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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千秋:历冬到春。


    萧楹南下一趟,去的是首辅韩世锦的老家,查办他纵容子孙强占田地、掠民为奴的案子。回来的路上,他用韩家的案犯钓出几个刺客,抓了活口,证据直指韩世锦。


    虽然证据是萧楹伪造的,但确实是韩世锦派的人。


    如此一来一回两个月,萧楹风尘仆仆归京,没赶上过年,但是赶上了千秋节。


    千秋节,何皇后的生辰。


    往年千秋节都会大办,比万寿节还要热闹,朝廷恩旨休沐三天,不仅有官眷诰命入宫拜祝,礼部还会准备宴饮灯会、花车游行。今年是何皇后的五十整寿,按理说应当更加隆重。


    可是去年冬至出了太子的事,如今何皇后的地位变得十分微妙。


    萧楹赶在千秋节前一天入京,没走御道,自长街穿行,未感受到一点准备过节的热闹气氛。


    入宫以后,他休整一番,在皇帝面前交了旨,然后转身去了皇后所在的凤宁宫。


    昔日恩爱频,今朝门庭冷,偌大的凤宁宫显出寂寥意味,朱红漆花的殿门紧闭着,鄢嬷嬷从里面出来,重又关上门,摘下了鬓边的白花,一抬头撞见萧楹,神色有些不自然。


    皇帝下令,严禁祭奠叛逆太子,但皇后又偏要她们戴孝,所以她们只好见皇后时簪白绢花,一离了皇后的眼就摘掉。


    萧楹朝鄢嬷嬷伸手:“拿出来。”


    鄢嬷嬷小心将白绢花交出来,劝他道:“娘娘实在过于伤心,食用不下,除太子妃和小皇孙,旁人都不肯见,还请三殿下体谅她的哀恸。”


    萧楹脸色冷沉,踹开了凤宁宫的门,直闯到皇后面前,将攥绉的白绢花丢进火盆里。


    他冷眼望着病恹恹的皇后道:“皇后若喜欢簪白绢花,可以等皇太孙死了,大大方方地戴。”


    闻言,一旁的前太子妃崔氏牢牢抱紧了皇太孙萧叡。


    何皇后抬起泪眼看他:“你连一点清净也不愿留给我吗?”


    “想要清净?干脆把皇后之位让给韩贵妃,等越王登基,他不仅能送你清净,还能让你们一家地下团聚。”


    萧楹在外刀头舔血、疲于奔命数月,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扳倒越王外戚的机会,结果他的母亲在宫里给谋逆的太子服丧,这个把柄若是被捅到皇帝面前,轻轻松松就能让越王翻回一局。


    他越想越是心寒气冷:“眼下我与皇后在一根绳上,皇后若不能助我,不如早点下去照顾兄长,免得拖累生者。”


    何皇后抬袖拭泪,仍不理他。


    崔氏只好出面,将自己和萧叡头上的白绢花都投进火盆,把屋里张挂的白幡、供奉的牌位也都收了。


    她跪在萧楹面前:“请三殿下息怒,我们以后再不拜了,三殿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我会徐徐劝解母亲。”


    “皇嫂请起吧,”萧楹阖目平息了一下心情,冷静开口,“我已将韩首辅贪渎的证据交给了皇帝,眼下韩贵妃与越王正在皇帝跟前哭诉,皇帝也许会心软。明日千秋节,请皇后邀皇帝来宫庆生,他若不来,你厚颜过去,该怎么做不用我说,总之要压过韩贵妃的耳旁风。”


    提起韩贵妃与越王,崔氏恨得咬牙,她点头:“请三殿下放心。”


    说完了正事,萧楹转身就走,没想到萧叡会跟着跑出来,小小的年纪,要很努力才追上萧楹的步伐。


    萧楹转头望着他:“还有事吗?”


    萧叡停下喘了几息:“皇叔……”


    他虽然年纪尚小,过了年才七岁,但过早经历动荡迅速催熟了他的心智。


    他走到萧楹面前深深一揖:“谢谢皇叔保护母妃和皇祖母,我知道皇祖父不喜欢父亲,也不会喜欢我,如果保护我很费力的话,请皇叔不必再保护我,我……我来世当牛做马,再报答皇叔的恩情。”


    稚子真挚的一番话,却令萧楹鼻梁有些泛酸。


    他短促笑了一下,摸摸萧叡的头:“事情已经过去,别乱想了,回去好好读书……最近还做噩梦吗?”


    萧叡摇摇头。


    萧楹:“他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皇帝真心想除去的只有先太子萧桓一人,既舍不得皇后,更不愿波及萧楹。当初他将皇后与太子同留宫中,是想试探皇后在丈夫与先夫之子当中会选谁。


    皇后与萧楹都选了他,这个结果令皇帝十分满意。


    他既满意了,就不必大开杀戒,虽然留着萧叡和崔氏有些碍眼,但不急在这一时动手,何况他将心比心,觉得将来萧楹登基,也不会留下这对母子做后患。


    何皇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洗面整妆。


    五十岁的女人,论姿色不比年少时,可她实在太美了,年少的姑娘或许比她鲜嫩,却比拟不了她的风韵。她这些时日憔悴了许多,更有怜弱不堪之态,跪伏在帝王面前泣罪服软时,连太监梁静德都跟着红了眼眶。


    皇帝虽狠决,却也是真心爱她,三十年的夫妻情意,到底为她心软了。


    这个千秋节,是皇帝陪皇后单独过的。


    第二天,春风得意的皇帝召来萧楹,说了两件事。


    “韩世锦那些罪证,细究起来会牵连不少人,去年刚出了逆太子的事,今年不宜动荡。韩世锦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朕批了,他这一走,韩家剩下的人不足为虑,你劳累这一趟也算够本了。”


    萧楹垂目颔首:“陛下圣明。”


    “朕就知道你会不高兴,可阿樟也是朕的儿子,朕不能为了哄你开心,把他逼上绝路。”


    皇帝望着他:“第二件事,朕重新将稽查司交予你,如此,你可满意了?”


    这是意料之中,但萧楹还是克制地笑了笑,态度比方才亲切了些:“多谢父皇。”


    他迫不及待就要到稽查司去,皇帝挥挥手叫他走了,转头问梁静德:“你觉得,老三他是真心的吗?朕总觉得他心里还介意前太子的事。他会不会觉得朕冷血,内心里已经不再视朕为父了?”


    梁静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奴婢有个大不敬的比,先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朕恕罪,你比吧。”


    梁静德:“就好比奴婢幼时,抓了只蟋蟀,认作干弟弟,奴婢的爹气奴婢玩物丧志,逼奴婢亲手捏死了蟋蟀,那时奴婢心痛得肝肠寸断,整整半个月没理爹,可从来没想着,要为了只蟋蟀就不认爹了。”


    “逆太子之于良王,不过是略珍贵些的蟋蟀,可说到底,与父亲是不能比较的。良王殿下比皇后气盛,但真正的选择,早在太子谋逆那天已经有结果了。”


    皇帝按着脑袋沉思许久,琢磨萧楹的态度,又想想梁静德的话,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混账讨债的东西,难道还要朕去哄他?”


    梁静德陪笑,悄悄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


    却说萧楹重新接手稽查司,第一件事就是往济州府派人。


    这时候,周孚查到了一个惊天骇世的秘密。


    是的,她这样离谱的人,都得用“惊天骇世”来形容这件事。


    来找萧楹禀报时,她特地遣散了侍从,拉着萧楹,用非常低非常低、蚊子一般的声音悄悄告诉他:


    “皇帝,你爹,他无法生育。”


    萧楹:“……?”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周孚。


    周孚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待遇,她叹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当然,这是在殿下出生之后才有的事。”


    萧楹有两个哥哥,但在他之后,皇帝的确再没有过孩子。不是没保住,而是后妃连怀孕的消息都不曾有。


    萧楹蹙眉想了一会儿,问周孚:“皇后?”


    周孚点头,比了个大拇指:“殿下千万不要再说皇后软弱了,兔子急了咬人可疼。”


    萧楹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负手在屋里踱步沉思,半晌,对周孚道:“当初是谁帮的她,找出来杀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落在越王手里。”


    周孚:“还真找到了,非常巧。”


    她低声报了个名字,又细说了原委,萧楹挑眉,似也有些惊讶。


    “是他啊,”萧楹轻嗤道,“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爱报恩。”


    周孚问:“那还杀吗?”


    萧楹想了想说:“先不必了,三月份我会亲自去趟济州府。”


    *


    萧楹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但窈贞的日子过得尚算平静。


    自从家中为敏儿延请女塾师以来,窈贞跟着敏儿一起开蒙,常用的字都已学会了认和写,能自己读一些通俗话本,给薛灵绮写信时,也不必再假手求人。


    当然,她给萧楹也写了许多信。


    只是不敢送寄,一封一封,如同情窦初开的心事,都藏在匣子里。


    秋天的时候,满张信笺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我想你。”


    经过一冬,到了开春时节,她已经学会了引经据典:“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去岁你说来接我,言而无信是小虫。”


    女塾师叫江从莹,是个外讷内狂的妙人。


    她在孟致面前,将孔孟朱子曰得倒背如流,赚得了孟家这桩营生,与窈贞熟悉后,却教她读起了老庄。


    诚如萧楹早先所言,窈贞果然很喜欢,最爱庄子讲的那些生动寓言,她有一个手札,专用来写自己的白日见闻与读书颖悟。


    与江塾师交情熟后,窈贞问她:“阿姊可懂大周律法?”


    江从莹说:“对女户相关略懂一些。”


    窈贞说:“我有一友,在夫为伯父守孝期间怀孕,夫为官名,污她与人通/奸,致使她有家不能回。听她的意思,想生完孩子后回来讨个公道,我想帮她,一是要提前帮她找证据,二是要研读大周律法。”


    江从莹听明白了,她说:“待我为你寻些卷宗。”


    江从莹本是官宦之后,爹娘死后随兄嫂生活,兄嫂不贤,要将她卖给老鳏,江从莹自己研读了女户律法,与兄嫂对簿公堂,从此脱身自立门户。


    她因此结识了济州府的司法参军杜某,杜参军对她多有照拂,江从莹从他那里抄录了相关律法及释义,还有本朝作为循例的书判卷宗,一同交给窈贞研究。


    窈贞被她的速度惊呆了:“才三天,这么多……”


    她比了比那一摞书册,肃然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研读的。”


    于是读书尚磕磕绊绊的窈贞,在她身怀有孕的后半年里,开始连滚带爬地研究帮薛灵绮打官司的事,一时连门也少出了。


    冬去春来,厚衣转薄。


    窈贞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终于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夜里,她因腹痛从梦里醒来,让敏儿去喊秦阿婆。


    她要生了。


    第62章 郡主:比肩公主的尊荣。


    孟家立刻乱了起来。


    秦阿婆去前街拍稳婆家的门,叫孟致去烧热水,敏儿帮忙把灯点起来,抱着一盒云片糕,喂窈贞吃了一些。


    她守在窈贞榻前安慰她:“娘不怕,敏儿给你呼呼。”


    “乖敏儿……”窈贞忍着疼摸摸她的脸:“你出去等。”


    稳婆很快到了,这边兵荒马乱,隔壁院子里也有了动静。


    萧楹傍晚才到济州府,没去稽查司,就在孟家隔壁院里沐浴歇下。结果刚闭上眼,就听秦阿婆隔墙高呼:“要生了!要生了!”


    他睁开眼,匆匆披衣走到院里。


    萧楹算着窈贞分娩的日子,早早就做了安排,譬如秦阿婆去请的稳婆,是京城有名的圣手,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济州府准备接生。这边窈贞一有动静,稽查司的人立刻前去慈幼堂,从那二十个妇人刚生出的孩子中,抱来了一个男婴。


    这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窈贞将孩子生出来后作调换。


    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隔壁孟家迟迟没听到婴儿的哭声。


    萧楹心提到了喉间:“去探探,怎么回事?”


    稽查司的探子轻手轻脚翻上孟家墙头,揭开了屋檐上的瓦片,有房梁遮挡,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是能听见助产的妇人说话。


    “胎位有些不正……”


    “这怎么办?”


    “先正位置,再用力。”


    “夫人醒醒,稳着力气,这时候千万不能睡。”


    卧房外头的院子里,孟致焦急地喊了两声:“贞娘!贞娘!你还好吗?”


    狰狰闻见血腥气,想扒门又怕碍事,急得直呜咽,连孟致都顾不得咬了。


    探子将情况回去告诉萧楹,眼见萧楹脸上褪掉了一层血色,他稳住颤抖的身形,只思虑一瞬,立刻回屋打开暗室,沿密道直接走进了窈贞卧房中。


    窈贞累得快要虚脱了。


    汗水黏湿了眼睫,她望着顶上的青帐,朦胧的泪眼里,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湿黏、沉重。


    她听见孟致在喊她,让她坚持住。坚持住什么?窈贞有些恍惚,也有些隐隐的排斥,她害怕孟致,她不想听他的话……


    好疼,好冷。


    稳婆很有经验,见她撑不住要闭眼,立刻让敏儿去端参汤。


    “参汤来了!”敏儿颤颤端着碗跑来,险些绊了一跤,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我来。”低冽的男人的声音。


    萧楹端着汤碗到榻前,照稳婆的指使将窈贞扶起一些:“窈窈,别睡,你看看我。”


    听见这称呼,窈贞立时清明了许多,挣扎着撑开困倦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身后倚靠的人。


    她心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疑惑:好像是三郎的声音,可三郎怎会在此?想是她幻听了,将孟致的声音臆想成了三郎……孟致也太讨厌了,怎么哪里都有他?


    “出……出去。”窈贞有气无力地想离开他。


    两人分离大半年,萧楹克制不住地想紧紧抱她,然而心里又疼得厉害,为她这副脸色青白、虚汗淋漓的模样。


    他将参汤递到窈贞唇边:“好,你把参汤喝了我就滚,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窈贞看什么都模糊,听什么都朦胧,是强撑着意识分辨他在说什么。


    隐约听见“做什么都愿意”,她心里一喜。


    人在半醒不醒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自己置身于从前最久的环境里,她还当这里是云集县的孟家老宅,以为她是孟致的养媳,跟前之人是孟致在扶着她。可是心情毕竟回不去从前,如今她急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那……”窈贞大起大落地喘气,像一条离水的、即将渴毙的鱼,开始说胡话:“我要与你……和离……再也不见……”


    萧楹听了这话,心里猛然一窒。


    像一把钝刀子沿着柔软的心口割开,如今萧楹也开始耳鸣眼花,一阵一阵地手抖。


    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她的地方太多,这大半年,他夜夜都受愧疚的折磨,有时梦见她与孟致重修旧好,更可怕的是梦见她死在圣旨下,周鹤举捧着她腹中的死胎回京复旨。


    他疯狂地想摆平京中的局势,想给她准备一个安稳的、没有威胁的环境,再将她和敏儿从济州府接过来。


    同时他又不敢操之过急,对付越王时还要掂量着手段,怕皇帝觉得他是在为先太子清算报复。


    他一直陷在欲望与处境的撕扯中,像行于悬崖边,整个人的性情薄成了一把走偏锋的刀刃,只靠对窈贞的念想撑着,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不慎就要走火入魔了。


    这时候她说,她要和离,要他滚,再也不想见他,不啻晴天霹雳,一把将他推下遍燃着烈火的深渊。


    他不能答应,他不愿意……


    稳婆终于将胎儿的位置推正,紧提着的一颗心松了三分,眼下只需要窈贞重来一遍、重新用力,就能将胎儿生出来。


    稳婆对萧楹说:“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赶快答应她!”


    萧楹喉咙滚了滚,压下心里的无数酸涩,哽声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现在你用力把孩子生出来,我就答应与你和离,再也不来烦你。”


    窈贞满意地点点头,借着他的手吞下了参汤,听稳婆的话集中浑身的力气。


    小半个时辰后,胎儿终于生出来了。


    这时候萧楹帮不上忙,只能后退站在一旁,隔着半垂的青纱帐望着窈贞,独自咀嚼心中的糊涂情绪。


    他看得太久、想得太深,无暇关注稳婆摆弄新出生的婴儿,直到秦阿婆将啼哭的婴儿擦干净包好,塞到他怀里,对他说:“是个十分康健的姑娘,好了,先别看了,先赶快把孩子换过来。”


    密道另一边,缇卫将早准备好的男婴抱来给稳婆。


    萧楹无措地抱着孩子问:“她情况如何?”


    秦阿婆说:“遭了大罪,累昏过去了。”


    萧楹闻此,心里又泛起疼,既疼且惜,可是不敢上前,怕惊醒她,要他立时就兑现承诺。


    秦阿婆催他快走:“屋里不能有两个孩子的哭声,你先走,这边要抱出去给孟郎君了。”


    萧楹点头:“好。”


    他深深看了窈贞一眼,沿密道回到了隔壁院子,早有乳母仆妇候着,将孩子接过去,用准备好的甘草水给她去胎毒。


    萧楹仍陷在自己的心事里,耳边却听见乳母说:“呦,好漂亮的胎记,像朵梅花。”


    这话令萧楹心中一动,他终于回神:“我看看。”


    乳母将孩子抱过来,襁褓向下轻扯,只见胎儿尚且泛红的肌肤上,的确有一朵浅浅的梅花胎记,与萧楹身上的胎记位置相同,也在锁骨下面。


    萧楹望着那梅花状,忽然泪盈于睫。


    这是他的女儿……这一定是他的女儿,是他和窈窈的孩子。


    这一点惊喜,终于在他满腹的凄怆冰冷中点起一簇细火,在他心尖生出一阵热流,涌向麻木的四肢百骸。


    “萧麟,阿宝,爹的乖女儿……你是长得像我多些吗,嗯?”


    虽然他承诺过窈贞,不介怀这孩子的血脉,可是在太子之乱后,能如此清楚地向旁人证明这是他萧楹的骨肉,将为他省去许多不可测的忧患,他不必殚精竭虑如何将她藏好,不必仓皇地与皇帝撕破脸,这实在是抚慰了他被寒意和愧疚浸透的心。


    隔着院子,也能听见孟致高兴的声音。


    他这样克制自持的人,想必点了榜眼时也未这样失态过,声音稳稳传过院子:“是麟儿!是麟儿!我孟致有儿子了!”


    萧楹冷冷嗤道:“他那个算什么麟儿,燕石妄珍的蠢货。”


    偏偏窈贞还在那边,想想她说的话,萧楹心中妒恨,不免对孟致刻薄了许多。


    他问乳母:“阿宝这时候能乘马车吗?”


    乳母说:“车里布置得妥当些,路上行驶得平稳些,当是无妨。”


    萧楹说:“好,那明天一早就出发回京。”


    他还是不敢见她。


    上回就不敢,作出和离的承诺后,更是视她为洪水猛兽,怕她追着要他兑现。


    何况眼下相见,不能带她同行,倒不如赶快回京,将之后的事安排好。萧楹掐算着时间,心想:若是一切顺利,六月之前接她进京,年底就能举行婚仪。


    到时候已经将她完完整整从孟家剥离,她的一切都落在他掌心里,无论应过多少句和离也没有用了。


    ……


    翌日清晨,窈贞还在熟睡时,隔壁院里的人就鬼鬼祟祟出发回京了。


    萧楹让人在马车轮毂上套了数层牛皮,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茵褥,确保车行于道路时,连茶水都不会晃出盏中,如此安车缓驾,时时休息,花了将近十天才到达京城,进入皇宫。


    他偷跑去济州府,皇帝未必知道,可大张旗鼓地带个孩子回来,皇帝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心中恼怒,因听说是个姑娘,才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作。


    没想到萧楹竟有胆量,一回京就抱着那孩子到他跟前请封:“请父皇为我的女儿赐封郡主。”


    “你的女儿?”皇帝讽刺他:“这孩子一下生就喊你爹了?外头抱了个野种,也敢来讨郡主的封?”


    萧楹态度谦和:“是不是萧家的女儿,父皇一瞧便知。”


    他将阿宝抱到皇帝跟前,给他看她身上的梅花胎记。


    皇帝愣了一下,先是惊,继而是喜:“这……这是……凤凰印?”


    是有点像凤凰,但更像是梅花。皇帝这么高兴,这样称呼这胎记,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个,就在锁骨下面。


    所以他一向钟爱萧楹,视他为自己最纯粹的血脉,这会儿见了阿宝身上也有此印记,更坐实了萧氏是“天授凤凰”的命数,一时喜不自胜,刚才还一口一个野种,这会儿将阿宝抱过去,就开始喊她“小郡主”了。


    奈何阿宝不给他面子,一到皇帝怀里就开始哭。


    萧楹立刻又抢回去:“没有封赏,阿宝恐怕不会认人。”


    “封!当然要封!”皇帝哈哈大笑,一拊掌道:“朕要封她为太平郡主,食邑三千,免赋一年!”


    其实照大周规制,亲王之女只能封县主,太子之女才可封郡主。但萧楹不仅开口就要郡主衔,还趁着皇帝高兴地头脑发热,为阿宝请了许多逾越旧例的尊荣,甚至比肩公主之尊。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极爱重这个孩子。


    皇后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然而幼子添丁的喜悦,完全无法与内心深处丧失长子的悲恸相比。


    她不肯主动往延英宫去瞧小郡主,但听说萧楹带了人来请见时,难免也有几分好奇:“快请进来吧。”


    萧楹带的人却不是小郡主。


    他怀中空空,负手而来,身后跟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待看清那人的模样,皇后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李先生。”


    第63章 计谋:比真心好用。


    “李先生年轻时,曾在宫中做太医。有回韩贵妃称病邀宠,欲请李先生周全,李先生不肯收贿,仍在御前实言,导致韩贵妃受了皇帝斥责。韩贵妃记恨李先生,叫人诬陷他倒卖太医署的药材,李先生为证清白险些自尽,是皇后将此事查清,还了李先生一个公道。”


    凤宁宫里,偌大宫殿冷冷清清,只有萧楹冷冽的声音如落珠一般回荡。


    他身前,是脸色苍白、目光闪烁的何皇后,身后是鹤骨垂首、默然不语的李鹊时李大夫。


    “李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萧楹嘴角轻勾,压低了声音,只他们三人能听到:


    “他为皇后研制了一种能令男子绝嗣的药物,此药可溶于饮食熏香,男子连服三日,房事上不受影响,但再难有后。”


    “所以自我之后,皇帝子嗣断绝,而浑然不知。”


    萧楹说罢,何皇后落目叹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为了逼我支持你夺位,连这样的阴私也能挖出来,桓儿若有你一半心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萧楹讽笑了一声:“是啊,拿捏皇后的软肋,总比乞靠母子情分容易多了。”


    “不过威胁不是我的本意,我今日来,其实另有诚意。”


    何皇后漠然道:“任你如何孝顺,如何有诚意,眼下我别无所求,不感兴趣。”


    萧楹请李鹊时先退下,与皇后单独议事。


    萧楹说:“倘若我承诺,若我夺得大位,就立皇兄嫡子、我的侄子萧叡为太子呢?”


    皇后蓦地抬眼,她眼里亮了一瞬,继而又如灰焰渐冷。她说:“自古立旁支为嗣者,从无玉成,你和你父亲太像了,士瞻,你们总是承诺说得动听,将来执掌权柄,食言而肥是极轻易的事。叡儿是桓儿的嫡子,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萧楹说:“我早就料到了皇后的担忧,所以我请李先生来,是为重制绝嗣药,我当着母亲的面服用此药,以后我没有自己的儿子,萧叡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威胁。”


    皇后惊讶:“你不想要自己的儿子?”


    萧楹说:“我有比这更想要的东西,而且,我已经有阿宝了。”


    提到阿宝的时候,他这副毫无心肝的冷艳神情里,现出了一丝温柔的意味。这一丝温柔,令心念故子的皇后共情,也令她真正意识到,她的幼子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果然是时光易逝,人生如过隙啊。


    皇后的态度松动了许多,自忖后问道:“可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倘若是与韩贵妃争宠、在皇帝耳边吹风,这等轻易的事,不必萧楹大费周折地求,她也是肯帮他的。


    萧楹说:“我有两个要求。其一,皇后去说服崔怀、刘延年等旧太子党,从前如何助太子,以后就要如何助我。”


    先太子之事,皇帝虽未大肆波及朝臣,但旧太子党们或是丧了心气、或是介怀萧楹动手弑兄,少有人肯受他的招揽。似崔怀、刘延年这等老肱骨,甚至递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萧楹劝不动,就让皇后去劝:“助我得位,就是助故主之子得位,这是他们的本分。”


    何皇后答应了:“好,我会亲自去劝他们。”


    萧楹又提第二个要求:“我要叡儿娶我的义女为妻,将来我的义女做太子妃,他才能做太子。”


    皇后满头雾水:“你的义女是谁?”


    “济州府按察使孟致之女,孟敏。”


    萧楹对皇后道:“你去请皇帝下旨,立刻就召孟敏入宫教养,待我立妃后,放在我的良王妃膝下。”


    萧楹心里的筹谋一辙套一辙,环环相扣。


    他既然已经将阿宝带回京封郡主,下一步就是把敏儿也弄到皇权中心来,两个孩子都在他手上,不愁窈贞不跟他走。


    他比不过孟致又如何?十个孟致叠起来,在窈贞心里的分量也比不过这两个孩子。


    扣下了两个孩子,就是扣住了她的命脉。


    可是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皇后不明白,她问:“你何时认的义女?这孟致又是什么人?这么早就要给叡儿订婚吗,我怕他将来不喜欢……”


    萧楹心想,他还担心敏儿看不上萧叡呢。


    他冷淡回道:“这就与皇后无关了,皇后尽管去请旨便是。”


    这道旨意好请。


    皇后只一提,皇帝就明白,萧楹既想借萧叡笼络旧太子党,又想培植新贵,做自己的纯臣。


    萧叡眼下的处境很尴尬,一个被废弃的皇太孙,相当于失去了根基,只能仰赖萧楹和皇后对他的怜惜活着。同时他又是个很合适的作秀傀儡,钓着一众旧臣,但线捏在萧楹自己手里。


    “行啊,朕这就下旨,召孟致的女儿入宫教养。”皇帝很痛快,对皇后说:“士瞻行至今日,全靠他自己机敏,你这个做娘的,是该多帮帮他。”


    皇后淡淡笑着应是。


    她求李大夫重新配制了绝嗣药,在凤宁宫中秘密熬制,萧楹借着每日请安的机会,来凤宁宫里服药。


    药汤呈青黑色,有股雷公藤的腥气,萧楹略蹙了蹙眉,面不改色饮尽。


    “好了,我明日再来。”他说。


    “士瞻。”皇后却有些犹豫地叫住他:“服用三日,可真就要绝嗣了,你想明白了吗?”


    萧楹反问她:“我不绝嗣,皇后会放心吗?”


    皇后沉默。


    萧楹淡淡讽笑,转身离开,心里既同情她的处境,也感慨她的天真。


    若他真是与今上一样的人,今日服下绝嗣药,来日必会对萧叡斩草除根,千百倍地报复生母昔日的偏心和冷漠。


    可惜他不是。


    周孚听说这事时,一眼看穿了萧楹的意图:


    “听说王妃娘娘生小郡主时险些难产,主子其实是吓着了,心疼了,不敢让她再生,才忙不迭要服绝嗣药,拿去与皇后换筹码,倒像是顺手捡的便宜。”


    彼时萧楹正在翻阅大周官员名册,这名册是照姓氏排序,他的目光停在“贺”姓一页上已经许久了。


    听了周孚的话,他掀起眼皮冷冷道:“你脑子进水,要泡发了当情种,别带上我。”


    周孚心想,骂自己也这么狠,看来是说对了。


    她忽然语重心长叹了口气,像个老太傅,萧楹拧眉看着她,准备听她又憋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屁话。


    周孚不像周演,会委婉着说话,有时候还能整点儿譬喻,以期达到微言大义的效果。她除了对喜欢的人嘴甜,对上司,尤其是萧楹这种口是心非的拧巴人,一向都是直言犯上。


    所以她直说道:“我觉得主子近来行事,过于依赖计谋了。”


    萧楹继续看名册:“你是觉得我对越王兄太狠?”


    “那个死人,不是说他,”周孚说,“是说对王妃娘娘。”


    见萧楹不语,她继续道:“娘娘辛苦生下的孩子,你不待她瞧一眼就掳到京城,又封又赏,昭告天下,其实是抱着让她焦急的心思吧?请天子下旨为前皇孙赐婚,也是事先不曾知会王妃娘娘一声,逼她只剩下入宫做良王妃这一条路,还有……”


    她戏谑的目光落在萧楹手中名册上:“这是干啥呢,给王妃娘娘找对便宜爹娘?跟她商量过吗?”


    萧楹被她的话刺了一下,忍着没有发作,冷冷道:“告诉她不过平添烦恼,计谋又如何,倒比真心见效。”


    凭一腔真情能成什么事,若非与她有商有量,允她回孟家一趟,也不会害她在孟家被查出怀孕,耽搁至今。


    两人分别的时间比相守在一处长太多,干柴烈火虽炽,却不经烧,连和离与再也不见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他不敢分辨其中有几分气话,又有几分真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夺过来,至于真心……帝王家何须真心。


    许久,他将手里的名册合上:“这些姓贺的官员都不合适,要么是越王党,要么是清流派,要么门楣太低。”


    若是清流,将来少不得要与孟致有交集,怕这捏造的身份漏了端倪。


    门楣太低,怕窈贞将来还受皇帝的气,随便一道旨意就敢赐死。


    “不是还有个姓贺的吗?”周孚说:“贺弘思呀。”


    萧楹说:“他掌管城防军,只听帝命,若是家里出了个良王妃,以后瓜田李下,容易惹圣心猜疑,只怕他未必愿意。”


    他想了想:“不过……难得一条独木桥,孤还是亲自去问问他。”


    为表诚意,萧楹递了名帖,低调前往贺将军府赴宴。


    贺弘思此人,虽是忠烈之后,但为人处世却比他战死沙场的爹要精明。


    听了萧楹的来意,贺弘思沉思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对外声称,我爹娘曾给我生过一个妹妹,后来被拍花子掳走了,最近又寻到了她的消息?”


    萧楹:“是。”


    贺弘思垂目一笑:“敢问殿下看重的,是这姑娘本人,还是说只是借这姑娘为筏子,向贺某递一条高枝呢?”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贺弘思的确愿意卖良王一个好,可是近来良王结朋连群、广织党羽的动作实在太频繁了。眼下尚是他与越王争斗,可若自己一个掌管京城安危的也投诚良王,让家里出个做良王妃的妹妹,那皇帝就该怀疑一下,萧楹他是不是想要学先太子造反了。


    萧楹知道他的顾虑:“你可以先请辞,交出城防军的权柄,孤承诺将来会还给你,或者你可以自己提要求。”


    贺弘思果然不想答应,他正琢磨着如何婉言拒绝时,忽然亲卫匆匆闯进来:


    “少将军,不好了,少夫人她要抱着孩子跳河!”


    贺弘思正要斥他没规矩,一听这话,唰然变了脸色起身,朝萧楹拱手:“有些家事需要处置,怠慢殿下了。”


    说罢匆匆出门去了,萧楹略一思忖,也起身跟去看热闹。


    贺将军府有片小池塘,池塘上有座小跨桥,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妇人,正抱着襁褓坐在桥沿。


    她高声呵斥府丁:“都别过来!谁敢上前我立刻跳!去告诉贺弘思,他若再不放我走,我就死在贺府!将来变成厉鬼,也要搅得他家不得安宁!”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薛灵绮。


    她要回济州府去,但贺弘思拖延着不肯放她,实在把她给逼急了。


    贺弘思与萧楹来到桥边,萧楹好奇问道:“这位是?”


    贺弘思说:“我夫人。”


    萧楹轻轻挑眉:“没听说小贺将军成婚的消息,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贺弘思正要解释,听见薛灵绮的声音陡然拔高:“贺弘思你强占民女,逼/奸孕妇,不得好死!你再不放我走,我早晚去敲登闻鼓告你!”


    贺弘思:“……”


    萧楹淡淡望着他:“小贺将军,什么叫强占民女,逼/奸孕妇?”


    贺弘思可真是个妙人,敬酒不吃,自己把罚酒端出来了。


    不料薛灵绮也认得萧楹:“崔公子?你可是崔瑛崔公子?”


    萧楹略有些惊诧:“你是?”


    能将他认作崔瑛的,大概只有济州府的人,可他见过她吗?


    薛灵绮忙道:“我是济州府云集县韩典簿之妻,曾在崔女官的集会上见过崔公子。”


    “韩典簿之妻。”萧楹不得不感慨无巧不成书:“你可是姓薛名灵绮,有个闺中好友唤作贞娘?”


    薛灵绮一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青天大老爷!你怎么知道?”


    萧楹甩开手中折扇,自我介绍道:“我不是什么崔瑛,我是当朝良王,也是你闺中好友贞娘的夫君。”


    薛灵绮:“……啊?”


    他别是贺弘思请来逗乐的吧?


    第64章 抢占:都是孙子的。


    窈贞生完孩子后,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外面热热闹闹的,是街坊四邻来贺喜,赵氏的声音格外清楚,不住地嚷着“孟家有后了”。


    窈贞既惶惑又紧张:按计划应当已经换成死婴了呀,难道没换成?难道她的孩子落在了赵氏手里?


    她立刻就要起身下榻,被端着饭蔬进来的秦阿婆拦住了:“夫人身体虚,别乱动!”


    窈贞面白如纸:“我的孩子……”


    秦阿婆低声道:“放心,那不是。”


    她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窈贞,窈贞听说生的是女儿,还被萧楹抱走了,只觉得更震惊:“他是何时来的济州府?为何连见我一面也不肯?他一言不发就把阿宝带走了?”


    过了小半个月,京里才传来消息,还是孟致来告诉她的。


    孟致抱着孟轩,他的新儿子,状似无意地对窈贞提起:“之前良王妃与你同一时怀孕,听说生了个女儿,皇帝逾制封太平郡主,享邑三千,可见对孩子和她母亲都十分看重。”


    窈贞一听就来气,搁下手里的绣绷:“封了郡主就是看重吗,倒不知做娘的心里怎么想,谁稀罕似的。”


    这一年半载,孟致竟有些适应了她逐渐张狂的性情,这会儿心情尚好:“你说的是,似《道德经》上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像咱们五口之家,三代同堂,儿女双全,衣食不缺,不也很好吗?”


    窈贞沉默出神。


    搁在几年前,这是她盼不来的神仙日子,如今竟觉得像一座囚笼,只因她的心散了,早就不在孟致身上了。


    若与她相守的人是萧楹,纵他不是天潢贵胄,她也愿意与他安贫乐道,那他究竟有什么难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避而不见?


    她也有些生气了。


    她越想他,就越气他,气得这几日信也不给他写了,最顶上的一封里只写了大大的“忘八蛋”三个字。


    孟致来找她是有原因,正斟酌着开口:“贞娘,轩儿可否由你来亲自喂养?”


    窈贞回过神,不解:“不是请了奶娘吗?”


    这时候,庭院里响起笃笃的拐杖声,是赵氏来了,她的腿伤已经休养得不影响走路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怕屋里那只黑狗。


    只听赵氏隔着门说道:“孟家不是富贵人家,仲行的薪俸要留着养轩儿,奶娘我已经辞了,那个什么女塾师也辞了,真是钱多得没地儿败,姑娘家请什么塾师!”


    其实秦阿婆她也想赶走,被孟致以窈贞身体尚未养好、家中杂事需人操持,好劝歹劝给劝下了。


    窈贞一听就冷了脸色,她说:“既然没了奶娘,那就喂轩儿喝米汤吧。”


    孟致蹙眉:“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窈贞提高了声音,好教赵氏也听得清楚:“穷苦人家的婴儿,因母亲饥饿没有奶水,好多都是靠米汤养大的,不过矮小些、蠢笨些,孟家既然穷困,正与孟家相配!”


    赵氏一听这话就炸了锅:“你这恶心肠的妇人!岂有你这样当娘的!”


    她要往里闯,狰狰挡在门口狂吠,惊得孟致怀里的孩子直哭。


    孟致又要抱孩子、又要拦狰狰,还要劝着赵氏,一时手忙脚乱,窈贞只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不仅没有出言转圜,心里还觉得有些痛快。


    后来,孟致竟对赵氏隐隐动怒,声音有些冷硬:“母亲!家里的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何必用你操劳?何况贞娘生孩子时险些难产,还没养好身体,让她多休息些时日又如何!”


    赵氏惊了:“仲行,你这是在驳我?你为了她驳我?”


    她立刻掉转枪头,朝着孟致去了,顿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可是没有孟致撑腰的赵氏,不过是只纸扎的老虎,她哪里舍得对抱着亲孙子的亲儿子动怒?虽然抡起拐杖抽了他两下,到底没打瓷实,孟致压低了声气儿给她递台阶,她还是下了。


    送走了赵氏,孟致回头向窈贞邀功:“为你挨这两下,只怕腿上已经青了。”


    他要撸起裤腿给窈贞看,不料窈贞却说:“别这样,你是我的养兄,这样太轻浮了。”


    孟致愣了一下:“什么?”


    窈贞咬字清晰道:“轻浮。”


    也许两人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会拿来形容孟致。窈贞心里冷冷得想笑,面上忍住了,孟致却是脸色窘迫,渐渐由通红转成铁青。


    他讪讪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是想……学着与她顽笑。


    印象里,良王待良王妃,当着外人也会低头与她谈笑,他以为她会喜欢。


    沉默了好半天,孟致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我,等你出了月子,养好了身体,我会重置酒席,娶你过门。”


    这个话题前后提过数次,他不嫌烦,窈贞都累了。


    “你好好休息。”


    孟致抱着孟轩走了。


    他本想把孟轩留在这里,培养下母子感情,但窈贞嫌他吵闹,影响她和敏儿睡觉。


    当天夜里,孟轩果然饿得直哭,赵氏抱去喂米汤,总是吐,不得已答应了孟致的提议,明天一早就去把奶娘请回来。


    “但那女塾师,不许再请。”赵氏说。


    孟致嘴上答应,第二天,江塾师和奶娘前后脚来到孟家,赵氏气得脸都绿了。


    不过这回赵氏误会了孟致,孟致的确没有请回江从莹,江从莹是自己来找窈贞的。


    窈贞正在屋里清点细软,听见她来,高兴地迎出去:“江阿姊,快请进,我在家里闷了这些天,终于见到一个愿意说话的人了!”


    江从莹问她:“你身体休养得如何?”


    窈贞说:“已经全恢复了,只是还不能碰生冷。”


    江从莹点头:“我此次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是你托我询问女户的事。”


    “像你这种情况,既被孟致休弃,与孟家只有收养关系,依大周律法,是可以自立为女户的,只是以后需比照男丁交赋税。”


    窈贞说:“我能缝补,能浆洗,赋税尚且交得起。”


    “但即使你自立女户,敏儿你也带不走。”


    窈贞问:“一点余地也没有吗?”


    江从莹:“一点余地也没有,大周律法就是这样定的,孟致又深谙刑律,你争不过他,除非哪天改了律法。”


    窈贞有些失望地叹气。


    那看来,还是只有偷孩子这一条路,可是没有萧楹帮忙,她自己想神不知鬼不觉把敏儿藏起来,简直难如登天。


    窈贞:“这事我再想想,还有另一件事是什么?”


    江从莹说:“与我相熟那位杜参军告诉我,你那位姓薛的好友,从京城里寄来一纸诉状,状告她的前夫污蔑她通/奸,不认亲子。”


    窈贞既惊又喜:“这么说,她就要从京城回来了?”


    江从莹也替她高兴:“你为她搜罗的证据,都能用得上了。”


    小院里传出欢快的笑声。


    赵氏刚被奶娘奚落一番,听见这笑声,气得肺都要炸了,颤颤的,连拐杖都要拿不稳。


    又看见敏儿穿着一身新衣裳,抓着新得的风筝,高兴得在门前跑跑跳跳,更是如同扎了她的眼睛一般。


    赵氏心想:她凭什么这么高兴,凭什么给个女娃子花她儿子的薪俸,却让她孙子喝米汤?天底下有这样偏心的娘?


    赵氏觉得孟敏抢占了孟轩太多资源,孟家的钱财和爹娘的关注,应当只给孟轩一个孩子。就像她当年那样节衣缩食,才能养育出孟致这般出息的子孙。


    她怕,怕哪天自己走了,窈贞依然偏心,把她孙子养成矮小蠢笨的模样。


    要是没有敏儿这个孩子就好了,赵氏心里忽然想。


    *


    四月底的风和煦,从京城到济州府,身上春衫渐薄。


    薛灵绮抱着孩子走下马车,抬头望一望济州府的石额,走到前头一辆马车边拜谢:“多谢良王殿下送我回来。”


    萧楹隔着车帘嗯了一声:“我找人给你引路,你直接到府衙去找杜参军吧。”


    薛灵绮应声好,这就进城去了。


    一行车与马之后,远远缀着几骑,待薛灵绮走了才敢跟上来,为首者是前几日还梗着脖子不愿与良王结亲、怕落下结党之名的贺弘思。


    贺弘思下马走到车边:“良王殿下,那咱们去孟家,认回我妹妹?”


    一柄泥金乌骨折扇撩开车帘,露出萧楹俊雅清冷的侧脸,他淡淡乜着贺弘思:“小贺将军改主意了?可惜,孤也改主意了。”


    贺弘思:“这是为何?请教殿下原因。”


    萧楹说:“孤的王妃十分看重薛娘子,你对薛娘子百般欺负,强逼着她跟你好,良王妃若是知道,一定会嫌恶你。孤不能跟你这种人搅在一起,免得坏了孤在王妃那里的名声。”


    贺弘思苦笑,心说,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那他更得“认回”良王妃这个妹妹了,否则以后如何洗刷自己的恶名?只怕连薛灵绮的面都见不着。


    萧楹说:“孤要去孟家宣旨,你自便罢。”


    他身上带着为敏儿和萧叡赐婚的圣旨,要亲自到孟家去。


    周孚告诫他的话,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影响,他的确是靠不光彩的手段,要将窈贞和两个孩子弄到他身边来,可他毕竟不能躲一辈子不见她。


    宣出这道圣旨后,有些话还是要解释给她听,她要恨要骂,总好过留她自己惶恐不安。


    所以,他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亲自来孟家宣旨。


    他要去见她。


    逃避时畏葸不前,一旦打定了主意,竟又迫不及待想见她,三两句敷衍了贺弘思,这就进城往孟家去了。


    不过这会儿窈贞听说薛灵绮回来,与她一起到府衙去了,孟致上值,也不在家。


    马车停在巷子前,萧楹迎着春夏之交的灿烂阳光下车,一边揉按酸麻的肩颈,一边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面要怎么说,又胡乱地想,是否该先沐浴更衣,好好捯饬一番,这样就算她生气也能多些不忍心。心情之复杂,一如当初向她表露心意时,却又比那时多几分心虚和愧疚。


    就在这时候,他瞥见巷子里走出来一对男女,抱着个孩子。


    那男女衣着朴素不惹眼,怀里的孩子却露出一角鲜亮的衣裳,像是睡着了,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年纪。


    那两人本想往萧楹这个方向走,见萧楹及随从五六人气势凛然,紧张地住了脚,立刻转了个方向,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萧楹蹙了蹙眉,感觉有些古怪,他下意识唤道:“周演,你跟去看看。”


    周演应了声是,悄然缀上去了。


    第65章 宣旨:事关国体,非孟家家事。


    周演猜测这两人是伪装成夫妻的人伢子,缀在他们身后拐了两条巷子,看见有人接应,这对夫妻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接应人,塞进骡车的干草堆里。


    周演心想,干脆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团伙都端了,遂没有惊动那对夫妻,在墙上留下稽查司的印记后,转而跟上牛车。


    萧楹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活动了下手腕,提起佩剑:“走,咱们也去看看。”


    五六个稽查司的精锐,并武艺精湛的良王殿下,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直摸到人伢子的老巢,在一家赌坊的后面。


    赌坊的打手也看顾这里,见有人闯进来,纷纷持武器围攻,被周演三下五除二都打趴下了,或踹断了骨头,或削掉了手臂。周演打爽了才想起来掏令牌:“稽查司办案,都老实点!”


    倒地的头目叫苦不迭:“官爷……你早说啊,我们一定配合!”


    萧楹环视了一圈小院,见底下挖了个地窖:“下去看看。”


    地窖约有屋室大小,关了几个女人和孩子,有买来的,也有骗来、抢来的。他们挤作一团嘤嘤作泣,把刚被丢进去的敏儿吵醒了,敏儿使劲揉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歪着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喊道:“爹爹!”


    萧楹怔愣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倘若他晚到巷口一会儿,没有恰好撞上人伢子,或者因着急见窈贞没有在意,敏儿被他们拐跑,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上前将敏儿抱起,手还在发抖,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敏儿摇摇头。


    萧楹问:“你睡着之前,在做什么?”


    “放风筝。”敏儿想了想又说:“我渴了,回屋里喝了口水。”


    萧楹脸色冷沉,人伢子是不会跑到家里给水下药的,那就是家里人要卖了敏儿。


    这时候周演走进来:“那对扮成夫妻的人伢子也抓到了,交代说是花了二十个铜板从一老妪手里买的,主子,怎么处置?”


    萧楹说:“把这些女人孩子安顿好,人伢子都杀了……等等。”


    他思忖一瞬,又改了主意:“把领头的留下,我与他交代几句话,绑他去孟家。”


    周演:“是。”


    出了这个插曲,萧楹一行人来到孟家时,已是午后将近傍晚。


    孟家全乱了。


    窈贞今日难得出门,去了趟府衙与薛灵绮碰面,将自己这一向打听到的韩家的消息告诉她。


    “瑶光阿姊打听到了被诬陷与你有染的那个家仆的下落,在他之后,韩家逐一发卖了你的丫鬟,也都打听到了下家,你找到她们,可以为人证。”


    “我这里还有孟致当时断此案的卷宗,里头详细记载了韩典簿的供词和物证。我猜他这回辩白的口径应当与从前一样,你提前看看,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和江阿姊提前为你写好的陈情状,你若是到了堂上紧张,就照着这个驳那姓韩的。”


    窈贞将准备了许久的书札案卷都交给薛灵绮,薛灵绮不由得热泪盈眶:“不得了,贞娘这是脱胎换骨了。”


    两人一年未见,有许多知心话想说,只眼下实在无暇。


    “你快去吧。”窈贞拂了下她的肩膀,又摸摸她怀中孩子的脸颊:“等你告赢了姓韩的,找回公道,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窈贞上午出门,中午回家,发现家里安静得反常。


    先是看见狰狰瘫倒在水碗边,叫不醒,呼吸倒是还正常,像睡晕了。


    窈贞站起来,唤了两声敏儿,没有回应,她走进屋,发现她近来爱不释手的风筝丢在了地上,风筝纸面被水湿透了。


    “敏儿!敏儿!”窈贞将家里前前后后都找了个遍,不得已找到赵氏屋里:“母亲可见过敏儿?”


    赵氏抱着孟轩冷笑:“有娘疼的孩子还有我管吗,只这可怜的孙子我还看顾不过来。”


    窈贞直觉不好,连忙跑去孟致的官署找他:“敏儿不见了!”


    孟致变了脸色,要与她一同回家去找,不料窈贞却说:“我怀疑是你娘干的,要么将人藏起来,更大可能是卖了,我问不出什么,你赶紧去问!”


    孟致初时还不信:“不可能!母亲怎会无缘无故卖孩子!”


    窈贞快要急疯了:“只有她在家里,狰狰都被药倒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必须立刻去问,我去周围邻居家打听!”


    她将同巷的人家都问遍了,没有一户有消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想回去拿钱雇人找,结果一回家,先看到孟致欲言又止的脸色,赵氏悻悻坐在一旁。


    窈贞心里“啪”的一声绷断了弦,眼泪夺眶而出,质问孟致:“是她……是她把敏儿卖了,是不是?”


    赵氏仍不承认:“你诨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可她做事并不周全,孟致从她屋里翻出了没用完的蒙汗药,还有卖孩子的契书和铜钱。


    他拦着歇斯底里要扑上去的窈贞:“贞娘!贞娘!眼下把孩子找回来要紧,这契书上有买家的名字,我这就去找同僚打听,你莫要留在家里同母亲厮闹,同我一起去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撞上抱着敏儿的萧楹。


    这一刹双双怔住,窈贞心想,是她的幻觉吗,她这是疯了吗?


    直到敏儿朝她伸手喊娘,孟致也跟着惊喜:“敏儿?良王殿下?这怎么会……”


    窈贞踉跄着跑上前,想抱敏儿,结果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晃着要摔倒,萧楹抢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一只手抱着敏儿,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窈贞陷在他怀里,闻到了日思夜想的熟悉幽香,听见他低叹着说了声:“找到了,没事了,莫怕。”


    她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喘开,这时候,后怕、委屈、思念,无数情绪翻涌着从五脏六腑间泛起,决堤而出,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伏在他的怀里、伏在敏儿怀里,啜泣着哭出了声。


    敏儿摸摸她的头发,学萧楹的语气:“娘不怕不怕。”


    这一幕却刺了孟致的眼。


    他立刻上前扶起窈贞:“好了贞娘,孩子已经找回来,再哭不成体统,莫要冒犯了良王殿下。”


    萧楹眼里的笑不达底,泛着冷意:“孟按察使,知道孩子是怎么丢的吗?”


    孟致脸色有些愧怍:“嗯……大概弄清楚了,家门不幸。”


    萧楹:“一句家门不幸就能将事情揭过吗?以前或许可以,以后却不行了。”


    孟致不理解:“良王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插手我的家事?”


    萧楹将敏儿还给窈贞,伸手接过周演递来的圣旨:“孟致接旨。”


    听闻有圣旨,孟致惊了一下,后退两步,敛衣跪地。


    萧楹展旨读道:“朕闻孟致忠义之臣,有女孟敏温惠端良、柔嘉有度,今赐予朕不肖孙萧叡为妻,即日入宫教养,非惟重其姿容,实欲邀伊贤明,匡朕孙之不逮,庶几变化气质,增益才德,他日得如孟卿之忠君爱国,是朕之至愿,亦孟卿之忠所延也。钦此。”


    读罢圣旨,萧楹说道:“以后孟敏就是皇室的人了,未来是皇孙萧叡之妻,她的安危事关国体,她的事当然不是孟家家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越过孟致,落在窈贞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他的眼里有深重的情意,也有不安与忐忑,不知是怕她跳出来抗旨,还是怕她会恨他。


    窈贞刚从失而复得的后怕中缓过来,还没来得及体会与萧楹重逢的滋味,骤然又被敏儿被指婚的消息震惊了。她迎着萧楹的目光,心情十分复杂,因一时数不清理还乱,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抱住敏儿。


    孟致则在漫长的沉默后,询问萧楹:“敢问殿下,这是谁的主意?”


    萧楹反问他:“难道孟卿不愿?”


    孟致的确不愿意。


    他这样的家世,哪有资格把女儿送进皇室,必然是良王从中运转举荐,而他于公于私,都不想同良王有这样的关系。


    何况太子谋逆,皇孙萧叡虽一时未受波及,将来未必会落得什么下场,敏儿嫁给他,不是幸事。


    萧楹安慰他,实则是将话说给窈贞听:“叡儿是我的嫡亲侄子,品性才貌都好,将来能做个富贵闲人,嫁给他,总好过二十钱被人卖了,我既然是敏儿的义父,肯定不会害她。何况圣旨已下,非是与孟卿商议,孟卿总不至于要抗旨吧?”


    孟致说:“这道圣旨,请容我与家人商量一下。”


    萧楹作主道:“好,孤愿意给你一日宽限。”


    他将圣旨收起来,又说:“拐卖敏儿的人伢子,我也带来了,这人还说了另一件事,孟卿邀令堂一起来见见吧。”


    五花大绑的人伢子头目被周演拎进了孟家,揭了塞口布,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手下小弟从孟家买走敏儿的过程。赵氏阴着一张脸听完,终于承认了,梗着脖子说道:“是,我卖的,做祖母的发卖不孝顺的孙女,难道还犯了哪条律法不成?”


    就算犯了律法,也是轻罪,笞杖而已,凭她是朝廷封的安人身份,也能免去。


    窈贞冷冷看着她,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恨意。


    萧楹一甩折扇:“不急,还有一件事。”


    人伢子说:“十八年前,我将一幼女卖到孟家,正是卖给孟老太,那时我撒了谎,那幼女不是我闺女,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倒卖的。”


    一听这话,众人齐齐望向窈贞。


    窈贞下意识开口:“不……”


    不对,不是,她不认得这人伢子,她清楚的记得,她是被自己的亲爹卖掉的。


    她的老家遭了水灾,田产一夕毁尽,爹娘带着她流亡到云集县,实在养不活她了,才由她爹带着,卖给了孟家做童养媳。那是她亲生父母,她依稀还记得娘的模样,不可能有错的。


    但是在孟致和萧楹的注视下,她硬生生又将后话止住了。


    这人既是萧楹找来的,先听听他怎么说。


    赵氏忘记了当初那人的模样,但她觉得买人不是罪过:“我给家里买个媳妇,难道还有罪?”


    萧楹说:“论罪谈不上,但根据大周律法户律第五十八条,买卖良家者……怎么说的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孟卿,你可记得?”


    他故意问孟致,孟致铁青着脸不说话。


    这时窈贞却接话道:“我记得。”


    为了研究怎么将敏儿带走,她早就将大周律法的《户婚律》篇目翻得滚瓜烂熟了。


    只听她一字一句复诵道:“买良口者,须询系亲长发卖;若非亲长而系掠卖、强劫,虽契不立,听本亲领回,买主不得拦阻。”


    她背完,对着赵氏解释道:“当初卖我这人不是我爹,是偷走我的人贩子,因此我虽然被卖给孟家,将来若是我的亲长来寻,那我就不再是孟家的人了,连养女也不是。”


    第66章 冰释:久别逢甘露。


    孟致感觉很不好。


    窈贞的气性比他想象中还大,在她怀孕的这十个月里,无论他如何退让、放低姿态,甚至学着良王的风格去讨好她,都没能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任何修复的作用。


    她的心像石铁一样坚硬。


    偏偏这时候,良王回来了,一道圣旨要带走敏儿,人贩子那番话,似乎想将窈贞也一起带走。


    良王安的什么心?


    窈贞扑进他怀里那一瞬,孟致看见他伸手搂住了她,那像一个本能的、熟悉的亲密动作。当时情急,事多人杂,孟致不好当场发作,然而这一幕压在心里,反复回想,越来越令他不安。


    难道良王对贞娘也……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窈贞谈谈。孟致觉得,她不愿意敏儿去给程家做养媳,肯定更不愿意敏儿入宫,只要她不同意,他愿意上折子抗旨,他们一家绝不与皇室产生任何关联。


    此时天色黑了,孟致来到窈贞院前,发现院门反锁着。


    “贞娘?”他敲敲门。


    隔着几步小院的屋里,窈贞正与萧楹沉默地对望。


    适才宣罢圣旨,萧楹装模作样地从容离开孟家,转身就钻进隔壁宅子的密道,结果发现密道另一头被锁上了。他试探着敲门,低声唤窈窈的名字,直到刚刚,也许是她心软了,也许是她心烦了,才走来打开锁,把他放进屋。


    萧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听见孟致在门外叫唤。


    窈贞朝萧楹轻轻摇头,转身要出门去应孟致,萧楹却三两步抢上前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温热紧实的怀抱,还有落在耳畔的熟悉气息:“别去见他,好不好?”


    窈贞其实想说,他不在的这近一年,她不知见了孟致多少回。


    可是这样的话,拿去刺孟致,她觉得痛快,拿来刺萧楹……纵她心里对萧楹诸多不满,还是不忍令他伤心,只怕他伤心,她自己也跟着难过。


    窈贞说:“我去听听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劝你不要将敏儿送进宫,不听也罢。”见她仍然要去,萧楹只好说道:“那我同你一起。”


    这是逼着她不许开门。


    两人拉拉扯扯走到院子里,窈贞隔着院门问孟致:“这么晚了,什么事?”


    孟致说:“我想与你商量敏儿的事,劳烦把门打开。”


    窈贞:“门就不必开了,我怕外面有人伢子等着弄走敏儿,孟大人若缺这二十个铜板,我这儿有,可以送你,不必卖女儿都等不到天亮。”


    她声音不疾不徐,但话中讽刺之意极重,尚不知孟致是何反应,萧楹先跟着后脊一凉。


    他有点担心收拾完孟致后,轮到他时的下场。


    萧楹转到窈贞面前,捧起她的脸吻她,窈贞推了两下没推开,怕孟致从门缝里看见什么,往旁边走了两步,结果直直被萧楹带着退到墙边,这下更方便他上下其手了。


    墙边两步就是门,与孟致的距离这样近,窈贞只能无声地瞪着萧楹。


    萧楹含笑看她,为她拨开鬓边揉乱的发丝。


    孟致的确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是想说给敏儿赐婚的那道圣旨……我不想让敏儿入宫,不想让她与皇室产生纠葛。”


    窈贞问:“那你想抗旨?”


    孟致说:“自当力谏。你也说过,想亲自抚养敏儿长大。”


    “可是送敏儿入宫,总好过把她送给人伢子,”窈贞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怎知你娘不会再卖敏儿一回?”


    出了这样的事,孟致的确惭愧,遭她三番五次奚落,他也无话可说。


    “以后家中可再请个仆妇,专门照看敏儿。”孟致商量道。


    窈贞说:“你如今是财大气粗,说得出请人的话,等你抗旨遭了贬谪,孟家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只怕连秦阿婆也要辞别,你娘说不定要将我和敏儿一起卖了。”


    孟致:“我……”


    “敏儿睡了,我也要歇下了,若没有别的事,你走吧。”


    隔着门缝,孟致眼睁睁看着院里的灯熄了,陷入一片黑暗,狰狰叫了两声。


    他无奈地仰头看了看月亮,静静站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了,院子里的萧楹才敢痛声嘶气,想将自己的腿从狰狰嘴里拔出来:“松口,松口!小混账你连我也咬,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狰狰当然认得他,也记得窈贞说,见了他就咬住不许他走。


    萧楹只好向窈贞求助:“窈窈,你快管管它!”


    窈贞却说:“莫说狰狰不记得你,时隔太久,连我也有些不认识你是谁了,闯进门的登徒子,咬你几口怎么了?”


    她兀自往屋里走,萧楹只好将狰狰咬住的裤腿整片撕下,三两步追上去,在她关门之前挤进了屋里。


    他一进门就紧紧抱住她,感受到她鲜活的体温,思念如决堤之水在胸腔里漫开,这是他无数梦回时的愿望,得有这一刻,接下来无论她骂什么,他都甘愿承受。


    可是窈贞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萧楹感觉颈间一片湿凉,他心跳乱了一拍,连忙抬起她的脸,摸到了一片湿凉。


    她一哭,萧楹反倒比挨骂还无措:“我……我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窈贞扭开脸,声音很轻:“阿宝还好吗?”


    萧楹说:“六个奶娘照顾她,长得很壮实。”


    窈贞:“我生的女儿,我竟连一面也没见到,良王殿下,你比人伢子还狠心。”


    萧楹:“……”


    原来刺孟致的话还算轻的。


    可他不敢辩解,他能说什么?说他那时候浸淫于朝政争斗,致使性情多疑,怀疑她对孟致回心转意,所以才偷走孩子吗?现在想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过分,更不敢说给她听,火上浇油。


    萧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这事的确是我做错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窈贞又说:“不止是这件事,敏儿的事,你也没有提前与我商量。”


    萧楹:“是,我怕你不同意。”


    窈贞问他:“若我真的不同意呢?你准备做什么,硬抢?赵氏要卖了敏儿,这不会也是你计谋的一环吧?”


    萧楹蹙了蹙眉:“当然不是。”


    “那就是这么巧,在你携圣旨来之前,赵氏打算卖孩子,更巧的是,还被你撞上了。”


    窈贞推开他的怀抱,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吹一吹夜里的凉风。


    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一面是难以自制的委屈与思念,让她想回抱他,回吻他,紧贴他的心跳和呼吸。


    一面又是漫长的等待中积累的委屈与猜疑,像一根刺,倘若不趁早拔出来,她怕在心里越陷越深,冷不丁就要疼她一下。


    萧楹这才切身体会到,被深爱的人猜疑有多难受。


    他垂目静立了片刻,又走到窈贞身边:“事已至此,你我不要猜来猜去了,我索性全都告诉你,你也信我这一回,好吗?”


    他从两人分别开始说起,回京后遭到逼婚被囚禁、冬至祭天太子谋反,他如何亲弑太子、保下萧叡,又如何以萧叡为饵,换取皇后与太子旧党的支持。


    刀光剑影,在只言片语间。


    “我来过济州府两次。”


    萧楹并不知道自己落下了荷包,思忖着既是坦白,还是一并说了……虽然可能会让她更生气。


    “一次是年前,我看到你替我祭奠兄长,一次是你分娩时,那天夜里,守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孟致。”


    窈贞听罢,走到妆奁前,从底下抽屉里取出他落下的荷包,还给他。


    萧楹望着那荷包,暗惊好险,幸好他主动交代,否则真是一点信誉都不剩了。


    窈贞的脸色缓和了些。


    其实很多事,她心里已有猜测,她又是个心软的人,对他的恼恨,不及心里对他苦衷的体谅。如今听他娓娓道来,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冰,也很快遇春风而消融了。


    萧楹抬手关了窗,坐在窗下圈椅里,拉她坐在怀中,低声与她说话。


    “我的确没想到,敏儿的事,你会答应得这样痛快。”


    窈贞说:“我当然不赞成这样仓促地给敏儿定终身,可这是你我之间要商量的事,在孟致面前,我肯定是与你站在一边。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才疑心我会对他回心转意,下回你再这样想,就自己同他过日子试试。”


    萧楹轻声笑了:“不敢。”


    他说:“我倒是想过,从人伢子手里救下敏儿后,不送她回孟家,这个法子如同强抢一样,往后都要把敏儿藏起来不示人,那样敏儿没有身份也没有自由,比起阿宝,过得实在太委屈了,咱们做爹娘的,不能这样偏心。给她赐婚,起码她十七岁之前,都能光明正大地生活。至于她的婚事,等她长大了,问过她的意思,她若喜欢萧叡,那就留在宫里做太子妃,她若有别的想法,我也能成全。”


    窈贞听到这里,有些不解:“你答应了皇后立侄子,那你以后有了儿子怎么办?”


    萧楹避开了这个话题,掌心落在她腹间:“生阿宝的时候,真是吓坏我了,你呢,怕不怕?”


    窈贞轻轻点头:“有一些。”


    萧楹说:“多子对女子而言并非幸事,为敏儿和阿宝,你已经足够辛苦了。”


    窈贞不知他怎又拐到这上面来了,但是听他这话,心里倒觉得熨帖,轻轻笑了一下,靠在他怀里。


    心里不免感慨,穷门破落如孟家,视香火如性命,媳妇如牲口,反而真有皇位要继承的萧楹,对她说出了“多子并非幸事”这句话。


    可是无论幸与不幸,她还真能从此不生了不成?


    窈贞暗暗叹息,之后的事,再听天随缘吧。


    就这样静静厮守着,之前分别的岁月忽然变得模糊,那种熟悉的、亲密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好像他们昨日还一起偎在檐下听雨,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以吗?”萧楹贴在她耳边低声问。


    窈贞低笑不言,在他怀里蹭了蹭。


    旋即如云中起落,陷入柔软的衾被中,亲密的吻落下,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急切。


    急什么呢……躲了一年没见她,也不曾这样急切过。


    萧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


    旷了许久,生疏里带着别样的刺激,屡屡让人失控。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到最后,两人的头发也缠在一起,窈贞试着去解,晃得看不准,又无力地垂落了手腕。


    一轮收歇的间隙,萧楹与她说了贺弘思的事。他今夜说的事情太多,窈贞都有些麻木了,眼下也没有什么力气,随意答应了两声。


    “估计贺弘思明天就会来孟家要人,这回咱们一起回京。”萧楹说。


    窈贞勉强睁开眼:“那孟致恐怕要阻拦,你明天先带敏儿走,你们走了,我立刻就脱身。”


    萧楹:“不行。”


    他怕再发生去年的事情,怕他一走,窈贞被什么事拦下。


    窈贞想了想:“那你带敏儿回稽查司等我。”


    萧楹问她:“你还有别的事?”


    窈贞望着帐顶:“嗯,我有些话想对赵氏说。”


    就算不为她自己多年委屈,也要为差点被卖掉的敏儿,讨个公道。


    她要……诛赵氏的心。


    第67章 中风:怒起而力不从心。


    孟家住的这宅子分南北两座小院,孟致与赵氏住在南院两间上房里。


    今日一早,孟致上值去了,窈贞来到南院时,奶娘正抱着孟轩喂奶,赵氏坐在织机前绕纱纺布。


    看见窈贞,赵氏冷冷翻了个白眼,很不待见她:“这会儿想起了儿子了?”


    窈贞转头对奶娘说:“劳烦把孩子抱出去,我有些话要私下说。”


    奶娘应了声,抱起孩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窈贞与赵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窈贞俯视端详了赵氏一会儿,发现她老得愈发厉害。


    印象里,赵氏站在堂前叱骂时、挥舞着拐杖打人时,是十分有力气的,有时候连孟致也拦不住。眼下她坐在织机前,不过纺了尺长的布,僵枯的手指就忍不住哆嗦。


    看她这样子,一会儿是没力气跳起来打人了。


    窈贞笑了笑,这才开口道:“你不必瞪我,我不欠你什么,便是卖给你孟家做奴隶,这些年劳苦也够我赎身了。将来若是我家人来寻,我会离开孟家,到时候咱们都清净。”


    赵氏只当她拿乔,冷哼道:“你装什么,当初哭着求仲行不要休你,后来缠着他把你接回来,你舍得走?我不信。”


    “舍不得的人可不是我,”窈贞说,“我巴不得孟致另娶,别来纠缠我,可是你太不中用,怎么就没趁热给他娶妻呢?”


    她的语气不恭不敬,嘲讽近乎刻薄,但她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爽痛快。


    她说:“哦,想起来了,你那时候摔断了腿,既没办法出门相看,又不得已听孟致的话,将我接回来,那时候你就没怀疑过,自己好端端走着路,怎么突然就摔了?”


    赵氏听她话里有话,眯了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窈贞直言道:“意思就是,你的孝顺儿子,为了接我回来,半夜在台阶上抹油,故意害你摔断腿。”


    赵氏闻言勃然作色:“你放屁!”


    她气得浑身颤抖,想拿梭子打人,被窈贞眼疾手快,先一步夺了去。


    窈贞往门口退了两步:“这才哪到哪,你急什么,我还有更大的秘密,你听不听?”


    赵氏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你这是想挑拨我们母子,仲行绝不可能害我!”


    窈贞说:“你仔细想想,他前后的反应。”


    孟致做下这事,心里的确是愧疚,他伺候赵氏更加尽心,到处找方子温养她的伤腿,还向李大夫学习了舒筋活血之法。


    孟家祖宗的牌位摆在赵氏房里,赵氏半夜醒来,撞见过好几次他跪在牌位前,像在悔罪,问他,他说是向列祖列宗祷告,期望母亲的腿早些好起来。


    赵氏回想着,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感觉伤过的那条腿一阵钻心的疼。


    她脸色乌青:“不可能!仲行绝不会做下此事,你这小人……小人!”


    窈贞轻笑着摇摇头:“是,我是小人,孟致倒是个君子,等他回来你问问他,想必他不会撒谎的。”


    赵氏叫她滚出去。


    “不急,”窈贞把玩着手里的鱼形木梭,“我说了,还有一件事。”


    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表情令赵氏心里极不舒服。赵氏有种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比诬陷仲行故意摔她还要过分。


    果然,只听窈贞说道:“你觉得孟家有后了,所以敏儿是累赘,要把她卖了,是吗?可你怎么不仔细想想,你整天抱在怀里喊乖孙的那个,真是你孟家的种吗?你看这孩子的眉眼,与孟致可有半分相似?”


    赵氏闻言,猛得提起了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敢偷人……”


    “我敢啊。”窈贞极开怀地笑了:“我不仅敢,我还觉得痛快极了。”


    她盯着赵氏说道:“你们把我抛在云集县的时候,我勾搭上了孟致昔日的同僚,姓柳,叫柳逢生,想必你也记得这人。他比孟致有钱,比孟致体贴,还说要娶我过门。孟致谋划着要害他亲娘的时候,我正与柳郎逍遥呢,不过后来他出事了,所以我只好跟孟致回孟家,我腹中的骨肉,你疼得像眼珠子的乖孙,从来都不是孟致的种。”


    “但你们都不知情,孟致为了这个孩子,对我言听计从,待我如珠如玉,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接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母亲,以后换我来伺候你。”


    “他竟要伺候我,伺候我腹中的野种,堂堂孔孟之家,这样下贱……真是太好笑了。”


    她一句话接一句话,句句都是惊雷,砸得赵氏眼前昏花,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好一会儿,赵氏才手抚着胸口,哆哆嗦嗦地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窈贞,声音不稳:“你这个……你这个……贱人!”


    窈贞含笑反唇相讥:“你们孟家要绝后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开怀,等你死后见了孟家列祖列宗,不知还有何脸面面对他们。”


    “你……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赵氏抓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昏,气也喘不匀。


    可她如此愤怒,顾不上自身,只想将胸腔里的恶气发泄出来。她要用拐杖打死眼前这个水性杨花、污染了孟家血统的女人,再将外面的野种摔死!


    她要惩治这些胆敢忤逆她、愚弄她的人!


    窈贞眼睁睁看着赵氏气得面如金纸、嘴唇发白,却还要不管不顾地来打人,心里不免惊讶。


    她并不打算跟赵氏动手,从容往外退。


    她的步子不快,但赵氏仍然追不上她,她一瘸一拐,挥舞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满面是泪,嘴里胡乱喊着:“你站住!你站住!你这个贱人!我要打死你!”


    越是打不着,越是生气,越是生气,就越步履踉跄,走到旧时台阶处,险些又摔一跤。


    她真是老了……一点也不中用了。从窈贞有恃无恐的表情里,赵氏领会到了这层意思,这让她更加绝望。


    两人就这样一个走一个追,出了院子,竟撞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孟致。


    孟致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俊朗的陌生男人,身量高大,衣着华贵,气质颇为凌厉。他看见窈贞,悄悄朝她笑着一点头。


    窈贞对他的身份顿时有了猜测,心道,想必这位就是萧楹找来的贺弘思贺小将军。


    只是来得也太快了些,她原本以为还要几天,看来萧楹真是一刻也不愿让她在孟家耽搁了。


    孟致见了窈贞和赵氏,皱眉问:“这又是在闹什么?”


    窈贞往孟致身后躲,赵氏仍嘶哑着声音高喊:“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这个贱人!”


    “母亲!”孟致脸色铁青,想伸手护窈贞,但贺弘思的动作比他更快,将窈贞挡在了身后。


    贺弘思冷冷道:“动辄喊打喊杀,原来你们孟家就是这样苛待我妹子的!你少跟我扯些之乎者也,听不懂,我今天就要带我妹子走!”


    撞见了这一幕,孟致也很尴尬。


    昨天有人伢子说贞娘是偷来卖的,今天就有京城的贺小将军登衙门找他要人,孟致不信这样的巧合,觉得这是有人在下套,下套的人,很可能是良王萧楹。


    所以他与贺弘思据理力争,不愿放贞娘跟他走,贺弘思偏要来孟家找人,不料一进门就撞见赵氏撒泼,那喊打喊杀的模样好像是对待自己的仇人。


    这让孟致在贺弘思面前瞬间没了底气。


    他心里无奈又气冷,对赵氏难免带了些情绪:“母亲!你能不能消停些,不要去吵闹贞娘!”


    赵氏愣住了,抖手指着孟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吵闹她……”


    她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脑子里突突涨跳,眼前发昏,气得看人都重影。


    偏这时候,窈贞又出面点破:“秦阿婆今早辞行前,跟母亲说,她去年摔断腿是因为你在台阶上抹了油,所以她才这样生气。”


    她的语调不轻不重,然后此话一出,连孟致也瞬间煞白了脸色。


    他定定看着赵氏,赵氏定定看着他。


    赵氏用最后的力气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孟致沉默以对,没有否认。


    “好……好好,好孩子……你可真是孝顺……”


    赵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几欲摔倒,孟致连忙要上前扶她,她不肯,胡乱挥舞着拐杖,痛哭嚎啕:“苍天呐……苍天呐……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她实在站不稳,到底还是被孟致扶住了,孟致的声音惭愧地低了下去:“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


    赵氏指着窈贞说:“狐狸精……野种……那是野种……”


    窈贞低下了眼,主动替她解释:“母亲说,是我勾引你,才导致你犯下这样的错事。她迁怒于我,觉得孟轩是我同别人的野种,不是你的孩子。”


    贺弘思听得都生气:“这样的老虔婆,还叫她什么母亲,就该一根绳子勒死。”


    赵氏没料到窈贞竟还会颠倒黑白,怒登着她,想拆穿她的谎言,却觉得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嗬嗬地只能发出声音,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孟致不停地给她顺气,劝她:“母亲,不要动怒了,有什么话等你缓过来再说。”


    可赵氏缓不过来。她眼前看着窈贞,看她风华正盛、含笑亭亭地站着,以后可能还要祸害孟家几十年,她就吞不下这口怒气,像眼里扎进了一根钉子,越来越疼,越来越深。


    她一定要说出来,她一定要拆穿她!


    赵氏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嗓子里发出“嘎”的一声,直直昏厥,不省人事了。


    第68章 决裂:他不肯认服。


    赵氏气到中风了。


    醒来后浑身瘫痪,口眼歪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拼尽全力只能发出一些愤怒的呜咽声。


    孟致请了几个大夫来瞧,瞧完了都直摇头,说:“令堂一定平素就肝火偏旺,初时伤肝、后渐上行伤心肺,这次是受了大刺激,气火相煽,直冲犯脑,故而猝然昏仆、半身不遂,发为中风。”


    孟致神色伤感,问可有办法医治,大夫摆摆手:“令堂这个年纪,治不好了,小心温养着,也许还有七八年的寿命。”


    大夫说的小心温养,是要药食精细、有人时时侍奉,还要赵氏本人心态平和,勿要再生怒火。


    这些话,窈贞站在堂间,都听见了。


    她的确是想临走之前一舒积怨,让赵氏也不好过,但她没想到赵氏会气到直接中风。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赵氏一生的支柱无非是孟致和他的子嗣,这两根柱子被她一口气全拆了,人岂有不疯的道理?


    赵氏苛待了她近二十年,无疑是可恨的,可是在孟致身上,她又可悲得让人叹息。窈贞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却与赵氏的私怨后,再来看孟家这对母子,竟然有些同情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送走大夫时,天色将晚,但贺弘思还赖在孟家不肯走。


    孟致对贺弘思说:“今日家中突发不幸,认亲的事,还请贺小将军过几日再来。”


    贺弘思岂会受他摆布,大马金刀往堂前一坐:“我不走,要走就带我妹子一起走。”


    孟致冷了脸色:“认亲岂是一句话的事?还未确认贞娘就是你走失的妹妹,你我皆是朝廷官员,你是要在我府邸上强行抢人吗!”


    “哼,府邸,租来的破瓦房也敢称府邸?”


    抛开贺弘思的才能与战功外,他本人其实也是个京城纨绔子,十分不是善茬:“你榻上还有个瘫了的了老娘要照顾,你扣着我妹子不放,是怕自己娶不着媳妇,要让我妹子当丫鬟伺候你老娘是吗?”


    孟致的神色冷若冰霜:“怎么,她不该吗?”


    一听这话,贺弘思跳起来就要打人,被窈贞拦住了:“别动手!贺大哥,千万不能动手!”


    孟致的目光落在窈贞身上:“贞娘,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聊聊。”


    窈贞说:“你我是养兄妹,贺大哥也许是我哥哥,论亲疏远近,说话不必避着他。”


    “好一个养兄妹,好一个贺大哥,”孟致冷笑连连,目光阴寒地望着她,“你是真想跟这姓贺的走,还是想跟他背后的良王走?我接下来要问的话,有关你的清誉,你确定还要他一个外人旁听吗?”


    窈贞不担心什么清誉,但她拿不准贺弘思与萧楹的关系有多紧密。


    有关萧楹的事,她愿意慎重一些。


    于是她对贺弘思说:“劳烦贺大哥到院中等我。”


    贺弘思只好暂退出去,想了想,招来一个随从,交代了几句话,让他去稽查司给良王报信。


    屋里面,孟致与窈贞隔着桌上一盏油灯对立着。


    声称要问话的孟致始终沉默,沉默地审视着她,这目光让窈贞觉得不舒服,最终还是她先开口了:“我以为你这样笃定急切地要质问我,是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想清楚了该骂些什么。”


    孟致盯着她道:“这么说,你承认了你与良王有私情?”


    窈贞笑了一下:“我不是早就承认过吗,我心悦他。是你自己觉得我配不上他,他看不上我,何必这时候又要再次惊讶。”


    “这不一样!”孟致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又慢慢压了回去:“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所以你仰慕良王,我可以宽恕你,这是圣人之道,但你若真与他私相授受,犯了淫戒,贞娘……这是无可饶恕的重罪,你知不知道!”


    窈贞说:“你一直都忘了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两份纸轴,展开,一份是孟致写给她的休书,另一份是她和萧楹的婚书,休书时间在前,婚书时间在后。


    她说:“从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就不是夫妻,我三番五次提醒你,奈何你不庄重,偏要以妻来视我、管束我,细说起来,倒是你在犯淫戒。”


    孟致盯着那洒金朱纸的婚书,眼眶也被映得渐渐赤红,他想细看,却被窈贞小心收了起来。


    他质问:“这婚书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伪造的?”


    窈贞说:“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与良王殿下正经成过亲,拜过堂,不是私相授受,这件事景春阁的掌柜可以作证,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他的名誉。”


    孟致:“既然不是伪造的,为何我不知道?”


    窈贞:“的确没请你吃喜酒……不过你又不是月老,天下有情人成婚,难道个个都要报与你?”


    她的语气,她的用词,无一不像尖锐的针,疯狂在孟致的心尖上穿刺。


    他气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稳:“那孟轩到底是……是我的孩子还是良王的孩子?你分得清吗?母亲她没有冤枉你……”


    窈贞冷冷地看着他:“孟轩你若不想要,我可以带他走,他未必要姓孟。”


    孟致厉声道:“你休想!你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想害死轩儿吗!”


    窈贞说:“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可瞒你的,轩儿他不是良王的血脉,这一点我可以性命起誓,但倘若你心中膈应,不愿好好待他,我可以将他带走抚养。”


    孟致思忖着慢慢说道:“你能确认轩儿不是良王的种,除非……他也不是你的孩子,你把孩子掉包了,是不是?”


    窈贞没否认。


    “那你生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孟致质问她。


    窈贞冷漠道:“一生下来就掐死了。”


    孟致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诚如你所言,我不愿让腹中的孩子重蹈先太子覆辙,我也不愿生下可能是你孟家的血脉,所以它一生下来,就被我掐死了。”


    孟致不敢信,偏偏又觉得她的话很有可能。


    一个会逞淫欲、与人私通的女人,会把养育自己的母亲气到中风的女人,为了能不拖泥带水地攀高枝,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也不无可能。


    从前他做教谕时,也风闻过许多女子伙同情郎杀夫的公案。


    只是……


    “你怎会变成这种样子?我孟家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女子……”


    孟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嫌恶、有震惊,还有深得望不见底的痛苦。


    他不愿得知窈贞的另一幅面孔,窈贞也不愿见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孟大人若是问完了,那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要随贺小将军,我的哥哥,到京城去了。”


    孟致目眦欲裂:“你站住!”


    他要去拦窈贞,伸出的手却没能抓到她,她被闯进门的萧楹先一步揽在怀里,接着护在身后。


    孟致的手滞在半空。


    萧楹进门时带起一阵夜风,将桌上唯一一盏残灯也吹熄了。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萧楹面寒如霜,声音冷冽:“孟按察使,我警告过你,对良王妃放尊重些。”


    孟致亦双目赤红地怒视他:“良王妃?哪有如此儿戏、更迭如换衣的良王妃——等等,你说她是良王妃……”


    忽然意识到某种可能,孟致瞳孔蓦地缩了一下。


    会不会良王妃始终都是她,只是浓妆之下,对面不相识,难怪他会觉得良王妃有种古怪的熟悉。


    可若真是如此……


    “所以你们是故意骗敏儿认干亲,良王妃携印玺命我救人,当时也是你在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孟致冷眼看着这两人,伤心之余,更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懑。


    像有人在拿刀刺他,一刀比一刀更深,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冻到尾。


    “你怎么敢……怎么能如此无情。”孟致死死盯着萧楹身后的窈贞,只觉得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剜心抽血:“那时我为接你回家,对母亲犯下大逆之罪,你却与旁人私通,愚弄我……”


    “孟致。”萧楹警告他:“不要将你肮脏的罪责,甩给别人。”


    孟致怒斥他:“还轮不到你来说我肮脏!”


    他从来都不是畏惧权贵之人,从前敬萧楹卓尔不群、持身清正,眼下却无比恶心他的行径。


    “你对他人妻子用心不轨,这岂是亲王应为!”


    萧楹懒得与他争执,转头问窈贞:“你还有其他未了之事吗?”


    窈贞摇头:“没有了。”


    萧楹说:“那咱们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窈贞点点头:“好。”


    他护着窈贞往外走,孟致许是被他俩气得有些癫狂,不顾萧楹的警告,三番五次要上前阻拦,萧楹忍无可忍,反手给了孟致一耳光。


    他没有收着力,孟致被他打翻在地,一时耳鸣头晕,站不起来。


    等他终于缓过劲,那两人,还有专程来搅浑水的贺弘思,已经离开孟家很远了。


    耳边只回荡着萧楹冷漠的言语:“孟致,孤敬你为官尚有风骨,不愿与你闹得太难看,但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脸不要,纠缠良王妃,孤不介意以权势压你。”


    孟致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他心里的耻与恨,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仍然躺在地上,毫无文人风度地躺在夜露浸湿的院草中,望着空旷无星的高天,听着母亲赵氏隐约的呜咽,他忽然荒诞又痛楚地笑起来,直至笑得没有了力气,只剩两行眼泪无声息地没进草里。


    他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孟家,为何一定要走到今天地步。


    为母不慈,为妻不贞……他在这世上,当真是无一人可亲,无一人可靠。


    就因为他没有权势吗?


    孟致闭了闭眼,心里仍不肯认服。


    他要上折子参劾、要敲登闻鼓,他不信朗朗乾坤,求不来一个公道,他势要与权势斗到底!


    第69章 贺家:野生妹妹。


    窈贞在马车里惊醒。


    “又做噩梦了?”


    一张温水里浸过的帕子递到面前,是萧楹的手:“看你一脑门的冷汗,梦见了什么?说破就不灵了。”


    窈贞将整张脸埋在帕子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梦见孟致上折子参你。”


    他上折子,良王的政敌也如蝗虫般跟随,所以最后他参成功了。


    孟家黑漆漆摆了四口棺材,两口已经封合,孟致指着另两口空棺材对她说:这是我的和你的,皇帝已经下旨,着你埋在孟家。


    眼下坐在前往京城的马车上,如此的不真实,这让窈贞感到有些忧虑:“……也许我不该把话说得那样重。”


    萧楹笑了笑,甩开折扇给她轻轻扇风,宽慰她道:“那你攒着满腹的委屈,就该在梦里哭了。而且你与他母子的恩怨不在这一两句话中,多说少说,该癫狂的还是会癫狂。”


    窈贞叹了口气:“是啊,事已至此。”


    这架马车宽敞,车厢里有张小榻,可容窈贞和敏儿靠在一起睡觉。


    眼下窈贞醒了,敏儿还在熟睡,她也睡得一脑门汗,窈贞重洗了帕子给她擦拭,梦里的敏儿突然笑了,还抱着她的胳膊砸吧嘴。


    萧楹低声说:“我答应她,到了京城先请她吃酥山。”


    窈贞垂眉笑了笑,目光温和:“她倒是高兴。”


    “跟我回京,难道你不高兴吗?”萧楹问。


    窈贞当然高兴,只是她做不到像敏儿这样无忧无虑,她想了想,对萧楹说:“三郎,同我讲讲你与皇帝、越王的事,好吗?”


    “好。”萧楹递给她一杯茶水。


    ……


    从济州府到京城,路上走了近十天,这十天里,足够萧楹对她刮目相看。


    “这你也知道?”


    受他赞叹,窈贞倒有些不好意思:“是江阿姊,敏儿的塾师,她教我的。”


    萧楹对她的变化很新奇:“她还教了你什么?”


    窈贞说:“常用的字会读会写,像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逍遥游》,勉强都能读通记诵了。”


    “会读会写……”萧楹琢磨了一会儿,问她:“可曾给我写过什么?”


    窈贞的目光下意识瞥向搁在一旁的木匣子,又连忙管束自己收回来。但只这一瞥,也足够萧楹注意了,他稍一倾身将匣子取来,窈贞连忙去夺。


    “没有!没有!没写过!”她小声又急切地否认,脸色却在萧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迅速变红了。


    萧楹屈指敲敲木匣子,眉眼隽润:“那这些是什么?”


    “反正不是写给你的。”窈贞紧紧将匣子抱在怀里,哼声道:“你又没给我写过,我怎会给你写。”


    这的确是萧楹理亏在先,他不好深究,但目光从匣子上扫过,将它的模样记下了。


    在京城外馆驿落脚的最后一天傍晚,贺弘思终于带着薛灵绮赶上。


    “绮娘!”窈贞惊喜地迎出去:“你这么快就将官司打完了?”


    薛灵绮怀里抱着孩子,神色却郁郁寡欢,勉强朝窈贞笑了笑,眼眶渐渐转红。


    窈贞心里无端一跳:“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官司输了?”


    薛灵绮摇头:“是我撤状罢讼了。”


    “这……”窈贞愣了一下后道:“走,先进去再说。”


    进馆驿落脚收拾了一番,窈贞带着敏儿到薛灵绮屋里说话。


    薛灵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我照你的指点,寻那些被发卖的奴仆录了口供,又根据孟致从前的判卷整理了辩状,我将这些证据与辩状移交给司法参军,杜参军说,倘若官司打下去,我的确能赢,但……”


    她叹了口气:“依据大周律,姓韩的污蔑妻子和奴仆,既没有闹出人命,最多是夺官发俸而已。杜参军说,他愿为我作主与姓韩的和离,但一旦确认这孩子是姓韩的血脉,我必须把他还给韩家。”


    依大周律,无论是和离还是休弃,女方都无权带走子嗣。


    薛灵绮低头看看怀中粉雕玉琢的娃娃,眼泪一颗颗砸落:“我……我实在是舍不得……韩家人恨屋及乌,不会好好待他的。”


    窈贞:“所以你罢诉撤状,是想默认韩家栽给你的罪名,如此你就能留下这孩子。”


    薛灵绮:“阿玖是无辜的,但我对不住你,劳你白白为我操心这么多。”


    “这是什么话。”窈贞叹息:“我也是做娘的人,难道会不理解你的心情?若我是你,只怕也唯有这一条路可走,绮娘,你是受委屈的人,莫要为旁人的错自责。”


    她问薛灵绮之后有何打算:“你与贺小将军之间……你们……”


    她听萧楹提过一星半点,他们二人之间有些首尾,只是薛灵绮并不情愿。可如今薛灵绮在云集县举目无亲,似乎只能跟在贺弘思身边。


    窈贞略一思忖后说:“我虽认贺弘思为兄长,但并不会住在贺家,三郎已为我和敏儿另行准备了宅子,等到了京城,你同我一起住吧。”


    薛灵绮说:“让我想想。”


    窈贞离开后不久,贺弘思不请而入,薛灵绮正在给孩子哺乳,匆忙敛起衣裳,怒目瞪他:“滚出去!”


    贺弘思笑着背过身:“好硬气,是觉得有良王妃给你撑腰了吗?”


    薛灵绮系好了衣服,一个莲花盏朝他砸过去,贺弘思听声辨位,一偏头抬手抓住,转身搁在她身边。


    被茶水泼湿的手抬起薛灵绮的下颌,带着几分强硬的力度,贺弘思弯腰与她贴近,眉眼是笑的,却愈显锋锐危险。


    他说:“你与良王妃关系好,我喜闻乐见,可你若搬去同她住,良王就不方便常去,这不是碍他的眼吗?”


    薛灵绮冷哼:“我得罪得起,好过你碍我的眼。”


    “气性真大,”贺弘思无奈地笑了,“早知道当初不贪这一时情急了。”


    他还敢提当初!


    薛灵绮将孩子放好,抽了鸡毛掸子往贺弘思身上砸,贺弘思这样的铜筋铁骨,只当挠痒痒了,待她出够这口恶气,才将人扛起压在榻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眉眼,本打算好好与她说话,结果这会儿情热上头,只想撕她的衣裳。


    “你敢!”薛灵绮喘息不定地瞪他:“良王与良王妃离得不远,你是想我喊起来,再闹个没脸吗?”


    贺弘思挑眉:“反正你已经嚷过我逼/奸于你了,跟你在一起,脸皮得厚。”


    薛灵绮:“呸!”


    贺弘思这不要脸的贱人。


    薛灵绮又想起当初的事。


    她在贺家缺衣少食,不得已常去贺弘思屋里蹭饭,贺弘思对她的态度渐渐变了,薛灵绮明显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只是她以为这喜欢是一时兴起,她仗着自己是个孕妇,并不怕他真做什么,没想到贺弘思这厮还真敢。


    有一天夜里,贺弘思宴醉归来,忽然闯到她屋里,问她:“你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薛灵绮暗暗翻了个白眼:“是我的。”


    贺弘思:“我问它姓什么。”


    薛灵绮:“姓薛!”


    贺弘思笑了,忽然说:“要不让它跟我姓贺吧。”


    薛灵绮:“好高贵的赏赐,姓不起。”


    贺弘思:“不然呢?难道你还想带着孩子回那穷乡僻壤的韩家,找你那畜生前夫吗?”


    当时薛灵绮的确没打算留在京城,她说:“我生了孩子就回去。”


    贺弘思:“看来你只是把我贺家当产房,那我呢?”


    薛灵绮说:“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萍水相逢有什么意思。”贺弘思冷笑着逼近她:“起码也得是露水情缘。”


    他先解了腰带,又开始解衣上盘扣,薛灵绮被他吓了一跳,想往外跑,结果反锁的门打不开。


    贺弘思慢悠悠说:“我问过大夫了,他说你胎象平稳,节制着可以行房,但你若挣扎得太厉害,可是会危及孩子的。”


    薛灵绮简直被他恶心坏了,然而心里的确是怕他,不敢再与他对呛,勉强冷静道:“贺将军,求你不要这样难为我,这种事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贺弘思只穿着中衣坐在她的榻上,对她说:“那我给你第二条路,嫁给我,留在贺家。”


    薛灵绮没办法,只得饮鸩止渴,选了第二条路。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甩不开贺弘思了。


    这会儿贺弘思压在她身上,又开始动手动脚,感觉到他欲念渐重,薛灵绮气得咬他:“放开我!”


    贺弘思在她颈间闷笑道:“我打断了姓韩的一条腿,你不该奖励我吗?”


    薛灵绮:“多管闲事。”


    “夫人的事,怎会是闲事?”贺弘思说:“等回了京城,咱们就成亲吧,我一个做兄长的,成亲须在良王妃之前,等她出嫁时家中才有人操持,不然只能交给小张氏了,她那么抠,你不怕她把良王妃的嫁妆都贪了?”


    这话倒是掐住了薛灵绮的七寸,她本就觉得对不住窈贞,这会儿闷闷不说话了。


    贺弘思得逞地笑了。


    待到了京城,窈贞象征性地往贺家去了一趟。


    贺家祖父母尚在,长房只剩贺弘思一人,二房、三房倒是人丁兴旺,贺弘思的堂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


    他们不知道窈贞的来历,只是听说贺弘思认回来个妹妹,见她生得柔婉清丽,又同薛灵绮举止亲密,个个都在暗中撇嘴。


    “先头长房大爷大娘子就生了一个孩子,这是哪里找回来的野妹妹?”


    “那姓薛的不是已经走了吗,怎又回来了?”


    “看她俩好的,一路挽着,肯定是这姓薛的穷亲戚,要攀贺家的关系,想嫁京城的公子哥。”


    “哎呀,那岂不是又有人跟咱们争?”


    贺家几个未出嫁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本来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经常互别苗头,可是在新来的外人面前,又默契地拧成了一股绳。


    毕竟与贺家交好、门户年纪相当的未婚公子就那么几个,贺弘思若是想偏心他这野生妹子,可就轮不到她们先挑了!


    第70章 奚落:认贼作父。


    有贺弘思陪伴,贺家的长辈没有为难窈贞,只问了她几句从前的来历。


    贺家的姑娘们缠着她问东问西,二房小张氏说:“新院子还要收拾几天,贞娘不如先住到我院里。”


    窈贞婉言推拒:“多谢二婶,不过我不住府里。”


    “不住府里?”


    贺家人面面相觑:既然是认祖归宗的女儿,岂有不住家里的道理?


    窈贞本想直接住在贺府,以免落入口舌,但萧楹不想让她寄人篱下,遭人审视,他一句话就打消了窈贞的主意:


    “你住在贺家,我还怎么把敏儿和阿宝带给你养?”


    窈贞立刻同意了住出去。


    贺府隔壁有座空宅院,贺弘思着人买下,对外称要扩建贺府,其实还是单独的宅子。


    贺弘思拦下了贺家人的盘问,送窈贞过去。人前二人以兄妹论,人后贺弘思仍执对王妃的尊礼:“屋舍简陋,委屈王妃殿下落脚,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及时告诉我。”


    窈贞向他道谢,又说:“你与绮娘既然尚未成婚,让她搬来与我同住吧。”


    贺弘思说:“臣与绮娘月底就完婚。”


    窈贞惊了一下:“这么快?她同意了?”


    在贺弘思嘴里,他们是两情相悦、干柴烈火,窈贞信不实他,想找薛灵绮问问,只是眼下更急着见阿宝。


    到了午后,萧楹果然抱着阿宝来找她了,身后还跟了一堆奶娘嬷嬷,都是近些日子照顾阿宝的宫人。


    窈贞迫不及待将阿宝抱过去,襁褓里,不到三个月的婴儿还是小小的,但肌肤白嫩红润,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窈贞,忽然朝她挥舞着胳膊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窈贞亲热地贴贴她的脸:“好漂亮的阿宝,娘好想你。”


    萧楹得意道:“鄢嬷嬷说,阿宝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当着一众仆妇的面,窈贞没说什么,可是看她轻轻挑眉的神情,分明是很不服气。


    敏儿洗了手,也凑到窈贞身边看妹妹,小心翼翼问:“我能摸妹妹的脸吗?”


    在孟家时,窈贞有意不让敏儿和孟轩亲近,怕她将来离开孟家时舍不得弟弟。她能感受到敏儿是对婴儿很好奇的,这会儿终于能将她的亲妹妹抱给她看。


    窈贞鼓励她:“妹妹朝你笑,是喜欢你呢。”


    敏儿学着窈贞的样子,也贴了贴阿宝的脸,小声惊呼道:“好软!”


    她们三个凑在一旁窃窃私语,敏儿试图教会阿宝说话,又许诺她:“阿宝妹妹,你快些长大,我还能教你识字!”


    这时候鄢嬷嬷走过来提醒萧楹:“该抱小郡主出去晒晒太阳了。”


    窈贞说:“我去吧。”


    敏儿:“我也去!”


    萧楹含笑搁下茶盏:“不必跟着了,我陪她们去。”


    窈贞这会儿对阿宝爱不释手,敏儿也想看妹妹,萧楹就将她抱起来,一同往外走。


    窈贞不知被什么逗笑了,萧楹也跟着弯了眉眼,鄢嬷嬷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脸上也浮起欣慰的笑,心说:难怪良王殿下整日惦记,这位娘子同他般配得紧,自去岁先太子殁后,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良王露出轻松愉悦的模样。


    那位敏小姐也是个乖孩子,皇后娘娘的担心是多余的。


    只盼着这些事早日定下才好。鄢嬷嬷想。


    萧楹顺便带窈贞熟悉下这宅子。


    虽然贺弘思谦称说是陋宅,实则处处精巧,玲珑别致。宅子里有片小湖,湖上一座跨桥,站在桥上能看见水里的鲤鱼翻涌争食。


    湖心还立了块石头。


    窈贞指着那石头对怀里的阿宝说道:“阿宝瞧那石头上写了什么?湖心贼。”


    萧楹失笑:“那个字读赋,湖心赋。”


    窈贞似笑非笑望着他:“原来是赋(父)啊,赋便赋,倒有些贼形,阿宝,咱们是认贼作赋(父)了。”


    萧楹愣了一下,这才觉察自己是中了她的套。


    冷不防挨这一通奚落,他反倒乐不可支,对窈贞说:“为这件事,一路上你花样百出骂了我多少回,嗯?看来这件事要遭你打一辈子,还准备了什么神通,不妨一起亮出来吧。”


    窈贞却说:“现在说还有什么意思,就要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刺你。”


    说罢抱着阿宝施施然走了。


    到了傍晚,窈贞问萧楹是否要带阿宝回宫。


    萧楹见她舍不得,说道:“先在你这儿养着,隔三差五抱进宫给皇帝瞧一眼就行。不过她留下我也要留下,我们父女连心,你不能厚此薄彼。”


    窈贞想了想:“好啊,那你带阿宝睡,我带敏儿睡。”


    敏儿初来京城,只有娘亲可以依靠,她不想让敏儿被冷落,误解她偏心。


    萧楹没说什么,他晚间有事,出去了一趟,直到深夜才回来。


    回来时,发现窈贞母女三个睡在一张榻里,窈贞睡在外面,里面敏儿拉着阿宝的手,姐妹二人白天玩得太累,这会儿睡得沉,都快要打鼾了。


    萧楹想了想,弯腰将窈贞抱起来。


    饶是他动作轻,还是惊醒了窈贞,她险些喊出声,唇间却被落下的吻堵住了,托在腰上的有力手臂稳稳收紧。


    穿过槅间,是另一间卧房,她被放在柔软的衾被中,眼前床帐挑落,黑黢黢的狭小空间里,只能听见动情的呼吸声。


    萧楹细碎的吻落在她耳边:“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言而无信是小虫?”


    窈贞大惊:“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萧楹低笑:“你宝贝似的护着,不就是勾我去看吗?我还当写了什么情深似海,原来都是变着花样骂我。”


    张张尽是混账和忘八蛋。


    骂了他满满一匣子,都快合不拢了。


    “落在纸上,还是骂不痛快,是不是?长夜漫漫,不如就在我耳边骂,我倒要听听你还有多少花样。”


    窈贞惊喘了一声,难耐地扬起颈,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肩胛的薄玑中。


    雨摇花落,舂米满溢,急切得倒好像他是来算账。


    萧楹低冽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低笑:“为报卿卿惦念之恩,我也做一首采花赋赠你。”


    采花赋?是采花贼吧!


    他是个小气的,竟然还有脸记仇?


    窈贞气得咬在他肩上,细碎的申吟还未溢出喉间,已尽数被他缠绵的吻蚕食。


    一年多的时间,对少年新婚而言,实在分别了太久。


    之前在孟家时虽也亲热过,那时窈贞心里毕竟还压着担子,萧楹担心她的身体,也不敢逞兴,动作温柔地纾解,反而隔靴搔痒,不够尽兴。


    这些日子坐马车赶路,有时候窈贞不小心撞在他身上,都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


    她咬唇垂目,颊色飞红,沉默里更加剧了暧昧。


    直到今夜,久旷逢甘露。


    帐中冷香幽浓,纠缠着诉不尽情思,冷白的玑肤上香汗淋漓,一回又一回。


    萧楹声音低哑:“我怎么觉得你更……”


    更什么,没说出口,被窈贞捂住了嘴。


    是风韵成熟,食髓知味,情似胶黏,层层破开又绞住。


    直至筋疲力竭。


    窈贞实在没力气了,借口要逃:“我要去看看敏儿和阿宝……她们自己睡,怕掉下去。”


    萧楹爱不释手:“放心,有嬷嬷看着呢。”


    他果真是来算账的,对窈贞说:“要我放过你也行,听说你要学着作诗了,先给我写首情诗,你写信骂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以后还能任你奚落。”


    窈贞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我不会作……啊——”


    重而深的一记,如杵如臼,声音还是温柔地哄劝:“找人教你,很好学的,学不学?”


    窈贞话不成句,眼见萧楹又来劝学,连忙点头:“学……我写就是。”


    连日车马劳顿,连这一番酣畅淋漓,窈贞算是睡了个好觉,直睡到下午才醒。


    她梳洗罢,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出门,见敏儿正在陪阿宝玩耍,从院子里摘了许多小花,在阿宝眼前晃来晃去。


    “这朵是给娘亲的。”阿宝挑出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窈贞高兴得抱住了她。


    她陪敏儿读了一会儿书,然后就开始对着笔墨纸砚发呆。


    作诗,凭她现在的水平,还是太难为她了。


    鄢嬷嬷给她简单讲了格律规则,听得她有点头晕,总是记头不记尾。她中途起身去逗弄了阿宝好几次,又陪敏儿做这做那,眼见着天要黑了,纸上还是一个字也无。


    窈贞破罐子破摔地心想:我就不写,他要是再欺负人,就狠狠咬他。


    然而刚要把笔墨收起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她咬了会儿笔杆子,一笔一划写到:我好像,爱上了,你兄弟。


    然后她咬唇憋着坏笑,等萧楹晚上回来时,将这张纸折好封在信封里,拿给他。


    “你要的情诗,我写好了,不欠你了。”


    萧楹颇有些惊讶:“你学诗这么快吗?”


    窈贞:“鄢嬷嬷说我聪慧难得。”


    萧楹期待地接过来:“是么,那我可要好好品鉴。”


    他拆了信封,展开信纸,看到了纸上的九个字,嘴里一口酽茶没含住,喷了出去,呛得他掩面咳嗽半天。


    窈贞终于还是没憋住笑。


    萧楹一字一句道:“你敢耍我。”


    窈贞想跑已经晚了,被萧楹提着后颈按在罗汉榻里,钳着她的双手到处挠她的痒痒肉。


    窈贞笑出了泪花,连忙喊冤,萧楹居高临下审视她:“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可冤枉的。”


    窈贞上气不接下气:“那是……藏头诗。”


    萧楹:“……?”


    诗都算不上,还藏头?倒像是纯挑衅。


    但他还是将那张纸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我好像,爱上了,你兄弟。


    萧楹:“……”


    窈贞得意道:“都说了是藏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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