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拒门:是养妹,不是外室。
孟致理了理衣裳。
从济州府赶回来真是不容易,马背险些将骨头颠散,何况一路汗腻扬尘,他如今只想沐浴更衣。
然后听贞娘诉一诉委屈。
他等着见憔悴消瘦的窈贞,譬如见镜中的自己,心想今夜母亲不在,或可执手泪眼、软语相慰。
等了片刻,终于听见松门闩的声音,孟致眼眶忽然有点酸紧。
该怎么说……该拥她一下么,还是如何?
门内探出一张水润透红的脸,窈贞惊讶望着他:“郎君,你怎么来了?”
孟致斟酌到嘴边的话僵住了。
见他脸色不好,窈贞紧张地问:“难道是敏儿出了事?”
孟致答:“敏儿很好。”
他等着她的下文,结果窈贞明显松口气后,不说话了,静静站在门边陪着他沉默。
这是孟致从未想到的情形,她竟问他为何来,问完了敏儿,再没有旁的话,好似其余的人和事一概都不牵挂。
这就是她的怨吗?如此冷的怨。
孟致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一路鞍马劳顿,都是被见她的期待撑过来的,如今这根骨头被猛然抽走,饥劳困乏翻涌上来,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闷了半天后只好先开口:“帮我备水罢,我要沐浴。”
窈贞却不动弹,犹豫地看着他。
孟致问:“怎么了?有什么话回家说。”
窈贞把守着门,说:“郎君,这不合适。”
孟致没理解:“不合适?”
窈贞一向怕他蹙眉,这会儿见他快要生气了,连忙垂下眼,声音也是怯怯的,像个被恶匪逼到跟前的老实小民。
她说:“郎君……其实如今我该唤你叫兄长,你是我的养兄,我是你的养妹,亲兄妹之间尚且要礼避,何况你我曾经……不好大半夜放你进门的,若传出些风言风语,对你对我都不好。”
孟致着实是愣住了。
养兄与养妹?那只是搪塞母亲的缓兵之计,这么多年的正经夫妻,怎么可能变成兄妹?
外人谁也不会觉得他俩是兄妹。
窈贞咬着唇小声道:“官府户籍册上也是兄妹……”
孟致无言了半晌,望着她说道:“你可是在怨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济州府那边安置费了些时日,母亲又病了,两地路途遥远,我也是趁了三天休沐才有机会回来,贞娘,我知你心中不平,可是再多的话,也得让我先进门喝口水,歇口气。”
除了训诫道理,孟致很少跟她解释什么,今夜这一番说明,已是他念着她孤身不易,放低了姿态。
不料窈贞说:“郎君想喝水,请在门外稍候,我给你端出来。”
孟致见她竟是真不让进门的意思,眉心蹙得更深:“水可以在门外喝,觉呢,也让我在门外睡吗?”
窈贞还真帮他想了个主意:“阳大嫂回娘家去了,只有阳大哥在家,你可以去他家投宿。”
孟致沉声问她:“你是在使气,还是真作此想?”
“自然是真的。”窈贞解释道:“母亲还想着给我另寻人家呢,倘我今夜让你留宿,万一以后真嫁了旁人,人家会怎么想我?”
听了这话,孟致心想,说什么嫁旁人,果然还是故意气他。
他脸色和缓了些,安慰她道:“母亲近来没这个打算,你放心,我会徐徐劝她回心的。”
窈贞“嗯”了一声,只是仍然不肯让他进门,孟致这样的脾气也不可能求她,只好妥协了:“既然你心中介怀,我暂去阳大哥家投宿,只是,总得让我喝口水罢?”
窈贞:“我去倒水。”
她重又掩上门进去了。
孟致望着眼前紧闭的门缝,心中不虞地想到:只是倒碗水也要掩门,拿他当贼人提防吗?
提防……是啊,比起使气,她的反应更像是提防。
还说什么另嫁怕旁人介怀的话……
怀疑就像蛛丝,循着一根渐渐扩大,想到某种可能性,孟致心里凝出一层寒冰,抬脚将门踹开了。
虚掩的门闩掉在地上,孟致刚跨进门,侧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咬住了他的腿。
那是条精壮的黑犬,目光凶狠,呜咽低吼着,用了十分力气,似乎要把他的腿咬断。孟致疼得抽了口冷气,踹了两下没踹开,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门闩,要往那狗头上砸。
这时窈贞从堂屋冲出来:“狰狰!狰狰!快松开!”
黑犬极听话,立刻就松开了,孟致举起的门闩滞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脸色极冷:“这是哪里弄来的畜生?”
窈贞见他衣衫都被撕破了,连忙问:“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孟致忍着疼、冷着脸往屋里走,不顾窈贞的拦阻,先进东上房巡视一圈,又到西上房看了一眼。
没有旁人。
既没有旁人,养这么个碍眼添乱的畜生做什么?
他站在堂屋中不说话,窈贞这下也冷了脸,问他:“郎君是想找什么?”
孟致低下了眼:“没找什么,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窈贞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你我现在无名无分,我的屋子你想闯就闯,你究竟当我是你养妹,还是你的外室?”
孟致心里自然当她是妻。
只是尚不待他言,窈贞下一句就刺出了口:“你们孟家真是……好教养,好礼数。”
她说,你们孟家。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烛光里亮得惊人,眼里闪烁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泪光。
孟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用这样高的声调说话,一时竟被她震住了。
他不解,才半个月未见,贞娘的脾性怎么变成了这样。想到另一种可能,他问:“这些天,难道有人欺负过你?”
窈贞撇过了脸:“我好得很,无依无靠,自由自在。”
这回孟致沉默的时间久些,正当窈贞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却听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两个字:
“怪我。”
怪他什么?
一个没问,一个没说。
又好一会儿,孟致说:“你安心歇着罢,我去阳大哥家中投宿。”
他缓步往外走,在狰狰的怒视里帮她掩好了门。
夜里,窈贞躺在榻上,越想这事越不对,不知哪来的直觉,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后窗“吱呀”一声响,一个利落的黑影像猫一样钻进来,悄无声息,来到榻边撩起青纱帐,借薄薄的月光看她。
萧楹说:“本想等你睡熟了再进来。”
这是心虚了,窈贞瞪着他:“你一直在外面?你早知他今晚到?”
萧楹:“嗯……也没有多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楹:“忘了。”
这小肚鸡冷着脸一下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忘了喘气儿也不会忘了这事!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虽然想不透他憋的什么主意,但窈贞就是生气,背过身去不睬他,任他的手从肩抚到腰,只当自己是块木头。
方才她斥孟致的话,萧楹都听见了,说实话,连他也惊讶于她决绝的态度,比之从前在孟家时,已大为不同。
无论是不是因为他,他都高兴。
“好窈窈。”萧楹低低在她耳边呢喃:“下回他再来,我就左手休书、右手婚书,出面让他滚,好不好?”
窈贞说:“不行!”
决不能让他直接跟孟致对上。不仅是怕这两人急怒之下出事,也是怕敏儿的事彻底没了余地。
她想了想,转过身来问:“那真是婚书,不是契书吗?”
签都签了,萧楹得意地亲她:“是啊,是婚书,来,我教你婚字怎么写。”
窈贞更是气闷了。
既然签了婚书,那就是正经夫妻,说好的你情我愿、借个儿子呢?怎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卖了?
她的手指被萧楹牵着游走,不知怎么又亲吻起来,吻得她七荤八素,越来越没法儿思索。但她身体还是紧张的,想到孟致眼下离得不远,生怕他再次踹门闯进来。
可是推拒得软绵无力:“别……”
“别怕他。”萧楹在她耳边说:“只要你不留他,无论闯出什么样的祸,我都能兜着。”
想了想又说:“也不必怕我,我给你时间犹豫。”
反正夫妻名分已定,她有顾忌,就体谅她一些,多疼爱她一些。
窈贞推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陷进被褥里,难耐地攥起,又无力地松开。
失控的泪花溢出眼眶,满眼都是他挺拔隽美的身体,窈贞心里莫名想到:其实她也还年轻,和三郎一样年轻。
……
第二天窈贞醒的早,正要起身,被一旁假寐的萧楹按住了。
“不着急,孟致还在门外没走。”
窈贞还是些微受到了一点惊吓:“他在门外做什么?”
萧楹:“看门吧可能是。”
窈贞只好又躺下来,枕在萧楹肩头,无聊地在他身上画圈,心想:他们可真像一对奸夫淫/妇。
可是哪有这样理直气壮的奸夫淫/妇?
萧楹突然抓住她的手往下按,窈贞三分惊吓变十分,立刻离他远了些。
萧楹轻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寻些刺激,结果点了火又不管。”
窈贞连连摆手,连声道误会。
约莫又躺了一刻钟,院里狰狰突然短促地“汪”了三声,萧楹睁开眼:“他走了。”
窈贞:“……?”
这狗是成精了吗?他当时牵这狗来,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萧楹起身穿衣:“他走了,咱们也走,先他一步到济州府,去看看敏儿。”
“真的?太好了!”窈贞立刻高兴了。
本来因孟致突然回来的事,她还以为济州府暂去不成了呢,萧楹说能去,她立刻就将担忧全抛了。
反正他说他能兜着。
二人鬼鬼祟祟出门,萧楹骑马带她去济州府,路上顺便教她怎么驭马,走走停停,等到了济州府已是深夜,窈贞算是勉强学会了骑马,但也累得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楹带她回到稽查司署院,在周孚意味深长的笑容里,直接将她抱回了自己的院子,放在榻里,落下帐子。
出来后凛然一甩扇子对周孚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正经夫妻?说正事!”
周孚耸了耸肩:“周演师弟到了,除了主子要的东西外,还带回一个消息:京里矿务总司即将遣人到各地加征银铜矿的产量,济州加的最多,足足四成,而且来督收的人是矿务司的副司监,方春笠。”
济州府刚查出贪腐案,京里就来加征,说不好有人是想浑水摸鱼,还是想直接泼了这浑水。
至于这方春笠……
萧楹:“我见过他,想必他也能认出我。”
按理来说,他在济州府办事的消息,除了帝后和太子,朝中连越王也未必知晓。谁会特意派这么个人来?
周孚:“可要半路截杀?”
萧楹想了想:“不急,先看看他的态度,起码得知道,他是哪一边的……对了,周演带来的东西呢?”
周孚转身去取,捧回一个漆木锦盒,因此物贵重,所以是跪着呈给萧楹的。
萧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白玉鎏金的螭虎小印,约有环指大小,但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印章上有四个字:良王妃宝。
萧楹满意地点点头:“周演这事办的不错。”
眼下只需想个法子塞给窈窈就成了。
第42章 认亲:无缘对面不相识。
“眉毛再挑一点,靥红不够,继续搽。”
“假什么假,要的就是假,反正糊弄的都是瞎子。”
“不不不我不敢来,我倒是想呢,但我这双手还想要。”
……
窈贞乖乖坐在妆镜前,闭着眼睛微仰起脸,任周孚指挥着瑶光给她粉妆。
折腾了半个时辰还没好,屏风外的萧楹耐心渐失:“重新捏个人也该捏好了,你俩到底在——”
“干什么”三个字在看见窈贞出来时,硬生生卡住了。
他甚至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窈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样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
周孚一拍脑袋:“哦,还有声音。”
她捣鼓翻出一个装满药丸的小瓷瓶,叮嘱窈贞:“这是能改变声线的,需提前半个时辰温水吞服,两个时辰后续一颗,一天内不要超过三颗,会坏嗓子。”
窈贞认真记下:“多谢周娘子。”
她走到等身高的铜镜前,自己也被吓一跳。
说不上难看,甚至说得上好看,只是太秾艳了些,眉扬而唇深,眼睛妩媚风流,鼻梁粉饰得过于挺拔,以至显出几分泼辣刻薄的意味,与窈贞素容时的气质大相径庭。
她对着走来身边的萧楹嘀咕道:“我像个坏人。”
萧楹忍了又忍,没忍住,以扇遮面笑个不停。
窈贞更苦恼了:会不会吓到敏儿?
恰好这时周演来找萧楹:“主子还没走,太好了,那个——咦?这位是?”
周孚跟瑶光窃窃讲小话:“我就说瞎子看不出来……”
萧楹正要找人来验证,他揽上窈贞的腰,对周演说:“我的新欢,如何?”
周演:“啊?”
新欢?旧的散了?
那他九死一生偷来良王妃印玺,岂不是全都白干?
不过……
“新欢好啊,”周演大松一口气,“主子再不用茶饭不思地想阴招抢人发妻,清白和品行算是保住了,我也不用天天害怕被喂狗了,新欢好,新欢好。”
萧楹:“……”
蠢货为什么要长嘴。
窈贞尴尬地讪讪打招呼:“周大哥……还……还是我,实在对不住。”
周演“嗷”地一声险些原地蹦起来,萧楹咬着牙关道:“周孚。”
周孚在一边拧大腿憋笑满眼都是泪:“属下在。”
“你有功,这瞎子赏你了。”
屋里立时鸡飞狗跳起来,萧楹给窈贞戴好帷帽,揽着她往外去:“走吧,莫误了时辰。”
他们乘马车来到孟家。
其实说不上“家”,一座质朴冷清的小宅子,只今日热闹些,除了窈贞和萧楹外,还有程益夫妇带着幼子前来观礼——
观孟敏拜认干亲的礼。
马车停在巷口,窈贞看见孟致站在门边迎客,害怕得不敢下车。那毕竟是朝夕相对十七年的人,万一一个错眼将她认出来了怎么办?
任萧楹对她连哄带劝,她还是怂,眼见孟致朝这边来了,她恨不能在厢壁上刨个洞钻进去。
“含章,怎么不进去?”孟致的声音与她只隔一层轿帘。
萧楹从容谈笑道:“路上惹了家妻生气,这会儿跟我正跟我使性不肯下车,还得哄一阵。”
孟致:“怎么,令夫人也来了?”
萧楹:“是啊,听说我认了个干女儿,特意从京城赶过来参加拜礼,怎么说也是她第一个女儿。”
窈贞听了这话差点原地吓晕了。
萧楹敲敲车壁,声音温柔:“好夫人,我回去让你拧耳朵,给你跪搓衣板,怎么都行,只是咱们别误了吉时,敏儿还等着你呢。”
又转对孟致道:“惭愧,让孟兄见笑了。”
孟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令伉俪感情真好。”
萧楹一甩扇子:“两情相悦,感情自然好。”
窈贞见今日这面是不得不露,怕再磨蹭下去,萧楹指不定还能抖出什么话,只好紧拽着帷帽,打帘下车。
孟致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她一下车就躲到了萧楹身后。
萧楹笑道:“家妻害羞,有失礼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
窈贞这才想起来见礼,连忙跟着萧楹一道:“见过孟大人。”
她的声音果然变了。
孟致还礼:“崔夫人一路辛苦,二位请吧。”
萧楹揽着窈贞往孟家新宅子走,一边低头与她窃窃私语,孟致跟在两人身后,心说:崔家这位少公子哪里都好,只是在女色上实在不成体统,哪里能青天白日,在外人面前同家眷拉拉扯扯?
目光扫过崔夫人窈窕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有种古怪的熟悉。
程益夫妇已先到了,程夫人陪着赵氏说话,程小公子和敏儿蹲在台阶下簸钱,听见人声,转头看过来。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几天不见就变个模样,窈贞霎时就酸了眼睛,紧紧握着萧楹的手,才忍住没有失态将她抢抱起。
心里生疼:瘦了,脸变尖了。
大人们寒暄时,敏儿也歪头盯着她瞧,似是有些疑惑。程小公子拽她回头:“轮到你了,快些快些!”
敏儿一把扔下铜钱,站起来朝窈贞走。
此时孟致就站在窈贞身后,窈贞的心跳声快要破腔而出,她既激动又慌乱,手足无措地看着敏儿一步步到跟前。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想她认得出,又怕她认得出。
这时候萧楹一把将敏儿抱起,在半空抛了抛,逗得敏儿咯咯笑:“好姑娘,又长个儿了,想我没想?”
敏儿点点头,乖巧道:“想了,问叔父好。”
萧楹:“一会儿要奉茶改口喊爹,干爹给你准备了大红封。”
敏儿伸手去碰窈贞的帷纱,想撩起来看她的模样,萧楹说:“这是你干娘,来,让你娘抱抱。”
窈贞接过敏儿,她一下子搂住了窈贞的脖子,喊道:“娘。”
窈贞压住喉中梗涩:“哎……敏儿真乖。”
孟致望着他们像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似的,心里仿佛硌了块石头,隐约觉得不舒服。
他记得敏儿怕生,到了济州府后,更不爱跟生人接触,隔壁宅里的老妪几次唤她要给她果子,她总是掉头就跑。这崔夫人才见第一面,怎么就愿意搂着她喊娘?
不过崔夫人这身形,的确跟贞娘很像,方才跟在身后,连他也恍惚了一瞬。
孟致不好去琢磨旁人的妻子,心里道一声罪过,移目望向别处。
待众人都进了屋,窈贞不便继续戴着帷帽,摘下来随手搁了,只低头与敏儿说话,不敢抬头与孟致对上目光。
孟致的确又在瞧她。
这会儿不仅觉得她身形像,别的不知何处也像,尤其是她抱敏儿笑的时候,真真让他忆起从前下值归家常见到的一幕。
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位崔夫人锦绣华服、浓妆艳抹,分明是个艳丽轻佻的妇人,论五官气质,实在与温婉清丽的贞娘搭不上边。
但他瞧她一眼,就想一眼贞娘。
萧楹走来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对孟致道:“现在舍不得可晚了。”
孟致眼皮一跳:“什么舍不得?”
“敏儿啊,”萧楹轻摇折扇,“说好要认我们夫妻做爹娘的。”
孟致说:“没有舍不得,只是想着这种场合,要是贞娘也在就好了,毕竟是敏儿的生母。”
说完这句话,他转头去瞧赵氏的脸色,赵氏冷冷哼了一声,只作没听见。
程夫人打圆场:“好啦好啦,托人去说一声就成,快别寒暄了,请崔公子夫妇上坐,叫敏儿敬茶磕头吧。”
窈贞与萧楹分左右坐了,敏儿在程夫人的引导下,分别向他俩磕头喊爹娘,奉上改口茶。
萧楹饮过茶,给敏儿脖子上挂了把长命锁。锁身是极剔透的玉,连铃铛也是玉的,两边缀着金刻的十二生肖,虽只有绿豆大小,却个个须毫毕现。孟致不识货,程夫人却是个识货的,忍不住惊叹道:“连我也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宝贝,崔公子真是大方。”
萧楹自在地品着敏儿敬的茶,含笑道:“是我幼时戴的,不值什么,只图个传承的好寓意。”
窈贞给敏儿准备了一身连夜赶工的新衣裳,从帽到鞋都有。
都怪萧楹事到临头了才跟她说,害她一边忐忑怕露馅儿,一边从床上爬起来点灯裁布。萧楹打着哈欠说去买成衣,窈贞不许,谁家认女儿不自己做衣裳?萧楹笑了她两句,被她扯起来打下手,帮了一晚上倒忙,幸好窈贞针线活好,也幸好小孩儿的夏衣好做,才堪堪在天亮前赶出这一身。
窈贞给敏儿换上桃粉小衫、水蓝缎裙,重新洗脸扎了头发,胸前挂着萧楹送的长命锁,摇身一变,像哪个大户人家里粉雕玉琢的娇娇女。
程小公子惊叹道:“敏儿妹妹好漂亮!”
程夫人笑他:“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程小公子:“好!好!就要敏儿妹妹,我要带敏儿妹妹出去玩!”
他说着就要来拉敏儿,窈贞连忙把敏儿抱起,压着嗓音说道:“以后吧,今天敏儿要跟干爹干娘玩儿。”
她像个跟小孩子抢糖吃的大人,程夫人取笑她贪新鲜,孟致也觉得她对敏儿的举止有些太亲密了,微蹙着眉端详她。
窈贞又紧张又不愿撒手,转头向萧楹求助,萧楹从容搁下茶盏:“按京里的习俗,拜了干亲,新爹娘要带孩子去拜拜神佛,吉日难得,我们夫妻俩这就打算带敏儿去。”
孟致:“还有认亲宴。”
萧楹已经起身了:“晚上再说。”
他言行举止有种不容置喙的矜贵气度,他说要做什么,旁人下意识便会服从。眼见他说走就走,窈贞连忙抱着敏儿跟上,先一步登上马车,听萧楹在外面几句话打发了孟致和程益夫妇。
这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敏儿带走了,程夫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酸。
她胳膊肘捣了程益一下:“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程益茫然:“人家认干亲,关我何事?”
“敏儿可是你以后的儿媳妇。”程夫人感慨道:“这崔公子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幸好只是认干亲,不然这儿媳妇咱们未必能抢过他。”
……
直到马车驶出巷子,窈贞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她像是刚从虎穴里叼回幼崽的母鹿,泪汪汪地抱着敏儿亲她的脸。敏儿用帕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妆全花了,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她咯咯笑起来:“是娘!是娘!”
“好聪明的敏儿!”窈贞捏捏她的脸:“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啦?”
敏儿得意地使劲点头:“娘身上香香的!”
窈贞高兴道:“敏儿身上也香香的!”
她俩高兴得就差刨个窝儿打滚,萧楹面上陪她们笑,心里却一片酸涩。
世事真是弄人。他娘从来没有这样记挂过他,像窈贞这样疼爱孩子的,偏偏又难以朝夕顾复。
以后可如何是好?
第43章 受伤:你在上面,自己动。
八月初,秋老虎的尾巴,想在街上游逛,略走几步就是一身薄汗。
窈贞脸上的妆花了大半,拿帕子在帷帽底下偷偷擦,听见萧楹抱着敏儿,说她像杂耍班里跑出来的,敏儿问什么是杂耍班,萧楹从货摊上拾起一个绣工歪斜的布老虎,说:“像这个。”
敏儿喜欢布老虎,抱在怀里咯咯笑,窈贞被他俩笑急了,将蹭了妆粉的帕子在敏儿鼻子上点了一下。
又在萧楹额心使劲蹭上一道胭脂。
她说:“现在你俩也是杂耍班了!”
汗融粉香,萧楹的笑有些变了意味,望着她说:“别在外面遭罪了,找个地方躲阴凉去。”
窈贞问:“去哪儿?”
这回萧楹没有起主意,让她自己想:“你从前觉得最开怀的是什么时候?”
窈贞想了想道:“夏夜刚到济州府时,与三郎一同游灯市,吃冰镇元子。”
萧楹轻笑:“说实话。”
窈贞:“与三郎一起吃冰镇元子。”
萧楹:“说实话。”
窈贞:“吃冰镇元子。”
萧楹无语,合上扇子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我走。”
他带窈贞母女来到兴怀茶楼,占了景致最好的雅间,窈贞赶快到屏风后将脸上的残妆洗了,重新抿了头发,整顿好出来一看,满桌子都是吃食。
除冰镇元子外,还有她上次没来得及品鉴的酥山,以及各式的冰镇果子,丝丝袅袅往外冒冷气,整间屋里都凉快许多。
窈贞难免有些心疼:吃食尚能带走,这些冰化了就全没了。
只是看敏儿新奇又开心的样子,她的心倒比这些冰先化了。
敏儿举着铜勺,将酥山顶上两颗红彤彤的樱桃分出来,分别捧给窈贞和萧楹:“娘吃,爹吃。”
小孩子不知道一般人不能有两个爹的道理,也分不清什么干的亲的,只知道窈贞是娘,娘让喊的就是爹。
她这简单两个字,直接让听惯了奉承话的良王殿下五体投地,心说这小姑娘讨人喜欢的乖状跟窈窈平时一模一样,见了她就好似见了窈窈小时候,难怪窈窈舍不得把她留给孟致教养。
如今他也有些舍不得了。
萧楹享用了敏儿的孝敬,转头让伙计单独上一碟糖渍过的冰镇樱桃来。
敏儿吃得手上嘴上都是樱桃汁液,窈贞洗了帕子给她擦手,问她:“程夫人待你好吗?”
敏儿点点头,却说:“娘更好。”
窈贞笑了,又问:“程小公子呢,你喜欢他吗?”
敏儿仰起脸道:“我最喜欢娘!”
窈贞心里又甜又涩,她知道,敏儿这是怕被自己送到程家,从此不要她了,所以句句不离娘。
萧楹说:“程夫人看中的是孟致前程,明显没将你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还有那程小公子,且不知长大后如何,眼下他待敏儿,就像是得了个漂亮顽物,随意拉扯,丝毫不担心敏儿生气。”
今日认亲的时候,窈贞心里就对程家母子隐隐不舒服,只是说不上来,如今被萧楹点破,她心里立时清明了。
她说:“我也不愿意敏儿与程家定亲,虽然程家衣食富足,程夫人尚算慈爱,可这样的人家规矩太重,我怕敏儿往后辛苦。”
她更希望敏儿长大后能嫁一个宽松的人家,丈夫是知冷知热的人,就像三郎待她这样。
只是,孟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与程家结亲,要如何阻止他才好?
这边尚没有头绪,听见窗外马蹄声杂沓,萧楹推窗去瞧,发现是稽查司的一队缇骑。
那小统领看见萧楹,连忙勒马行礼,禀报任务:“主子,京里来的矿务司副司监方春笠在城外三十里处遭暴民劫持,逃出来一个随从来向稽查司求救,左佥事命我带一队缇卫先去控制局面,她去请府衙的大人们去了。”
萧楹问:“哪来的暴民?”
小统领:“尚不清楚。”
这事儿透着古怪,萧楹看向窈贞,窈贞忙道:“你自去忙正事,我一会儿带敏儿回署院。”
萧楹点点头,挑了个窈贞认识的闲人:“一会儿让瑶光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离开,窈贞喊住他:“三郎。”
萧楹:“还有何事?”
方才一番对话,她只听懂了“暴民”两个字,紧张地握了握他的手:“千万小心,别受伤,好吗?”
萧楹在她额心吻了一下:“嗯,我天黑一定回去。”
他这一走,窈贞也没心思游逛了,约半个时辰后,瑶光乘马车来接她。
瑶光是个极识眉眼高低的人,何况窈贞这样的性子谁都喜欢,因此她待窈贞十分殷勤周到,见她抱着敏儿腾不出手,与她坐在同侧给她和敏儿打扇。
窈贞十分感激:“多谢瑶光娘子,还有今早的妆饰,幸好有你和周娘子,我才能见着女儿。”
瑶光笑道:“有夫人这一句谢,以后在公子面前,我和周孚能横着走了。”
窈贞还不知道萧楹已到处宣扬他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和三郎,还没有过明路,我们……”
一时竟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关系,说情郎,远远不止,说夫君,好像又差点什么。
“对,就是要这样吊着他。”瑶光表示了赞赏。
窈贞:“……?”
瑶光道:“夫人不知,公子从前是怎么骗你的。”
她不仅将萧楹让她做戏醋窈贞的事说了,还把从周孚那里听来的八卦也一起抖了。
“什么八个儿子九个妾,都是面子话,听周孚说,公子他打小就挑剔,根本不懂女人,想做点坏事,还得连夜派人取秘戏图,现学。”
窈贞:“……这么说,他果真没有家室。”
允她借子那天夜里,又是在糊弄她。
其实她隐约也猜到了,只不过一直不敢深究去问,怕问实了,也怕不实。
窈贞面有惆怅道:“总觉得对不住他,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我……我嫁过人,还生过孩子。”
瑶光:“怎么会?”
在男女之事上,瑶光与周孚不相上下,都是极有个性的。她开解窈贞:
“夫人不该自低。公子从前不近女色,并非在乎贞洁,是他眼光太刁钻的缘故,眼光高谁不会呀,他喜欢夫人,这是夫人的本事,若没有夫人,他如今还形单影只呢,说句不恰当的,夫人这叫奇货可居。”
窈贞跟着她绕,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瑶光眨眨眼:“所以你同他好,是有恩于他,就该他求着你,你得多往他要好处,若你放不下前夫,跟公子闹一闹,说不定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去了。”
窈贞连忙摆手:“不必不必。”
从兴怀茶楼到署院,两人热火朝天聊了一路,瑶光把她送回了萧楹院中,窈贞还有点舍不得她。
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想了想:“我给你做个荷包吧,你喜欢什么样式?”
瑶光高兴地眯起了眼:“免死金牌哇,我喜欢红的,不挑样式。”
窈贞认真记下。
她把熟睡的敏儿抱到罗汉榻上,沐浴更衣后,一边在窗边绣荷包一边等天黑。
但她昨夜没睡,只缝了个边儿就困了,和敏儿一起窝在罗汉榻里睡着了。
戌时中,天色黑透,院里掌灯,愈发衬得屋里漆黑静谧。
萧楹悄声进来时,见敏儿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挤在窈贞身边数她的头发玩儿,安安静静地等着窈贞睡醒。
萧楹朝她伸手,低声道:“你娘要睡好久,爹带你去看猴儿。”
敏儿想看猴儿,也想陪娘亲,一时有些犹豫,萧楹道:“今晚让你跟娘睡。”
这下敏儿高兴了,萧楹把她抱下榻,穿好鞋,送她去周孚院子里看猴儿,让瑶光看顾着,自己走回来,叫了水沐浴。
窈贞睡醒不见敏儿,立刻就急了,灯也顾不上点,起来到处找。她听见盥室里有响动,里面有亮光,以为敏儿在里面,径自推门进去绕过屏风:“敏儿——”
萧楹另一条腿刚迈出浴桶。
浑身上下除了头发没有一寸遮掩,反被乌发衬得格外修长白净,像玉雕石刻。
他在窈贞愣住的目光里从容摘下寝衣,随意披着朝她走来:“敏儿让瑶光带一会儿,晚些再抱回来。”
“啊……好。”窈贞回过神,直觉气氛有些危险,立刻转身往外去:“那你先忙,我去外面等你。”
萧楹说:“我受伤了。”
窈贞跨出去的腿立刻收回来:“哪里?我瞧瞧,严重吗?受伤了怎么还沐浴!”
萧楹抬起胳膊给她看,手臂上的确有一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他说:“道边树枝刮了一下。”
窈贞松了口气,再想走已经晚了。
后背抵上屏风,落下缠棉的吻,满是求/歡的意味,刚沐浴的身体鲜润得像抽芽的兰草,蓬勃的生机直往她掌心里拱。
萧楹低低在她耳边数:“前天赶路,昨夜赶衣,今夜我还要出去……窈窈,新婚燕尔,不能这么素着我。”
窈贞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出去一整夜吗?”
“嗯。”萧楹逐渐放肆:“答应了你晚上回来,等夜深了再走。”
窈贞:“那你该好好休息……”
话是这么说,火烧起来的时候谁又顾得上?她落在萧楹怀里,明显也动情了。
萧楹抱起她出了盥室,陷在柔软漆黑的床榻中,与她换了上下,诱哄她道:“所以你来试试,我歇一会儿。”
乘舟渡欲海,白浪翻红鸳,实在是别样的滋味。
他这么美的人,平时尚有权炽势盛遮掩,叫人不敢冒犯,此刻乌发窄腰压在身下,看着他漂亮的喉结随着她慢慢滚动,真是让人……真是让人……
这是种很陌生的情绪,窈贞说不上来,下意识觉得心跳加速。
鼻腔忽然有点热。
一低头,猩红的血滴在他腹玑上。
窈贞:“……”
几个呼吸后,帐中传来萧楹的笑声,以及窈贞的恼羞成怒:“快出去,你走!你走!”
萧楹被赶下榻来,匆匆找了个帕子又回去,像她从前教的那样也来教她:“不要仰头,手举起来,还是先不要看我了,万一再……哈哈哈!”
窈贞对他狠狠动了拳头。
闹停了已近亥时,窈贞蒙头躲在被子里,萧楹心满意足起身穿衣。
他说:“今夜让敏儿陪你睡,我未必能回来……对了,差点忘了,孟致也受伤了。”
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人,窈贞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严重吗?”
萧楹说:“跟我差不多。”
只不过孟致是被刀划的,他是送孟致回来时被树枝划的。
他还能生龙活虎地与爱妻亲热,孟致身体底子差些,睡着了,几个大夫正在抢救。
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知到了。
窈贞“哦”了一声,把头又缩回去了。
萧楹离开署院,骑马来到孟家。
狭窄的庭院里挤满了人,赵氏和几个大夫守在屋里,外面都是济州府衙的官员,按派系站了两拨,各自心里打着算盘。
还有一人衣着与众人不同,穿着宫里太监的袍子配金腰带,正是白天被暴民堵了的方春笠。
方春笠见了他要行礼,率先被萧楹扶住了:“方公公可还记得我?我是崔家的崔瑛,我祖父是崔怀。”
“崔公子。”方春笠立刻改口:“孟按察使救了我,崔公子救了孟按察使,这一礼也使得。”
聪明人,一句话就将旁人的疑惑遮过去了。
萧楹点点头:“我去看看孟兄。”
在场诸人白日里都见过萧楹带少数缇卫镇压住沸反暴民的英武风姿,连忙给他让路,萧楹走到孟致榻边看了一眼,问大夫:“怎么样了?”
大夫说:“失血太多,好容易保住了性命,但烧得厉害,不知何时能清醒。”
萧楹心说,有些麻烦。
他试着凑近唤了一声:“孟兄?”
孟致胸前挨了一刀,险些穿透肋骨。
他意识有些混沌,能听见耳边嗡嗡声响,却听不清,更睁不开眼,不知身在何处。
但迷茫中,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是新沐后淡淡的皂角香,清新淡雅,像是某个人发间和颈间的香味。
想起来了,是他的妻子窈贞。
意识里拨开一丝亮光,孟致的呼吸逐渐清晰,他眼皮仍沉重地抬不起来,但是怕那人要走,所以急切地嗫嚅着嘴唇,想要将她唤住。
萧楹侧耳:“孟兄,你说什么?”
她的香气更明显了。
孟致使尽浑身力气,才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贞娘……别走……”
萧楹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扫视着脸色苍白的孟致,一时竟有些遗憾那暴民的力度不够狠。
心说,惦记别人妻子,死了也活该。
第44章 动摇:舍不得萧楹。
孟致重伤昏迷了两天才醒。
守在孟家的人都动了,或四散去报信,或围上来诊问。
孟致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人头中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又疲乏地合上,期待的心也无力地坠落。
没有贞娘。
之前感受到的她的香气,似乎只是一个梦。
过了一会儿,他问:“敏儿呢?”
程夫人扶赵氏近前,她说:“敏儿还在崔夫人处,自前两日带去拜神,再未还回来。”
孟致昏迷时,混沌想起贞娘幼时,敏儿的模样随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跟敏儿说说话。
“劳烦弟妹……”他说话时牵动得伤口疼,“带敏儿回来吧。”
程夫人早有此意,打听了崔公子夫妇住在稽查司署院,立刻就动身前去。
下人通禀程夫人来意时,窈贞正和敏儿一起描红学写字,瑶光在一边赏玩窈贞绣的荷包。
窈贞不方便露面,瑶光起身道:“我去回绝她,就说你带敏儿赶早摘莲蓬去了。”
窈贞望着瑶光的背影,眉间浮起淡淡愁绪。
这两天白日里守着敏儿,夜里又有萧楹相伴,他们像是寻常的一家三口,此中美满如在梦里。
但梦有醒时,窈贞明白,敏儿如今还是孟家的女儿,这强行拼凑的相聚,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约一炷香后,瑶光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她倒是走了,说过午再来接。”
窈贞:“看来今日是非要将敏儿接走。”
瑶光:“说什么父亲重伤,女儿没有在外游逛的道理,要敏儿回去父亲榻前尽孝,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什么忙?无非是做样子沽些孝名,将来好给程家添光罢了!”
“重伤?”窈贞惊诧后又想明白了,难怪隔了两天才来要敏儿,难怪三郎这两日忙到夜深。
父亲重伤,她的确没道理再霸着人家女儿,毕竟对外她只是干娘。若任性强留,既怕孟家起疑,更怕给三郎惹麻烦。
窈贞低头将敏儿描红的字帖仔细收好,起身给她收拾东西。
几件洗得香净的衣裳,从前逛灯市时买的磨喝乐、九连环、鲁班锁。怕收拾的少了,敏儿不够用,也怕收拾多了,被孟致退回来。窈贞茫然地思索斟酌,一低头,数颗眼泪落在包裹上。
敏儿跳下凳,走来给她抹泪:“娘不哭,我会听爹爹的话。”
这个爹爹说的是孟致。
窈贞抱紧敏儿,心里遗憾,两日的工夫,连她瘦下去的肉都没养回来。
尚且不知孟致有没有别的打算,会不会以伤重无力照拂为由,直接将敏儿送去程家教养。
她决不答应将敏儿送去做养媳,决不允许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
思及此,窈贞深吸一口气说道:“敏儿别怕,你放心,娘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一定……一定……”
一定会回孟家去守着你。
泪比话先落下。
离家时斩钉截铁的承诺,此刻却变得格外残忍,难以说出口。
她是如此贪心与软弱,既舍不得萧楹,更抛不下敏儿。
瑶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她,抬头瞧见萧楹站在菱花窗外游廊里,正静静望着这对母女。他神色沉静,辨不出喜怒,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见瑶光觉察了他,朝她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瑶光悄悄走了。
她走到游廊尽处,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楹负在身后那只手里似乎把玩着玉石质地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须臾,他将那枚玉石重新收回了袖口中。
屋里,敏儿还在认真给窈贞擦泪,竟是一边擦泪一边摇头:“不好。”
窈贞微怔:“哪里不好?”
敏儿说:“祖母欺负娘亲,旧爹爹也不如新爹爹好,娘不要回家。”
窈贞闻言,整颗心都在轻颤:“若是娘不回去,敏儿怎么办?”
敏儿说:“爹爹说,娘亲像我这样大时,就没有了娘亲。但娘亲能照顾自己,我也要像娘亲一样,我也可以,我已经会看药炉,也会择菜啦。”
却不知这番话,正是在窈贞的心尖上剜肉,是让她血淋淋地瞧清楚,自己心里的犹豫多么自私。
就连萧楹也听得心中叹息。
他迈进屋里,拍了拍窈贞的肩膀:“让敏儿再留几天,孟兄那边我去商量。”
本就是孟致请程夫人来接人,窈贞擦擦眼睛:“罢了,强留不是长久之计。”
萧楹问她:“那你的长久之计是什么?”
窈贞无言以对。
下午程夫人来时,窈贞避而未见,请瑶光将敏儿送出,已细细叮嘱过她,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见过娘,外人面前不要喊萧楹“爹”,要喊他“干爹”。
敏儿点头,喜欢的东西要藏起来,她都明白。
且不知敏儿回去后如何,窈贞当天下午就病了,夜里隐约发烧。
萧楹请了几个大夫来瞧,都说虽无大碍,却是心气儿不足,等大夫走后,窈贞自己倒先觉得惭愧,静卧榻中,殷殷扯着萧楹的袖子宽解他:
“是我这些日子过得太娇纵、太高兴了,七情六欲总有定数,你别担心,我过几天一定好。”
她是生了病,倒像犯了错。这话就如同敏儿说她会学着照顾自己一般,越是懂事体贴,越是往旁人的心尖上刺。
萧楹倒宁可她使性子,闹脾气,喊哭喊疼。
闹着要敏儿也好,甚至闹着回孟家也罢,起码是叫做丈夫的一起受着,同甘共苦,好过孤零零地在心里撕扯自己,把眼泪都往心里吞。
说到底,还是不敢托付他。
隔天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哗啦啦,像雹子砸在青石砖上,在踏跺下汇成一条浅溪,潺潺水声同凉风一起送进帐中。
窈贞迷蒙中将小臂伸出帐,感受这舒爽的秋凉雨意,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握住,掩回了帐中。
她慢慢睁眼,看见刚沐浴罢,松松披着寝衣的萧楹。
他低身给她扯被子,直盖住了下巴:“病中别吹风。”
“我快好了。”窈贞牵着他的手贴上额间:“你看,已经不烧了。”
萧楹笑了笑:“嗯,继续睡吧。”
他要走,窈贞却不松手,往里给他挪了地方:“别去外间了好不好?陪我一起睡。”
竟然有些娇嗔黏人的意味。
萧楹心里隐隐不舒服,但禁不住她求,还是舍了外间,与她躺在一处。
她果然不肯安静地睡觉,偏热的体温靠过来,手指卷他的头发,侧脸在他颈间慢慢挨蹭。像一只可怜的小兽,羞涩地表达想要亲昵的意图。
萧楹被她撩拨得难受,抬手拦了一下:“你还病着,别折腾。”
窈贞小声说:“大夫说要发汗。”
“发汗?”萧楹轻笑,心想,到底是为了发汗,还是又打起了借子的主意?
景春阁中软硬兼施骗她成婚,她半推半就从了,这些时日两人枕上恩爱,情意绸缪,她几乎没提过借子的初衷,甚至连回孟家的事也越来越少提及。
萧楹本以为,她逐渐想通了,放弃了。
可是敏儿一走,她的态度又变得微妙。
待他的亲昵中夹杂着很明显的愧疚和讨好,只要他在署院,就想与他待在一起。少年夫妻,自然常有天雷地火,缠绵深处,她的指痕嵌进他的肩背中,几乎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
她心里的主意都写在脸上,萧楹受她的引诱,也受她的折磨。
今夜照旧如此。
风吹帐动,人影幢幢,室内浓郁的香气荡开。
此事虽由她起兴,却不由她掌楫,萧楹慢慢抚她的鬓角,一双幽沉的眼睛,端详一双迷蒙妩媚的眼睛。
窈贞的声音也像碎玉似的:“三郎,你这几日……心情不好么。”
“嗯……”齿衔樱转,嗓音喑哑:“为京中朝堂上的事。”
窈贞不懂,没有再问了,他却继续与她说:“我的姊夫,当朝太子殿下,他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是不是?”
窈贞听薛灵绮提过几句:“是关于太子殿下血统的事情吗?”
萧楹嗯了一声:“不是太子的错,但非议都落在他身上。”
窈贞:“太子也可怜。”
萧楹:“你既知太子可怜,倘你是皇后,会不会后悔让他出生?”
窈贞神智都被他搅乱了,堪堪能听清他说话,却听不出话的弦外之音,其实是在敲打她。
她满心满意都在为萧楹担忧:“你姊夫的事……牵连到你了吗?会很麻烦吗?”
萧楹低低道:“……没有。”
罢了,跟她搞旁敲侧击那一套,她悟不透的。
事已至此,且任她打算,真到了他忍不了的那一天,大不了一碗蒙汗药掳走她。
总之,他不可能让自己的骨肉认孟致为父,在孟家那种腌臜地方长大。
炉香渐浓,凝成一团聚在兽首,即将喷薄。
窈贞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别……别在里面……我怕会怀上。”
萧楹微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怕怀上?”
她这些时日柔情蜜意,娇逞婉转,不都是为了尽快怀个孩子吗?
窈贞有气无力道:“我不想这时候怀孕,等以后再……”
她说,以后。
萧楹捧起她的脸,神色认真地问她:“为什么?”
窈贞不想说,萧楹偏要深究,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她,另一只手四处作乱,纠缠着追问。
窈贞这会儿才后悔招惹他,泪光里对上他翻沸幽深的视线,咬着唇低声说道:“敏儿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也像敏儿一样,很小就要学着懂事。”
听她的意思,似乎在期许着他们之间会有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
但还有一重意思,萧楹敏锐地觉察到了。
“所以,你还是想回孟家,是不是?”
窈贞嗫嚅:“我不知道……”
她的确是动摇了。
当初不敢找萧楹借子,是怕辜负他的真心,到决裂时伤他太狠。却忘了她自己也是以身入局,恩爱绸缪,到头来先舍不得的人是她。
可是她两边都舍不得,动摇容易,决定却难。
“我真的不知道。”她又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心蹙着,颇有些难过。
“不知道?”萧楹问她:“既然没想清楚,那你这几日纠缠我做什么?”
窈贞红了脸:“反正不是为这个。”
再说,她哪有纠缠他,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纵容他而已。
萧楹深究不放:“说清楚,不然你今天别想好睡。”
窈贞禁不住他的手段,连笑带喘,到底还是招了:“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就没什么妻妾……既然你只喜欢我,那我也想对你好一点……”
怎么好来好去,反倒成她别有用心了。
萧楹无语:“我真是养了一窝背主的东西。”
但她这话确实让人心里高兴,萧楹摩挲她的脸:“很好,有赏。”
帐中引乱风雨,待收歇,萧楹抱她去沐浴,回来对着弄脏的衾被犯愁。
有些不好遮掩,他想了想,端起桌上药碗,将碗底药渣都泼在凌乱处,确定看不出端倪,才衣冠齐整地叫人进来重铺床榻。
“喝药时不小心洒了。”萧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等折腾着歇下时,外面雨停了,夜色也深了。
窈贞还是没什么睡意,指腹在他锁骨下的梅花胎记处摩挲,被捉住了含在唇间,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微微起身:“我若不怀孕,孟致是不会接我回去的,敏儿怎么办?”
萧楹闭着眼睛,声音慵散:“硬抢。”
窈贞:“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楹:“任何手段都有代价,这个最直接。”
窈贞心想,他近日正为太子的事烦心,太子受攻讦,恐怕他也不好过。就算真要抢,也不能这个时候动手添乱。
她说:“那再等等。”
第45章 恶念:他是畜生。
方春笠推了济州府一众官员的邀请,亲自登门拜访崔雪容。
这位受太子妃之命,随萧楹一同从京城南下到云集县的女官,如今正在济州府里无所事事,闲度终日。
没有太子妃召令,她回不去京城,可要她再去缠着萧楹,她又没这个胆量。所以她镇日同济州府的官眷们游宴,看戏听曲儿,收获些殷勤的奉承而已。
昨夜宴游晚,今朝梳洗迟,方春笠等了小半个时辰,崔雪容才出现。
她是太子妃的屋内侍女,没怎么出过东宫后苑,临行才封了个六品女官,所以竟不认得方春笠。
方春笠温和笑了笑:“不认得咱家无妨,可若连自己的主子也不认得,那就可笑了。”
崔雪容不解:“我当然认得太子妃殿下。”
方春笠说:“我说的是你现下的主子。”
崔雪容:“崔少公子,他我也认得,你是来托我为你引荐他么?”
想到这种可能,崔雪容立时扬起脖颈,骄矜地打量着他。
方春笠被蠢得无言以对,他直说道:“济州府这位崔少公子,并非是真的崔少公子。”
崔雪容:“啊?”
怎么可能?
她问为什么,方春笠说:“我猜的,自己去查。”
说完他就走了。
棒槌虽然不方便交流,但利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方春笠走后,崔雪容一直在想这事。
来云集县之前,她没见过崔瑛。
出发那日,她的车驾在城门外等崔少公子,少公子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迟些,她听见马蹄声时一挑帘,当时就被他的相貌给镇住了。何况他浑然一身世家权贵的风度,又有崔氏玉牌在身,她当然不会怀疑崔瑛的身份。
只有一点令她觉得疑惑。
她的闺中好友韩锦宁告诉她,那崔少公子是个极多情的,家中一妻九妾、外头红颜无数,让她小心不要着了崔瑛的道。崔雪容听这话时,心里鄙夷崔瑛的为人,可见了崔瑛的模样后,又觉得他风流些也好,最好是能与她情投意合,把她娶回崔家做个少夫人,让她这被赏赐的崔姓,变成真金白银的崔姓。
她一路有意无意地卖弄,但崔瑛只做出些风流的表象,略过了界,他就不肯接招了。
一路同行,尚能朝夕相见,调笑几句,待到了云集县,却是一连三五天见不到他。
所以函园那回,崔雪容好容易逮到他,又见他酒醉动人,闹得过了些,不料结果是挨了一耳光,青石地上跪了大半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招惹崔瑛了。
刚才那方……方什么来着?说此人是个假崔瑛。
倘若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挨一耳光!
思及此,崔雪容坐不住了,她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于是她立刻写信给好友韩锦宁,请她想法子到济州府来一趟,为了使韩锦宁动心,她在信中末尾附上了一句话:
昔年拒卿之孟榜眼,今正和离待新娶。
*
孟致只在榻上躺了几天,待伤口止了血,就挣扎着穿上公服,过问暴民拦截方春笠的事。
伤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矿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矿务司被查出贪赃,上缴赃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拦截方司监、持刀伤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
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掇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钱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矿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闹?”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
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摊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摊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
萧楹与孟致对视了一眼,孟致说:“扣赃银与加摊派凑在一起,是把矿民往绝处逼,只是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要逼反百姓。”
那暴民冷笑着耸耸肩:“怎么着都是我们倒霉呗,反正我这一条贱命,死就死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当个贪官爽爽。”
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问,只能问出满腹牢骚。
萧楹录完口供,搁笔叫他画押,与孟致一同走出刑部大牢。
待到了无人处,萧楹说:“往年也有补赃银、凑摊派,但这两桩寻常凑不到一起,这回闹得大了,处处指向柳拓,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推上台面。”
孟致说:“他若没亏心,旁人也抓不着他,我这就去府衙,先将补赃银的官员查办了。”
萧楹问:“你的伤能撑住吗?”
孟致慢慢摇头:“忙完这一遭,少不得要再歇三五日。”
一整天连抓带审,厉声时难免扯动伤处,皮肉崩开,到了夜里,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
孟致口渴唤水,有人颤颤喂到嘴边,他想着贞娘,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见是赵氏。
“母亲。”孟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赵氏阻止了。他说:“儿子不孝,怎能劳烦母亲来照顾,您自己的病尚且还没好利落。”
赵氏说:“我的病算不上病,已经成习惯了。”
她在椅边坐下,拄着拐,神情里泛起疲态。
赵氏尚不到五十岁,从前红光满面时,能喝倒贼人。来济州府不足一月,却见她生了一层白发,腰背愈发佝偻,乍一看,说是六十岁的老妪也不为过。
孟致看得心里难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该享受侍奉、颐养天年。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顺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
赵氏脚步稍停,说道:“至于贞娘,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必管什么半年不半年,这几日就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另嫁吧。”
她走了,孟致一颗心冷到底,竟觉得比伤处还疼。
与窈贞分别这些时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牵挂她。
恍惚中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有时看见旁人的妻子,也会情不自禁联想到她。
若只心里有情倒也罢了,不值得为男女私情忤逆孝道,可他想到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里过得辛苦,既怨且恨,移了性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婉羞怯,却是他不忍见的。
不忍见她面目全非,更不愿见她被随便嫁给什么人,遭人凌辱。
还不如一死干净。
可是让她去死,他更舍不得。
孟致撑持着从榻上坐起来,靠在窗边,想辙子怎么劝母亲。
赵氏是铁了心要给他另娶,蔡氏尚能请萧楹转圜,这韩氏又该如何是好?就算阻止韩氏,说不准何时又有王氏李氏,何况他能想办法不娶,未必也能看得住赵氏不将贞娘另嫁。
说来说去,症结全在他母亲赵氏身上。
夜深时外面下起了雨,孟致心想,若这雨不会停该多好,母亲腿脚不灵便,没办法冒雨出门相看。
想到这儿,他忽然念头一动,接着后脊爬上一阵冷意。
他浑身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猛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在心里骂道:简直是畜生。
人伦之本,以孝为先,他怎么能冒出这种恶念?这念头仅是冒出来,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是雨很快就停了,上天没有帮他阻拦赵氏的脚步。
天亮后,他听见赵氏拄着拐经过庭院,推窗往外瞧,见她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想必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理,铁了心要出去给他相看。
她穿过庭院,一步一步挪出门走了。
孟致一夜未眠,这会儿伤口疼得乏了,躺在榻上迷蒙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急匆匆下山,怀里抱了满满一篓新鲜的樱桃,个个饱满红透。路人问他买,他不给,问他要送谁,他说:我娘子怀孕了,想吃些甜中带酸的。
他沿着山路走啊走,刮破了衣衫,累得腿疼气喘,只觉得今日这山路好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天雷隐隐,须臾下起了冰雹,他将衣裳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冰雹砸得他鼻青脸肿,他顾不得,只想赶快把樱桃带回给贞娘,于是一边跑,一边大声求告神佛:请不要弄坏我的樱桃,请让我赶快见到贞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天晴了,他快走两步,看见窈贞扶着腰、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
他顾不上擦拭自己的狼狈,连忙将装满樱桃的竹篓捧给她:“贞娘,你不是一直想吃樱桃吗,我给你摘回来了。”
窈贞却不接,只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捧近前一些,用他从未有过的殷切语气:“娘子,你快尝尝。”
窈贞却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养兄,你的娘子在你身后呢。”
他猛得回头,瞧见母亲赵氏身边站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同样挺着肚子,朝他招了招手:“郎君,我才是你娘子!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
他再看向窈贞,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轻手抚摸窈贞隆起的肚子。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就像是敏儿认亲那天,崔公子和他夫人那般举止亲密。
他听见那二人说:“这是咱俩的孩子,不吃外人的樱桃。”
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孟致想追上去,赵氏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樱桃,摔在地上狠狠踩烂,骂他不孝、骂他有失体统:“你们一个另娶一个另嫁,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孟致在这句锥心的痛斥中猛然惊醒,发现屋里黑沉沉的,原来自己昏睡了一整天。
外头有声响,赵氏已经归家。
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
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谶:早就散了。
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歹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
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脩都还差一截。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
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
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46章 拧着:她的选择。
赵氏琢磨着,从窈贞的聘礼中取一半,作为孟致娶新妇纳征之用。
剩下的一半,待新妇生了儿子再给她。
生儿子,最好是生一个像仲行这样的儿子,孝顺端正、博慧颖悟。父子家传相继,两代可撑起门楣、三代能成就一姓,若能看到那时,她这辈子的苦就吃得有意义,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只是眼下她还要拖着病腿,去为她的希冀一步步走动。
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腿像在酒醋里泡过,酸麻得直打颤,非得拐杖先稳稳撑地,才能缓缓拖出去一步。可以料想,以后她的腿会越来越难用,趁还能走几步,赶快把仲行的家室安排好,好教他专心去谋正事。
走到台阶前,赵氏望孟致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早去早回,还要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免得大夫欺他宽和,下手没个轻重。
然后她就这样踩上了涂过油的台阶。
拐杖顿地猛然一滑,病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整个人却不受控地摔在台阶上。
她的后腰磕在石尖,一时有些麻木,病腿被蜷压着,传来了剧痛。
她痛呼出声,先是被路过的秦阿婆看见,紧接着孟致也赶了出来。
“母亲!”他不顾自身的伤,弯下腰身来扶她,秦阿婆要来替他,孟致急声道:“快去请大夫,我扶母亲进屋!”
秦阿婆说:“郎君不要扯到伤,还是我来扶吧。”
孟致声音冷厉:“快去!”
秦阿婆只好起身往外走。
她是稽查司的眼线,常年在大宅邸中穿行,对阴私事有比旁人更敏锐的嗅觉。方才孟致喝她的声音里隐约颤抖,令她琢磨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走到门边,回头瞧了一眼。
孟致已扶着赵氏进了屋,她摔倒的台阶上,有水渍一样的痕迹。
秦阿婆想了想,快步折身回去,伸手在台阶上一抹,油乎乎的,嗅一嗅,好像真的是油。
她震惊,不敢逗留,连忙请大夫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先看了赵氏的情况,叫药童跑回去取药材和夹板,趁这时间给孟致换药,不由得叹气:“伤口怎又扯开了?孟大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孟致问:“我母亲情况如何?”
大夫说:“伤筋动骨,起码要躺歇半年,半年后再看能否下榻走动。”
孟致脸色灰白,不说话了,大夫见他似有愧色,还出言宽慰他:“孟大人至孝,但公事也不可废,家里得有妇人撑持……唉,是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又是伤又是病的?”
孟致:“我同母亲说几句话。”
旁人暂回避,秦阿婆往台阶处瞥了一眼,油迹方才已被擦净,就连赵氏沾了油的衣裳鞋子,也都被换走了。
屋里,孟致帮赵氏扯了扯被子,温声问她:“母亲感觉如何?腿还能动吗?”
赵氏满面的泪,摇头说道:“动弹不了了,仲行,我没用啊,好端端怎么就摔了呢。”
孟致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似刀割似的,安慰了她几句:“母亲撑持起整个孟家,到了享福的年纪,让母亲操劳是儿子的罪过。母亲放心,儿子这几天就去把官辞了,安心在家侍奉母亲,决不让母亲少人照顾。”
赵氏激烈反对:“不行!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决不叫你辞官!”
孟致:“母亲若有三长两短,儿子更要辞官守孝。”
赵氏狠狠拍着榻:“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叫你光耀孟家门楣,不是让你守在跟前做腌臜活儿!你要孝顺,就听我的,决不许辞官!”
“可是母亲跟前总要有人,眼下这情形,娶妇是来不及了。”
孟致觑着她的脸色,缓缓道出自己的意图:“不然……咱们把贞娘接回来吧?”
赵氏冷哼一声:“接她做什么,回来看笑话?”
孟致道:“从前母亲的腿犯病,都是贞娘帮着揉按和敷艾,眼下让她来照顾再合适不过。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过得困苦,咱们接她来,也是为了让她有靠。”
赵氏:“只怕她未必肯来。”
孟致:“怎么会,若她知道母亲病了,肯定会主动来探望。”
这样说,将赵氏的里子面子都照拂了。
赵氏果然不再反对,将头扭向了里侧。
孟致小心掩着心中的高兴:“那我这两天就将她接来。”
*
秦阿婆将孟家发生的事情禀告给萧楹知晓。
萧楹正在往宫里写信,闻言目光陡然变冷,凉凉嗤笑道:“原来至孝之人是这样做事的。”
窈贞在他旁边学着描字帖,乍听说这事,也被惊着了,怔怔搁下笔:“怎么会是他做的?孟致一向最孝顺他母亲,怎么可能故意让他母亲摔倒,他是疯了吗,他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自然是图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窈贞不理解:“当初休妻,未见他违逆母亲,如今日子好端端过着,他怎么突然……”
难道是上回不肯让他进门,把他刺激坏了?他想叫她回孟家,是为了抽打她一顿?
她想不通,可是济州府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窈贞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回云集县去。”
此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但萧楹不打算让她走:“回去做什么?难道真遂了他的意,继续到他娘身边伺候?你又不是他家的奴婢。”
窈贞:“我若不回去,家里无人,没法交代。”
萧楹:“要交代容易,一把火烧了孟家宅子,塞一具死尸给他,也算交代了。”
“三郎,”窈贞无奈,“孟家那条巷子,想烧得认不出人,势必要殃及邻里的。”
阳大嫂家刚盖的新房子,下个月就要娶妻,倘一把火烧了,叫人家怎么过呢?
“而且,我如今走了容易,但你我想长久做夫妻,将来倘与孟致再见,恐怕比今日更难解释。我非他外逃的妻妾,细说起来,没有哪里对不住他,我不想这辈子都躲着他走。”
她所言的确有理,可这世上任何事都能讲出三分道理。
人做选择,往往凭的不是道理高低,而是欲望与本心,在被选择这件事上,萧楹从来都是做最坏、最悲观的打算。
萧楹静静望着她:“你不想躲着他走,所以以后就要躲着我走,是吗?”
她这样软泥人儿的性子,这些时日好不容易产生动摇,鼓起勇气想带敏儿一起脱离孟家。
孟致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裹乱。
他能为了窈贞让自己的亲娘摔断腿,之后指不定还能做出别的什么。窈贞是极易心软、极易动摇的人,若是回去后发现孟致变了,不再对她动辄训诫、不再整日挂着一张犟驴吊丧的脸,那她会不会也对孟致心软?
毕竟那是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人,比他之短短一月,感情自然深厚。
何况选了孟致,敏儿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她不必再思念敏儿夜里偷偷哭泣,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敏儿会遭人欺负。
易地而处,萧楹简直要替她心动了。
窈贞仍在孜孜劝他:“怎会就到了这个地步?三郎,你我的关系不宜暴露,但这只是暂时的,咱们说好要徐徐图之,我暂时回孟家去,早晚会带敏儿离开。”
萧楹问她:“早晚是什么时候?”
窈贞:“这个……”
“巧言令色。”萧楹拨开她牵袖子的手,不容置喙道:“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安排周孚护送你上京。”
窈贞愣了一下:“上京?你说去京城?”
这也太突然了。
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没有离敏儿那么远过,只怕她还没到京城呢,敏儿就被打发去程家了。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不去!”
萧楹:“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窈贞苦恼道:“你不能这么独断!”
萧楹冷冷道:“我独断?我若独断,索性让孟致撞破你我的关系,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敏儿你也不必再想了。”
“不行!”窈贞:“你敢,我我……我……”
萧楹垂视着她:“倘我真做了,你又能如何?”
窈贞气得转过身去:“那我就上吊给你看。”
这可真是把萧楹气笑了:“你怎么不对孟致使这些招儿?混账东西,只会朝我撒泼。”
窈贞:“他才不会理我,他只会打我。”
萧楹心想以后可未必:“你少在那里装可怜。”
他转身走了,窈贞连忙追出去,从书房一路追到了署院门口,扯住他不肯放,萧楹气笑了:“我要去见孟致,怎么,你也迫不及待想见?”
窈贞连忙放手,忧心忡忡问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萧楹翻身上马:“孟家好得像金窝似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走出去几步,到底不想见她哭丧着脸,冷冰冰抛下两个字:“戌时。”
窈贞只好回去等他到戌时。
等也不是干等,她跑去瑶光那里,请她给拿个主意。
瑶光听罢这对小夫妻吵架的全过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公子任性,夫人憨直,你俩能谈拢才是怪事。”
窈贞闷闷不乐:“是吧,我也觉得他任性……他太坏了。”
瑶光说:“此事不论对错,他能奈何你,你奈何不住他,夫人若继续同他拧着,擎等着明天一早被绑着送到京城去吧。”
窈贞殷殷望着她:“瑶光姐姐,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若被绑走了,就没法儿给你绣荷包了!”
瑶光笑吟吟道:“看来是到我站队的时候了,行啊,那我选夫人这边。”
她缓摇折扇,在屏风边慢慢走动,分析道:“公子舍不得你,你越说回孟家的道理,越显得像铁了心要舍弃他,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夫人心里也有公子,还想长长久久同他过下去,那就要理解公子的不安,别总是说为什么走,要想办法让他明白,你走了以后还想回来,你的心啊,在他这里。”
……
窈贞学成归来,自觉胸有成竹。
戌时刚过不久,萧楹果然回来了,一见她双目晶亮的样子就泛酸:“怎么,等着问孟致?孟家乱得下不去脚,两个伤患躺在榻上,等着你去伺候呢。”
窈贞跟着他走进更衣的隔间,又是帮他拿衣服,又是让他低头摘冠,手指穿进如瀑的长发中,轻轻理顺。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呀,你都舍不得让我伺候,我怎会去伺候旁人。”
萧楹眯眼端详她,虽明知她另有所图,到底话音还是软了。
“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窈贞抱着他的胳膊摇晃:“我如今是孟家的养女,养母病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我这次回去不会久待,一则呢,想法子把程家的婚事退了,二则呢,我想同孟致好好谈谈,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有休书在手,同他议个好聚好散,以后咱俩光明正大做夫妻,纵他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我的罪来。”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萧楹想了想又问:“敏儿如何?”
窈贞说:“倘孟致不肯相让,等过段时间,趁他不注意,咱们装成拍花子,把敏儿抢走,好好藏几年。几年后,也许孟致另有了儿子,不会再牵挂走失的女儿,也许敏儿变了模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这个法子风险不小,可如今两个人既分不开,就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彻底放弃彼此。
倘若将来东窗事发,窈贞想好了,她会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敏儿的母亲,抢孩子也是情有可原,她一定会把三郎摘出去的,绝不让他受此事牵累。
毕竟旁人看来,他委实没道理去抢孟家的姑娘。
她的话说完了,静静看着萧楹。
萧楹叹了口气。
方才与周孚聊了几句,周孚说,千万别跟女人拧着来,否则抢人容易留心难,只怕她心里惦记,惦记来惦记去,前夫纵是蚊子血,日子久了,也会落成朱砂痣。
须顺着她、教着她,让她自己心灰意冷,想开了来投入怀中。
……且放她去。
更衣槅间的灯焰跳了一下,窈贞手里的燕居服未来得及披至他身,就飘飘落到了地上。
她靠着屏风接受他的亲吻,心里还在疑惑他到底作何想,却怕开口扰了这旖旎兴致,他更不肯答应。于是慢慢落下长睫,体会这情意渐浓的亲昵,到后来,连她自己也无心再问了。
直待云收雨歇,她昏昏要睡着,觉得指节濡湿,是他轻咬着泄恨。
将她十个指节都落下了齿痕,又来咬她的耳垂,窈贞躲不掉,扶着他肩头反咬回去。
“最多一旬。”他忽然说:“一旬之后,我持婚书去孟家讨妻。”
窈贞立刻在他肩上齿痕处揉了揉:“就知道三郎好!”
第47章 明说:你我还是算了吧。
萧楹去孟家一趟,给孟致提供了鼓动矿民的王矿头线索,孟致被此事绊住,又忙了三五日,才脱身回云集县接窈贞。
他身上有伤,乘牛车慢行,要赶两天的路,因此萧楹也不着急,只比他早半日送窈贞回去。
马车里,一对离人情似胶黏。
萧楹是个重体面的人,在与车夫仅隔单薄厢壁的情况下,不会真对窈贞做些什么,只拥她在怀里,一边摩挲她的指节,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大都是这也不准,那也不准。
不准给赵氏当使婢,不能干端水端尿的事。
不准与孟致亲近,要谨记养兄妹之间的避讳本分。
不准受饥挨饿,掉一两肉也得加倍补回来。
他说一句,窈贞就抬头亲他一下,薄唇兰息,渐渐染上莹润的水光。
“你这般,到底是想不想让我放你走,嗯?”
萧楹反亲了回去,不解渴,反而愈发勾起了不舍,他幽幽叹息:“一旬还是太久了,最多七天……不,五天,我就去孟家要人。”
窈贞笑他:“那你可要数准了日子,等我回来,也给你绣个荷包。”
她给瑶光的荷包险些被他扣下,可那是姑娘家的样式。
窈贞掰着指头数:“绣个荷包,再绣个同色的腰带,等到了年底,给你和敏儿各做一身喜庆的送福童子衣裳,站在雪地里给我拜年,讨大红封。”
真是想想就觉得眼睛很舒服。
到那时,他们就能自由自在做夫妻了罢?
窈贞想了想又说:“三郎,等我从孟家回来,就带我去见见你爹娘,好吗?”
其实她心里有点害怕,她家世不好,又嫁过人、带着一个姑娘,像崔氏这样煊赫的人家,也许会瞧不起她。
可三郎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能因为害怕就畏葸不前,她也要努力去求得他父母的成全。
所以等她离开孟家,就随他回趟崔家吧。
萧楹笑了:“待晓堂前拜舅姑,欲见公婆,岂能无聘?”
窈贞:“嗯?什么聘?”
萧楹取出一方袖珍精致的小木匣递给她:“这是聘礼中的一件,你且收着,收好了。”
窈贞打开一瞧,是枚白玉鎏金的印章,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雕镂,就连孟致的印章也比不上它,只是这白玉印章的印面被人用朱砂泥封住了。
萧楹说:“这印章的来历,你不着急知晓,只是,倘若孟致欺负你,或阻拦不让你走,你就将此印拿给他瞧,他就不敢了。”
窈贞心说,听上去像能降妖除魔的厉害法器。连忙小心收存。
*
第二天傍晚,孟致到达云集县,伤口因颠簸出了点血,所以当夜歇在李大夫的医馆里。李大夫劝他歇两日再走:“我将医馆的事安排好,同你一道去探望老安人。”
孟致再三谢他,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都做了诊金,两天后,驾牛车载着窈贞和李大夫一起回济州府。
窈贞将狰狰也带上了。
狰狰对孟致很凶,他稍有靠近窈贞的意思,就低呜着朝他呲牙。客栈落脚吃饭时,它也蹲在窈贞脚边,每次孟致给窈贞夹菜,它就响亮凶狠地汪一声,导致所有客人都打量他。
当着李大夫的面,孟致没有说什么,但到济州府后,他却不肯让狰狰进门。
他说:“家里有老有幼,养这畜生会惊吓母亲和敏儿。”
窈贞抱着狰狰不撒手:“狰狰很乖的,也很聪明,留着它可以看门。”
孟致说:“它若乖顺,怎会无故冲我乱吠,不过一条恶犬罢了。”
窈贞说:“那是因为我独自住在老宅时,夜里常有醉汉敲窗,隔墙说些秽语。因不曾破门进来,我不好敲盆惊扰邻里,只有狰狰,会跳上墙狂吠,把坏人都吓跑。所以狰狰对成年男子的声音很敏感,谁若是说话时离我近些,它就会跳出来保护我。”
闻言,孟致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想象到她吃了许多苦,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这些日子你的确受委屈了,以后不会再担惊受怕。”
窈贞说:“那我也不能抛弃狰狰,它对旁人再凶,对我却是一片真心,我若害它,岂非畜生不如?”
她这话是夹了讽刺的,果然,孟致眉心深深拧起。
但他当然不会想到窈贞已经知道了赵氏摔倒的内情,只是心里不舒服。
短短一个月的分离,他觉得窈贞的性子比从前差了太多,处处同他拧着来。孟致不喜欢她这样,暗劝自己她这些时日不容易,先安顿下,以后慢慢矫正。
他妥协了一步:“那就别让这畜生在我面前出现。”
窈贞把狰狰安置在北院里。
这个单独的小院,本来是萧楹为她准备的闺房,如今是秦阿婆带着敏儿住在里面。
敏儿见了她,高兴地冲到她怀里,窈贞将她抱起来掂了掂,跟她互相顶脑袋蹭脸颊,十分亲昵地说话。狰狰也凑上来,舔舔这个闻闻那个,毛茸茸的尾巴晃出了虚影。
隔着月洞门,孟致静静望着她们母女欢快的场景,心中一片酸软。
他的妻女终于又在他的身边团聚,得见这一刻,不枉他连日来所受的煎熬与苦楚。
“贞娘。”他朝窈贞招招手:“与我去见见母亲吧。”
窈贞点点头:“好。”
路上,孟致难得宽慰她:“当初抛下你时,母亲虽然固执,但这些日子她时时惦记你的好,其实已经回心转意,只是面子上抹不开承认。到了母亲面前,你多顺着她些,等她伤好了,一定会同意重新娶你过门。”
这样两面调和的软话,孟致之前从未说过,为了能留住窈贞,此时竟也无师自通了。
窈贞心里五味杂陈,想了想,还是直言道:“算了吧。”
孟致不解:“什么算了?”
窈贞说:“我觉得做养兄妹也挺好的,既然我生不出儿子,纵一时得母亲回心,将来还是会有矛盾的。”
孟致蹙眉望着她:“你怎能如此轻言舍弃,你我都还年轻,子嗣不急在一时。”
窈贞:“正是因为年轻,所以要早日另寻佳偶,才能早得贵子呀。”
她这话说得一片冷漠,简直情意全无。
孟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不认识这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妻子,心中惊诧、冰凉、恼怒,无数情绪搅作一团,几乎让他连表面的平静也撑持不下去了。
他认真地问她:“这是气话,是不是?”
窈贞摇头。
她想着话已至此,索性将以后的打算也说了,问问他愿不愿意让出敏儿,好早作打算。
但她正要开口,孟致却冷声打断她:“够了,别再说了。”
他的脸色少有如此难看的时候,清俊的眉眼绷着,仿佛要将她层层剖开。
这副模样比从前犯了错挨他训诫时还严厉,窈贞骨子里还是有点怕他,垂眼抿了抿唇。
孟致冷静了片刻:“先去见母亲,这些事之后再说。”
望着窈贞纤弱的背影,想想她那些绝情的话,孟致忽然有些后悔。
他心想,也许他的方法错了,对她有再多的心疼和怜惜,都不该表现出来,纵容她竟敢生出分开的野心。虽然明知是气话,也实在让人恼恨。
他应该像从前一样训诫她、教导她,让她低垂着眉眼,跪在榻边含泪恳求他的宽恕。
他不该将旧戒尺遗在老宅,看来,要另寻一把新戒尺了。
……
窈贞走进赵氏屋里,被浓重药气里夹着腐臭的味道呛了一下,只觉胸腔翻涌,几欲呕吐,立刻捂着嘴退出去了。
李大夫正在给赵氏施针,见状若有所思,赵氏却立刻拍榻骂道:“仲行!这就是你费尽心思请回来的孝顺儿媳!倒不知她何时成了个娇娇儿,在我跟前摆起来闺秀的谱,全无一点孝道廉耻!还来登我孟家门做什么,叫她滚!”
李大夫劝她:“老安人莫要动怒,当心逆了气血。”
孟致走到窈贞身边:“怎么了,可是哪里身体不适?”
窈贞缓了好一会儿,唇色还是白的:“没有,可能就是舟车劳顿。”
孟致说:“那你忍忍,习惯一会儿就好,莫为此惹母亲不悦,去跟母亲见个礼罢。”
窈贞不想立刻进去受赵氏的气,倚着墙又歇了几息。孟致想想,悄悄去给她倒了杯水,出来却见她正帮着秦阿婆一起提水桶。
孟致不在这几天,家里都是秦阿婆在照料。
窈贞既感激她善待敏儿,又心疼她上了年纪,从她手里接过水桶:“阿婆,放着我来。”
当着孟致,秦阿婆不好跟她强争,眼睁睁看着她将水桶提上三层台阶,一路稳稳地送进了屋里。
窈贞放下水桶,刚舒了口气,满屋浓郁难闻的味道又争先往她肺腑里钻。
这次她不仅是觉得反胃想吐,眼前也突然开始晕眩,打着转儿地站不稳,险些一头栽倒,被抢步赶过来的孟致扶住了。
她听见孟致急切地唤她:“贞娘!贞娘!你怎么了?”
秦阿婆和李大夫也围了过来,但她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颤了颤,混沌着陷入了黑暗中。
像是睡着了,窈贞做了一个梦。
梦见三郎带她回崔家,说要重新补一个婚礼。
婚礼十分热闹,宾客如云,满堂欢笑。窈贞顶着红盖头坐在喜房里,等啊等,等到宾客都散了,月亮爬上中天,也不见三郎进门来见她。
她的心情从激动到平静,又从平静到忐忑,想要自己掀盖头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盖头被挑起,眼前红衣映衬的却非三郎,而是孟致的脸。
孟致冷冷对她说:“你一天是孟家的媳妇,一辈子都是孟家的媳妇,我从未准许你离开孟家,你怎敢背着我另嫁?”
他手里握的并非揭盖头的挑杆,而是孟家那把古旧的松木戒尺。
他扯着她跪在地上,俯视她道:“你犯了大错,除衣受诫罢。”
窈贞尖声说不要,她不要做他的妻,她不要做孟家的媳妇,她不要挨打!
她挣扎着要跑,孟致的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肩,像押犯人的枷锁,越来越紧,怎么也挣不开。
但窈贞也是铁了心去挣,这一挣,陡然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意识到这是梦的瞬间,窈贞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她察觉自己肩上的确按着一双手,一抬头,看见孟致的脸,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好似噩梦追到了跟前,捂着脑袋尖叫出声。
“贞娘,贞娘!是我,我是郎君,莫怕。”
孟致想安抚她,却不料她挣得更厉害,直到浑身没了力气,才大汗淋漓地安静了下来,慢慢闭上失焦的双目。
好一会儿,她哑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别怕,是好事。”
孟致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高兴,伸手温柔地抚过她鬓角:“方才李大夫给你诊过脉,说你是有喜了。”
话音落,门口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谁仓促间撞倒了椅子。
窈贞还在为这个消息震惊得回不过神,下一刻却听孟致道:“含章?你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急迫?”
窈贞猛然从榻上撑起身,隔着孟致,与萧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第48章 崔瑛:你找哪个崔瑛。
窈贞晕倒后,秦阿婆立刻去给萧楹报信。
萧楹匆匆赶来,连个由头都来不及想,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了窈贞怀孕的消息,踉跄间撞翻了椅子,心里还是懵的。
这实在太快了,也太不巧了。
李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窈贞:“孟夫人行路颠簸,胎象不稳,最近千万要卧床静养,保持心平气和,莫要受累受惊,若腹下见红,立刻去医馆找我。这两副安胎养气的药方,早晚各一剂。”
窈贞一边听着轻轻点头,一边注视着萧楹。
她以为自己不露声色,掩饰得很好,可她的眸子在轻颤,泛白的嘴唇也生硬地绷着,明显是一副紧张的姿态。
她在害怕什么?萧楹忍不住揣测。
是害怕孟致误解成孟家的血脉,她被缠住难以脱身,还是害怕他当众抖出二人私情?
李大夫反复叮嘱:“莫要受惊吓,受惊易宫缩,切记。”
萧楹垂下了眼睫,缓步退出门去。
正是日头灿烂的午后,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萧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送窈贞回孟家时,他心中隐约有不安,像放鱼儿入水、放野猫出门,总疑心它们未必回头,如今这不安在他心里疯狂扩张,累悬一线,只差她一句“我不走了”,就能将他推下深渊。
他现在无心去想,窈贞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那是之后要斟酌的事,眼下他只想带她走。
可她愿意走吗?
偏偏大夫说她不能受惊吓,这种时候,他能去逼迫她吗?
孟致送李大夫出门,眼角眉梢都是意气风发,掩饰不住得高兴。他将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取给李大夫,李大夫笑着说不必:“这两副药方子都不便宜,大人还是省下来给夫人用吧。”
孟致说:“无妨,我明日去衙门预支下个月的薪俸。”
送走了李大夫,他转身朝萧楹致歉:“家里突生喜事,忙乱了些,一时怠慢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萧楹神色淡淡道:“王矿头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好几天。”
孟致愣了一下:“可找到了凶手?”
萧楹:“抓到了,所以来请你一道去审,怕去得晚,人又莫名其妙死了。”
孟致点点头:“好,稍等我安顿好家里,咱们马上就去。”
萧楹说:“劳烦将李大夫的药方抄给我一份。”
孟致:“药方?”
“就保胎养心那个……”萧楹说:“家妻也怀孕了,也有些胎象不稳,我拿这个方子给她试试。”
孟致笑道:“那真是巧了,你我都是有福之人,稍等,我立刻抄给你。”
孟致进屋扶起凳子,坐在桌边润墨落笔,萧楹抬眼望着静坐在榻边的窈贞。
这时候,两人都冷静了许多,态度也不似方才僵持,窈贞欲语还休,眼眶微红,萧楹几不忍见,心中暗自叹息,半晌,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安心。
眼下纵有天大的打算,也比不上让她安心重要。
*
官媒人挨了韩锦宁一顿毒骂。
“什么叫赵氏摔断了腿,前头休的妻子查知怀孕,所以这婚议不成了?这老虔婆竟敢耍我!”
韩锦宁摔了茶盏又摔花瓶,砸得官媒人脚下一跳接一跳。
崔雪容安慰她:“看来你与孟榜眼实在是没缘分,要么此事就算了罢。”
“算了?”韩锦宁冷哼:“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难道是为了遭人耍弄,再大度地说句算了?我伯父是首辅,老虔婆敢让我没脸,我活拆了孟家!走,随我去孟家算账!”
韩锦宁拉着崔雪容,带着七八个打手往孟家去了,远远碰见孟致与萧楹一同驭马离开。
崔雪容连忙将萧楹指给她看:“那就是崔瑛崔少公子,你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韩锦宁的脸色惊吓里带着几分古怪,半晌,缓缓摇头。
崔雪容一看她脸色不对,立刻跳脚:“他果然不是崔瑛!那他是谁?”
韩锦宁反问:“你不认得他?”
崔雪容:“我若认得,怎可能受他戏耍!”
韩锦宁喃喃道:“那我也不认得。”
其实她认得,他是良王殿下。
韩锦宁的伯父是首辅韩世锦,她父兄都是越王心腹。她和崔雪容是幼时玩伴,后来崔雪容选进宫、跟了太子妃,韩锦宁在她身上砸了很多钱,同她维持关系,就是为了能替父兄刺探太子的消息。
没想到来一趟济州府,果然让她撞见了。
良王不是称病在别宫休养么,为何跑到济州府来了,还和孟致搅在一处?
他们是不是在暗中谋划对付越王殿下?
遇到了这事,韩锦宁无心再寻衅,立刻回去禀告父兄,她父兄又将崔瑛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柳拓。
柳拓急了:“孟致那厮最近查我查得狠,抓了我一堆把柄,这时候怎又蹦出个亲王来?有良王给他开路,我有多少钱也不好使,眼下可怎么办?我的钱有六成都进奉给了越王殿下,若是查倒了我,越王也要弄一身脏,殿下可不能这时候不管我啊!”
韩氏父子也不敢拿主意:“要么,写信问问越王殿下?”
柳拓:“好。”
这封信刚出柳府,就被方春笠劫了去。
方春笠是矿务司副使,明面上是越王的人,他此次以加派铜矿的名义来济州府,暗中却有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先是撺掇崔雪容去查崔瑛的身份,顺利地将崔瑛是良王的消息捅给了柳拓,有心关注着柳拓这边的动静,成功截到了柳拓给越王的信。
方春笠于书画一道极有造诣,仿着越王的笔迹给柳拓回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杀。
*
崔雪容得知此崔瑛为假崔瑛后,恨得做梦都想把大耳刮子狠狠还回去,立刻去信给太子妃披露此事。
此事太子知情,太子妃却不知情。
太子妃听闻此事吓了一跳,以为这被宠坏的独苗弟弟连太子的事都敢耽搁,不知跑去哪里快活,随便拎了个什么人替他到济州府办差,还被人给发现了。
她不敢告诉太子,到处派人找崔瑛,结果发现真正的崔瑛在京郊山上监修陵寝,新收的美人整日给他捏肩捶腿,接到太子妃口信时还一脸茫然:临行前,不是太子姐夫说叫我不必去了吗?
他想不通济州府为何还有个崔瑛,但他绝不容许有人冒充自己。
于是真正的崔瑛快马赶往济州府。
*
窈贞听李大夫的叮嘱,一连几天都在安静养胎。
只是也太安静了。
孟致安静,是因为他被萧楹驱使得团团转,只晨昏有空来问她的情况,听说胎象渐稳,慢慢放下心来。
赵氏安静,是因为她下不来榻,隔着院子骂声传不过来,而窈贞一进她屋就想吐,莫说近前伺候,就连碰面问安都免了。
孟家安静得让人舒心,可是三郎那边,为何也如此安静?
除了让秦阿婆将药方中的药材替换成上品,竟无一言一句给她。
窈贞闲时多思,忍不住回想他得知她怀孕时,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似有犹疑。
他是否在怀疑,她腹中怀的是谁的孩子?
窈贞直觉这是三郎的种,在与孟致分开后,她有过一次癸水。可是这种事,能说得清吗?
但她又觉得,三郎并非薄情之人,未必因此就要与她断了。
总要亲口问问他。
他也许……只是有些生气。
她是母亲,惊讶过后,很快接受了这个孩子,已经在期待它的降生。可是做父亲的,倘若不能确认自己的血脉,将爱从何起?一旦联想到这是心爱的女人同旁人的孩子,甚至会生出厌憎。
窈贞闷闷不乐地想,借子的主意是她出的,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既然是她的错,那她就要主动去找萧楹道歉,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月中,秋汛至,一连许多天的暴雨。
听秦阿婆说,大河堤坝冲塌了好几处、矿洞也有塌方,济州府的衙门都空了,干活的干活、下狱的下狱。孟致和萧楹忙得席不暇暖,都见不到人。
雨水将中秋的月亮也淹了,一直到八月十七才放晴。
窈贞想带敏儿出去逛逛,顺便去见一见萧楹。
可是署院里没有人,周孚周演都不在。窈贞只好给瑶光留了个口信,然后带敏儿去之前吃酥山的那家兴怀茶楼。
她不似萧楹出手阔绰,没有盘雅间,只在厅堂里叫了一碗冰镇元子,一份酥山。
和敏儿正吃得开心时,外头走进来一位公子哥,前簇后拥、衣衫华贵,长得勉强算俊朗,只是神态倨傲轻佻,瞧着不像好人。
这公子哥路过窈贞,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小娘子生得真美,可成家了?”
窈贞连忙别过脸,敏儿护住她:“不许欺负我娘亲!”
公子哥逗她:“小姑娘生得也俏,叫声爹听听?”
窈贞生气了,冷着脸道:“我夫君一会儿就到,他在稽查司任职,奉劝阁下莫要胡乱招惹。”
听见稽查司,公子哥有些惊讶,也有些忌惮,抱拳赔了声不是,带人上楼去了。
窈贞松口气,不敢再继续逗留,正要带敏儿离开,听见掌柜的吩咐跑堂:“这羊乳玫瑰酥山是二楼崔瑛公子预订的,小心送上去。”
听见崔瑛的名字,窈贞蓦地顿住脚步,心中一喜:难道三郎真在这里?
她牵着敏儿:“走,娘带你去找干爹。”
两人直接跟上送酥山的跑堂,上二楼来到一处雅间门前,待跑堂走了,窈贞敲敲门:“三郎,你在这里吗?”
雅间里有人走来开门,却是方才那恬不知耻的纨绔公子哥,他一见窈贞,眼睛立刻亮了。
窈贞变了脸要走,却被他一把钳进门。抓了大的套住小的,敏儿也踢打着他跟进了雅间。
公子哥见一大一小都挣扎得厉害,疑惑地松开手:“小娘子,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勾搭你你不愿意,自己找过来又对我拳打脚踢。”
窈贞喘息着护住自己小腹,声音有点抖:“我找错人了,不是来找阁下。”
公子哥轻嗤:“欲拒还迎罢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不然你说说你找谁。”
窈贞:“我找崔瑛。”
公子哥一愣:“还真巧了,我就是崔瑛。”
窈贞心说真是恬不知耻,那公子哥想了想又问:“你找的莫非是京城崔氏的少公子,崔瑛崔含章?”
这下连窈贞也愣住了,犹疑着点点头:“阁下……莫非与他认识?”
公子哥猛得一拍桌子起身,抖着腮肉狞笑了两声:“好哇,遍地逮不着老鼠,老鼠尾巴戳到眼里来了!原来你就是那冒充本公子的骗子的姘头!”
窈贞又受惊又疑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冒充他的骗子,他是说三郎冒充他吗?此獠为了勾搭妇人满口胡言,简直失心疯了。
窈贞要跑,门被那公子哥堵上,窈贞气急:“光天化日,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可要大声喊人了!”
公子哥不惧她:“你喊啊,喊大声点,赶快把你那假夫君真骗子喊过来,让本公子瞧瞧到底什么货色敢冒充本公子,本公子一定打得他在档下乱爬、满地找牙!”
话音落,外头有人一脚踹在门上,力道之大险些隔门将公子哥弹飞。
冷厉的男声从外传来:“开门!”
一听这声音,窈贞眼睛亮了:“三郎!”
公子哥眼睛也亮了:“好哇,李鬼还真敢来踹李逵的门儿!”
他招呼一起进雅间的随从,几人拎凳子举盘子聚到门前,只等着开门一声令下,就将门外那假货打趴下。
公子哥也是个蠢的,充神气亲自开门,门缝一开先挨一窝心脚,踹得他后腰撞上了桌子,险些两眼一翻疼昏过去。
“给我——”
“打”字尚未出口,翻起的眼白里瞥见来人的脸,公子猛得转了尖叫:“等等!”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站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还是那张神色冷沉、噩梦一样的脸。
他开始发抖,先是腮肉,再是嘴唇,最后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良王殿下!”
窈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愣愣抬头看向萧楹,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是她听岔了吧?
方才此獠喊三郎……良王殿下?
第49章 无措: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崔瑛,是良王。
京城崔氏的门槛已经够高了,而良王,更是窈贞难以想象的存在。
是帝后嫡出、太子胞弟,虚无缥缈的云中人,歌谣里的昆山丽水。
她实在难以相信,会是她的三郎。
可遍地跪叩,称呼良王千岁,又容不得她不信。
只有天真的敏儿,穿过崔少公子等人,直扑进了萧楹怀里,脆生生喊道:“爹爹!”
“乖。”萧楹含笑抱起她,朝窈贞望去,见她紧低着头,没有像敏儿一样迎上来,随着他走近一步,竟然退到了墙边。
然后慢慢屈膝,向他跪下了,学崔少公子唤道:“良王殿下……千岁。”
她磕磕绊绊,很不流畅,待要俯身叩首,肩膀却被萧楹一只手锁住。
他的力道很重,钳制得她动弹不得:“起来。”
窈贞算是被他拎起来的,靠着墙角不敢言语,紧紧将敏儿护在身后。
她先是蹙眉盯着他看,似乎对他是良王感到难以置信,待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了,表情又变得陌生而畏惧。
总之不似从前亲密。
萧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唤了一声:“周孚。”
“来了。”周孚探头进来,惊讶道:“呦,崔小公子也在啊。”
崔少公子见了她,似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经历,浑身抖若筛糠。萧楹说:“把这几人秘密押回稽查司,问问他,是谁让他来济州府的。”
周孚应了声是,将这几人蒙上脸带走了。
雅间里再没有旁人,萧楹端来一碗热酥酪给敏儿:“自己乖乖到窗边玩儿,我有话同你娘亲说。”
敏儿抬头看看娘,见她点头,才捧着酥酪走了。
雅间东窗边有座插屏,屏风后有一方藤竹凉榻,萧楹拽着窈贞在榻边坐下,因她隐隐排斥着想要起身,他锁在她两肩的力道愈来愈重,直到她疼得蹙眉,彻底安分下来。
对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柔低回:“生我气了,怪我隐瞒你?”
“没……没有。”窈贞心里乱得很,至今仍神思恍惚,难以接受她的三郎是良王这件事。
“真没有?”萧楹低下头想吻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紧张得颈后出了一层薄汗,被萧楹手心抚过,更觉僵冷。
“果然还是有。”萧楹温声叹息:“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我的确没有对你坦白身份,起初是有苦衷,后来想着,干脆等带你回京再说,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但他没想到,窈贞因为怀孕的事滞留在孟家,转头又撞上了本该在京城的崔瑛,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实在是太不巧、太背运了。
像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劈开两道沟壑。
他隐约有些担心,窈贞这样胆怯怕事的性子,恐怕会因此疏远他。
果然,只听她说道:“我明白,良王殿下有自己的谋算,我不敢怪罪殿下,从前是我多有冒犯,以后……以后……”
萧楹笑了笑:“以后如何,见面对我三拜九叩吗?窈窈,夫妻之间无虚礼。”
他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
窈贞垂着眼睛心想,婚仪是骗她的,身份也是骗她的,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世上哪有这样的夫妻。
她心里的确生气,可恐惧远比生气更甚。
她低低说道:“良王殿下,从前是我无知无畏,但是殿下的妻子……良王妃的尊位,恐怕我担不起。”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拜见崔家父母,恳求他们的成全。可若她要面对的人是大周帝后,那最高的权力与无上的地位,凭她这般卑陋的小人物,也配出言乞求做他的妻子吗?
惹人嗤笑便罢了,只怕粉身碎骨会是她唯一的下场。
“贺窈贞。”萧楹声音又轻又凉:“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萧楹打断她,他的神情温和,眸色却黑沉,仿佛沁在冰凉的水里,薄薄的冰下是一层极深的戾气。
他说:“你我是拜过堂、有了夫妻之实的正经夫妻,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不要以为称几句殿下就能划清界限,海誓山盟在前,你早就脱不了身了。”
窈贞犹豫道:“可是那样的拜堂……”
想起来了,难怪他要拜帝后像,对他而言,这不就是拜父母吗?
桩桩件件,成婚该有的仪式他都有。
她说:“这样成事的夫妻,我怕你的父母,大周的帝后,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赶在他们之前不同意,”萧楹冷冷道,“你打算对我敬而远之,龟缩在孟家一辈子,你觉得这是对我,也是对你和敏儿最好的交代,是吗?”
窈贞没有应声。
她的手隔衣抚上小腹,只觉得心中一面是滚烫的情意,一面又是冰凉的恐惧。
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哽咽道:“我当然不愿留在孟家,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我也愿意跟你走,可是我腹中的孩子……”
萧楹说:“自然是我的骨肉。”
窈贞问:“万一……不是呢?”
就算她心里能笃定,旁人如何想,帝后如何想?
萧楹说:“那我也认,我能认敏儿,自然也能认它。”
窈贞:“这不一样。”
敏儿是孟致的血脉,清清楚楚,他待敏儿好,也知道这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可她腹中这个孩子不同,它是混淆的、未知的,未知就会引起猜疑,猜疑最易伤人。
倘生在寻常人家倒罢了,稀里糊涂地养大,她以后愿意再给他一个确定属于他的孩子,可是偏偏,他是良王,是当今天子的嫡亲血脉。
有太子的前车之鉴,只怕没有人会容忍它的存在。
她声音低低说道:“太子是你的哥哥,你从前同我说,他的处境很艰难,帝后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我的确说过。”萧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是我父亲,既要强占有夫之妇,又纠结血脉的归属。当初我同意与你借子时,就已经想清楚了,你若没怀孕,那算我侥幸,你若怀上了,那我坦然认下。”
见窈贞怔怔望着他,萧楹叹气道:“子嗣如何,尚在其次,窈窈,我最在乎的是良王妃。你是我的妻子,它自然是我的骨肉,这件事永不相疑。”
话音落,见她目光颤颤,立时泪盈于睫。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他已经退到了无可退让的地步,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沟壑、她的一切担忧,都能靠他一人趟过。
她情难自禁地落泪:“是我错了,我当时实不该有借子的想法,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这个孩子,也对不住你。”
萧楹问她:“你是在后悔借子,还是只后悔向我借子?”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犀利,又说:“你心里在想,倘若旁人,借也就借了,崔瑛甚至柳逢生都可以。偏偏我是良王,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本来你怀孕后,就有些动摇想留在孟家,眼下更有理由与我一刀两断了,是不是?良王妃你不稀罕,我你也不在乎。”
窈贞道:“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在想什么?”萧楹声音温和,字字句句却毫不留情:“你左一句良王殿下,右一句这不是我的孩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窈贞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质问。
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同他一刀两断,可眼下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远。
她只好说:“是我从前犯的错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弥补,我不想再犯错了,可是……可我实不知该怎么做……三郎,我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
难道要不管不顾地纠缠,自不量力地争要良王妃的地位吗?
还是敬而远之?不要让他一面受孟致的弹劾,一面受帝后的责难。
她落泪,萧楹也一起心中难过,轻轻拥住她:“借子的事,是我明知故犯,非你一人之罪。过去的事先不想了,我们只论眼下与以后,我能带你离开孟家,也愿意为你劝服帝后,我能做、愿意做的事很多,可我最怕的是什么事都做尽了,依然焐不热你的心。”
窈贞辩白道:“哪有焐不热……我心里有你。”
“也只是喜欢而已。”萧楹声音温柔地叹息:“你的喜欢,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的喜欢,是藏在无数可是与恐怕之后的喜欢,非要别人强硬地塞给你,甩也甩不掉,你才敢偷偷接受。倘若我这边略一松懈,你我直接立刻就断了,从此山水不相干。”
“窈窈,什么时候,你也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这句话真是温柔又刺耳。
窈贞茫然地心想,她好像……的确推开过他许多次。因为敏儿也好,因为他的身份也罢,无论她有多合理的苦衷,结果总是伤人的。
而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会累,倘若有一天,他不愿在她退缩时再追上来,那他们之间的红线,恐怕真的就断了。
从此这世间,再不会有人这样喜欢她,这样珍视她。
想到这里,窈贞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惶恐。
萧楹说:“你回孟家去好好想,若是能想明白,我就带你走,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如何,他没说。
但窈贞心里已有了猜测,无非是他不愿再一头情热了,从此任她留在孟家,他做他的良王殿下。
就像两人从未相遇、她从未见过天光时那样。
可她不愿那样。
窈贞带着敏儿走到茶楼外,回头望了一眼。
雅间的窗虚掩着,隐约有一抹月白的身影,在静静目送她。
等她走得远了,萧楹合上窗,找来周孚:“你到各地稽查司跑一趟,帮我找几个身负死罪的妇人,同时身怀有孕,怀孕时间与窈窈差不多的,找到了,秘密送来济州府。”
周孚立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主子这是打算狸猫换太子啊。”
萧楹的神色冷淡:“孟致不是想要儿子吗,孤一定给他个儿子。”
而且,带走孩子,不怕当娘的不追来。
这就是她倘若想不明白的后果。
第50章 印玺:她想明白了。
回到孟家,窈贞想起崔瑛送的那方小玉玺,将封印的朱砂泥抠了,照着描下了印面上的四个字。
四个字里,她只认识一个“王”字。
她将剩下三个字分开,先问了秦阿婆一个字,念作“妃”。
李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在药方上发现了另一个字,李大夫说念作“良”。
最后一个印字,猜也猜出来了。
这是良王妃的印玺。
窈贞小心捧着这方象征尊荣与地位的印玺,心想,原来在她犹豫不决之前,他早就把承诺许给她了。他也太大胆,太无所畏惧,倘若她对不住他,没能撑起他的期望,这方印玺岂不成了一桩笑话?
在遇到萧楹之前,窈贞不知道人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下注。
除此之外,又淅淅沥沥地想起许多事情。
成婚那天夜里,婚书上留下他真实的名与字,教她写,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是为以后。
关心她的口味,问她院里喜欢种什么花,是否想要个秋千,也是为以后。
教她骑马,教她握笔描字,桩桩件件都是为以后。
好像他从来没有介怀过她是根不开化的木头,也没有担心过覆水难收的尴尬。自成婚那夜后,他真的以妻子待她,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任何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纵她有再深的恐惧和顾忌,被如此坚定的偏爱包裹着,也忍不住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至此,窈贞终于想明白了。
她对萧楹的渴望远胜过恐惧,是良王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身份也许会让他们之间的相守变得困难,但路上绊脚的石子多些,不意味着这条路就不能走、不该走。
待他动身回京时,她一定要带着敏儿跟他一起走。
为此,她可能要先做一件事情。
*
萧楹近日琐事缠身。
他审问崔瑛是谁走漏了他的身份消息,崔瑛供出崔雪容,但崔雪容消失了,两天后从河渠水里浮上来,尸体已腐烂得难以辨认。派人去查,只能查到她是赴柳拓夫人宴会后醉酒跌入渠中。
没有线索指向她与谁有仇怨,也没有人见过她与谁接触,查来查去,最有嫌疑的人竟然是柳拓的夫人。
萧楹听周演禀报了这事,沉思后说:“这事恐怕不是柳拓的夫人所为,柳拓眼下左支右绌,他夫人就算想杀崔雪容,也不会这时候忙中添乱。反而我要查到她的时候,她死了,更像是有人指使她来揭穿我的身份,同时又不想被我知道是谁,所以杀了她灭口。”
周演想了想:“会不会是柳拓?七月初,主子刚到济州府时,他就曾以雄黄酒来试探你,最近稽查司和按察使都在查他,估计他坐不住了。”
“他之所以试探,正是因为不敢确定我的身份,”萧楹手里转着支狼毫,“不过,现在未必了,利用柳夫人做挡箭牌的人,未必不想故技重施,把我的身份捅给柳拓,利用他做些什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周演:“柳拓快要被孟按察使逼疯了,还能如何利用?总不能狗急跳墙,来刺杀主子吧?”
贪赃罪再大,不过罪员自己剥皮实草,刺杀亲王那可是谋逆,是要满门抄斩的。
萧楹轻笑:“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柳拓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收到方春笠假冒越王笔迹的回信后,柳拓就打算甩手不干了,韩家父子每次来劝他都假装不在家,其实缩在书房里写告老辞官的折子。
一连躲了六七天,韩家父子翻墙闯了进来,踹开了柳拓的门。
“不想干也得干!”韩父说:“杀了良王,孟致不成气候,你便可高枕无忧,若是不杀,良王借你攀咬越王殿下,到时候你别想能全身而退。”
柳拓险些气厥过去:“那位可是亲王,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韩父冷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自己冒充不三不四的身份跑来济州府,出了意外能怪谁?到时候就跟崔雪容一样,摔水里淹死了,既非天子脚下,没那么多人较真。”
柳拓斜眼看着他俩:“既这么容易,你俩怎么不去干?”
还掉水里淹死,当稽查司是旱鸭子吗?
韩家父子见劝不动他,只好退了一步:“这样吧,不需要你动手,但你也别想躲开,咱们定个计划,你负责把稽查司引开,我们父子派人动手。若这也不行,我们现在就砍了你的头,去给越王殿下一个交代。”
看来今日不掌舵也免不了登贼船,柳拓想想,反正近来稽查司已经咬紧了他,吸引他们的注意倒不是难事。只要他不经手,以后就算出什么事,他也有脱身的可能。
遂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韩氏父子正琢磨着定什么计划时,方春笠不请自来,说可以为他们出主意。
一开始,韩氏父子还有点不信任他。
方春笠说:“同为越王殿下效力,咱家为何会知道你们要杀良王?自然是越王殿下告诉我的,让你们听我的指派。”
韩氏父子觉得有理,问他有什么瞒天过海的好法子,最好还能栽赃给柳拓,反正他已经被查漏底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方春笠道:“暴民。”
他态度温和,言笑晏晏:“这些没有见识的穷苦百姓,好挑拨,好控制,死不足惜。能背上围杀良王的罪名,已经算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朝廷到时候要追究,最多只能追究到柳拓为官不慈、逼反百姓这一层上。”
韩氏父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招又高明又狠毒。
今年雨水丰沛,济州府周遭的县,塌方情况比往年都严重。
府衙虽然下了告示,雨季过去前禁止下矿,但朝廷的摊派不减反加,缺少的精铜要折成钱,让矿民们自己承担。
有许多矿民撂挑子成了游民,游民被有心人聚集挑拨,成了暴民。
方春笠尚未入城时,就试着激化过一次官民之间的矛盾,虽然没能成功杀死程清徽的得意门生,但让他确定了这一招的确好用。这次要杀的是良王,他会运用得更加纯熟。
且绝不会让人查到他身上。
*
八月二十三日,彻夜暴雨后,济州府外的矿山又塌方了。因为矿民偷偷下矿,埋进去六十多个人。
此事不归孟致管,但别人都不想管,他不忍心不管。
他怀抱着乌纱帽冒雨往衙门外走,正想着去哪里借些人手,却见衙门外不远停了一辆马车,一只玉骨折扇挑起车帘,露出一张清挺隽秀的面容。
孟致快走几步,赶上车来:“含章在此,是有事找我?”
萧楹将他上下一打量:“你要去矿山救人是吗?我把稽查司的人都借给你。”
“稽查司?”孟致倒没想过让这些专查官吏的杀神去挖石头,不过只要对方舍得,他当然愿意。
“都借给我,你身边不留人吗?”
萧楹说:“我去会会城外那帮暴民,孟兄只需记住,除了周演来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去救我。我这回一定要引蛇出洞,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孟致皱了皱眉:“你自己去?是否太冒险了?”
萧楹笑了:“不冒险怎么钓大鱼。”
孟致心想,此人平日里一定是个赌徒。
但他还是答应了,带着稽查司的人上山挖开崩塌的矿洞,因人手仍然不足,连他自己也挥着铁锹帮忙,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将矿坑里幸存的人都挖出来。
孟致没急着走,在矿洞崩塌的地方勘探了一番,发现有火药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矿洞根本就不是因暴雨而坍塌,而是有人刻意炸塌。
六十多个人,只活了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被活活砸死了。望着那些从碎石块里扒出来的尸体,个个脸上黑得认不出模样,或断肢少节、或骨头畸折,死状十分凄惨,孟致心里涌上滔天的愤怒。
他不眠不休,忘食忘水,下山后立刻找幸存的人录口供,等录完口供,外头已亮起了星星。
他浑身疲惫地回到孟家,直到踏进门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想了想,他往窈贞的院落走去。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歇息了,但他一连两三天没回家,明天一早又要出门,心里实在有些挂念她,想着能隔花窗望一望她的院子也好。
结果发现她屋里还亮着灯。
是忘了吹熄吗?
孟致驻足稍久,院里的狰狰就开始汪汪叫,屋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将屋门打开了。
窈贞走出来,隔着花窗与他相望。
之前只要他不进她的院子,无论狰狰怎么叫她都不会出来看一眼,今夜她肯露面,着实让孟致有些惊讶和欣慰。
心想,平日里虽跟他闹脾气,但他几天不着家,她就开始牵挂了。
窈贞的确面有忧色,问他:“济州府这些时日是不是不太平?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致说:“贪官横肆,滋生暴民,都被这几场大雨冲出来了,的确是有些乱,你这几日不要出门,若要请大夫,或者采买什么,都让秦阿婆去罢。”
窈贞又问:“那……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出事?”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萧楹的消息,周孚周演也联系不上。听说稽查司的人都跟着孟致上山救人去了,可这里头没有萧楹,他去哪儿了?
孟致说:“李大夫和程益一家都好,勿要担心。”
窈贞:“……哦。”
她不好明着问,孟致也想不到她问的是谁。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三郎是亲王,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也许是临时有事回京去了。
可他回京,会不跟自己说一声吗?
他不会……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吧?
呸呸呸,不信不信不信。
窈贞走回屋,重又躺回榻上,继续翻来覆去。最后作出了决定:要么明天,还是亲自出门去打探一下,万一有三郎的消息呢?
第二天清晨,孟致很早就出门了。
窈贞昨夜没怎么睡着,但还是耐心地多躺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茶楼酒肆里人多起来,才同秦阿婆说了一声,又去了兴怀茶楼小坐,给了跑堂几枚铜板,向他打听近日城中的消息。
“就之前光顾过你们这儿的那位崔瑛崔少公子,”窈贞问,“可有他什么消息?”
跑堂一听拍了下大腿:“客人问得可真巧,他算是倒了霉了,就今天早晨。”
窈贞没想到一打听就有,惊得站了起来:“他发生什么事了?”
跑堂说:“听说崔少公子一出城就被暴民劫持了,那些暴民提了好多要求,说不同意就撕票,也不知道现在撕了没。”
窈贞闻言,霎时脸色惨白,立刻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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