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耳光:你忘恩负义。
济州城外三十里就有处山坳,此时聚集了数百个暴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县,都是被摊派逼得家破人亡,正聚在一起交谈。
“俺也是,铁楔和锤子都当了,还欠矿头五两银子,与其空手挖矿到死,倒不如来要个说法,矿务司三天两头往京城运银子,到底多少是个够?”
“对!好好问问那姓柳的和姓方的!”
“看看这些公子哥儿,个个穿得好,养得白净,那可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时急时缓的雨里,暴民们的愤怒始终高涨。
萧楹被五花大绑着,脖子上还架着一把柴刀,正和其他人质一起坐在树底下。
他观察了这些暴民一整天,哪些是真正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哪些是别有居心的挑唆者,他心里已有了大概的分别。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混了几个稽查司的优秀探子。
比如附和着一起骂狗朝廷的是周演。
而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位,满面黝黑、体格粗壮的寡言凶汉子,其实是周孚假扮的。
周孚用脚尖悄悄碰了下萧楹,询问他打算何时脱身,萧楹垂目不言,继续装死,心说要引的蛇还没出洞呢,远不急在这会儿。
却不知他不急,济州府内有人为他着急。
窈贞从兴怀茶楼出来,茫然在街头站了片刻,想到稽查司眼下听孟致的指挥,深吸一口气,立刻抬步往府衙走去。
府衙里也在吵吵嚷嚷,热闹如同菜市街。
柳拓像是被人气倒了。他靠在太师椅内,额头上敷着帕子,旁边服侍的人慢慢给他喂参汤,他咽一口,就长吁短叹地哎呦一声。
孟致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说道:“柳巡抚四十年来贪赃巨万,上欺朝廷、下压百姓,能查实的罪证,本按察使已具表奏章,递往京城,此罪可等待朝廷公论。”
在他和柳拓之间,还挡着柳拓的一应门生、下属、晚辈,与柳拓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人跳出来跟孟致对呛:“你参柳巡抚?我们还要参你呢!狗屁的按察使,缩在云集县里沽耿介之名,不知怎么攀上贵人,做人犬牙,指哪儿咬哪儿,才有了今日。枉你还自诩清流程公之后,即便是宫里的阉人想往上爬,也爬得比你体面!”
孟致面不改色:“诸位觉得我有罪,一样可以上书参我,朝廷自有明断,但是——”
他从随行的稽查司缇卫手里接过誊录的卷宗,摔在那人身上。
他说:“这里有昨日从矿洞里挖出来的难民口供,还有矿务司和工曹为证,柳巡抚不仅在各地矿洞的竖井支护材料里偷工减料,而且前几日故意派人炸塌了矿洞,导致百姓死伤惨重。炸矿洞的人,稽查司已查实,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本按察使现在就要将柳拓以嫌犯的身份收押待审!”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眼见稽查司就要上来拿人,有人高呼:“柳巡抚是二品大员,你没这个权力!你只能参不能抓!”
孟致冷冷道:“我抓不得,稽查司抓得。”
稽查司是天子直掌的利刃,对四品以下官员能先斩后奏、四品以上官员可先押后审,权限极大。萧楹临走前将稽查司留给他,不止是为了去挖石头救人,也是默许他一旦查实、立刻抓捕柳拓等人。
身为清流文臣,孟致本是不赞成稽查司这种凌驾于大周律法的存在。
可是眼下,想起矿难里百姓的惨死之状,想起城外被逼到造反的暴民,他要以下克上,唯有稽查司可立即倚靠。
也许先帝不顾反对创立稽查司时,正是为了打造一柄可斩乱麻的快刀。
孟致向缇卫下令:“立刻抓捕嫌犯柳拓,封存他的所有书证。”
缇卫闻声而动,他们人多,又个个骁勇,很快制服了柳拓的一众拥趸,上前来请柳拓移身。
这时候,柳拓终于顾不上装病了。
他长长叹息:“我为官一生唯谨慎,与阁下无冤无仇,我孙子柳阔明与阁下尚有几分交情,阁下何必如此为难我?我经手的钱财虽多,俱不归我,纵你能扳倒我,下个人来了,依旧这么干。官难做啊……将来阁下也有掌州政时,何必与小老儿互相为难?”
孟致听罢只觉得无耻。
他说:“官难做?官再难能比百姓难吗?当官的没钱,便以苛捐杂税之名搜刮百姓,取尽锱铢、用如泥沙。百姓没钱,只能听天由命、自认生死。还请睁眼看看城外的百姓,难道他们天生残暴,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来反了朝廷吗?”
胸前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缓了缓又道:
“我虽也是个官儿,这辈子却最恨咬着筷子嫌饭馊的官儿,既然你觉得官难做,以后幸不必再做了,带走罢。”
柳拓:“你!你……”
哀呼痛斥声逐渐被拖远,孟致顾不上歇口气,正要带人去查抄柳府,这时却有人来报,说有位姓贺的娘子前来府衙寻他。
姓贺的娘子?
孟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莫不是贞娘?
他让人请到值房,过去一瞧,果然是她,面色似有惊慌。孟致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窈贞摇摇头:“不是家里。”
她眼见着缇卫们在衙署院里来来往往搬东西,却没有要出城救人的意思,忍不住焦急地问孟致:“城外有暴民劫持了许多人质,你知道吗?”
孟致没想到她是为这个,点点头:“我知道。”
窈贞问:“既然知道,为何不去救?”
孟致不明白:“此事与你何干?你应在家安心养胎,照顾母亲和敏儿,为何要跑来管这些本分之外的事?”
窈贞又急又气,难免说话也失了分寸:“此事虽是我分外,却是你分内,倘你将分内的事做好,我怎会来问?你知不知道崔瑛崔公子也被劫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孟致蓦然抬眼:“崔瑛崔公子?”
他的目光既惊诧又疑惑地端详她:“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窈贞被他盯得浑身发冷,喉间咽了咽,放软了语气说道:“我路上听人说的,那些暴民十分可怕,要钱要粮要兵器,不然就杀人质示威。崔公子……他救过郎君,孟家一向是有恩必偿,我觉得郎君应该……应该赶快去将他换回来,免得暴民伤了他。”
“换回来,拿什么换?”
“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救人要紧。”
“说得倒轻巧,有求必应,这是在滋养暴民的贪欲,纵使能交换崔瑛,其他人质要不要救,难道也要予取予求吗?”
窈贞声音颤抖:“先把他换回来,先救他……”
孟致质问她:“你是想先救他,还是只想救他?”
窈贞:“我……”
孟致一步一步逼近她,窈贞退到了门边。他比她高了一头,如今近距离地审视她时,仿佛能将她的心事一览无余。
“贞娘,你同我说实话。”
孟致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昨天晚上,你魂不守舍,是否也是为了他?今天特意从家里跑过来让我救他,你对他如此紧张,是你心里对他有非分之念,还是说,你们两人之间有私情?”
听了这话,窈贞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害怕极了,既怕被孟致知道,更怕三郎出事。
她试着避开孟致的质问:“之前你被暴民围困的时候,是崔公子带缇卫救了你,眼下缇卫都在你这儿——”
“回答我的话!”
孟致骤然拔高了声调,容色严厉:“你是否用心不贞,对崔瑛有非分之念?还有你腹中这个孩子……究竟是我的骨肉,还是旁人的野种?”
窈贞被他喝得眼中盈满了泪:“我没有……去救人,求你快去救人……”
她推不动孟致,孟致见了她的泪,脸色愈发铁青,似有阴云积聚,欲酿成风雨。
崔瑛临行之前的谋划安排,他是不会告诉她的,如今还要故意看她心急如焚。他倒要逼问清楚,他一向安分守己、敬他如天的妻子,究竟是何时对旁人生了私心野念。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借住在孟家时,还是说,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交集?”
“说话!”
孟致脸色极其难看,一向端方的神态此时显得疯狂而陌生,额上似有青筋跳起。
他竟然说:“你来得好,今日若不交代明白,我不仅不会去救,还要阻拦旁人去救,你们二人不清不楚,他本就该死,何必再费心把他救回来?我倒盼着暴民一刀杀了他——”
话音未落,窈贞忽然扬手,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响亮清脆,一时间,值房内静得针落可闻。
路过的缇卫听见声音,转头朝内看了一眼,但见孟致的头被打得偏斜,他的脸色比方才与柳拓等人对峙时还要难看。
愣了半晌,不可置信:“你敢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窈贞深觉齿寒:“畜生尚知报恩报德,崔公子他不曾对不住你!你怎么能盼着他去死!”
“那你呢?”孟致厉声喝问她:“你对得住我吗!”
为了迎她回来,他苦心劝告母亲,甚至悖逆仁孝,做了件令列祖列宗蒙羞、令他良心受责的恶事。为此他夜夜跪在宗祠里悔忏,仍觉心中煎熬,可是她呢,这时候她在想什么?
“你三从四德不顾,纲常礼教全抛,贺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孟致抓着她手腕,声音森寒:“你是忘了戒尺的滋味,也忘了戒尺里背过的圣人训,是吗?”
事已至此,窈贞倒无所顾忌了,虽眼中有泪,梗着脖颈说道:“你尽可以仗着蛮力打我,现在就将我拖出去当众廷杖,我知道,孟家的圣人训就是这么教人的,你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打死,还能落个清净。可是孟致,你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这一点,即便是你孟家那迂腐的祖训,也不是这么教的。”
她一句接一句,句句如刀如刺,是孟致从未领略过的尖牙利齿。
孟致:“你放肆!孟家家训岂是你能指摘的!”
他心里从最初的震惊,怒极,渐渐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怖。
他想不明白,她对他的爱意是何时消失的,敬畏又是何时湮熄的,她原本贞静柔婉、胆怯顺从的模样,又是何时、因何而改变的。
想不明白,隐隐有失控的感觉。难道事到如今,他竟管束不了她?
孟致后退两步冷静,仍觉太阳穴跳得厉害,这时候有缇卫前来报信:“韩家父子带了矿务司的兵出城,说要去镇压暴民。”
孟致问:“那边还没收到消息吗?”
缇卫:“没有。”
“知道了,”孟致挥挥手,“劳烦去帮我备辆马车,我先送我夫人回家。”
窈贞被他强行扯着塞进马车,一路回到孟家,将她带回她院中。
眼见他脸色不善,敏儿连忙上来抱住窈贞,狰狰也狂吠着似乎想扑上来,孟致冷声说:“孟家容不下乱咬人的畜生,你若自己处理不好,只好我来动手清理了。”
窈贞唤了声狰狰,让它蹲到自己身后。
孟致睨着她:“你在家中且自省身,你我的事,等我回来再论。”
说罢将院门反锁,转身离去。
窈贞方才情绪激动,这会儿觉得腹中有些抽搐地疼,连忙坐下歇会儿。可她的心里仍不得安宁,始终高悬着,牵挂落在暴民手里的萧楹。
孟致把持着稽查司却不肯救,眼下她还能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秦阿婆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方才娘子与孟大人的争吵我都听见了,娘子不必担心,且歇一口气,我有办法送娘子出去。”
第52章 钓鱼:你是良王妃?
暗道的门藏在衣柜活板后面,穿过暗道,就来到了隔壁宅院。
窈贞现在无心细究这暗道的由来,她戴好幂篱,朝秦阿婆道声谢,转身快步往稽查司走去。
掌心里攥着那枚良王妃印玺,被她紧紧护在胸前。
稽查司的人都被派去随孟致查封柳拓了,只剩几个新进的后生看家护院,无聊地在校场上摔跤玩儿。瑶光在一旁看热闹,看哪个后生英勇,就给人鼓掌喝彩、送冰饮子,受了赠的后生会朝她翻个跟头作谢礼。
听说窈贞来了,瑶光本想请她一道来看,不料却见她煞白着一张脸。
“出什么事了?”瑶光问。
窈贞问她:“三郎被城外的暴民抓了,你知道吗?”
瑶光一愣,摇摇头。
她在稽查司里涉事不多,只偶尔帮忙混迹欢场,打听些消息,这件事她内情外情都不清楚。
只是看窈贞这么急,她也跟着担忧,怕那位主子万一出事,她这钱多事少的神仙日子就断了。
窈贞情急中想了个办法:“我说几句话,瑶光阿姊帮我写下来,然后我押上印玺,派人去送给孟致。”
之前她一是被三郎陷于暴民的消息急昏了头,二是没想到孟致会明知但不救,鲁莽地找去府衙,徒费口舌与他争吵一番。
可真是急中生笨。
被反锁回家后,她冷静下来,想起自己手里有良王妃的印玺。
三郎说此玉玺可以震慑孟致,窈贞心想,那是否也有可能命令他?
她请瑶光写道:“不计代价,速救崔瑛,若有延误,定斩不饶。”
末尾落字写良王妃,窈贞亲自重重地押下了王妃印玺。
这是她第一次以良王妃的身份自居,持印下令,没想到命令的人会是孟致。搁在几个月前,他持戒尺训她的时候,她跪在榻边甚至不敢抬头,这会儿望着那鲜红的朱砂印泥,她深深舒了口气,感觉心尖都在微微颤抖。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刺激,唯觉世事无常,竟有这样多的可能。
也有一点隐忧:若是孟致不信,要见她以求证怎么办?
遣了个后生将短笺送去府衙,约半个时辰后,后生回来复命,果然与窈贞想的一致:“孟按察使见了短笺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可知王妃娘娘是何时来的济州府。”
窈贞:“你如何回复的?”
后生:“我回说来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孟按察使写了张条子让我带回来。”
他将条子呈上,瑶光接过读道:“无端受命,不敢擅从,恳见凤面,以证虚实。臣孟致敬呈。”
窈贞咬了咬嘴角:“他果然不容易摆布,还是要见我……”
她思索片刻,询问瑶光:“瑶光阿姊,可愿代我去应付孟致?”
瑶光至今还没从见了良王妃印玺的震惊中回过神。
需知在济州府地界上,她从前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柳拓。京城皇室,且是良王与良王妃这种级别的,她听人说书都得注意言辞。方才窈贞取出印玺的时候,瑶光有一瞬间怀疑她是准备假冒。
但瑶光识货。
那印玺是极上品的羊脂白玉雕刻,柔光内蕴,如膏腴匀润,比从前柳拓心爱的那枚脂玉扳指质地还好,这样质地的印玺,非一般显贵可用。
瑶光正望着那印玺劝自己冷静别紧张,骤然听窈贞这一句请,双腿一软就给她跪了。
窈贞:“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瑶光:“冒充王妃娘娘的身份,无论是否有恩准,被发现了都是要砍头的,还请娘娘饶命!”
窈贞连忙扶她:“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了。”
瑶光给她想了个主意:“但我可以扮娘娘身边的女官,娘娘只需隔帘见孟致,将这玉玺拿给他看,足以自证身份,让他信服。”
窈贞想了想:“有理。”
虽然很冒险,但冒的险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刚好上回周孚给她的变声丸药还有多余。
于是几个后生也不摔跤了,抬一顶软轿,窈贞在瑶光的陪伴下,气势汹汹二进府衙。
孟致手里正捏着良王妃遣人送来的短笺,仔细端详上面的落印。
从印面字迹来判断,笔锋中正遒劲,雕刻者非寻常之功,很可能是真的王妃印玺。但就算印玺是真的,押印的人未必真,且他与良王、良王妃素无交集,突然冒出一道良王妃令旨,除非……
孟致眯了眯眼,看着纸上“崔瑛”二字,心里浮起一种猜测。
这时候,通传说良王妃驾到。
孟致即刻起身出迎,见一顶精致软轿停在府衙院中,抬轿的八个年轻人精干威练,另有一美貌女郎立在轿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冷冷问:“你就是敢违抗王妃令旨的孟致?”
没确定王妃身份前,孟致只一拱手:“正是,敢问轿中之人果真是良王妃?”
瑶光骄矜道:“自然,唬你作甚?”
孟致问:“既是良王妃,请问良王何在?”
这时轿中传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不是正请你去救么?”
这声音,敏儿认干亲那天,孟致听到过:“崔少夫人?”
若她是良王妃,那良王很可能就是崔瑛,他的猜测果然被证实了。
轿中女子隔帘道:“的确是本宫,教孟大人见笑了。家夫为本朝良王殿下,白龙鱼服,来济州府公干,不料遭暴民劫持,想必劫他之人,不知他身份如此贵重,若良王殿下出事,只怕整个济州府都要血流成河。孟大人,关系一州官员性命,还不肯去救吗?”
顿了顿又说:“孟大人不必疑我们夫妻的身份,冒充亲王满门抄斩,那我何必多此一举救他?”
她让瑶光将良王妃印玺拿给孟致,孟致端详那玉玺,的确是真的。
他默然思虑片刻。
虽然萧楹已叮嘱过他不要轻举妄动,但孟致本就不太认同他的冒险之举,如今得知他十有八九是良王微服,更不可能放任他在济州府地界出事。
他思定后说道:“臣即刻带稽查司出城营救。”
*
城外,韩氏父子带兵围了暴民所在的山坳,二话不说先射杀了十几人。
暴民乱了秩序,拖着人质们往山坳深处跑,韩氏父子没有追上来,只带兵在山口处逡巡放狠话,说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有的暴民害怕了,有的愤怒更炽:“既然官府这么狠毒,不顾人质的死活,那咱们就先杀光人质,再与他们拼命!”
有人附和:“对!把这些蛀虫都杀了!”
挑唆与附和的都是假扮的暴民,有人提着柴刀,要上来拖拽萧楹,被周孚一脚踹开了。
周孚比他更凶恶,扬了扬手里的刀:“这是老子的货,你敢碰先宰了你!”
挑事者立刻针对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货,你要去投官府?”
周孚:“你又是什么意思,方才跟官兵对上,独你逃得快,不见一点血性,这会儿大家要休整商量个办法,你却闹着要杀人质,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你是柳拓派来的吧?要弄死我们灭口?”
挑事者:“你胡说什么!”
偏这时周演凑上来反串:“头儿,不能再让他说了,大人那边……”
挑事者疑惑:“你谁?”
周孚“嗷”一嗓子:“他们果然是一伙的!狗日的柳拓还我们血汗钱!”
论煽风点火、鼓动人心,周孚周演师姐弟少有对手,在他俩的长线经营和倒打一耙的挑拨下,暴民迅速分成两派,一派跟着挑事的,赞同杀了人质跟官府死干,一派跟着周孚,寄希望于挟人质跟官府和谈。
周孚假装检查萧楹的绳索,悄声问:“现在让周演去搬救兵?再晚怕姓韩的乱箭射进来。”
萧楹不甘心:“韩氏父子绝非主谋。”
他们逼急了暴民,将来肯定是替死的,那他们背后是谁在出主意?
他想了想:“等会儿乱起来,你在我肋下捅一刀,避开脏腑。”
周孚:“啊?我?”
她手可狠,真不怕她挟私报复啊。
萧楹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不信等他“死”了,幕后之人还能忍住不来确认。此人在暗地里筹谋了太久,今日若不揪出来,以后指不定会下什么黑手。
果然,韩氏父子见暴民迟迟没有杀人质,再次放箭逼迫。
箭矢如密雨,破空射坠,满地暴民如蝗虫般惊散,到处找树木掩护。
但还是有很多人中箭,倒在原地流着血惨呼,被一支又一支箭矢钉进了泥土中,渐渐不动了。
萧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静。
他见过死人,甚至在稽查司里亲自杀过不少,只觉得肮脏。但眼前这些暴民,都是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他的子民,如今却成了权力博弈的垫脚石、成了幕后之人为杀他一人而铺垫的无辜牺牲。
萧楹忽然不忍再看,也不忍再等了:“周孚,动手,让周演去召稽查司!”
周孚刚举起刀,这时候密集的箭矢却突然停下。
远远听见有人疾呼:“稽查司办案,所有人住手!不许再向百姓射箭!所有人下马待令!”
萧楹惊讶:“孟致?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周孚有些遗憾:“看来这刀是不必捅了。”
萧楹略一思忖:“快,趁乱给我抹点血,找几支断箭给我,把我抬出去,就说我死了。”
稽查司都来了,他若不赶快死,幕后之人恐怕难露面了。
周孚:“主子花样可真多。”
……
山脚下,孟致率稽查司与韩氏父子僵持着。
姓韩的道:“稽查司、按察使,管的都是官儿,什么时候暴民也轮到你管了,我们这些城防军还要听你的号令?”
孟致直说:“暴民劫持的人质里有良王,决不可与他们硬来,放我过去与他们谈判。”
韩氏父子当然知道良王在里面,此刻却哈哈大笑:“良王?良王殿下在京城别宫养病呢,我看是哪个怕死的公子哥口不择言了罢?”
孟致:“事关重大,先把人换回来再问真假。”
韩子说:“怎么换,总不能是把暴民都放跑吧?他们得了趣,今天闹完明天闹,今天是良王明天是越王,我们城防军还要不要干活了?”
韩父怕显得太武断,补充了一句:“你可有证明良王身份的东西?”
孟致说:“我有良王妃手谕。”
韩氏父子愣了:“良王妃?良王哪来的王妃?”
孟致闻言,眉心蹙了蹙。
他不在京城久居,哪个王爷有几个妻妾他根本不清楚,可是听韩氏父子的意思,难道良王尚未成婚吗?
韩父冷笑:“看来不仅有假冒良王的,还有假冒王妃的,孟按察使,你是受人蒙蔽,还是同谋?你说的良王妃人在哪里?”
这时候,山坳里钻出来几个暴民,用树枝绑了个简易担架,好像抬着个死人,看模样像是来谈判的。
“都别动手!”周孚说:“这人质是被你们射死的!”
孟致看清担架上那人,瞬间脸色煞白,翻身下马疾奔过去:“良王殿下!”
周孚跳起来大叫:“什么王?哎呀可不关俺的事,他是被箭射死的!”
一听良王是被射死的而不是被砍死的,韩氏父子心觉麻烦,派了个人去给方春笠通风报信,顺便说了有人冒充良王妃的事情。
孟致一口气跑到担架前,才觉出他这伤势不对劲,这时候萧楹忽然朝他眨了下眼睛,将孟致吓了一跳。
孟致:“……”
他心里默默地想,等这事过去,一定要写折子参他毫无亲王之自重。
韩氏父子也要凑过来看,被稽查司的人拦住,推推嚷嚷时,窈贞终于赶到了。
她怀着孕,乘轿而行,以稳为主,脚程慢些。一来就听说良王死了,顿如五雷轰顶,眼见着就要揭帘跑出来,被瑶光死死圈在怀里按住。
“不行!不行!王妃娘娘,你冷静些!”
窈贞冷静不了,她只觉得心脏都要碎了,什么也顾不上,是真是假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萧楹和周孚只顾着钓韩氏父子背后的那只龟,一时没意识到这是谁,倒是孟致看见轿子,走来隔帘打了声招呼。
“良王妃殿下。”
然后极小声对抬轿者说:“良王无事,烦请告知娘娘稍安。”
窈贞听了这话,这才觉得悬吊的一口气慢慢喘开,抬手一摸,竟是满脸泪痕。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瑶光:“三郎他……真的没事?”
瑶光:“娘娘稍安,我下去看看。”
她一下轿就跟上蹿下跳喊冤枉的周孚对上了眼,就算周孚扮成王八瑶光也能认出来,两人齐齐一愣,顿时都明白了对方。
瑶光钻进轿中同窈贞说了几句话,窈贞这才彻底放心。
又有一点不安:“那我是不是给他添乱了?既然人没事,咱们先回去。”
周孚低头跟萧楹说了句良王妃来了,萧楹差点从担架上跳起来诈尸。
这时候,又有人赶到了。
方春笠本就离得不远,听闻良王被乱箭射死,心中暗笑大功告成,又听说有人假冒良王妃,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过来仔细瞧瞧。
他驭马停在窈贞轿前,也不下马见礼,傲慢地垂着眼道:
“良王妃?咱家刚从京城来,竟不知良王何时娶妻了,你是谁,出来让咱家好好认一认,说不定良王就是你害死的。”
轿子里,窈贞紧紧握着瑶光的手:“怎么办,怎么办呀?”
孟致还在外面!
到时候幂篱一掀,不知要引起怎样的乱子,她不清楚萧楹的计划,生怕给他添了麻烦。
见轿中人迟迟不动,方春笠翻身下马,打算亲自动手掀帘,这时候,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
萧楹拔了乱七八糟别在身上的断箭,翻身从担架上站起来,将周围人都唬了一大跳。
他在方春笠倏然唰白的脸色里冷笑了一声:“方公公不认得良王妃,难道也不认得孤吗?没关系,孤今天倒是好好认识了方公公。”
第53章 阿宝:麟之趾,振振公子。
青山脚下,细雨沾衣,柔软泥地里,上至文臣武将,下至衙兵百姓,乌泱泱跪倒一片。
方春笠是最后跪下的。
他动作缓慢地俯叩,将白净无暇的额头贴在地上,清癯的身影中藏满了不甘与绝望。
“奴婢……叩见良王殿下千岁。”
良王没有让任何人起身,转身钻进了良王妃的轿中,轿厢比马车逼仄,狠狠一晃,险些倾倒。吓得躲出去的瑶光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软轿里,窈贞被他深深拥入怀中,心跳得厉害。
萧楹深深在她耳边叹息:“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的衣裳浸满了雨水与血水,沉甸甸的,将体温与心跳传递过来。在这样结实的拥抱里,窈贞紧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回,提着的一口气也慢慢喘开。
然后……无限后怕与委屈涌上来。
她咬着萧楹肩头的衣料无声啜泣,攥紧了拳头捶他,下手却一拳比一拳轻,紧接着幂篱被拨开,冰凉的唇贴在她嘴角,安抚的浅吻渐渐变得缠绵。
萧楹揉开她的掌心,轻轻按着:“孟致一边脸肿了,你打的?他欺负你了?”
窈贞擦擦眼睛:“他不肯带人去救你,我当时太慌了……”
萧楹顿了顿,不敢承认是自己与孟致提前议定的,只是感受到她这样的偏爱,全然在意料之外,心中满满都是欣慰柔软。
低头在她掌心里亲了亲:“打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窈贞有些忐忑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她将事情的经过短暂说了,解释了为何她与孟致同时出现在此却没有穿帮。
萧楹听得直乐,忍不住又来亲她:“我的窈窈这样聪明……幸好你来了,不然坏人的狐狸尾巴还得藏一阵子。”
窈贞将信将疑:“真的吗?”
萧楹:“当然是真的。”
良王都死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出来见一眼凭空出现的良王妃呢。
“只是本不该害你担心,劳你烦忧。”萧楹指腹蹭去她眼下的泪痕:“你先回去休息,等我把这边处理好,晚些过去找你。”
窈贞:“走密道吗?”
萧楹笑了。
良王妃在众人的恭送里起轿离去,良王眉眼间笑意未消,似海棠微雨,春意犹然。
他道一声平身,然后召集稽查司:“周孚,周演。”
二人尊前支跪:“属下在。”
萧楹:“将方春笠、韩氏父子,还有煽动矿民暴乱者,一起羁押到稽查司,分开审问。”
想了想又说:“方春笠孤亲自问。”
周孚周演应是。
韩氏父子大喊冤枉,口口声称只是来履职剿平暴民,话里话外搬出越王给自己撑腰。方春笠却十分沉默,配合着由缇卫给自己缚绳戴枷,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萧楹走过来逗他:“那两人都要请越王兄作主,方司监,你呢,要不要跟他俩凑伙,赶快往京城递话?”
方春笠垂目道:“我是不会攀扯越王殿下的。”
萧楹笑了笑:“是吗,那你可真是越王兄的福气。”
这时孟致走过来,躬身一礼,问道:“良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暴民?”
韩氏父子的兵被接管,有稽查司的人在暴民中里应外合,先将别有用心的挑事者抓起来,剩下的人很快就不成气候,缴了械,一个个双手抱头从山坳里走出来,反剪手绑了蹲在一起。
那些中了箭尚能医治的,正被抬着送进城去找大夫。
萧楹反问他:“依你看呢?”
孟致说:“民反不由己,请殿下看在他们尚未酿成大祸的份上,细问而浅究。将领头的关押几天,罚半年徭役,其余从者若无抢掠伤人暴行,问清苦衷、面斥警告,还是早早放还为好。”
萧楹:“他们是被摊派逼到这条路上的,不解决摊派,只怕以后还会聚乱。”
孟致:“若殿下准允,抄了柳拓的家,此次摊派足以应对,待其余涉罪官员缴足罚金,也够补发拖欠矿民的工钱。”
萧楹闻言笑了笑:“你倒是待同僚如严父,爱民如慈母。”
孟致:“不敢忘出身罢了。”
“好,这件事就照你所言,劫富济贫。”萧楹正想找点事拖住他:“尽快吧,最好这两天就将案卷呈上来。”
孟致应了声是:“还有一件事。”
“嗯?”
孟致说:“从前不知殿下身份,妄以兄弟相论,是臣僭越,以后不当如此,还有敏儿的事,也做不得数。”
“敏儿可不行。”萧楹说:“我夫人特意来济州府认女儿,若就这么算了,她那边说不过去,你这不是害我回去跪搓衣板吗?”
“这位良王妃殿下……”
孟致本不好置喙良王的家事,可他心有疑虑,总觉得古怪:“良王殿下既然尚未成婚,那这位手持王妃印玺的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请殿下给个明示,以免之后臣礼节有失。”
他心想,倘若只是妾室,或者连妾室名分都没有的欢场相好,是没有资格发王妃令旨的,以后恐不能听从。
不料萧楹却道:“我只有一位夫人,自然是良王妃。”
孟致:“可是未经天子明诏、礼部册封,算不得良王妃。”
萧楹似笑非笑:“难道在良王妃这件事上,孤尚不如礼部说得算吗?至于天子明诏,若非在济州府耽搁这些时日,孤的婚仪早就该完成了,说起来,都怪尔等济州府的官员贪墨横行,连孤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孟致礼貌地告了声罪。
他自觉实事求是,但良王似乎被他方才一句话惹恼了。
他说:“孟致,孤不像孟家这般规矩大,不拿发妻当人看,孤就这一位夫人,必须以良王妃待之,她的令旨与孤无异,你明白了吗?”
孟致应一声遵旨,心里惊讶地想,良王竟然如此看重这位夫人。
惊讶之余,亦稍觉心安。
*
傍晚李大夫到孟家给赵氏针灸,想顺便帮窈贞诊一下脉,却见她的院子被反锁上了。
幸好花窗低矮,窈贞纤细的手腕能从孔隙里探出来,隔一道墙请李大夫切脉。
李大夫点点头:“夫人这胎养得不错,这药方倒比预想中效果好。”
他不知这是萧楹将所有药材都换成了上品的缘故。
“有一件事要请教李先生。”窈贞说。
李大夫:“夫人请讲。”
隔着一道墙,不必面对面,窈贞开口时尽力显得从容自然:“像我这个月份,有没有什么药食,可能会导致滑胎,我想问一问,以后留心避开。”
墙外李大夫闻言沉默了。
窈贞有些忐忑:“李先生?”
李大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女子怀胎不易,若说分娩是跨鬼门关,那滑胎犹如过镰铡,不损及母胎者少,更多则是终生再难得子,甚至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窈贞听在心里,只觉狠狠一震。
李大夫劝她:“夫人得子不易,胎儿渐成型,还是莫要造杀孽了。”
窈贞苍白地辩解道:“我没有这样想……真的只是怕误食。”
李大夫走后,窈贞独坐着思索这件事。
其实早在得知了三郎身份的那天夜里,窈贞心里就萌生了滑胎的大胆想法。
因她既不想让这孩子滞留孟家,也害怕它出生后会面临帝后的质疑、外人的非议,落到太子这样动辄得咎的处境。
可真要她下手毁了这孩子,她又迟迟不忍心、舍不得。
这是她和三郎的孩子啊……日渐一日成形,要不了几年就会哭会笑,会像敏儿一样喊爹喊娘。
她在利弊与痴念中纠结了许多天,始终拿不定主意。
今日她与孟致起了冲突,窈贞料想,她和萧楹的关系恐怕藏不住了,她应该尽快离开孟家。她手里有休书,不怕孟致以后纠缠,只怕他强认腹中的孩子,以后牵扯不清。
所以她才硬下心来询问李大夫。
可李大夫又把她堵了回来。
她转而去问秦阿婆:“听说女子滑胎,极易危及性命,是真的吗?”
秦阿婆比李大夫还敏锐:“快呸呸呸,不许这样想,赶紧给肚子里的娇娇儿赔礼道歉!”
窈贞哦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小腹:“娘对不住你。”
酉时中,萧楹走暗道过来,秦阿婆给他开门,立刻就将心里的隐忧说了。
萧楹眉心几不可察一蹙:“我知道了。”
他在窈贞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扶着她在矮榻边坐下,给她端茶倒水,细细问过她这几日的身体情况。
“还吐得厉害吗?”
窈贞摇头:“胎象稳定后,已经很少吐了。”
萧楹说:“是个乖孩子,来,让我听听。”
他单膝支跪在窈贞面前,侧脸轻轻贴在她小腹上,这样待了好一会儿。
窈贞忍不住笑道:“其实月份还早呢,哪里就会有动静。”
萧楹:“怎么没有,我听见小郡主喊我爹了。”
窈贞微怔:“小郡主?你怎知道是女儿?”
萧楹说:“这几天夜里总是梦见,我不光知道是小郡主,还知道她的模样,眉眼像我,鼻子和嘴唇像你。怎么,难道你没梦见过吗?”
窈贞缓缓摇头。
萧楹:“肯定是你哪里得罪她了,她不肯见你。”
窈贞:“……”
她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与萧楹商量一下这件事,不待她开口,却听萧楹说:
“其实我这几日,还琢磨着给她取了个名字。”
窈贞又被好奇拐跑了:“叫什么?”
“单名取一个‘麟’字,《诗经》中言:麟之趾,振振公子。是说这孩子仁德高尚,当得起公室子孙,正适合咱们小郡主。”
窈贞喃喃重复:“麟之趾,振振公子……听起来好美。”
“还有小字,叫阿宝,怎么样?”
“阿宝……萧麟,萧阿宝。”
是谁家父母期盼着、钟爱着的孩子,才会取这样视若珍宝的名字。
窈贞在舌尖反复念着,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忽然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模样,占据了独属于她的一角。
春水柔软,潺潺冲破了本就摇摇欲碎的冰层。
窈贞红着眼眶说道:“三郎,我错了,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我心里真的很舍不得她……”
萧楹也不深究,轻轻将她拥入怀里:“舍不得何须舍。”
但窈贞仍心中忧虑:“可是这其中实在有诸多难处,我怕孟致他……”
萧楹:“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他再能耐,还能拦得住孤不成?最多三五天,我结了这边的案子,立刻带你和敏儿回京。”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听见外面狰狰狂吠,有人从院门外解开了锁链。
窈贞立刻起身推萧楹:“你你你……你先躲一下。”
萧楹:“其实不躲也行,咱俩是正经夫妻,搞得倒像偷香窃玉。”
窈贞:“……既然左不过三五天,还是不要和他起冲突了。”
见她紧张,萧楹妥协了一步:“那我躲衣柜后面。”
窈贞想想,那也行吧,知道他在这儿,她心里也有底。
第54章 离去:同是孑然一身。
窈贞坐在矮榻边,孟致站在她面前。
清泠泠的月光透窗入户,将他的影子拉长到脚边,像一株挺拔的松。
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偃息,这会儿他的态度竟有些温和的意味,询问她今天下午的寝食可安。
窈贞说一切都好:“若孟大人不来相扰,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孟大人。”孟致自嘲地笑了笑:“我白日里不过说你几句,你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窈贞说:“你我之间的恩义,非断在今日,早在你予我休书那日就断了。”
孟致冷静观望着她:“只怕还要更早一些,也许从崔少公子寄住在孟家时,你就开始动摇了。”
窈贞蓦地抬眼望向他。
“怎么,觉得我冤枉了你?”
孟致走到她正对面的花几圈椅处,撩袍坐下,摆出来一副要与她长谈的姿态。
“论相貌家世,我的确不如他,想来当今儿郎,能与他相较的也少。可是贞娘,人人都知明月好,只有猴子才会自不量力水中捞月,你难道也想学那眼皮浅、心气浮的猴子吗?”
窈贞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他?”
孟致:“恐怕你还不清楚,他并非什么崔少公子,他实乃本朝良王殿下,帝后唯一确凿的嫡出皇子。似这等身份,虽机缘之下结识,也不过视你为江中之鲫、漠海之沙,你仰头望不见他,他低头也看不见你。何况他身边已有心属之人,未来之良王妃,你与他绝不会有什么可能。”
窈贞有些想笑,也有些疑惑:“所以呢,你特意来可怜我,还是来奚落我?”
孟致说:“我是劝你苦海回身,莫因沉溺梦幻,将自己原有的也全抛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得萧楹,自然也觉得窈贞配不上他。她用心不贞,爱慕他人,这诚然让他气恼妒忌,可那旁人是高不可攀的明月,是天潢贵胄,这又令他感到些许庆幸。
窈贞若无其事往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方才掩门匆忙,有一角绛紫衣料被夹在了门缝里。
细绣金缕,暗里生辉,十分惹眼。
好像在勾引着她,将他请出来,让真相大白,狠狠在孟致这副宽宏垂怜的嘴脸上甩一耳光。
但窈贞没有这样做,她垂目笑了笑,重新打量孟致。
她说:“确实是比不了。”
“你是说……”
“你与良王殿下呀。”她笑音很轻,像轻而锐利的刀锋,从人心上刮过。
孟致眉心深蹙,冷冷看着她,一种全然陌生的酸涩感浮上心间,夹杂着分辨不清的恼怒、妒恨……以及恐慌。
有些话,他承认是自谦,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嘲讽。
“不过你不必同他比。”
窈贞直视着他说道:“我并非为了追逐他才想与你撇清,早在爱慕他之前,在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已经夫妻缘尽。就算我不喜欢他,一辈子得不到他眷顾,我也不想回头与你做夫妻。”
“你说我是妄图水中捞月的猴子,那也比戴枷套绳,钻你孟家的火圈要好,不是吗?”
孟致闻言,倏地从圈椅中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肯要你,你也不愿留在孟家?”
窈贞点点头:“是,就是这样。”
同檐而居二十载,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明确的态度,灼灼然令人难以置信。
就像窈贞也从来未见过他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扬高的声音里止不住地抖:“可是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
窈贞说:“倘若这不是你的孩子呢?”
孟致不可理喻地望着她:“你如今为了摆脱我,竟口不择言至此?一个月前你我尚是夫妻,你是想说你婚内与人私通,腹中怀了孽种,你不想活了吗?”
“那你告诉我,奸夫是谁?我不信会是你眼里唯一装得下的良王。”
那人再好色也不至于欺侮友妻,与他人妇掰扯不清。
孟致背对着衣柜,窈贞看见衣柜的门动了一下,里面那人似乎要推门出来。她立刻拾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孟致,孟致退了一步,瓷盏在他脚边碎裂迸溅。
这一下将明里暗里两个人都震住了。
“所以你只是在乎孩子而已。”窈贞指着门:“滚出去。”
孟致不动,窈贞冷笑:“这孩子如今尚在我腹中,孟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再来惹我烦心了。”
她自回来孟家后,脾气越发长进,今日更是屡屡动手,算是让孟致开了眼界。
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但这不代表他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好,你很好。”孟致冷冷一哂:“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袖离去,在狰狰的狂吠中快步离开了庭院。
窈贞关上屋门,转身看向敞开的衣柜,萧楹半边身子卡在里头,朝她招手:“小猴儿,过来帮忙捞一下月,后面腰带挂住了。”
窈贞:“……”
所以他刚才没有推门出来,是觉得这样子不够威风,吵不赢孟致是吗?
窈贞把他救出来,检查他被勾坏了丝的腰带:“我话已说到这份上,这三两天里,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萧楹:“那可未必。”
窈贞:“啊?”
萧楹:“他是激怒而去,并非心灰意冷离开,这两者大有不同,我赌他思想一夜,明早还要来烦你。”
窈贞忧心:“他竟如此看重这个孩子?”
萧楹笑着弹她脑袋:“傻姑娘。”
他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她在孟家生活了二十年,竟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带走的。
“敏儿呢?”萧楹问。
窈贞指指厢房:“今夜我让她跟秦阿婆一起睡了。”
萧楹问她:“把她带过来吧,略一收整,今夜就走。”
“现在?”窈贞惊讶,又有些隐忧:“可是孟致他发现了怎么办?”
萧楹:“他还没胆子搜我的地方。”
他眼见着孟致逐渐回过味儿来,连她心有旁人这种事都能容忍,生怕他妥协更多,博取窈贞的同情,更怕他剑走偏锋,万一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窈贞想了想,点头:“那好。”
她牵着狰狰,萧楹抱着睡梦迷离的敏儿,同秦阿婆告别,走密道通向别院。萧楹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停在院里,趁夜色缓缓驶离,前往稽查司署院。
秦阿婆送走了他们,重新掩好密道门,佯装浑然不知地昏睡去了。
*
方春笠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可以去死了。
“不着急。”
萧楹挑亮烛心,照彻方寸暗室,他双臂撑在长案边沿,打量着被缚在刑架上的方春笠。
他知道方春笠骨头硬,懒得对他动刑,但是骨头硬,不代表没有软肋。
纤长分明的指节漫不经心翻着供卷:“你的确没有攀咬越王兄,可是照你所言,恶意加派也好,强硬围剿暴民也罢,最后都要算在越王兄身上,这其实跟他亲自来杀我不差什么,好沉的一口锅,我怕越王兄背不动啊。”
方春笠疲累至极:“竟不知殿下如此尊爱越王。”
他真是想不明白,于情于理,这件事当然是越王主谋,良王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萧楹说道:“你从浣衣局的小太监到韩贵妃身边掌事,最后升任矿务司副司监,这一路的确是受越王与贵妃提拔。连越王都不曾怀疑过你,按理说我更不该疑你,可是事有不巧,有些背人的事,偏偏被我撞到了,比如……”
“太子曾跪在你面前,向你痛哭俯首。”
一句话如惊雷,方春笠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克制着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可浑身肌肉绷紧的瞬间,已足够萧楹确认他的来历。
“你其实不姓方,方是你母族的姓氏,你原本姓沈,叫沈历春,对不对?”
沈家灭门时,年仅十岁的长房小公子逃过一劫,与忠仆送进宫的儿子掉了个包,从此改换姓名,踽踽于宫门中。
太子查知他身份后,没有杀他以灭口,而是跪地泣罪,方春笠决定帮他,埋伏在越王身边。
方春笠开始浑身颤抖,声音沙哑,双目赤红:“看来良王也想学越王的下作手段,用出身与血统来攻讦自己的嫡亲胞兄,你可知这天底下最不配论他血统的人就是你!若非有你,若非有你……”
萧楹静静望着他:“你想说,若非有我,陛下不会生易储之心,不会放任越王攻讦太子,也就不会有沈雍闯宫讨子、沈家横遭灭门的祸事,对吗?”
方春笠冷哼不言,算是默认。
萧楹眉眼冷淡:“你一个阶下囚,奴婢身,孤不在乎你怎么想,孤只在乎,这是否也是太子的想法。”
太子,年长他九岁的胞兄,对萧楹来说,像是比皇帝更亲近的另一个父亲。
他的骑射与识字都是太子亲自教的,至今他的行书里仍有太子的风格。
皇后闹绝食时,皇帝不敢罚太子,怕激化两人矛盾,就让他到庭中跪饿,以期皇后心软。太子若在,一定会主动陪他同跪,不到半个时辰,这困局就解了。
萧楹心里一直是感念太子的,否则云集县一把火,不会只烧到越王,没烧到东宫。
可是兄弟阋墙之时,谁还能顾及旧谊?
方春笠报之以漫长的沉默。
却见萧楹提笔蘸了朱墨,在方春笠供述越王的口供卷上批了一个“允”字。
方春笠因惊诧而微微睁大了双目。
萧楹说:“其实孤只是不甘心,一定要亲眼见到你出现,查实了你是沈历春的身份,才算见了棺材。可是见了棺材又如何,他毕竟是我的胞兄,诚如你所言,他的处境艰难,有我一半的罪过。”
方春笠声音微颤:“良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深究?”
萧楹:“明日我会派人押你与这份口供一同回京,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候自戕罢,莫要留到皇帝面前。”
他转身要离去,方春笠突然唤了一声:“殿下!”
萧楹脚步微顿。
方春笠说:“听闻殿下近日要启程回京,回程路上万请小心……这算我代太子殿下,回报于您了。”
背对着暗室,萧楹眉目瞬间一冷,语气却是温和的:“知道了,多谢。”
……
稽查司署院里,深夜寂静,虫鸣倏地停顿,待脚步声离开,又继续鼓噪。
敏儿无论在哪里,只要靠着娘就能睡得鼻鼾咻咻,窈贞却有些不安稳,梦见孟致找来了,手持锁链,正坐在床榻边盯着她。
她噩梦惊醒,看见榻边果然有个人影,吓得险些惊叫跳起来。
“是我。”萧楹及时按住她。
窈贞松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陡然落入他冷清的怀抱中。
窈贞一愣:“出什么事了?”
太子的事,萧楹不敢与她说,积在心里,好似千斤重坠。
许久,他低声叹息道:“窈窈,其实我同你一样,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第55章 威慑:狂吃回头草。
窈贞带敏儿住在署院,听瑶光说,孟致在外头疯了似的到处找人。
“逢人就问是否见过带着女娃、牵着黑犬的娘子。”
“客栈旅舍都问遍了,托人回云集县打听,今天还想来稽查司找人,被周孚挡回去了。”
窈贞正低头绣荷包,闻言轻蹙眉头:“他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吗,怎会怀疑到稽查司?”
“未必是怀疑,”瑶光安慰她,“也许只是碰碰运气。”
可是他这样紧追不放,窈贞心里的担忧渐重,只想快些离开济州府,早日到京城去。
这天夜里萧楹回来得晚,鬓边风露沾湿,清冽的眉眼间尽是倦意。
窈贞披衣起身,持灯烛走来他身边:“累了吗?我去给你拧个帕子敷一敷脸。”
她不习惯呼奴唤婢,虽然身怀有孕,轻省的事也喜欢自己做。
萧楹倒是教过她如何使人,但她既不愿颐指气使,又怕给他跌了身份,总是坐立不安地在二者之间惶惑。
萧楹遂不再勉强她,学着享受她亲力亲为里满含的情意。
待温热幽香的松棉帕子贴上额头,她的指腹沿着他的五官轮廓轻轻揉按,声音温和,告诉他说今日学了好多字,和敏儿一起剪了木樨花、描了字帖。
然后又来关心他:“三郎今日忙什么了?”
萧楹握住她的手腕,扶她同坐。
今天得知的消息让他烦忧不安,可是在她身边坐这片刻,渐渐心平气和,思绪清明了许多。
他告诉窈贞:“京里传来紧急消息,皇帝上朝时突然昏厥,眼下生死未知,由太子暂代国政。”
窈贞大惊:“你父亲病了?那你是不是要赶快回去?”
萧楹嗯了一声:“我明天一早就走,与周演快马回京,让周孚在这儿照顾你,等我给了信你们再出发。我已叮嘱她官道缓行,车里多铺几床被子,避免颠簸。”
他不能与窈贞同行,一是因为事态紧急,他要疾驰回京,窈贞不能跟着颠沛,二是担心路上遇到刺杀。
只怕在太子眼里,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窈贞不清楚皇帝病重意味着什么,心中无限担忧,想了想,将白日里做好的荷包拿给他,里面塞了一张平安符。
她说:“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敏儿,平平安安去京城寻你。”
萧楹轻轻拥住她:“趁天色没亮,我再陪你歇一会儿。”
说是歇息,其实两人都无心入睡,萧楹侧身躺在榻外侧,絮絮叮嘱了许多,说得窈贞越来越心慌,连忙将他的嘴捂住了。两人再无言语,只有绵绵亲吻,像檐外的雨,时骤时缓,至明方息。
萧楹卯正时分动身,此时天正蒙蒙亮。
窈贞送别他后,与敏儿搬出了他居住的主院,另在署内择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紧闭门户,除瑶光与周孚外不与旁人来往,一边休息养胎,一边等萧楹的消息。
萧楹离开后第三天,却先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窈贞清晨出房门,欲往炊房弄早饭,抬头见院里背对着站了个人,险些吓一跳。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上了年纪的陌生男人,然双目精光、腰背利落挺拔,一瞧便知并非常人,尤其是他穿的一身箭袖玄衣,分明是稽查司的纹样与制式。
他朝窈贞作了个揖:“鄙人周鹤举,现任稽查司总指挥使,见过良王妃殿下。”
窈贞眼睛微亮:“是良王殿下请你来寻我吗?”
周鹤举说:“不是良王,是陛下。”
窈贞不解,皇帝不是病了吗?而且就算是三郎与陛下提起她,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窈贞对眼前之人心生警惕,这时候院外有人推门,因被门栓阻了,往旁边走几步直接蹬墙翻进院里来。
是周孚。
她挡在周鹤举与窈贞之间,朝周鹤举躬身抱拳:“师父到了济州府,怎不与徒弟先说一声。”
听说是她师父,窈贞正要松一口气,周孚却道:“王妃殿下,我拖住他,你速去找人来保护你。”
窈贞:“……?”
周鹤举冷淡说道:“不必白费力气,陛下已将稽查司从良王手中收回,眼下他们只能听我一人的指挥,包括你。”
窈贞紧张问道:“良王他发生什么事了?”
“良王一切都好。”
周鹤举对她的态度算得上敬重,然而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王妃娘娘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因皇帝下旨让我来取你的性命。”
窈贞倏然惊住了,周孚拔刀横在胸前:“师父,恕徒弟不能从命。”
周鹤举对周孚说:“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钦定的下一任总指挥使,不要舍本逐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当今天子,良王不过暂掌权柄,眼下已无权过问稽查司的事,你还护着他的女人做什么?”
周孚说:“师父知道,我做事一向只问心随性,莫说是良王妃,便是我的红颜知己,今天也绝不会让。”
“周娘子。”窈贞按了按她的肩膀:“请容我问这位周指挥使几句话,好吗?”
周孚点点头,让出身来,但手里仍攥着刀柄未收。
窈贞深喘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惊惶,问周鹤举:“请教阁下,陛下为何要杀我?”
周鹤举说:“周演盗取良王妃印玺,陛下命我深究此事,我一路追查到济州府,得知了娘娘的存在,报与陛下知晓。陛下震怒,一是为娘娘的出身,不堪为王妃,二是为娘娘腹中的孩子,血脉不明。”
尤其在眼下的时节,太子日渐癫狂,皇帝尽归咎于其血脉有错,所以更容不下窈贞腹中的孩子。
“陛下急召良王回京,想借机让他成婚开府,所以命我来此为他斩断孽缘,收回王妃印玺。”
他把话说得十分清楚,听上去没有任何退路和余地。
甚至为了能顺利杀她,特意等良王到了京城才来露面宣旨。
这是窈贞第一回 面临皇权的威慑,与生死相比,她从前的烦恼与担忧都太渺小了。
她当然慌,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萧楹不在她身边,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她想起萧楹昨夜与她说过的话,斟酌着对周鹤举道:“我听说,稽查司是天子之刃,总指挥使只效忠当今天子,但为了维持稽查司在皇位更迭后的地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会让下一任指挥使的人选提前认储君为主,供储君驱使。”
周鹤举点点头:“的确如此。”
但当今皇帝没有将稽查司留给太子,而是给了良王,可见帝心所向。
“那么,皇帝是希望良王好,是想让他以后做储君。”窈贞揣测道。
这话周鹤举没回答,她看向周孚,周孚轻轻点头。
窈贞心中微定,继续说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皇帝为他的儿子着想,指挥使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倘若指挥使今日杀了我,来日良王登基,念及我腹中枉死骨肉,不仅不会放过指挥使,也不会饶过周孚与周演师姐弟,到时候稽查司恐怕就毁在指挥使手上了。”
周孚应和道:“是啊师父,咱们死一窝你可真就断后了。”
周鹤举瞪她一眼:“你闭嘴,我若现在不杀她,回去死得更快。”
窈贞说:“若皇帝只是为了让良王收心,杀我反而激起他的反骨,倒不如让我写一封贪生怕死的绝情书,说我不愿做良王妃了,仍要回孟家去做孟致的妻子,我腹中的骨肉从此姓孟。我相信,良王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我与他的孽缘也就断了。如此指挥使既能向皇帝复命,又不必得罪良王,可好?”
说话时,她的手无意识护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周鹤举垂目思索。
皇帝下令,肆无忌惮,张口就是一个“杀”字,莫说良王想不到,连周鹤举也觉得惊心。
他倒是泄愤痛快了,稽查司以后如何面对良王?于公于私,周鹤举其实都不赞成皇帝的做法,所以他磨蹭了好几天才出现,也没有一上来就拔刀,而是与这位良王妃深聊了几句。
所幸,这位良王妃虽出身孟家,却不是个迂的。
周鹤举说:“我可以试试,但未必能成,还有,良王妃印玺我需要带回去。”
窈贞:“……好。”
暂时保住性命,她出了一身冷汗,周孚扶她进屋,脸色歉疚:“是属下无能,让王妃受委屈了。”
窈贞苍白着脸色,慢慢摇头:“皇权之下,谁能不委屈,只怕三郎比我更难受。”
再有苦衷的绝情书也难免伤人,窈贞眼睁睁看着周孚铺好了纸、磨成了墨,却觉喉间梗涩,刀子似的话滚来滚去,尚未出口,先割得她自己鲜血淋漓。
她又想起他的质问:窈窈,什么时候,你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原来她愿意随他私奔,远不够坚定,在生死面前,她还是轻言退缩了。
“留得青山在,早晚有柴烧,良王殿下会明白的。”周孚安慰她:“王妃若是说不出口,干脆我来替你写,刚好我想骂他很久了。”
窈贞问:“你要怎么写?”
周孚:“就写良王你比孟致蠢,俺还是稀罕俺前夫,一脚踹了你,狂吃回头草。”
窈贞正含泪自伤,“噗嗤”被她逗笑了,周孚给她递帕子:“这才对嘛,笑一笑多好,人只要活着,境遇千变万化,韩信尚受胯下之辱,咱们朝皇帝服个软,不丢人。”
窈贞使劲点头:“你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她不能连累敏儿和阿宝去死。
她照周孚的意思,口述了一封像模像样的绝情信,与良王妃印玺一同交给周鹤举。
周鹤举说:“陛下那边,我会勉力为王妃说情,也请王妃早日回到孟致身边,以表态度。”
窈贞点点头:“我明白,有劳指挥使了。”
周鹤举走后,窈贞在周孚的护送下,带着敏儿来到了小杏村虞阿婆家中。
派了个人去给孟致报信,孟致夜里就赶到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满眼的血丝,见了她又喜又气,偏偏一句重话也不敢再说。
只问她:“这么远,你到这里做什么?”
窈贞说:“我没有娘家,受了委屈不知该去哪儿,想来想去,也只有虞阿婆肯收留我了。”
虞阿婆在旁帮腔道:“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偏要和怀孕的妻子对呛?外头不够你逞威风,要来家里头耍横吗?”
孟致满心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会儿态度出奇地好,蹲在窈贞面前握住她的手,言语温和道:“是我的错,从前的事我不问了,你随我回家好不好?”
第56章 癫狂:不做傀儡。
其实窈贞有些不明白孟致的执着。
夫妻十七载,从来都是她热络他冷淡,她以为孟致对她情意寥寥,起初是别无选择,后来是习以为常。
难道为这一时难改的习惯,值得他软语妥协,连她用心不贞也愿意宽宥吗?
还是说,为她腹中的孩子?
窈贞难以理解,也不敢相信。
可她眼下,只有回孟家这一条路可走,天子之怒面前,这是她唯一能乞留性命的机会。
“我愿意跟你回去,”窈贞说,“但我有两个请求。”
孟致:“你说。”
窈贞:“其一是退了敏儿与程家的婚事。”
孟致:“你是为这个才带走敏儿吗?既然你已经回家,敏儿自该由你抚养,可两家的婚事是老师在世时的心愿,等敏儿长大后,还是要嫁到程家去。”
窈贞慢慢垂下眼睛:“老师的心愿……我记得,程家有个寡居的女儿,年纪只比你小三岁。”
孟致闻言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窈贞:“意思是你娶程家女,比敏儿嫁过去更合适。”
她声调温和,可是话却像软刀子。孟致被她气得眼皮直跳,却又不能发脾气,忍了又忍,说道:“好……我去与程益说,敏儿及笄之前,两家不谈论婚嫁,可以了吗?”
窈贞想了想说:“及笄之后,要问敏儿的意思。”
孟致:“好。”
窈贞又说:“其二是,我虽然回孟家,但你我仍以养兄妹相论。”
孟致不解:“这又是为何?”
窈贞:“因为母亲尚卧榻养伤,出于孝道不该这时候嫁娶,且我腹中未必是男胎,倘若是个女儿,就算重做夫妻将来也要被休弃,何必多此一举折腾呢?”
孟致安慰她:“这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窈贞缓缓摇头。
孟致说:“你不信我?我答应接你回家,我做到了,不让你被休弃,自然也能做到。”
窈贞:“既然你能做到,等孩子生下来、让母亲点头同意也不迟。”
这个条件孟致不肯答应,起身在门边徘徊,沉默地望向庭院。
窈贞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虽然回孟家一事刻不容缓,但她不会让孟致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退路,她一定要趁孟致不甘心、不理智的情况下,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余地。
否则继续回去做养媳,受丈夫冷待、婆母欺压,还不如死在圣旨下痛快。
孟致问她:“倘若我不答应,你打算去哪里?虞阿婆毕竟不是你的娘家,你不能在旁人家里赖一辈子。”
窈贞说:“我会把敏儿送回孟家,带着腹中骨肉投河。”
孟致:“你疯了吗!”
他真是被窈贞一句话惊着了,回身细看她神色认真沉静,竟不似负气玩笑之言。
他心里又怒又哀,一时想不明白,眸光翻沸,俊容阴沉:“做我的妻子,就让你这么难熬?莫不是你心里还惦记良王,想为他空守?我早告诉过你,你们不可能,而且他已动身回京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提到萧楹,窈贞心里一阵钝疼。
她抚着腹间,一时感到疲惫又乏力:“这个条件,我绝不会动摇。”
孟致一连道了三声好,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窈贞带着敏儿歇在虞阿婆家里,饭后虞阿婆纺纱,窈贞帮忙绷线。虞阿婆劝她也说两句软话,否则将孟致惹急了,连孟家也回不去,可真是无片瓦遮身、无立锥之地了。
窈贞垂目笑了笑:“我说了二十年的软话,日子并未好过,已经说腻烦了。”
孟致想做的事,冷语拦不住,他不想做的事,软话也求不来。
端看他想不想。
第二天清晨,孟致果然又回来了,租了辆马车来接她们母女。
经过一夜的思索,他如今冷静了许多,对窈贞道:“你这些年心里积了太多委屈,之前休书一事让你耿耿于怀,我都能理解,所以你说的这两个条件,我暂且答应。你怀着身孕,不要在外面乱跑,赶快随我回去吧。”
窈贞点点头:“好。”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孟家,站在这座简朴的宅院前,只是几日不见,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孟致给钱打发了车夫,带她进门:“你离家的事,母亲知道了,既然已经回来,还是去请个安。”
窈贞“嗯”了一声,往赵氏的屋子方向走。
孟致想了想说:“母亲这些日子出不了屋,脾气难免见长,一会儿若言辞严厉,你多担待些,毕竟你离家出走,确实也做得不对,态度上暂且忍让,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窈贞未置可否。
到了赵氏屋里,秦阿婆正帮着她翻身,孟致挽了袖子上前帮忙:“母亲今日感觉如何?待我下值回来,再照李大夫的法子给你灸一次。”
赵氏正要答他的话,一抬头看见窈贞站在门边,脸色立刻变了。
她双目一瞪:“仲行!你这是领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孟致:“娘,莫要生气,贞娘她知道错了……”
赵氏:“嫌我孟家池子浅,容不下她了,她怎么不——”
“哎呦!”窈贞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我的肚子好疼,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了……”
孟致立刻舍了赵氏来扶她:“贞娘,你哪里不舒服?”
窈贞深蹙着眉,作出一副难受的表情,靠着孟致虚弱道:“我肚子里的儿子受不得这样的惊吓,我感觉他很害怕,在我肚子里打滚儿……不行,我好难受,又累又想吐……”
莫说孟致,就连赵氏也愣住了。
从前她在家里作威作福,张口就骂,抬手便打,如同一根到处挥舞的实心棒槌,儿子儿媳只有低眉顺眼承受的份儿,连掉眼泪都得背着她。
这是头一回,窈贞不仅打断她说话,竟然还装起了可怜!
赵氏的威严遭到挑战,气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你装什么……你装什么!”
窈贞“哎呦”的声音更大了,孟致夹在她俩人中间,头尾难顾,出了一身汗,生怕赵氏打过来,连忙先扶着窈贞出去。
窈贞一出门就不叫唤了,抬手揉了揉额角。
孟致半是怀疑半是无奈地望着她,窈贞大大方方道:“我本来就累,又受了惊,就先回去歇着,不在这里添乱了。”
孟致:“我送你。”
“不必。”窈贞很贤惠似的:“母亲情绪过于激动,自然是照顾她要紧,你留下看顾她,莫厥过去了。”
说罢,她缓屈一礼,施施然走了。
窈贞回闺房安顿好,独自坐在院中想心事,直想到天色渐暗,初秋的夜风吹得人骨缝泛凉。
前几日会为她披衣的那人,眼下不知身陷何种境况,他被夺走了稽查司,会不会寸步难行?皇帝要逼他娶妻,他那样清高傲直的性子,若是直言拒绝,会不会遭受斥责?
偏又在这时候,收到她贪生怕死的绝情信。
窈贞简直可以想象,皇帝将如何拿着这封信,嘲讽他的情意,践踏他的尊严。
就算他想替她辩驳,怕也无话可说。
窈贞不知道萧楹会不会介怀这封信,但这信已像一根刺,梗在了她自己的心里。
忽然,脑袋上被砸了一下,一颗泛红的海棠果滴溜溜滚到了脚边。
恍惚在云集县时,她被孟致抛下、萧楹来寻她的那个清晨。
窈贞瞬间眼里涌上泪水,起身转头,却见骑在墙上那人是周孚。她愣了一下,眼里的亮光渐渐暗了。
周孚跳下墙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惊了人,就没敢喊。”
窈贞轻轻摇头:“你还能来看看我,我很高兴。”
周孚说:“皇帝从良王手中收走了稽查司,我受召回京,即将离开济州府,最后来看看王妃娘娘,娘娘可有什么话要我私下带给良王?”
窈贞眼里还含着泪,却温和地笑了:“就说我一切都好,请他不必牵挂。”
因不知他境况如何,其他的话不敢多说,怕再添烦忧。
周孚应下了,又叮嘱她:“之后稽查司不知会落入谁手,除瑶光外,其他人不可再信。瑶光会搬出稽查司,住在前街的兴怀茶楼,娘娘有什么难处,径自去找那里找她。”
“哦,对了,”周孚想起另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之前娘娘想找的薛灵绮薛娘子,已寻到下落,这是她给娘娘写的信。”
*
京城居北,比济州府早显秋意,一片泛黄银杏飘然吹落,却被落锁的朱红宫门挡在槛外。
大太监梁静德抬头看了眼匾额,鎏金的“延英宫”已落了一层薄灰,他叫人打开门,一脚踩进落叶里,发现宫苑冷清得连个打扫的内侍也看不见。
良王已被禁闭三天了。
他从济州府回来后,直面帝王盛怒,挨了三十脊鞭,被扔在延英宫里自生自灭,不闻不问。这对父子的关系似乎僵到了极点,想到自己待会儿要代传什么话,梁静德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叹了口气,迈入内殿,看见了除衣免冠、踞坐在琴前的萧楹。
昔日鲜衣怒马、风光体面的良王殿下,此时形销骨立、双眼爬满了血丝,乌黑长发贴着病白脸颊,像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豢养的艳鬼。
梁静德注意到他右手边放着一柄开了刃的匕首,心中陡然生寒。
萧楹见了梁静德只问一句话:“她还活着吗?”
梁静德连忙道:“活着,活着。”
生怕回得慢了,那柄匕首朝自己掷来事小,万一良王愤而自戕,那他的罪过万死难赎。
萧楹这时才觉得慢慢喘开了一口气,撑着琴案骤然咳嗽起来,纤长泛青的指节掩着半张脸,过了一会儿,指缝里溢开了他淤在胸腔里的一口鲜血。
“哎呦我的殿下!快快快去传太医!”
梁静德险些被他吓死,连忙捧过参汤要喂给他,被萧楹推开了。
萧楹被血润过的嗓音低沉喑哑:“那位又有什么圣意,梁内侍直说罢。”
梁静德:“这……”
他可真怕把良王给刺激疯了,却也没办法,叫人把东西呈到案头,自己退远了些。
是那封绝情信,并良王妃印玺。
梁静德委婉转告皇帝的话:“殿下与这位夫人私通,是故意效尤讽刺陛下也好,是真心看重她也罢,到了这个地步都该散了。她已与前夫重修旧好,倘若殿下继续为这种女人拒婚,陛下会觉得她是祸水,那就连她的性命也不会饶过。”
萧楹慢慢将绝笔信看完,团在手中撕了,尤不解气,抓起手边匕首狠狠扎进琴木中。
琴弦“铮”一声被齐齐割断。
萧楹神情似哭似笑:“好,好得很,我为她受了这么多苦,她三言两语就将我踹了,难道她比我还金贵吗?我真是错看了她!”
梁静德:“殿下能想通就好,赶快顺从陛下的意思,与刘次辅的孙女订婚罢。”
萧楹却说:“眼下我已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死活,他要杀要留都与我无关,那就更别想摆布我了。”
梁静德:“这……”
萧楹拾起那枚良王妃玉玺,随意抛掷把玩,冷冷对梁静德道:“你去告诉他,他要杀我容易,赐一杯鸩酒而已,儿臣莫敢不从。但是想摆布我,今日让我娶刘氏女,明日让我与太子手足相残,做满足他喜恶的傀儡,休想。”
皇帝将他急召回京,先是劈头盖脸骂他一通,问他为什么要为太子隐罪。
萧楹这才明白,原来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想杀他,非但不阻止调停,还在幕后压力太子,欲将他逼上绝境、拿捏他的罪行,从而借机易储。
皇帝骂他妇人之仁:“只要你将他杀弟的罪证呈上,太子之位明天就是你的,我萧氏的皇位,岂能落入没有血缘的外姓人手里!”
萧楹只觉得心冷,那是他的亲哥哥啊,他就算不能救,也不能持刀杀他。
皇帝病后日渐癫狂,不仅想杀太子,还想杀他的心上人,好像他们这几个儿子,除了血脉,其他一文不值。
待梁静德走后,萧楹静坐着思索对策,天黑时,听见外头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他睁眼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倒吊在梁上的周孚。
萧楹问:“她还好吗?”
周孚答:“没挨打没挨饿,比殿下你的情况好多了。”
萧楹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宫里这个局势,我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她,只盼着……”
盼着早日风平浪静,与她相见,盼着她不会怨他。
周孚说:“虽然陛下夺走了稽查司,但有些信得过的人,还是愿意为殿下效命的。”
萧楹想了想说:“宫里朝堂这些事,眼下不要掺和,以静守为要,不过另一件事确实需要你帮忙,我之前说要找些怀孕待产的女死囚,找好了以后运到济州府去,就安排在孟家隔壁的院子里。”
第57章 灵绮:嗟来之食。
薛灵绮这封信有几百字,窈贞如今能认得七八成,读懂了大概的意思。
她心里窜起怒火,真想跑到韩家去讨个公道,劝了自己半天才冷静,等孟致来时,故意将这封信拿给他。
“薛娘子托人捎给我一封信,我不识字,你能帮我读一遍吗?”
她难得有求,孟致自然说好。
薛灵绮在信里说,她如今寄居在京城贺家,她婆母的堂妹小张氏,是贺家二房老爷的填房。
“我带五百两银票投奔小张氏,起初,小张氏盛情待我,食珍馐住画栋,常延大夫看问。但好日子只过了半个月,我那天杀的婆母写信来,说我腹中怀的是与家仆私通的孽种,小张氏当场翻脸,将我锁进了柴房。”
韩家这桩公案是孟致断的,他语顿抬头看窈贞,见她双目含怒,冷冷望着他。
孟致说:“我知道你同她关系好,可是国法家规,私通乃是重罪,乱人血脉,更是重上加重,我无法为她通融。”
窈贞嗤了一声:“继续读吧。”
“我嚷着要见官,小张氏不许,我想回韩家对峙,小张氏不让,只强行关锁我。依我看,是姓韩的另有了新欢,故意要弄死我与腹中胎儿。我不甘心,放火烧了柴房,惊动了贺小将军。”
“小将军是长房独子,听说很有本事,小张氏也怕他。他倒勉强算个人,叫小张氏不许再锁着我,仔细照顾我生下孩子,再将我送回韩家。所以我眼下仍住在贺家,每日与小张氏对骂,赢多输少。待我生完孩子,必要回去打死姓韩的,届时再与你相聚。”
孟致读完了信,略蹙眉道:“听她的意思,倒像是受了冤枉。”
窈贞:“绮娘离开之前来找过我,说她孝中怀孕,怕影响夫君前程,才远避他乡。若非如此,她岂能受韩家人摆布?又岂敢嚷着回来对峙?”
孟致说:“可韩典簿人证物证俱全,被发卖的小厮亲口对我承认通奸一事,是为人证;又有汗巾帕子若干,金钗银簪数对,都是薛氏贴身之物,是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薛氏离家之前,若那薛氏果真清白,韩典簿怎会无端预谋要害自己的妻子?”
窈贞恨恨道:“自然是为了前程。”
孟致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是韩氏狡辩,要借你吹风。”
两人各持己见,难以圆融,孟致说:“你怀胎不易,应休养宽心,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牵挂。”
他的态度温和却固执,既不觉得窈贞应该过问外人事,也没有将她的质疑放在心上。窈贞见状心里又气又冷,暗咬着牙,暂将此事压下,又说:“我另有一事。”
孟致:“你说。”
窈贞:“给敏儿请位女塾师来家,为她开蒙。”
“开蒙?”孟致想了想说:“敏儿一个姑娘,将来能操持家务,会些针黹就行,女子重在品德,何必受累识字读书,除吟弄风月外无甚用处。”
窈贞心中火起。这些话不是头回听,但此刻却愈发觉得刺耳。
她嘲讽地笑了两声,故意恶心他道:“良王寄住在孟家时,常教敏儿识字,我记得他与敏儿说,女子也要读书识字,免得嫁人之后如同人家奴婢。可惜敏儿命不好,没能生做他的女儿,都怪我这个当娘的配不上良王,所以敏儿也只配有你这样冷漠的爹,论为夫为父,你与良王差的可不止是身份。”
这番话十分刻薄,孟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好似当胸泼了一瓢滚油,只觉浑身冷得发抖,五脏六腑却被灼得蜷缩。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一边将自己贬入尘埃,一边将其他男人捧上云霄。
妒意与耻辱像藤蔓疯长,孟致脸色铁青,险些就要维持不住冷静:“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窈贞心里仍有些怕他,却强忍着不肯退让,更过分道:“你又想打我是吗?比起欺凌妻小,良王殿下肯定是不如仁儒传家的孟大人更熟练。”
她梗着脖子,秋水般的瞳仁亮得惊人,却满满尽是鄙夷不屑。
无一丝敬重与爱慕。
孟致疑惑窈贞的脾性怎么越来越大,更震惊于她眼中对自己的厌恶。
这样的眼神,比她犀利刻薄的言语更伤人,他恼怒到极致,心里反而生出慌乱,像有人正手持铜锤铁杵,一下一下在他胸腔里穿凿。
他忽然有种预感,倘若他再像从前那样待她,那他们之间真就要无法挽回了。
半晌,孟致缓缓垂眸,将翻涌的妒火与恼恨一寸寸压回肺腑。
他说:“开蒙的事,我答应就是,你不要生气……以后我每日下值,都过来教敏儿读书。”
窈贞却不领他情:“你自去照顾母亲,不敢劳烦,若你是心疼花钱,我白日里做绣活儿、帮人浆洗,也要赚钱供敏儿开蒙。”
“当然不是心疼钱。”孟致简直解释不清了,感觉自己越说越错,只好无奈叹气道:“好好好,我这几天就给敏儿请位女塾师,你千万莫要再使气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吝啬,隔了两日发放薪俸,孟致将一半的银钱拿来交给窈贞,足有五两之巨。
他说:“女塾师那边我已交过束脩,给母亲留了二两,剩下的你收着用,若是母亲问起,还是瞒着她些。”
窈贞不客气地收了钱。
毕竟敏儿喊了他四年的爹,照萧楹的话说,孟家欠她的还多着呢。
*
京城贺家。
今日薛灵绮在与小张氏的骂战又赢了,将小张氏骂得“哐当”关上了门。作为战利品,小张氏派人给她送来发馊长毛的食物当晚饭。
薛灵绮摸摸自己显怀的肚子,再捏捏自己日渐瘦削的脸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馊饭收拾了,都泼在小张氏门上,然后拖着清扫茅厕的棍子往院子外走。
仆妇要拦她,她就拿沾了秽物的棍子戳。
家仆顾忌她怀孕,不敢上手,竟叫她左躲右闪,一路闯进了贺弘思的院子里。
贺弘思是贺家长房独子,父母皆亡,尚未成婚,独占一院。
因为他前几年在西北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执掌京城城防军,可谓是权势滔天,贺家满门荣耀都是他挣回来的,所以他的院子是整个贺家最大、最气派的,不仅比祖父母起居院大,甚至比两位叔叔家叠起来都要大。
薛灵绮走得累了才走到正堂,将手里的茅厕棍子扔下。
贺弘思正在吃晚饭,四个美貌婢女在旁侍奉他,他搁下筷子,望向站在庭中的薛灵绮:“又怎么了?”
薛灵绮说:“张氏不给我饭吃,我饿了!”
贺弘思觉得她好笑:“饿了去找厨子,找我有什么用。”
薛灵绮:“因为整个贺家你说了最算,当然要找你评理。那张氏收了我五百两银票,就该顿顿大鱼大肉地伺候我,让我住高堂广厦、呼奴使婢,直到生完孩子离开,这才叫公道,可她竟然敢给我馊饭吃!说出去旁人还以为贺家是开黑店的,岂不损贺将军的名声?”
贺弘思:“我的名声是杀人如麻。”
薛灵绮无语,想了想说:“那让张氏把银票还我,我现在就离开贺家。”
贺弘思:“我才懒得管你们的官司,有本事自己去要。”
说完自顾自地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蹄,慢慢品尝。
薛灵绮没法子了,只好继续喊饿,声音又大又吵。
几个婢女先受不了,嘲讽她道:“哪像个正经人家的妇人,倒像个泼皮乞丐,听说是失贞才被夫家赶出来的,果然没有一点气节。”
薛灵绮闻言,当即冷笑着骂回去:“我是饿得没气节,你们吃饱了撑的,通房丫头也有脸讲气节,真有气节,当初被买来卖去的时候,怎不一头撞死?”
那婢女气得直抖:“你……你……!”
贺弘思算是见识到了什么人才能把小张氏骂自闭,他竟掩面笑了半天,然后朝薛灵绮招招手:“你过来。”
薛灵绮挺胸抬头走进去。
贺弘思问她:“我邀你同桌而食,你愿不愿意?”
薛灵绮扫了眼桌上的菜,疯狂吞咽口水,点点头:“愿意啊,多谢贺将军。”
说完她就坐下,还指使方才骂过的婢女给她盛碗米饭,拿双新筷子来。
贺弘思看她一双筷子如入无人之境,塞得腮帮子鼓涨,专挑好吃的地方吃,丝毫没有良家妇人该有的矜持和羞涩,忍不住刺她道:
“这可是嗟来之食。”
薛灵绮心里翻白眼,面上不显:“不识字,没读过书,听不懂。”
贺弘思见她不吃这套,起身坐到她旁边,支颐看着她:“那你家里人总该教过,女子只能与自己的夫君同桌而食,与外男共食乃是越界,是失礼。听说你是失贞才被夫家赶出门,看你这泼辣作风,倒不像冤枉了你。”
说着,目光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划过:“你腹中怀的,恐怕真是旁人的孽种吧?”
他话音刚落,薛灵绮心里就编排了好几句话能讥讽回去。
不过眼下她还想吃饭,不敢把人得罪透了,因此只是笑了笑,咽下口中食物说道:“贺将军若是想给婢女出气,我任你奚落就是。”
贺弘思却说:“不,我是听你骂人有意思。”
薛灵绮又在心里翻白眼,皮笑肉不笑道:“骂也要钱。”
她吃饱了,甚至吃得有些撑,转头问贺弘思吃饱没有。
贺弘思笑着理了理衣襟:“怎么,想邀我共饮消食茶,还是一起出去逛逛?”
薛灵绮指指桌上的剩饭:“那剩下这几个水晶肴蹄和五丁包,还要那盘炸小黄鱼,劳烦帮我装个食盒,我要带回去当宵夜。”
贺弘思愣住,挑眉看着她。
他不吩咐,婢女当然不会动,薛灵绮站起来自己动手,装好了食盒,不忘同贺弘思道一声谢,擦擦嘴就这么心满意足地走了。
贺弘思与狼藉杯盘被晾在一处,半晌竟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敢露獠牙的兔子,比温顺的兔子和呲牙的恶犬都有意思。
第58章 太子:他不信他。
日子过得很快,十月里,京城已是深秋。
皇帝依然称病,交由太子监国、越王辅政,良王则被软禁在延英宫,明面上只有梁静德偶尔来一趟,劝他听从皇帝的安排。
整个大周朝堂就像一釜将沸未沸的水,汹涌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因国库渐空,太子萧桓要推行重新测量土地的新政,并借此机会往枢要官职安插自己的人。
越王当然不会眼睁睁放任,给人捣乱总比用心做事容易,他一边撺掇被加了税的权贵们联名上书反对,一边派人激化清丈官与地主之间的矛盾。
这天太子正与僚属议事,收到通传说,兼任京畿清丈官的东宫少詹事失手打死了一个地主。
太子问:“那地主是什么人?”
通传的人说:“是忠烈之后、享朝廷旌表的周大善人。”
太子一听,只觉脑中嗡然作响,险些没站稳,被左右内侍堪堪扶住。
事情果然闹大了,第二天周家人就抬着先帝赐匾、祖先牌位,敲登闻鼓喊冤,弹劾少詹事和太子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递进宫里。
少詹事留下一封告罪书后自尽。
皇帝当着越王及一众臣子的面,批了太子一耳光,将东宫的人都撤职,换上了越王举荐的人,继续做重核地税这件事。
太子回到延祚宫,恨得啮齿吞血,召集僚属,商量着要对越王以牙还牙。
这时候,一个眼生的女官给太子递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却是太子熟悉的,甚至隐约与他有些相似:“别有天候君至。”
延祚宫与延英宫之间有片假山池苑,山有山洞,很多年前,太子常在此为幼弟萧楹讲书,萧楹为此山洞取名“别有天”。
后来兄弟二人各居一宫,皇帝为萧楹延名儒为师,太子就再也没有去过这处假山洞。
而今,他无暇,也没有心情面对萧楹。
太子将纸条烧了,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僚属商量对付越王的计策,一直到夜深才散。
除衣就寝时,他的嫡长子皇太孙却为他送来一盏手绘滚灯。
这灯呈球形,内里蜡烛燃烧,无论怎么在地上翻滚都不会熄灭。滚灯外的雪纱上绘着山河花鸟,看得出作画者虽用心开阔,笔触间仍有几分未洗脱的稚气。
太子见了这滚灯,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斥问皇太孙:“你不用心读书,却到库房里胡乱翻耍,谁让你乱动东西的?”
皇太孙说:“父亲息怒,儿子没有进库房乱翻,这盏灯不知是谁放在我屋里的,我觉得它很新奇,想着父亲近日烦忧,想拿来给父亲解个闷。”
“不知是谁?”太子捧起滚灯,心说,不愧是他的胞弟,被软禁了还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这宫灯,是他十六岁成婚时,萧楹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他说:千滚而焰不熄,愿兄长心如此灯。
太子暗暗叹息一声,摸摸皇太孙的脑袋,让他回去就寝,想了想,唤宫人进来更衣,提着那盏滚灯出门去了。
夜露湿衣,秋意萧瑟。
银杏落叶在脚下积了一层厚毯,被灯火映得金黄。
太子萧桓弯腰钻进名为别有天的山洞,发觉此地其实比印象里逼仄许多,少时兄弟二人能在此读书游乐,眼下身量长成,连并排站立都有些困难。
萧楹在石案上摆了棋枰,正自弈自乐,抬眼望向太子道:“兄长再不来,可就要输了。”
太子见了他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叫你禁足,你却闲得发慌跑到这里来。”
萧楹:“管他作甚。”
太子在他对面坐定,端详着残局道:“黑子白子处境不同,黑子得天独厚,可以任性,白子却不能不顾天时。”
萧楹轻笑:“所以你觉得黑子挡路,要端了黑子。”
他这话说得直接而坦荡,手边宫灯照着他分明的眉眼,漆黑犀利像新淬锋的刀刃。
太子脸色苍白道:“你想追究方春笠的事,只管将他的来历告诉陛下,他自会替你主持公道,何必费心约我来此。”
萧楹:“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而且一边推波助澜,一边派周鹤举暗中保护萧楹,若非萧楹先逮住了方春笠,只怕方春笠的口供交代的就不是越王而是太子了。
萧楹将个中细节告诉太子,眼见着他面色转为灰败,满满尽是失望与可笑之色。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次清丈土地,陛下事先就知道越王要做手脚,少詹事打死周大善人,撺掇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授意,还有你今夜召集幕僚,想要反制越王,也是陛下想看到的。”
太子简直震惊:“你又是如何知道……”
萧楹:“万不要小瞧了稽查司。”
天子之刃,见缝插针,没有什么阴谋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别有天内沉默了。
太子的目光凝在棋枰上,许久苦笑道:“这么看,我执白子,必输无疑。”
萧楹:“说不好,白子未必要与黑子相对。”
太子:“可是他们天生立场相悖。”
萧楹:“若是天生相悖,兄长幼时何必用心待我,总不能就是为了后来算计我时,我会不设防吧?”
他和太子差九岁,从小是太子教他读书识字、射箭骑马。
太子还给他做过弹弓小剑,是在被繁重课业压制、被皇帝斥责的深夜,躲在一盏宫灯的莹弱微光里,一刀一刀亲自给他削刻出来的。得了那柄小剑,萧楹当时说他要做大侠、做将军。
后来小剑不见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皇帝不喜他这志气,派人给他丢了。
太子笑了笑:“你也许不知道,母后在生你之前,其实一直在服用避子药。”
萧楹:“……”
他确实不知道。
“这些事,是我成婚后母亲才告诉我的,”太子娓娓道来,“母后说,她在陛下身边察知自己怀孕,给了陛下两个选择,要么承认我是他的血脉,要么她立刻自尽,带着腹中骨血去见先夫。陛下当然不会让她死,所以他认下了我,立我为太子。”
“可是人心不足,靠威胁得来的宠爱终不牢靠。”
“母后为了维护我的地位,生下我后一直偷偷服用避子药,此事被韩贵妃察知,告诉了皇帝,皇帝大怒,与母后大吵一架,转而盛宠韩贵妃,很快韩贵妃怀孕,生下了越王,这时候,母后才觉出害怕。”
虽然在皇帝心里,韩贵妃难与皇后相比,但她的孩子未必比不过太子。
“母后含悲忍痛,向皇帝低头,停服避子药,又过了三年,她才生下你。”
这些旧事,萧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至此也算是明白了,皇后为何一直不喜欢他。
萧楹说:“皇后这是在饮鸩止渴,既要靠我来扳倒韩贵妃、压制越王,又怕我抢了你的位置。说来说去,鹬蚌相争,最后满意高兴的只有陛下一人罢了。”
太子点头:“确实如此。”
所以皇后生了萧楹,心里却排斥他的存在,一是因为这孩子是她向皇帝低头的证据,二是觉得心里愧对太子。
萧楹渐渐长大,相貌端正、颖悟聪敏,人人都说三殿下集帝后之所长,是真正的凤子龙孙。旁人越是这么说,皇后就越不喜欢萧楹。
太子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把玩:“小时候我不懂这些,还曾为你抱不平,质问母亲为何偏心。那时候我觉得是我抢了母亲对你的宠爱,所以尽可能待你好,尽好做兄长的本分,想把母亲缺失的都补给你。可是……”
可是皇帝的态度,实在太让人心寒了。
萧楹出生之前,皇帝虽然对太子不满,至多只是挑刺打压。
萧楹出生后,皇帝的某些作为,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废太子,给萧楹腾位置。
太子再喜欢这个弟弟,在生死之危的逼迫下,也渐渐改了心志,扭曲了想法,开始觉得是萧楹对不住他,是萧楹的存在让他陷入了动辄得咎的境地。
太子将指间的白子落在棋盘上,一枚接一枚,他的棋艺很好,逐渐让白子从败势中扭转了局面。
“士瞻。”
太子抬眼望着萧楹,他们兄弟二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太子轮廓平淡,显得儒雅温和。
“眼下的境况,非你我之罪,实操棋人之罪,只是你我别无选择罢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他起身要走,萧楹唤住他:“我今日邀你前来,就是为了给你另一个选择。”
太子问:“什么?”
萧楹目光沉静:“兄长可借少詹事一事请罪退让,交还监国权柄,自行在东宫禁闭,不与朝臣往来。如此皇帝就没有办法再寻你的错处。到时候我会出面争取替兄长监国,与越王相抗,兄长只需静待将来即可。”
但是这个策略,需要太子对他充分的信任。
果然,太子笑了,似在笑他天真:“若我连监国的权力也丢了,我离失去太子的身份恐怕也不远了。而且,士瞻,你说得如此动听,如此无私,难道你真对大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楹坦然承认:“说没有是违心之论,但是有兴趣,不代表我愿意倾其所有去争夺。我若当不了皇帝,起码还能当个受尊崇的亲王,兄长若当不了皇帝,只怕连生路也断了,比起皇帝之位,我其实更同情兄长的境遇。”
太子闻言,默然了一瞬。
萧楹的这番话,他不敢信,也不会信,可是不代表他心里毫无动容。
“不过是幼时待你一点好,值得你如此相报吗?”
萧楹说:“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暂不能说。”
他的妻子如今耽搁在外,身怀有孕,她本就担心腹中的孩子会因血脉不明,与当今太子遭到同样的攻讦。
倘若太子当真因此落得令人唏嘘的下场,甚至这里面还有他的手笔,那她心里一定更加忐忑、更加痛苦,认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将血脉视作无上的资格,她会害怕成为第二个皇后。
与这些日后绵绵无尽的伤害相比,皇位似乎也没那么势在必得。
只可惜……太子不信他。
既不信他能拗得过皇帝,也不信他会甘愿为人作嫁,将来再将权力还给被幽禁的太子。
太子转身朝萧楹深深一揖,他说:“方春笠的事,我向你赔罪,谢你为我隐瞒周全。但我绝不会主动交出监国权柄,谁若想要,亲自来同我争一争,将来的路再难,无非一死而已,反正这种动辄得咎的日子,我也过够了。至于你我兄弟之间,从此之后,也不必再论谁对不起谁。”
说罢,他决然地告辞离去了。
萧楹望着残局,心中无限惋惜。
第59章 造反:父子相残,永坠地狱。
依大周循例,每隔三年,皇帝要携太子与百官往南郊祭天,祈祷风调雨顺。
然而冬至前一个月,皇帝却向礼部下令,此次祭天不许太子同往,而是带良王与越王前去。
太子虽监国,眼下却无急政需要坐镇朝中,皇帝此举无异于坐实了外面关于太子血脉的留言,昭告众人他厌极了太子。
皇后绝食相抗,皇帝不仅没有理睬,连她也一并撇下了。
冬至前五天,祭祀仪仗从京城出发前往南郊斋宫。
萧楹与越王并行在御驾后,回头往随行官员的行列里一瞧,发现皇帝不仅没带太子,甚至太子派系的官员,譬如崔怀、刘延年之流,也都借故留在了皇城。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仪仗清晨出发,傍晚到达斋宫安置。
萧楹将礼官召至殿中,询问关于第二天小祭的细节,这时听见窗外有布谷鸟叫,声似急促。他心里无端一跳,对礼官道:“孤明白了,你先退下吧。”
待礼官走后,他推开后窗,看见满面急色的周孚,问她:“怎么了?”
周孚说:“越王举发太子在宫内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帝。”
萧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孚:“就刚才,皇帝让我师父迅速回京核查,让贺弘思也回去整顿城防军待命。”
前者是为拿罪证,后者是防止太子造反。
萧楹说:“有贺弘思管着城防军,造反之事决成不了,你去——”
萧楹想了想,决然道:“你去不行,此事只能我亲自去提醒太子。”
周孚毕竟是稽查司的人,不能让她公然与皇帝有二心,且太子多疑未必信她。
萧楹从马厩选了匹快马,抄小路疾驰回京,只需两个时辰,他在皇城门外遇上了受皇命返回的周鹤举与贺弘思。
贺弘思掌管城防军,他若不许,即便是萧楹也入不了城。
周鹤举劝萧楹置身事外:“良王殿下能帮太子这回,帮不了他下回,圣心虽在殿下,也经不起消磨,殿下莫要忘了,越王也是天子血脉。”
萧楹冷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反太子,太子若反,上至皇后皇太孙,下至留守皇城的官员,必要追随太子,到时候只怕波及万人性命不止,与一点圣心比起来,我倒不知道谁轻谁重了。”
周鹤举叹息不言。
萧楹转向贺弘思:“贺将军怎么说?”
贺弘思倒不在乎死多少人,但他想卖良王一个人情,他说:“良王殿下脚程快,比我与周指挥使早一炷香的功夫进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萧楹松了口气,朝他抱拳:“多谢,此恩铭记在心。”
他手持亲王金令,挥鞭催马入皇城,直奔皇宫。
此时将近子时,太子竟尚未歇下,正与幕僚们在议事堂里商量些什么。萧楹甩鞭抽了几个拦路的内侍,就这样直接闯进议事堂,将太子与众幕僚都吓了一跳。
太子皱眉斥责他:“你也太没规矩——”
萧楹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直拖进槅间,直截了当道:“立刻把这些人遣散,你宫里有厌胜之物,马上去销毁!”
闻言,太子变了脸色,但也只是一瞬,不似萧楹预想中那样紧张。
他冷冷苦笑道:“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是越王栽赃,还是皇帝亲自构陷?”
萧楹:“这个之后再论,眼下不要给稽查司的人留下物证。”
太子说:“物证?只要圣明的天子想要,随时都可以有物证,他不过是想逼我反而已。”
“现在决不能反!”萧楹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如今皇城里都是你的人,皇帝和越王身在别宫,你威胁不了他们的安全。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他既不可能被你策反,你也赢不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这是皇帝给你设的请君入瓮!”
太子:“我当然明白,可是不反如何,束手就擒吗?”
他打开槅间的门,外面幕僚们齐刷刷站着,朝太子深揖:“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原来萧楹赶来之前,他们正在谋划的事就是以清君侧之名趁机夺位。
“士瞻,三弟,多谢你能来救我。”
太子望着他笑了笑,那是一种极温和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怅然:“可你救不了我,诚然皇帝在等今日,我亦在等今日,既然我们都受够了这种不痛不痒的磋磨,索性就此分个成败,无论是死是活都能得个清净。”
他已经被皇帝逼疯了,要将全副身家都豪掷出去。
萧楹劝告无果,反被太子幽闭,眼睁睁看着天色渐亮,听见喧闹与厮杀声渐起。
有人来给他送食水,是太子的儿子、时年七岁的皇太孙萧叡。萧叡对朝政仍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造反是满门抄斩的罪业,他哭泣着拜倒在萧楹面前:“求皇叔救救皇祖母与母妃!”
萧楹问:“她们在哪里?”
萧叡:“父亲派人将她们幽禁在凤宁宫!”
萧楹想了想:“你随我来。”
有萧叡开路,无人敢拦萧楹,二人直奔凤宁宫,见到了正含泪拜神的何皇后与太子妃崔氏。
何皇后看见他,既惊讶又惊恐,萧楹无暇听她哀求哭诉,直截了当道:“太子已不可救,你要不要保皇太孙?”
何皇后恸哭不已:“阿桓……真的没救了吗?”
萧楹说:“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兄长手里只有东宫鹤卫、幕僚家仆,纵他矫诏召集皇城内所有囚犯,人数也不会超过七千,尽为乌合之众。若皇帝与越王在宫,他尚有擒王的可能,眼下这个情形,内无精锐外无援军,不过是多撑一日少撑一日的区别……我只问你,要不要阖宫上下为他陪葬?”
何皇后面如死灰,缓缓摇头:“我死不足惜,可是叡儿这么小,我舍不得……”
太子妃崔氏也来求萧楹:“妾愿随太子去,只求皇叔能保下叡儿,为太子留下这条血脉,从此让他做个庶人,求求皇叔!”
萧叡跪在另一边,求他救祖母和母妃。
萧楹说:“请皇后现在就下一道令旨,废黜太子,征讨反贼萧桓,请太子妃一同押印。”
皇后犹疑:“这……”
萧楹冷冷道:“你不信我?那好,你们阖家带着萧叡给他陪葬罢!”
在太子妃的劝告下,皇后终于想通了,含泪写下讨贼令旨,加盖皇后凤印与太子妃印玺。萧楹将朱红缎纸交给萧叡:“一会儿你来宣读令旨,能做到吗?”
萧叡痛哭着点头。
萧楹右手提剑,左手牵着萧叡,出凤宁宫往皇城宫门处走去。
太子率东宫鹤卫、逼迫宫中内侍随他前往宫门抵御贺弘思带领的城防军。皇宫内几乎空了,萧楹与萧叡直走到宫门城楼下才遇上鹤卫阻拦。
萧叡按萧楹教他的话呵斥鹤卫:“我是皇太孙,来传皇后令旨!你们胆敢拦我!”
鹤卫只好将二人放行,两人来到城楼最高处,见到了身披铠甲、浑身血污的太子,也见到了城楼下率军围城的贺弘思。
贺弘思高声说道:“皇上已经收到了太子谋反的消息,在起驾回城的路上,最迟傍晚就能到达皇宫!微臣奉命须在圣驾回宫前剿平叛乱,太子殿下,你若现在投降,尚能活着见皇上求情,否则微臣只能强攻皇城,死伤不论了!”
太子大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攻城的本事!”
萧楹及时出面拦下了双方的又一波厮杀:“都住手!有皇后令旨。”
眼下鹤卫已死伤过半,连太子都是一身狼狈,凭他一腔孤勇,也许能撑到圣驾回宫,然后呢?他不可能一直这样硬撑,更不可能反守为攻,突破贺弘思的护卫,反杀皇帝。
说到底,太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贺弘思顾及他的身份、手下留情的结果。
萧楹内心凄然,对萧叡道:“宣读皇后令旨。”
萧叡收了眼泪,一边哽咽一边大声读到:“太子萧桓,狂悖失德,诅咒君父,举兵犯上!着即废为庶人,凡我大周臣民,人人得而诛之!诸鹤卫从属,速速弃兵归降,尚可饶恕,仍固执从贼者,格杀勿论!”
此令旨一出,太子身边一片哗然。
短暂的寂静与怔愣后,城楼上响起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先是被胁迫的内侍军,接着是太子属军鹤卫,最后就连太子身边的亲卫也逐一扔下了武器,卸落铠甲,跪地受降。
“好……真是太好了。”
太子萧桓望着眼前的景象,似哭似笑,目光定定望着萧楹:“孤行至今日,落得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原来不止是皇帝不容我。”
萧楹将皇后令旨抛给城下贺弘思,贺弘思接住令旨,领会了萧楹的意思。
贺弘思对众城防军说道:“皇后娘娘未与反贼同流,既下令旨剿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众将士高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宫城城楼上,如今只有萧桓与萧楹对峙而立,此处视野极好,隐约能望见城外尘土飞扬,应当是皇帝的仪仗到了,停在城外等候平叛消息。
萧楹问:“你还想见他吗?”
萧桓摇头:“是他无颜见我。”
萧楹:“那就由我来送皇兄上路。”
萧桓点点头,神情似极疲惫:“好。”
萧楹弃剑持弓,对萧叡道:“递箭。”
萧叡哭着不肯,想要上前护住萧桓,被萧楹死死拦住了。
萧楹的声音也因哽咽透出沙哑:“叡儿……递箭。”
萧桓对萧叡道:“乖,听你皇叔的话,爹不会怪你。是爹对不住你们,若是能保全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死而无憾了。”
萧叡颤颤将箭递上,眼见萧楹以迅疾之势张弓,利箭刺穿了萧桓的盔甲。
胸口的血色如绽开的牡丹,萧桓疼得跪倒在地,却无人相扶。
他隐约听见母亲的痛哭,父亲的厉斥,这些从他童年蔓延到中年的声音,如今在他死前,仍在他耳边缭绕不绝。
“我真希望……我真是他的血脉……”萧桓声音痛楚,渐渐低下去:“如此,父子相残……才足够讽刺……将永坠地狱……”
他手中长剑咣当落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太子死了。
远在皇城外,皇帝奔袭一夜,如今驻跸城外,正阖目暂眠,等候贺弘思与周鹤举的消息。
他短暂做了个梦,梦见身坠血色无边的阿鼻地狱,血泊里浸泡着骨肉相残的畜类,他脚边是太子的头颅,正五官泣血,幽幽看着他。
皇帝猛然惊醒,忽觉心悸不已,怅然若失。
他问梁静德:“什么时辰了?皇宫那边情形如何?”
正在这时,忽闻飞骑来报:“贺将军派属下前来通传,太子叛逆,已被良王持皇后令旨诛灭!”
第60章 遥念:代三郎奉一捧香火。
良王诛杀谋逆太子,皇后下旨,皇太孙递箭。
这个消息与凛冬第一场雪同时降临在济州府。
“你说,是良王亲自动手……”
窈贞喃喃望着半空飘落的细雪,手里的茶端到嘴边,忘了喝,半晌才放下。
瑶光重给她续一杯:“几个官儿喝大了,是这样传的,这种事,应该不敢有假。”
窈贞问:“那皇后和皇太孙,后来怎么样了?”
瑶光摇头:“不清楚,按理说太子谋反,京里应该已经杀成血河了,但下面州府还照样热闹着准备过年,你看外面又有车队,不知哪个官儿往京里送节礼。太子谋反的余波,好像已经平息了似的,是好事,但也太古怪了。”
窈贞坐在兴怀茶楼的临街窗边往外看。
运货的车队后,跟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文官,过往百姓有认得他的,都热络同他打招呼,要将刚买的腊肉年货送给他,他礼貌拒绝了。
瑶光也瞧见,“啧”了一声:“刚下值就眼巴巴寻来,难怪旁人误解你们夫妻关系好,说孟安抚使宠妻。”
窈贞蹙了蹙眉:“谁与他是夫妻。”
“架不住他总端丈夫的架子,”瑶光说,“旁人这样说,他不反驳,纵容着这样的名声传出去。”
其实这是好事。
皇帝偶尔还会派稽查司来探问,听说他们“夫妻情笃”,才信她与良王是真的断了。
只是窈贞仍心里不踏实,太子之死,让她担心皇帝会容不得她腹中孩子。
眼见着孟致走进了兴怀茶楼,窈贞起身,不忘叮嘱瑶光一句:“找乳母的事,烦请不要忘了……”
瑶光:“放心。”
窈贞走下楼,孟致见了她,连忙将搭在臂上的披风给她穿上,窈贞道了声谢。
孟致态度温和:“这家什么茶如此合你心意?不妨称二两带回家,往后积雪路滑,你身子重,不好再出门了。”
窈贞说:“不必了,是茶博士手艺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孟致伸手在后,虚虚扶着,防止她跌倒。刚出茶楼碰上卖杂货的小贩,窈贞给敏儿挑了对闹蛾,孟致摘下荷包,掏出十数枚铜板递上。
这副场面,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感情甚笃的体现么。
雪势渐大,细细霰雪转做飘絮,落进兴怀茶楼临街半开的窗里。方才窈贞饮茶的隔壁,一只属于年轻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随着他们走远,古旧的窗槛竟在他掌心里现了丝丝裂痕。
瑶光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良王殿下会突然出现在济州府。
从前瑶光虽然怕他,有七分是敬畏他的身份,见过他和窈贞相处后,发现他是个好修养的年轻公子,有时眉眼含笑,风趣温柔,是个极难得的情郎。
可是今日一见,模样还是那副好模样,气度却变化极大,像一捧幽冽的雪,从骨子里透出危冷。
瑶光天然对危险有敏锐的感知,眼下却猜不透他的心情和打算,不由得忐忑地想,他这些日子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故,外头盛传良王亲手杀了太子,大概是真有此事罢。
“她找乳母做什么?”漫长的沉默里,萧楹终于开口了。
瑶光不敢隐瞒:“夫人说,她担心那位将来会对她的孩子下手,所以想将孩子抱走藏起来,找个乳母代为照顾。”
萧楹问:“抱走了孩子,孟家那边如何交代?”
瑶光答:“这个夫人没说,但她问过我,贫家诞下死婴常会丢弃在哪里,我猜她是想去义庄抱个死婴,觉得这事儿腌臜,不好意思对我开口。”
萧楹心想,那她是打算亲自去找,藏在屋里待产,她自己不嫌腌臜晦气吗?
萧楹说:“你应下她,但不必去找死婴。”
瑶光应了声是。
听他的意思,像是另有安排。既然还牵挂窈贞,瑶光略壮了些胆色,斟酌着问:“公子可要与夫人见一面?夫人她时常惦记公子的消息。”
萧楹却道:“不必了。”
他赶在年底前南下处理些事情,本与济州府不顺路,为了来这一趟,接下来他需要昼夜疾驰三五天,才能不耽搁行程。
见她过得尚算滋润,萧楹本该安心,但方才那夫妻情笃的一幕,像砂子揉在他眼里,在他心中翻起克制不住的妒恨,他怕若是与她相见,会忍不住争吵起来。
可他险些害了她,他对她心怀愧怍,没有资格这样妒忌。
何况见面又如何,眼下他没办法带她走,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萧楹本打算看一眼就走,所以连落脚过夜的地方也没准备,趁着下雪到处走走,想起从前两人游逛的时候,待回过神时,人已经来到了孟家外墙下。
时值傍晚,他看见窈贞院子里点起了灯。
听见她请秦阿婆寻些香烛纸钱,说要祭奠一位故人。
她哪有什么故人呢?
萧楹解了玄金狐氅,跳起来在墙沿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身爬上了墙头,借着树木和天色的遮掩,看见她坐在檐下,先点了香烛,然后将燃烧的纸钱压进铜盆里。
纸灰与雪片随风起落。
她眉目怅然,合掌祝祷道:“太子殿下,缘悭一面,乍闻噩讯,我心恻然。”
“虽不知实情如何,不敢妄议,但太子殿下是三郎的兄长,三郎他一向敬重你、同情你,倘若真是他亲自动手杀你,想必有极不得已的苦衷,只怕他心里也十分难过,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他。”
“听说以叛逆论罪者,身后皆无香火祭奠,这一点心意,是我代三郎送一送你,愿你早忘旧尘,来世投胎到清白富足的好人家,得父母爱护,无忧无虑。”
一叠纸钱燃尽,纸灰散向夜空,余烬犹热。
窈贞想等铜盆冷一冷再收拾,这时候听见孟致来寻她,在院外呼唤她的名字。窈贞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祭奠,遂连忙起身迎出去,与他到外面说话。
她一走,有另一人悄然而至。
萧楹又拈起一叠纸钱,借着盆中余烬点燃。
火苗倏然亮起,照见他磊落的鬓角、清晰的颌线,雪花挂在他的长睫上融化,他通红的眼睛垂下,一滴水砸进铜盆里。
接着又是一颗,泪珠渐渐成行,情绪近乎决堤。
他亲手射杀了自己的胞兄,拎着他的尸首到皇帝面前请罪,在众臣面前宣布他的罪行,至今日之前,未敢为他落一滴泪,更没有机会为他点香烛、燃纸钱。这样沉重的过往,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兄长,一路走好……你的妻小,我为你保住了。”萧楹哑声道。
窈贞去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回来,发现铜盆中仍有火星未燃尽,再仔细瞧,周边雪地里有另一人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像是个男人。
她唬了一跳,连忙高声叫:“阿婆!阿婆!”
秦阿婆赶过来,窈贞紧张地攥住她:“方才有人偷偷进来了。”
秦阿婆四处张望:“哪里有人?没听到狰狰叫啊。”
窈贞微愣,是啊,如果有外人闯入,狰狰一定会狂吠。可若是没有人来,这雪地里的鞋印是怎么回事?难道太子真成了孤魂野鬼,被她这一缕香火给召来了?
思及此,窈贞浑身一激灵,寒毛陡竖。
她请秦阿婆陪着,沿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寻至北墙边。
方才藏在墙边的人已经离开,但是落尽叶子的柿子树枝上,却挂住了一个藏青色的荷包。窈贞摘下来仔细端详,她当然认得这是她送给萧楹的荷包,一时竟比见了鬼还难以置信。
她立刻四处呼喊:“三郎!三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萧楹。
她捏着荷包,一时有些恍惚,心想:难道不是他?也对,他这时候应当在京城,忙得抽不开身,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济州府呢?
也许是他派人将荷包还回来而已。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一时不愿见她,还是以后都不要见她了?
窈贞心里既失望又委屈,这时候敏儿跑出来寻她,手里捧着白天买给她的那对闹蛾。
敏儿急得跺脚:“我好好放在桌子上,刚才一瞧,不知被谁掰断了。”
窈贞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确实是被人为掰坏的,这么无聊的事,想必只有萧楹本人才做得出来。
窈贞生气地大声说道:“坏了就坏了!明天让你爹给你再买新的!你听见了吗?我要带敏儿去买新的了!”
并没有什么人跳出来理她,只惊起枝丫间一片寒鸦簌簌。
窈贞真的生气了,将荷包给狰狰闻了闻,告诉它:“这个人再来,你就狠狠咬住他,不许他跑!”
狰狰“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候,萧楹已经离开了孟家,来到一条街外的一座慈幼堂里。
现今慈幼堂里住了近二十个怀孕的妇人,月份与窈贞差不多,正隔着屏风听萧楹说话。
萧楹说:“你们或是受家人贪渎株连,或是杀夫杀公婆,都有死罪在身,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我会原封将你们送回牢狱,等待你们既定的命运。”
“我们答应!”“大人,我们答应!”
“不着急,先听听条件,”萧楹的声音温润冷淡,“我要你们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归我,一出生我就会抱走,虽然我只会收养一个,但你们并不知道我收养的是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若你们想,可以从剩下的孩子里抱一个抚养,我会给你们一笔钱,帮你们安身立户,若是不想养,就此孤身离去,也算留得一条性命。”
这个要求虽然古怪,但着实宽厚,这些妇人们想了想,都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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