?”
敏儿也不怕她,歪着头道:“都背好了,娘亲以前教过。”
孟致听着,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记得,贞娘到孟家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弄炊,煮汤熬药。
那会儿她手心里总是柴棍划出的细小伤口,或者不小心燎出的水泡,他还帮她擦过药膏。
等她六七岁了,个子高了些,就不用旁人帮忙了。
原来那时她年纪这么小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碗中,端去给赵氏。趁药汤放凉的功夫,孟致似不经意开口道:
“母亲,明日休沐三天,我想回趟云集县。”
赵氏看了他一眼,他说:“李大夫给的这个方子,效果渐渐不行了,我想再去请教他。”
赵氏没说什么。
第40章 游玩:触景自伤。
窈贞睡到正午才睁开眼。
这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三分懵然七分忐忑地撩起帐子,瞧见画屏后有个身影侧坐着。
轻笑调侃的声音透过画屏传来:“日上帘钩,腰肢慵挪转,笑将纤手推檀郎,昨宵狂乱,害奴梳妆晚。”
这是爿旖旎近乎下流的艳词,萧楹故意吟出来羞她。
奈何窈贞听不懂,想了想问:“三郎,你是饿了吗?”
萧楹对牛弹琴,无言半晌,扔了手中棋子,绕过画屏来寻她。窈贞连忙缩回帐中,卷了被子将自己裹住,见他来扯她的被子,急了:“我我我……我还没穿衣服!”
她的衣服早被萧楹收走了,新衣裳故意不拿给她,留着这会儿使坏:“知不知羞,嗯?”
见他扯完被子还要扯衣带,吓得窈贞连忙按住他的手,又搬出那番犁地累死牛的寓言故事。
她本意是要劝谏,奈何听在萧楹耳中尽是挑衅,单手将她压在榻上:“没有犁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好,你且看我能不能犁翻了你!”
窈贞好不容易接受了赤裎相对,但白日宣淫对她而言还是太激进轻浮了,她急急推拒道:“不行,不行,我要沐浴……等今晚,今晚好不好?”
萧楹本只想假意轻薄一番,奈何她这柔软性子,太容易丢盔弃甲、许人好处。
“今晚?”萧楹得寸进尺,俯身贴在她耳边道:“那我要你……”
他说了句什么,窈贞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低眉不言语,萧楹只当她默许,满意地低头亲了亲:“沐浴更衣吃饭,下午带你出去玩儿。”
听见玩儿,窈贞偏了偏头:“去哪里?”
“楼市街。”
楼市街是云集县最热闹的一条街,夜里有歌舞灯市,白天也少不了杂耍说书。
萧楹说要带她品茶,在茶楼里选了个僻静的雅间,不临街,推开窗是茶楼的后院,花木葳蕤,设计得颇有雅趣,时不时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声。
窈贞一会儿趴在窗边赏风,一会儿又转身回来看萧楹显摆弄茶。
他的手指纤长玉白,摆弄茶具时像一幅画,将几盏不同颜色香气的茶汤陈列在她面前:“尝尝喜欢哪种。”
窈贞从头一一尝起。
颜色深的先苦后香,颜色浅的舌根回甘,各尝了一遍,竟然都很喜欢,好容易选出两种:“这个和那个。”
萧楹说:“不知春和白鸡冠,都是岩茶。”
窈贞惊奇道:“家里也有岩茶,不是这个滋味。”
孟家的茶是孟致采买的,都是些铜板论斤称的杂碎叶子,虽劲儿大能提神,却十分涩口,萧楹第一回 喝时差点吐了,还不如喝白水。
他其实挺敬佩孟致的安贫守正,但敬佩归敬佩,他自己做不到,更心疼窈贞跟他过苦日子。
萧楹又沏了一杯岩茶给她:“岩茶之绝,当属九龙窠大红袍,但产量极少,外面流通的不正宗,等我从家里拿些给你尝尝。”
心里正想着要写信给周演,让他去找皇帝顺两罐,却见窈贞摇头。
她说:“偶尔尝到眼下这些已经很好了,太名贵的东西,不是我该受用的。”
萧楹搁下莲瓣盏:“什么叫不该受用?”
“郎君说过……我是说孟致,”窈贞不注意的时候还是会喊错,抿了抿唇,见萧楹没有生气,才继续说道:“他说官之俸禄,民之膏脂,为官及官眷者,不可贪衣食口腹之欲,否则由俭入奢易,由奢回俭难,奢之始,亦贪之始也,所以不该自己享受的非分之物,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沾染。他虽然迂腐,有些话还是对的。”
萧楹:“孟致为官,谨身是对的,你不做官,贪也无从贪,何必学他。”
“我不是学他,我是心里认同这番道理,”窈贞轻轻抿一口茶水,“而且,三郎愿意与他交游,共谋正事,不正是认可他耿介清正的品性吗?我若也有这般品性,难道三郎就不认可吗?”
萧楹说:“两个人,两码事。”
与孟致谋的是公事,所以公心待之,可是与窈贞之间是私情,自然会偏私她。
希望将世间好物都捧给她享用,若是可能,甚至想将她重新娇养一回。
可她毕竟是在孟家长大,身上留下了太多孟家的痕迹,好的坏的,惹人疼的和惹人恨的都有,萧楹自己也很难说清,究竟想将她修剪成什么样子,只凭她如今这自然的野态,其实也足够让他撂不开手了。
他垂目笑了一瞬:“你说非分之物,一开始就不要沾染,那我呢,我算吗?”
这回轮到窈贞沉默了,她转眼去望窗外,好一会儿,低声仿若叹息道:“算的。”
所以她一开始不敢与他有染。
然而人并非能时时清醒克制,他只是略一逼迫,她就软弱沉溺了。
从克己自制这一点来说,她远不如孟致。
雅间外伙计敲门,送上一盘精致茶点,朝他们两人一拱手:“堂下来了对耍猴戏的祖孙俩,那猴儿十分伶俐,二位可到窗边瞧个热闹。”
伙计走后,果然就听见了堂下传来的喝彩声。
萧楹与窈贞没有下楼,只走到窗边往下看,见那猴子约半人高,戴着人的冠帽、穿着人的衣裳,正甩着袖子学那褴褛老头儿作揖、拜礼,撩衫坐凳,人模人样,把围观的众人都逗乐了。
小孙子端着乞盘道了一圈万福,只收上来两个铜板。
老头儿道:“看来不露金刚钻,西北风满肚儿灌,请各位看官瞧好了!”
他支起一个环抱大的火圈儿,点了火,在那猴儿屁股上踢了一脚,小猴儿拢起袖子,一纵身跳了过去。
接着老头儿又支起一个让它跳,一直加到四个火圈儿,那猴儿就不太敢了,老头拿出鞭子抽它,抽得它原地蹦着嗷嗷叫,窈贞不忍心看,正要扭头,见那猴儿仓皇就往火圈里跳去。
她心里一紧,狠狠攥住了萧楹的手臂。
猴儿惊险地钻过去了,但衣裳和身上的毛都被燎糊了一块,小孙子拎起它扔进水桶里,又是一出滑稽,这次博得了满堂彩,铜板铺满了乞盘。
窈贞第一回 见耍猴戏的,既心疼又不解:“这猴儿为何不逃呢?”
“你瞧它脖子,有一圈儿勒痕,”萧楹说,“我猜它未必没试过逃跑,只是拴得久了,如今给它解了绳,它也不知道。”
不止是猴子,宫里许多太监养鸟,时日久了,就算笼门开着,它们也不知道可以往外飞。
话音落,两人一起沉默了。
窈贞怔怔望着那猴子,不知在想什么,萧楹转身把伙计喊来,让他问那对祖孙把小猴儿买下。
伙计好心劝他:“公子还是莫要白费钱了,猴戏一向是这样,赚看客的小钱,赚善人的大钱,你花上十两银子买个猴儿,它不识好歹的,过几天又跑回去了。”
这回萧楹也不明白:“为何还要跑回去?”
伙计说:“因带出来耍的大都是母猴,小猴子被扣住了,丢不开手。”
这话猝不及防,连萧楹心里都跟着一绞。他没敢回头看窈贞的表情,想了想道:“去跟那祖孙说,我出双倍的价,将大猴小猴儿一起买了。”
那伙计去问,回来说:“人家不愿卖。”
想想也是,留着小猴卖母猴,是长久的买卖,萧楹忍一口气,正要提加钱,窈贞却拦住了他。
“三郎,算了,”她眼里其实含了泪,自己不知,“买只猴子如何安置呢,买了这一只,尚有下一只,总不能……”
萧楹没听她的,声音微冷,对伙计道:“去跟他说,三倍的价格,三十两银子,见好就收,免得最后连钱也没有。”
伙计又去问了,窈贞抹抹眼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些牵强:“你一定是看我像猴儿,在心里笑我呢,不过我看你也没多好,一个强买强卖的恶霸。”
萧楹揽着她回去:“嗯,挺般配的。”
他时常盼着窈贞能狠心一些,清醒一些,可真到了她触景自伤的时候,又不忍心说重话,雪上加霜地刺她。
窈贞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想敏儿了。”
萧楹说:“放心,敏儿有人照看,过两天带你去看看她。”
窈贞立刻抬起头:“两天?”
萧楹笑了笑:“好,明天。”
那祖孙果然还是不肯卖,萧楹不打算与他们客气了,找了个缇卫来:“跟着他们找到窝儿,把两只猴都抢了,先带回稽查司去,让周孚养着。”
窈贞嘴上说着不必买,听了这话后,眼里还是亮了。
萧楹捏她的脸:“高兴什么,把你和敏儿也抢了得了。”
从茶楼出来,本还要带她去听琵琶说书,这时景春阁掌柜捧着一只信鸽急急找来,萧楹拆了信看两眼,揽着窈贞道:“改天吧,先回家。”
窈贞道:“你若有事,尽可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萧楹:“没事,先回家。”
信鸽是留在孟致身边的秦阿婆放出的,她说今天一早,孟致租了马回云集县。
他早晨出发,脚程比萧楹慢,大概半夜能赶到家。
回孟家的路上,萧楹忍不住想,孟致这时候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呢?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孟致和他萧楹写了婚书拜过堂的妻子。
不会打的也是想让窈贞赶快怀孕,借这由头把她接回孟家的主意罢?未必不可能,这俩人都吃孟家的饭长大,有时候在馊主意上挺能想到一起。
见他眉心蹙着,窈贞伸手想给他揉开:“有烦心事呀?说来听听?”
萧楹问她:“如果我和孟致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窈贞:“……我不会游泳。”
萧楹叹了口气:“改天教你。”
窈贞笑了:“既然是你教的,那我只救你好了。”
见他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窈贞牵住他的手摇了摇:“三郎。”
“嗯?”
窈贞说道:“你不要同他比,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大概就是,孟致是她不得不为的生计,但三郎是她的心,她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这颗心,才不会伤害到他,但若有一丝选择的可能,她想她会选三郎。
她也不想做被无形拴住的母猴。
回到家,灯也来不及点,真似新婚燕尔般要缠绵着烧起来,从门边一路吻到榻边。
萧楹心里有个偏执近乎疯狂的念头,想着干脆就让孟致撞见,把绳子扯断,把破碗打碎,把一切犹豫不决的退路都断了。
凭孟致的脾气一定不会容忍,窈窈回不去孟家,到时候只能跟他走。
只是如此一来,敏儿是绝不必想了……
可是能救一个,不也比毁了一双要好么?
思虑间,两人已倒在榻里,因萧楹动作的犹豫,窈贞还当他是惦记着讨今早的债,神态羞赧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试试……未必能成……”
画册里的那张,萧楹只给她看过一眼,她从来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萧楹的眼睛銙坐在他腰上,尚且隔着衣料,已经开始轻轻战栗。
她屏息着去解萧楹的腰带,反被他握住了手。
“窈窈。”
“嗯?”
“今夜且算了罢。”
他还是不忍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让她在绝望与痛苦里归赴他。
只要还有一丝徐徐图之的余地,他何尝不像是窈窈心疼敏儿那样,也心疼着她。
窈贞能感受到他沉郁的心情,说了一路的话都不见他开怀,这会儿还试着逗他:“我就说吧,负气累死牛。”
萧楹笑了笑,在她腰上拍了一下:“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发髻。”
他在屋里四下转转,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转头看向窈贞。
他的目光清清棱棱,带着打量与审视的意味,像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警告她,不许与孟致亲近,但他心里又想知道,凭她自己会怎么选。
会像选择柳逢生一样选择孟致吗?
说到底柳逢生的事还是伤了他的心,否则此刻他不会萌生出想要试探她的念头。这对他而言,其实是个代价无法承受的赌注。
但他还是想知道,如今她心里的自己有多少分量,为此不惜悬颈在刃。
若她真选了孟致……
错犯一次算没人教,犯第二次,连他自己都没法替她开脱。
耿耿于怀,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对窈贞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别忘了咱们拜过堂,是正经夫妻。”
“哎……”窈贞握着床帐,眼睁睁见他熟练地翻后窗走了,心里还一头雾水,不知这人是怎么了,好一阵歹一阵的。
尚不待她想出个首尾,忽听院中狰狰狂吠,有人在敲门——
“贞娘,是我,你歇了吗?”
是孟致的声音。
窈贞猛得站起身来,瞬间寒毛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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