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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赐婚:哪个贺家娘子。


    五月中旬,窈贞受到了何皇后的宣召。


    这事萧楹也知道,安慰她宽心:“名义上是赏花宴,实际是为给我选妃相看,除你外应该还有各家小姐,皇后会趁机将你带到众人面前。”


    窈贞刚沐浴完,正在晾头发,闻言忧心忡忡抬起头:“有这么多人?”


    萧楹说:“人多分散注意力,你第一次进宫,也能从容一些。”


    窈贞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薛灵绮隐晦提醒过她,嫁给皇子,且是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将来免不了要有三宫六院,薛灵绮让她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是准备不过了,还是准备与其他女人分享丈夫?


    窈贞握着梳子,望着铜镜,怔怔发呆。


    萧楹见她半天不吱声,搁下书走过来,从后半揽着她,低头嗅她发间湿润的幽香,鼻尖从发顶慢慢摩挲到耳际,抬眼与她一同瞧镜中亲昵的影子。


    轻笑问她:“怎么不说话,被自己美着了?”


    窈贞的思绪已经飘了很远,忽然说:“孟致也不曾这样。”


    萧楹愣了一下,蹙眉:“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窈贞想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可皇子三妻四妾之事,因为太常见,倒显得无论她怎么绕,都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


    从前她急着摆脱孟家,无暇——或者说刻意逃避了这个问题,如今终于还是撞到了脸上。


    拢在她肩头的指节收紧,将她禁锢在镜子前,萧楹压着不满的声音微冷:“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既然绕不过去,窈贞就直说了:“孟致这样薄待发妻的人,尚不曾纳二色,三郎,你在我心里远胜过他,所以我……我有些接受不了,一定要如此吗?”


    倘他说一定要如此,那她……那她……


    境况如何先不论,她会难过死的。


    萧楹无奈道:“谁说要纳二色了?”


    窈贞:“你说皇后要相看,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女子……”


    的确是如此,但萧楹不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这是皇子成婚前约定俗成的惯例,人多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很多都已内定了人选,比如先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但也是赏花宴后才传下立妃的圣旨。这赏花宴并非是给我挑人,是为了让众人都认识你。”


    窈贞听罢又确认道:“不是要给你挑很多人,只有我一个?”


    萧楹:“嗯。”


    窈贞抿了抿唇,又趁机问:“以后也只有我一个?”


    萧楹:“对,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他掌心里,窈贞双肩明显慢慢松落。


    萧楹似笑非笑望向镜中:“你放心了?现在来谈谈你拿我和孟致比的事。”


    窈贞连忙道:“可是……若帝后执意要给你多选,不许只有我一个该怎么办?毕竟我出身寻常,又嫁过人,旁人会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萧楹冷笑了一声:“那你不会硬气一点直接拒绝吗?”


    窈贞震惊,反手指着自己:“我?我拒绝?”


    萧楹说:“你不摆出态度来,旁人会当你是软柿子,不断地烦你。”


    窈贞心想,可她就是软柿子啊,三郎的长辈,个个位高权重,她哪能得罪得起?


    她说:“我怕他们一道旨意赐死我。”


    有些事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萧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不会的……你现在是贺弘思的妹妹,要把自己当成有娘家撑腰的人,皇帝那边我已经讲清楚了,你我二人生死绑在一起,他要赐死,就连我一起。”


    窈贞心里仿佛受了闷闷一击,她回握住萧楹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楹问她:“还有别的顾虑吗?”


    窈贞轻轻摇头。


    萧楹:“那好,我们继续讨论你拿我和孟致比的事。”


    窈贞:“……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萧楹气笑了:“就许你醋劲儿大,不许旁人翻醋坛子是吗?你——”


    窈贞转头来亲他,无赖地不肯让他继续翻这茬了,她手里的梳子被夺走,先是搁在妆台上,又差点从妆台推下去。


    温热的手掌拢住她仍有湿润水气的浓密乌发,继而穿过发帘,覆上她白腻的、薄汗微起的后颈。


    账还是要算的,嘴上饶了人,别的地方一定讨回来。


    窈贞连忙讨饶:“我明天还要跟嬷嬷学规矩……”


    萧楹的声色已经染上了动情的意味,在她耳边低低道:“就拜皇后一个礼,你这么聪明,半炷香就学会了。”


    窈贞:“还要学京中娘子的仪容谈吐,总不好给你丢人。”


    萧楹低笑:“那就更不必了,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该是她们来学你。”


    他这么替她自信,倒让她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所以到底还是算了一夜的账,把前面的茬都翻遍,又往后预支了许多,这样算下来,往后几天,窈贞得骑在他头上出门才能平账,才不算亏。


    *


    赏花宴是薛灵绮陪窈贞去,为此贺家几个不知内情的姑娘闹起来,找到了贺弘思面前。


    贺弘思不好直说其中内情,又没有耐心安抚这些堂妹,干脆将人都训了一通,各自赶走。其中以小张氏的女儿贺四娘最不服气,她咬牙拿出自己一半的嫁妆,从别人手里买来一张请柬,势必要入宫去赴这赏花宴。


    这可是给良王殿下相看的集会!


    凭什么连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贺窈贞都能去,而她不能去?


    凭她的家世和姿色,若是能被皇后和良王相中,以后连贺弘思也别想给她脸色看。


    所以到了赏花宴这天,贺四娘也风风光光赴宴去了。


    从入宫到凤宁宫,一路上摆满了栀子、茉莉等花色香气雅致的花,愈发衬得入宫赴宴的年轻姑娘们鲜嫩活泼,五彩奇艳为整座凤宁宫带来了许多鲜活气。


    窈贞与薛灵绮同行,一开始,她二人并不惹人注目,直到贺四娘到处宣扬她俩的来历。


    “都是京城外的偏僻乡县出身,那姓薛的攀了我堂兄的高枝,提携她的手帕交也做了我贺家的女儿,那姓贺的野心比姓薛的还大,我兄长竟然让她来参加赏花宴。”


    她这样说,投向窈贞与薛灵绮的目光就多了起来,渐闻窃窃私语声。


    薛灵绮跟贺四娘有新仇旧恨,这会儿恨不能过去撕烂她的嘴,硬生生忍下了,还安慰窈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且不必管她,等我回贺家关上门,一定狠狠削她。”


    窈贞笑了笑:“好,仇先记着,咱们不生气。”


    众人按时来到凤宁宫花苑拜见皇后,窈贞和薛灵绮被挤到了后面,视线被前面姑娘们的满头钗环步摇遮挡,直到拜礼完成、各自入座,也没有看清皇后的模样。


    听她的声音,倒是个和气轻柔的人,与赵氏大相径庭,这让窈贞紧提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皇后问:“哪位是贺家的娘子?”


    窈贞正要起身,挤到最前面的贺四娘动作更快,几乎是跳起来的:“臣女贺浣柔见过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千岁安康。”


    何皇后朝她笑了笑:“好孩子,到我这儿来。”


    贺浣柔喜笑颜开地上前去。


    后头窈贞与薛灵绮面面相觑:叫错人了吧?


    这事怪不得皇后认错,她和良王关系一般,良王只与她说了选贺将军家的姑娘,她并不认得具体是哪个。


    薛灵绮低声道:“怎么办,再出头会不会让皇后尴尬啊。”


    岂止是尴尬,万一皇后不认,窈贞会被人笑死,这简直是给她初见新婆母雪上加霜。


    窈贞下意识想缩着不动,就算她不出面,产生了误会,待萧楹知道后也能纠正过来,可是……


    她不能事事推给三郎,不能总给他添麻烦。


    三郎说,让她硬气一点,不能被人当场软柿子捏。


    有脾气也不好总是窝里横。


    于是窈贞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穿过一排排案席,在皇后和众人疑惑的目光里,走到皇后面前跪下行礼,绷着声带不让声音打颤。


    她一字一句道:“臣女贺窈贞,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头雾水,看看她又看看贺浣柔:“你也是贺家女?你们两个……”


    贺浣柔又抢话:“皇后娘娘不知,这是我堂兄从京外的乡县里新认回来的妹妹,这次入宫来开开眼界,学习京中女子的风仪,不懂赏花宴的规矩,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勿怪。”


    她面上含笑,心里快将白眼翻上天了,骂窈贞好大一张脸,乡村野女竟然敢肖想良王。


    窈贞不能放任她胡搅蛮缠,温声说道:“回皇后娘娘,贺弘思贺将军是臣女的兄长,是他让臣女入宫参加赏花宴,与贺四娘子无关。”


    “你!”贺浣柔想骂人,又强行把脾气压回去,假笑道:“姐姐头回入宫,快回去坐着吧。”


    何皇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说:“你们二人都到我身边来坐。”


    这是明示了要选贺家女为良王妃。


    底下的其他姑娘们既失望,又好奇,目光不住地在窈贞与贺浣柔之间转,大部分都觉得皇后会选贺浣柔,也有人觉得会两个都选。


    边上守着的内侍连忙去给良王报信。


    窈贞也没有干坐着,她为皇后递茶,低声说道:“良王殿下与皇后娘娘生得很像。”


    何皇后有些惊讶:“你见过良王?”


    窈贞:“见过。”


    贺浣柔不甘落下风,也殷勤侍奉皇后:“谁不知良王殿下相貌随娘娘,是金生丽水、玉出昆山,只是良王殿下岂是我等能随意提起的?未免失礼。”


    窈贞没见过这么厚颜的人,实在是有些无语。


    她被逼得没有办法,正要与皇后把话挑明,说自己就是太平郡主的生母,这时候,良王来了。


    良王听内侍说出了这样的岔子,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窈贞一见他的表情,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下坏了,晚上回去又要遭他嘲笑。


    是他来得太快!不然她自己能处理!


    萧楹自廊下走过来,众人齐齐起身向他见礼。


    萧楹走到了贺浣柔面前。


    贺浣柔低着头,余光里瞥见一角精致的月色衣衫,能感受到底下姑娘们对她的艳羡如有实质,她简直要克制不住,将嘴角咧上天了!


    她大着胆子、捏着嗓音道:“民女贺浣柔,参见——”


    “滚下去。”


    萧楹声音不高,但冷冽直白,一时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因他背对着底下的众多姑娘,有许多人都按捺不住好奇,频频抬头看热闹。


    眼见着贺浣柔脸上的笑僵住,唰然苍白,嘴唇都在抖:“臣女……臣女……”


    不待她分辩,内侍就上前强行请走了她。


    然后他撩衣在何皇后面前跪下:“儿臣心悦贺家娘子,请皇后赐婚。”


    猝不及防,毫无婉转,这下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目光齐刷刷落在窈贞身上。


    第72章 坦诚:至亲至爱夫妻。


    一向都是赏花宴上挑人,亲王跑来当众求娶的还是头一回。


    何皇后温和笑着应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选贺娘子。”


    萧楹:“谢皇后成全。”


    皇后态度松快得让窈贞惊讶,她甚至都没有细问自己的来历和品性,轻易得就像是决定一顿饭吃什么。


    是她对良王太纵容了还是……


    不对,窈贞心想,与其说是纵容,不如说更像漠视。


    窈贞的目光落在萧楹脸上,看见他对她飞快笑了一下,以示安抚,她心里反而倏地一疼。


    赏花宴上都是未出阁的女眷,良王不方便久留,请完赐婚后就离开了,皇后也借故有事,起身退场,让鄢嬷嬷照看这些姑娘们随意游玩。


    可谁还有游玩的心思?个个都将目光聚在窈贞身上。


    说是众人瞩目也好,众矢之的也罢,被人盯得久了,窈贞难免紧张。但她依然从容含笑地端坐,心里想,她会尽快适应的。


    贺四娘跑来质问窈贞,为什么要抢风头:“你吃我贺家住我贺家,还要抢姻缘,未免太贪得无厌了!”


    其他人都在围观贺家的姑娘内讧,窈贞不愿与她争吵,徒让人取乐,也拦下了要出面的薛灵绮。


    窈贞看向代皇后留守的鄢嬷嬷,她曾与自己一起照顾阿宝,两人还算熟悉。窈贞对鄢嬷嬷道:“贺四娘说她腹痛,有劳鄢嬷嬷照拂她一下。”


    鄢嬷嬷应声是,带两个内侍上前来。


    贺四娘立刻跳脚:“你还没当良王妃,就敢耀武扬威——呜呜——”


    贺四娘当着众人面被拖走了,简单粗暴。


    窈贞思索若是萧楹此刻当作何反应,刻薄的话她不必学了,只学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慢悠悠端盏饮茶。


    这副气势从容的模样,让旁人不敢再效尤贺四娘上前冒犯。


    窈贞象征性待了一会儿,与薛灵绮一同退场,宫娥为她们带路出宫,不料在宫门处遇到一位熟人。


    “李先生?”窈贞惊讶地打了声招呼。


    李大夫见了她也意外:“孟夫人怎在宫里,难道孟大人调到京城来了?”


    窈贞说:“我早就不是孟夫人了,此事说来话长。”


    李大夫也是下值出宫,问窈贞:“孟夫人可否借一步详谈?”


    窈贞点点头,与李大夫找了间茶楼,将孟家发生的事挑拣着与他说了。


    “所以孟致休了我,我早就不是什么孟夫人,我离开孟家来京前,他娘中风卧床,如今他应当在家中照顾他母亲和幼子。”


    李大夫连连叹息,问她:“夫人怎会入宫?”


    窈贞说:“皇后为我和良王殿下赐婚。”


    李大夫着实狠吃了一惊,他是知道萧楹与孟致关系的,心里猜出了前因后果,但嘴上不好说什么,只道了两声:“可叹,可叹。”


    窈贞是真心感激他:“从前多蒙李先生照顾,当初李先生劝我留下腹中孩子,我很感激。”


    李大夫却想起了皇后让他配置的绝嗣药。


    他也是造了孽的。


    窈贞说:“我分娩时险些难产,不知是否会影响之后怀孕,能请李先生为我诊察一番吗?”


    李大夫轻轻摇头:“不必诊了,良王若无子,不是你的错,莫要强求。”


    窈贞愣了一下:“什么?”


    李大夫却不肯再多说,起身告辞。


    窈贞为他这句话沉思了好半天,心想,三郎怎会无子呢,当初她怀阿宝那么容易。可李大夫的医术从来无差,难道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三郎伤了身体?


    窈贞忧心忡忡地回贺家小院,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弄清楚。


    直接问恐怕问不成,窈贞请人熬了碗补药,萧楹来时,她正端着漆黑的药碗慢慢吹气。


    萧楹问她:“这是喝的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吗?”


    窈贞说:“是助孕补身体的药,从前李大夫给开的。”


    萧楹闻言身形微顿,从她手里将药碗接过,搁到了几步远的桌子上。


    窈贞眨眨眼:“抢我药做什么?”


    萧楹无奈道:“你我才刚要成婚,何必着急生孩子,是嫌我腻烦了,还是觉得敏儿阿宝不够可爱?”


    窈贞说:“那不一样,你要争储君,需要有子嗣。”


    萧楹:“不需要。”


    “是不需要,还是不会有?”窈贞一双清透柔润的杏眸,静静望着他。


    她话里有话,让萧楹心中一跳。他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怀疑她是知道了什么,可这是性命攸关的秘密,谁会无端在她面前多嘴?


    他刚要否认,窈贞先一步说:“三郎,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我愿陪你担着,但你不要再骗我了,我会生气的。”


    其实她从见了李大夫后就已经想生气了。


    只是想想皇后待他的态度,那样可有可无的漠视,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虽瞧着风光,这世上却没什么人真心待他。


    他多疑、隐瞒,是他惯于用以自保的手段,窈贞想包容他,对他多些耐心,希望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告诉她,逐渐将她当成一个可倾诉痛苦的对象。


    窈贞说:“我有在努力识字、读书,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听得懂,也许我能帮你分担呢……起码说出来会让你心里好受许多。”


    她说:“是你说的夫妻要互相扶持,不能单是我依赖你,三郎,你什么都不说,会让我的心落不到实处。”


    萧楹听着她的话,负手在窗边站了许久。


    暮色渐渐转沉,暗金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而柔的光晕,他月色衣角上的金线绣蟒仿佛在随着晚风流动。


    玉冠束发、眉目俊美的良王,似乎与从前在云集县时的年少公子已大有不同。


    窈贞静静望着他,心想,他身上的担子和心里的担子都很重。


    “我并非信不过你,窈窈。”说这话时,萧楹远眺着高檐与落日,并没有看她:“是我舍不得,是我不敢。”


    倘若只有这一个可以交心、愿意交心的人,那他反而慎重得不敢交心。


    窈贞走到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他,侧脸贴在他挺拔的肩胛骨上,语气无奈却温柔:“我哪有那么脆弱,何况两个孩子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因为不愿听你说话,就跑了不成?”


    萧楹低低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是。”


    今日皇后赐婚,过几日钦天监定日子、礼部准备仪典,最迟到年底,他们的夫妻关系就能昭告天下了。


    至亲至爱夫妻,起码对他而言是如此。


    萧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她:“我为了取得皇后和前太子党的支持,服过绝嗣药,承诺待我登基后,会立萧叡为太子。”


    “萧叡……你的侄子?”窈贞想了想:“你想让敏儿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


    萧楹说:“若非如此,不能将敏儿带离孟家,靠偷靠抢,她只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我既认她做女儿,岂能让她与阿宝差别这么大?不过你不必心有负担,说到底,我还是为了争权而已。”


    窈贞又想起他说的生孩子太辛苦的话,那时她虽觉得熨帖,却没想到他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三郎……”


    窈贞心里的确有些难过:“你这么聪明,想夺权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何必伤害自己……”


    说到底,还是为了兼顾她和敏儿。


    只是他愿做不愿说罢了。


    萧楹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你要心疼我,我不反对,要心里难过,还是不必了。”


    他趁她心软要得寸进尺,低下头吻她,胳膊环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带上窗边。


    浅浅的亲吻,舌尖敲开齿关,扶着她的后颈逐渐深重缠绵。


    窈贞轻喘着推了推他:“去屋里……”


    竟然不是叫他晚上再闹,明显是在放纵他,萧楹得意地笑了笑:“知道不会怀孕,你心里也轻松了是不是?”


    窈贞不承认。


    不为怀孕,那就是沉迷享乐,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她才不肯承认。


    只是到了帐中,温热交织、情至深处时,再亲密的话也愿意说给他听。


    喜欢,还想要。


    要一直缠绵厮守。


    身心都为极致的欢愉而泪光湿润,直到夜深方歇。


    窈贞靠在他肩上,将他的发丝缠卷手腕,乌润的黑与脂玉的白,只觉得十分好看。


    她忽然说:“我能见见叡儿吗?”


    “我来安排。”萧楹点点头,又说:“只是见一见,你和敏儿心里都不要有负担,将来的路很长,不着急决定一生。”


    窈贞轻声:“我明白的。”


    先太子死后,萧叡与太子妃一直软禁在延祚宫。但延祚宫历来是太子居所,最近有朝臣提议,将这对母子贬为庶人,迁出宫去。


    于是萧楹就趁机安排了萧叡去见窈贞。


    萧叡才八岁,但因过早经历动荡,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谨慎。他将自己当成了需要独当一面、照顾祖母和母亲的大人,独自来到贺家拜会他将来的婶娘。


    “罪子萧叡,给良王妃殿下请安。”


    怕讨嫌,他甚至没有称呼婶娘。


    窈贞想起自己幼时动辄得咎的日子,十分能共情萧叡如今的处境,见这孩子有礼有节、相貌端正,心里对他有几分怜惜。


    她叫叡儿上前:“既然良王让你私下里喊他二叔,那你也喊我婶娘就好。”


    她声音温柔,萧叡不似刚进门时那般紧张了,轻轻唤了声:“婶娘。”


    这时候,敏儿端着一碟油炸糖糕,一进门就喊:“娘!新做的油炸糖糕!快尝尝!”


    糖糕的香气和她清脆的声音一起飘进来,萧叡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看年纪比他小几岁,他猜到了这是谁,又把头低了下去。


    敏儿则好奇地端详他:“咦?这个哥哥是谁?”


    赐婚的事,萧叡知道,敏儿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理解。


    窈贞笑着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你喊他叡哥哥就好,今天他在咱们家里玩儿。”


    有同龄的玩伴,敏儿很高兴。她给窈贞分了糖糕后,又将瓷碟端到萧叡面前:“请叡哥哥吃。”


    萧叡先看了窈贞一眼,见她含笑点头,才小心取走边沿的糖糕:“多谢……”


    他不知道称呼,敏儿一歪头道:“敏妹妹!”


    孟敏,这是她的名字。


    这天萧叡在贺家这座小宅里留了大半日,吃完了糖糕,先是与敏儿一起放风筝,后来又陪她写夫子留下的功课,教她识了几个字。


    萧叡离开后,到了晚上,一家四口吃饭时,窈贞问敏儿喜不喜欢这个哥哥。


    敏儿有些苦恼:“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


    萧楹问:“他哪里不喜欢你?”


    敏儿说:“我请他吃东西他才吃,请他玩风筝他才玩,他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窈贞与萧楹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73章 清名:原来他们是这样相处的。


    八月初,薛灵绮与贺弘思成婚。


    婚前薛灵绮住在窈贞那里,窈贞陪她一起做绣活儿,才详细了解了她和贺弘思的经过。


    贺弘思此人,表面上含笑晏晏、八面玲珑,实则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窈贞再三劝薛灵绮:“不想嫁咱们就不嫁,我可以帮你拦着他!”


    薛灵绮:“贺家门第还是可以,为什么不嫁?”


    窈贞说:“可你不喜欢他。”


    薛灵绮闻言冷笑:“不喜欢?我喜欢不死他!”


    这倒让窈贞想不明白,她为此事颇费思量,萧楹知道后笑了,安慰她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是对贺弘思有气,可也认同了他是个不错的选择,有你给她撑腰,难道将来还怕她受欺负吗?”


    依大周律法风俗,初嫁从亲,再嫁由身。薛灵绮没有告诉远在云集县的薛家人,直接从窈贞的宅中出嫁。


    窈贞整场婚仪都陪在她身边,其间薛灵绮问过几次阿玖如何。


    窈贞说:“三个孩子都在一处,有奶娘带着呢。”


    薛灵绮点点头,窈贞问她:“虽然你没有把阿玖送回韩家,但韩家的事,你心里还梗着,是不是?”


    薛灵绮没有否认:“大周律法如此,连你都越不过去,只能靠赐婚将敏儿带走,我更是没有办法。”


    窈贞心里有个胆大的想法,只是听起来太虚无缥缈,她没有说出口,只捏着薛灵绮的手安慰她说:“来日方长,一定会有机会还你清白的。”


    薛灵绮嫁到贺家后,先狠狠收拾了小张氏与贺四娘那一波人。


    小张氏不知被查出了什么阴私,被贺二爷一张休书打发了,她凄凄切切准备回济州府时,薛灵绮拦住她,从她行囊中搜出了五百两的银票扣下。


    薛灵绮让她带话:“你回去告诉姓韩那一家,有好日子赶快过,老娘早晚闹得韩家家破人亡!”


    她的手段小张氏已经见识到了,听她话说得这么狠,一句也不敢回嘴,连滚带爬跑了。


    她一走,贺四娘也没法子再嚣张,被禁闭在家,老实了许多。


    接着就是帮窈贞准备嫁妆、配合礼部完成六礼的流程。


    亲王成婚的流程十分复杂,何况礼部为了讨好良王,几乎是比照皇太子的仪范来,这可把越王一派给气坏了。


    越王派系的言官纷纷上书参劾礼部,言涉良王与贺弘思。


    平时也就罢了,婚姻大事,萧楹容不得这群人捣乱,几乎把整个稽查司都派出去,寻越王的晦气。越王这边每上一道折子参良王婚仪逾制,稽查司就查倒越王派系里一位贪墨的官员。


    这直接把越王气病了,也顾不得稽查司在宫中耳目遍地,拍着桌子大骂:


    “稽查司就该被取缔!一群鲜衣华服到处耍威风的饭桶,除了为人做刀,对朝廷究竟有何用处!还有萧楹,堂堂良王,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朝哪代的正经亲王能让人唱进歌谣里?简直是丢皇室的脸!”


    偏偏皇帝也偏爱他。自韩世锦致仕后,韩贵妃也逐渐失宠,越王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承云宫里风雨欲来,气压极低,这时候有从济州府赶回来的幕僚,给越王带回来新的消息:“良王要娶的那位王妃,曾经是济州府按察使孟致的妻子。”


    越王惊讶:“孟致升迁这么快,难道是献妻求荣?”


    幕僚摇头道:“非也,那孟致是个有名的耿介之人,倔驴脾气,只怕是良王强抢来的。”


    越王一听,立刻头也不疼了,从榻上跳起来:“强夺臣妻?好把柄!”


    只是这事需要苦主亲自告,越王立刻派人携重礼前往济州府:“务必将孟致请来京城!”


    当然他的动静没瞒过皇帝和萧楹。


    皇帝召萧楹入宫,只略一谈及他的婚事,萧楹就浑身戒备,有言在先:“儿臣只认这一位良王妃,安危与之系一身,请陛下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


    “好,你是情种。”皇帝简直被他气笑了:“那你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干净些吗?”


    萧楹说:“先休再娶,本就无可指摘。”


    皇帝却道:“这远远不够,你还是失之心软,若是换了朕,绝不会让孟致再活着。”


    这倒不是夸张,毕竟他曾屠了沈家满门。


    可是萧楹以皇帝为鉴,并不打算效仿他,更不想成为他。


    他说:“此事儿臣会处理好。”


    萧楹本想自己解决,想起窈贞说,诸事不可再瞒她,思忖再三,到底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窈贞。


    窈贞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对萧楹说:“倘若孟致真的入京,我随你一同去见他吧。”


    萧楹问:“你与他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窈贞摇头:“不过是想最后劝他一次,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是孟致曾经劝她的话。萧楹从来不是她的苦海,但她却成了孟致的泥潭。


    毕竟是曾经相处了十八年的人,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窈贞对孟家人的积怨在赵氏中风时就已散了,既然没有血海深仇,她更想与孟家做个陌路人,而非闹到最后你死我活。


    萧楹答应了。


    十月底,孟致果然入京。


    萧楹约他在京里一处宅子见面,孟致答应前来赴约,这天正是银杏黄叶满地的时候,孟致走入园中,看见萧楹站在簌簌落叶的银杏树下等他。


    孟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这才上前见礼:“良王殿下。”


    银杏树旁八角亭里置了小案茶水,萧楹对他道:“请吧。”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萧楹带走窈贞,因孟致阻拦,萧楹还给了他一耳光。当时闹得十分不愉快,似乎并不打算日后再见,如今见了,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


    孟致清减了许多,面如寒霜,语气也冷硬:“良王殿下有话就直说吧。”


    于是萧楹也直截了当:“你受越王请托入京,是打算大闹我和窈窈的婚仪吗?”


    孟致冷淡道:“无可奉告。”


    “是也好,不是也好,其实我并不怕你,”萧楹说,“但我也不太想受你恶心。”


    孟致说:“你大可以驱使稽查司,暗中杀了我。”


    萧楹不以为然:“我对你又不亏心,杀你做什么,平白给越王递把柄。”


    孟致冷笑了一声:“既然不怕,何必费心约我见面?”


    萧楹说:“有人要见你。”


    回廊上传来小女孩的说笑声,孟致抬眼望去,看见窈贞牵着敏儿走过来,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拢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母女。


    只觉得心脏一寸一寸裂开。


    比起他的瘦削苍白、体态僵硬,窈贞反而显得十分从容,向他见礼:“孟大人,好久不见。”


    敏儿也收敛了嬉笑之态,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爹爹”。


    孟致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见,想过怒斥她的负心,或者乞请她回心转意。可时隔半年重又相见,他沉默了半天,最终只哑声问出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窈贞说:“一切都好。”


    萧楹在一旁醋坛子都翻了:“孟致,有话直说,你既懒得同孤寒暄,没有同孤的王妃寒暄的道理。”


    何况,她过得好不好,用眼看不出来吗?


    孟致当然看得出来。


    小半年不见,窈贞丰腴了一点,从前瘦削的脸上长了点肉,显得流畅莹润,五官明艳,她的眼睛里、脸上,似乎都闪着温柔的光。


    她身上穿着绫罗锦缎,乌发绾髻,钗环叮当。


    孟致不由得心想,原来她从前,真的很瘦弱,原来她竟然这么……美丽。


    他心里不是滋味,目光轻移开,问她:“可否借一步说话?”


    窈贞道了声好,转头对萧楹说:“三郎,你带敏儿去放风筝吧。”


    萧楹十分不满地应了声:“好,遵命。”


    他真的带敏儿到银杏树外的空旷地儿放风筝去了。


    孟致怔然。


    虽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能窥见窈贞与良王的相处,竟然是这样的方式。


    他本以为良王贪图窈贞的美色,窈贞贪图良王的权势,那他们私下里必定是一个耀武扬威,一个奴颜婢膝。所以他不甘心,凭什么她一边痛斥在孟家是受人奴役,一边转头投向良王的怀抱。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在身份与地位上输了良王。


    这些时日,他夜里难眠,心里偶尔也会浮现别的猜测,比如,良王其实待她非常好。


    但没有亲眼见到之前,他始终不肯信。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孟致望着窈贞,目光里万千情绪翻涌,沉重莫测。窈贞从容地任他看,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终于,孟致声音低哑地问她:“你是为了良王,来求我不要参劾他吗?”


    窈贞叹息一声,说道:“我的确不希望你这样做,你敲登闻鼓也好,上折子参劾也罢,其实都不能损伤良王,我与你离断在先,与他成婚在后,凭这一点就无可指摘,其实你心里也清楚。”


    孟致声音冷硬:“恐怕没人信你们是清白的。”


    窈贞望着他:“所以你要拼一条性命,就为了毁他清白的名声?”


    孟致不说话。


    窈贞说:“你当知道沈家的旧事,拼上阖族性命,于今上声誉可有损?一点不痛不痒的风流逸事,听说今上自己都能拿来开玩笑,这就是沈家全族拼得的下场……孟大人,你愿意做越王的一柄枪,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孟致心想,她竟然也开始熟悉朝政的事了。


    孟致问她:“那你为何还要劝阻我,看我螳臂当车,你不痛快吗?”


    窈贞摇摇头:“说不上痛快。孟致,我的确恨过你,但人毕竟要往前看,我这些日子,对你的恨也渐渐消解了。”


    这听起来应当是比较友好的一句话,可是撞在孟致心里,却似刀锥一般疼痛。


    因为这并不代表着她的宽宥,而是对他的漠视。


    她这些日子过得太快乐,所以都无暇去恨他。


    她说:“你若落诬告亲王的下场,敏儿会受你的连累,她在孟家吃过很多苦,我不想她再受到孟家带来的伤害,说到底,她也是你的骨肉,你该为她想想。”


    父亲获罪身死,做子女的也要背负罪名。


    就算窈贞和萧楹能护着敏儿,也不代表就可以大方地任孟致牵累她。


    “而且,”窈贞轻声叹息,“孟致,我也不希望你死。”


    这句话令孟致心里怦然一跳,他抬眼的瞬间,鼻梁一酸。他涩声道:“我还以为你日夜都盼着我死,好教我不能再给你们添堵。”


    若是如此,他还能继续狠下心来,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偏偏她说……


    不希望你死。


    他这条性命,于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窈贞说:“大周眼下的国情,官吏贪腐成风,上蠹国家、下伤黎民,还是很需要你这样清正耿介的官员,能够为民请命、肃正贪腐之风。这是你的抱负,也是我和良王对你期许。”


    第74章 殴伤:臣要控告亲王。


    萧楹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交谈,孟致离开后,还要窈贞把与孟致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给他复述一遍。


    听完窈贞说希望孟致活着,继续为民请命,萧楹笑了。


    他酸溜溜道:“良王妃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这就原谅他了?”


    窈贞轻笑:“缓兵之计而已,你听着逼真,那他应该也会相信的。”


    萧楹闻言轻轻挑眉:“你骗他?”


    窈贞:“对呀,我骗他。”


    萧楹:“你在他身上费心思骗他。”


    窈贞:“……”


    无理取闹,何患无辞。


    窈贞不理睬他了,继续带敏儿去放风筝,萧楹坐在银杏树下,将茶泼了,慢悠悠重洗杯盏,含笑看着她俩。


    其实他明白,窈贞还是担心孟致此行会给他带来麻烦。


    在他与越王争夺太子位、在他与她即将成婚的关键时候,孟致的确会造成一些困扰。


    本来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他们夫妻之间,一个惯于报喜不报忧,一个因为爱深而忧切,倒也算互相克制,天造地设的一对。


    *


    孟致赴约后,迟迟没有上疏参劾良王的动静,这让越王有些着急。


    有幕僚对越王说:“臣打听到,孟致刚到京城时,曾赴良王的宴请,也许良王已经收买了他。”


    有人附和:“那孟致不收越王殿下你的赏赐,分明是瞧不上殿下你,却上赶着去讨好良王,说不定献妻的事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越王焦急狂躁,问:“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联手愚弄孤吗?”


    幕僚们互相看看,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个主意:“当然是栽赃嫁祸、离间他们。”


    孟致没有住越王提供的豪宅,而是自己花钱住在偏僻窄陋的客栈里。


    昨夜一场秋雨,京城的天气凉意沁人,孟致呵了呵手,研墨时不免又出神,想起窈贞温柔含笑的眉眼,想起往年的冬天,都是她为自己研墨、铺纸,伺候脚边的炭盆。


    那些不曾被珍视过的往昔,如今却变成了引人沉溺的梦。


    直到墨汁溅落纸面,孟致才回神,另换一张,开始写家书。


    “京城久居不易,风物不比济州。”


    这封信是写给程益的。如今他与他夫人住在济州府,帮他临时照顾母亲赵氏和儿子孟轩。


    写完了家书,孟致出门去找信使,不料在经过窄巷时,被一伙儿守在附近的地痞堵住了。


    给钱消灾不要,却将孟致绑了,套上麻袋,推到地上一顿好打。棍棒加身、拳打脚踢,孟致觉得腿骨一阵刺痛,痛得他冷汗淋漓,几乎要昏厥。


    他以为今日就要被打死在暗巷时,听见巡城卫的呼喝声。


    那群地痞都跑了,巡城卫抬他去问医,大夫看后说他腿骨断了,要给他上夹板,并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要走动,否则会落下病根,一辈子腿疼瘸拐。”


    孟致听后却笑了,从前坚毅的眼里浮起一层泪光,说:“这都是报应。”


    越王那边派幕僚来慰问他:“殴伤朝廷命官,论罪当斩,阁下入京后可曾见过什么人,得罪过谁?”


    良王自然是最有嫌疑的,越王的人也引着他往这上头怀疑。


    孟致盯着那幕僚说:“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纵使闹到皇帝面前,我也要讨个说法。”


    幕僚连连点头:“先夺妻,后殴伤,的确可恶!”


    有越王的人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闹大,朝廷内外到处风传,说济州府那个耿介如刚石的孟致,向朝廷递了奏请参与朝会的折子,准备在朝会时参劾良王。


    窈贞也听说了这件事,早朝前帮萧楹整理绶带,神色忧虑。


    萧楹笑她:“你这是怕孟致欺负我?他哪有那么大能耐。从前我说能将他挤出三甲你不信,今天就教你瞧瞧你夫君我的本事。”


    窈贞叹息:“能平安回来就好,眼下不急着与他斗气。”


    这时候周孚在门口探头,向萧楹打招呼:“殿下,人都准备妥了。”


    窈贞问:“什么人?”


    萧楹笑道:“送你做太子妃的人。”


    他从从容容上朝去了,窈贞听他这么说,只好信他是早有后手,心里的担忧没有那么重了。


    到了朝堂上,越王一派的人率先发难,弹劾稽查司在良王治下横行霸道,越过三法司肆意审讯朝廷命官。


    良王这边的人也不闲着,崔怀等前太子党与越王针锋相对,说被稽查司审讯的人最后都查出或贪墨或坐赃,罪有应得。


    越王党不服:“凭什么查的都是越王殿下举荐的人?”


    良王党:“那就要问问越王,为什么偏偏举荐贪赃枉法之人。”


    双方僵持不下时,孟致求见。


    梁静德见皇帝点头,扬声道:“传孟致觐见。”


    孟致腿伤未愈,是被内侍一路搀上了台阶,到了殿外,他推开内侍,自己拄着拐杖,忍着极大的痛苦,颤颤地、一步一步迈进了太和殿中。


    昔日风光游街的孟榜眼,如今身形竟有些瘦削落魄。


    然而那种不卑不屈、耿直峻介的风骨犹在,他站在殿中缓慢地叩首行礼时,疼得面色苍白、冷汗潺潺,愈发显出他要声讨公道的决心,令殿中诸臣都不敢轻视和小看他。


    “启禀陛下,臣有冤屈要诉。”


    皇帝的目光瞥过良王,又瞥过越王,这才落在孟致身上:“孟卿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致说:“是与臣有私怨的人,等在臣住的客栈路上,伺机将臣殴伤。因此人贵为亲王、身份尊贵,臣无法向刑部与大理寺求告,所以只能递折子入朝会,请陛下裁决此恶行,为臣主持公道。”


    他直接指明是亲王,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落在了良王身上。


    越王麾下的党羽已经有人忍不住跳出来附和:“谁不知孟按察使是个清正的好官,欺侮孟按察使,不仅让诸位同僚寒心,更是叫天下百姓寒心!”


    方才与良王党争吵之人,此时又有了兴致,将战火往稽查司身上引:“稽查司整日以查贪审赃为借口为非作歹,可是孟按察使又怎么说,难道他也行过贪赃枉法之事吗?”


    良王这边不知情的人显得有些惶惶,可是看良王从容如定海神针,只好也个个强行镇定。


    等越王这边的人终于安静,良王才不紧不慢看向孟致:“你说是朝中亲王派人殴伤了你,是哪位亲王,可有证据?”


    孟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是越王。”


    越王那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孟按察使已经指认了!良王殿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等等,越王?”


    众人看向孟致,有人问他:“你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良王才对。”


    孟致冷冷瞥那蠢货一眼:“你是在引导我构陷亲王吗?”


    他向上首龙椅中的皇帝一俯首,声音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是越王派人伺机殴伤我,又意图栽赃给良王。”


    这下连萧楹也有些惊讶,轻轻挑了挑眉。


    越王更是忍不住站出来,指责孟致:“是谁教你说这些话,难道构陷我就不是构陷亲王了吗!”


    孟致说:“越王多次以厚礼相赠,都被我推拒,因我迟迟不肯照他的吩咐参劾良王,所以他派人殴伤我,想借此逼我向良王发难。”


    越王气得脸色都变了,扬高声调:“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


    孟致说:“臣自受伤后一直卧榻休养,无力寻找证据,所以今日面圣陈情,请陛下派人彻查!”


    “没有证据?那这不正是构陷?”越王冷笑:“分明是你卖妻求荣,将自己的发妻献与良王,凭裙带关系得良王的起用,这会儿也是听他的话来栽赃我。”


    越王派系的臣子纷纷都借此指责孟致。


    孟致最重清名,岂肯受这样的污蔑,高声回对道:“我与前妻乃是奉母命分离,与良王没有半分相关,至于她被休弃后嫁给谁,那是她的造化,她的自由,与我有甚干系!”


    他比越王更希望殴伤他的事是良王做的,如此他就能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可既然不是,那他就要向真正的凶手讨回公道,为此不得不承认他早与窈贞断离夫妻情分的事实。


    自始至终,他求的唯有公道而已。


    皇帝听孟致与越王吵了半天,这才将视线转向萧楹,问他:“对此你可有话说?”


    萧楹上前一步,开口道:“儿臣的确有话要说,倒也是巧合,昨天夜里稽查司逮到几个行踪鬼祟的地痞,从这几人身上搜出了越王兄宫里的财物,儿臣审问这些贼人,结果他们说,这些财物是越王兄亲自赏给他们的,命他们去客栈堵人,将其殴伤。眼下这些人还在稽查司牢狱中,陛下不妨将他们传上殿来,请孟按察使认一认。”


    皇帝同意了,那几人被带上殿。当时虽然只是简单瞥了眼,但孟致还是认出了他们。


    孟致指认:“的确是这几人。”


    几个地痞见事情败露,连忙将锅甩回给越王:“都是越王吩咐我们这样干的!他给我们财物,我们若是不干,越王就要杀了我们!”


    他们收受的财物被作为证据呈上来。


    越王简直气晕了:“我从来没给过你们财物!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那几人说:“我们的妻小都捏在越王手里。”


    萧楹笑了笑:“已经找到了。”


    稽查司办事一向是连根拔起,不仅找到了动手的人,还找到了他们捏在越王手里的家人,如此便形成了不可辩驳的铁证。


    越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手下的臣子都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脱。


    殴伤臣子、构陷手足,即使他是亲王,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下没人能替他背锅,何况看皇帝的意思,也不是很想偏心他。


    萧楹的目光轻轻扫过孟致,心里颇有几分遗憾地想:


    可惜孟致没与越王同流合污,否则今日连他也一网打尽,那该多好。


    第75章 正文完结:正文完结,感谢陪伴。


    借着越王殴伤孟致、栽赃手足的东风,萧楹干脆把埋在越王身边的雷一起引炸开。


    先是他手下的御史被查出题写反诗、诽谤皇帝,接着韩贵妃殿中搜出了巫蛊之物:一个写了皇帝生辰八字的稻草巫傀,身上扎满了银针。


    之前越王举发先太子行压胜术,如今终于以牙还牙,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逢皇帝近来身体不适,体多病痛,愈发疑神疑鬼,见了这巫傀,便觉得找到了病症。


    皇帝大发雷霆,下令削去了韩氏的贵妃衔,一杯毒酒赐死。可怜韩贵妃,没了韩世锦给她撑腰,又不得薄情帝王的怜爱,死前连夫与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被几个嬷嬷扯着,掰开嘴灌进去一杯鸩酒。


    越王在韩贵妃宫前哭到几度晕厥,醒来狂吐了一口鲜血,接到了自己被贬往云州封地的圣旨。


    发落完这些人,已是十月深,京城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萧楹难得闲暇,站在檐下望着庭院,见敏儿高举着手去捧半空的雪花,指尖冻得通红。


    好容易接到一朵,连忙跑来廊下给萧楹看:“真有六个花瓣!爹爹,真有六个花瓣!”


    萧楹含笑教她:“风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开顷刻花。”


    窈贞从屋里出来,臂上搭着一大一小两件狐裘,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手炉。她先给敏儿把狐裘披好,手炉挂在她脖子上,叮嘱她:“手冰了就放上面暖一暖。”


    敏儿乖乖嗯一声,问窈贞:“妹妹还在睡吗,想给阿宝看雪。”


    窈贞笑了笑:“她太小了,受不得冷,等她像你这么大,就能出门看雪啦。”


    敏儿高高扬起胳膊喊道:“阿宝快快长大!”


    萧楹低下头让窈贞给他系衣,干燥温暖的狐裘领中,与她身上的温润暖香如出一辙,萧楹很喜欢,握着她的手在冰凉的唇边蹭了蹭,低声说:“我也盼着两个孩子赶快长大,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窈贞摇头:“她们快快长大,不就是我们快快变老吗?”


    萧楹道:“你想变小也可以,去跟敏儿一起玩雪吧,等过了今夜,雪积得厚些,就能堆个雪娃娃。”


    “小孩子的行径,让人取笑。”


    窈贞现在很有良王妃的包袱,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不过堆雪娃娃,是她从小就想做、但在孟家从未敢做过的事,听起来又未免有些心动。


    她想了想,又有些期待地问:“你是不是自己想堆?”


    萧楹失笑:“对,是我想玩雪,劳你大驾屈尊,陪我一起,行不行?”


    窈贞抿住扬起的嘴角:“那好吧,那我明天陪你一起。”


    不过当天夜里出了件事,太监梁静德递来消息,说皇帝吐血昏厥,萧楹只好连夜入宫。


    皇帝情况很不好,近来日渐瘦削,太医们看过,都说是体劳衰竭之相,除了用药温养着,没有别的办法。


    皇后守在皇帝身边垂泪,见萧楹来了,皇帝安抚皇后几句,说:“朕与楹单独说几句话。”


    皇后敛泪退下,萧楹的目光不动声色滑过她手中药碗。


    皇帝与萧楹聊了许久,叮嘱他早日处置前太子妃崔氏与萧叡:“……你母亲或许会怨你,她一向偏心她的长子,无妨,咳咳……等朕死后,你让她迁到天子陵寝别宫,守着朕,别给你添乱。”


    萧楹说:“为子驱母,此举有违孝道。”


    皇帝摇头道:“你先是君,后是子,古来有多少太后擅政的祸事?大周朝政疲敝,亟需你振臂肃清,你不能放纵她……朕舍不得带她走,但她如果……她如果……那你将她……”


    后面的话太残忍,皇帝咳住了,期望萧楹能自己领会。


    萧楹扶起他来喂水,温声道:“陛下还是保重身体,我这样年轻,镇不住那群老臣,陛下活得久,朝政才稳。”


    皇帝叹息:“你啊……”


    行将就木,是最期盼温情的时候。


    萧楹告退时,听见皇帝哑声唤他:“楹,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喊一句爹吗?”


    萧楹微微偏过头:“给陛下留个念想,下次我来时再喊。”


    说罢他就告退离开了。


    但萧楹没有立刻出宫,而是转头去了凤宁宫见皇后,屏退了左右宫侍。


    他直截了当对何皇后说:“我希望他再活一段日子。”


    何皇后正头疼,慢慢揉按额角的手顿住,若无其事道:“谁不希望陛下长命百岁呢?”


    萧楹倏然冷笑一下:“你要为子报仇也好,为了萧叡也罢,我都懒得管,但我的婚期在明年二月,不想因为别的事耽搁。皇后如果操之过急,不止耽误我,恐怕也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越王只是被贬赴封,并不代表他死了。”


    皇后心中惊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但萧楹在她面前一向疏淡,宠辱不惊,让她不敢确信他是否在试探她。


    皇后慢慢白了脸色,但是一句话没说。


    宫门已落禁,萧楹当夜住在延英宫,本想明日休朝后再去找窈贞。


    但第二天朝会时,本该称病休朝的皇帝却撑持着病体出现在太和殿,宣布要立良王萧楹为太子。


    这个决定很突然,但并不意外,臣僚纷纷贺祝,萧楹在宫里耽搁到傍晚才出宫。


    雪早就停了,街边人家次第亮起灯盏,照着街边积雪微微融化。


    窈贞倒没想到他今夜能回来,很是惊喜地趿鞋下了罗汉榻,捧着他冰凉的双手放在颊边捂着。


    “我已经听说了,皇帝立你为太子。”


    手心里是她温软的颊肉,萧楹忍不住捏了捏,笑道:“臣在此恭贺太子妃殿下了。”


    窈贞微微红了脸,问他:“听说立太子的仪典比亲王娶妃更复杂,礼部肯定要尽着先忙立太子之事,那咱们的婚期要延后吗?”


    萧楹说:“二月已经很晚了,不可能延的。”


    窈贞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再拖未免夜长梦多。”


    萧楹眉梢轻扬:“你是怕我被别人抢走吗?”


    窈贞说:“我还是有些担心孟致,他这个人……未必会轻易言弃。”


    上回孟致在朝堂上指认了越王,本想等此事结束后继续上书参劾良王,不巧这时收到程益寄来的家书,说他母亲赵氏这几日背生褥疮、食水不下,日夜哭嚎,恐时日无多。


    孟致闻讯,无心再在京城逗留,拖着伤腿回济州府去了。


    萧楹低首在她唇角亲了一下:“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是太子了,无须你再为我与他周旋。”


    窈贞点点头,想起来敏儿叮嘱她的事,忙挽着萧楹出门去看雪人。


    “当心着凉。”萧楹解了身上的狐裘披给她。


    檐下行廊正对一颗柿子树,叶子都落净了,枝头仍缀着几颗黄澄澄的柿子。柿子树下,一行整整齐齐的雪人,窈贞指着雪人,从大到小依次介绍道:“你,我,敏儿,阿宝。”


    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雪人立在一边,萧楹问:“那是谁?”


    窈贞:“敏儿堆的,她没说,但我觉得是阿叡。”


    萧叡长得好、性子温和,敏儿喜欢跟他玩,窈贞便时常邀萧叡来此。萧叡不好拒绝她的好意,但与敏儿在一处时,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窈贞问萧楹:“这孩子心事很重,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萧楹否认。他小时候讨人喜欢多了。


    萧叡心事重,是觉得皇叔把敏儿许给他只是权宜之计,若他当真贪求,只怕会为他自己、为崔氏和何皇后引来祸事。


    萧楹想了想说:“可以多请些别的孩子来陪敏儿玩。”


    窈贞无奈地笑了笑:“不是没请过,敏儿也同他们玩,但还是会惦记萧叡。”


    连窈贞也觉得,同年纪的孩子里,论相貌谈吐品性,没有谁能比得上萧叡。


    “罢了,他们年纪还小,”萧楹安慰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柿子树上的积雪“啪嗒”一声落下,待融化时,已是转过了年。


    年前萧楹特意去拜会了礼部尚书,请他把婚期提前到元月,与册立太子的仪典合并到同一天。


    太子单独立妃,与立太子同时立妃,其中的政治含义是不同的,这意味着皇太子极其重视这位发妻,今日是太子妃,将来很可能是唯一的皇后。


    京城里曾传闻过这位太子妃的身世,如今聪明人已经不敢在人前议论。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济州府,不久又有消息从济州府传回来。


    是曾经教过敏儿的女塾师江从莹给窈贞写信告诉她,赵氏病故了,按制孟致需丁忧一年,他已上了辞官的折子,扶赵氏的棺材返回云集县老宅。


    窈贞收到这个消息时,宫里的女官正在给她调整礼服的尺寸。


    人人脸上都是喜洋洋的,恭顺地向她说着吉祥话,满目一片赤彩金红。窈贞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敏儿护着磕磕绊绊走来的阿宝,扑进她怀里喊了声“娘”。


    阿宝已经会走路了,会喊娘叫爹,但喊得最多的却是“姐姐”。


    她和敏儿一样,都生了一对软软的梨涡,天生爱笑。


    窈贞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小姑娘吸引回来,也跟着她俩一起笑了笑,将那一丝怅然压回心里。


    这天夜里,萧楹也告诉了她赵氏去世的事,窈贞说:“明日我去寺庙,给赵氏添柱香,我与她这些年的恩怨,也算是了断干净了,来世……盼着她莫要再苦为人母。”


    萧楹将她揽进怀里:“孟致丁忧结束,未得起用之前,不必担心他再来烦扰你。”


    窈贞问:“那丁忧之后呢?”


    萧楹笑了笑,低低在她耳边:“我的皇后娘娘,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还怕他不成?君臣有别,这正是他自己信奉的。”


    毕竟他既不占情,也不占理,更不占势。


    元月十九,本朝立新太子、太子妃。


    这是窈贞第一次与萧楹同站在大殿上,受百官朝贺。


    同年七月,皇帝病逝,太子登基称帝,立贺氏窈贞为皇后,两个女儿分别封了公主。


    改年号为弘宁。


    新朝的好消息像风一样吹彻下面各州,因萧楹亲临过济州府办案,所以济州府的百姓传议得格外多。


    孟致每日闭门读书,只偶尔上街采买些衣食,或是府衙派人来慰问守孝的官员,都能让刻意闭目塞听的他,听到许多有关帝后的消息。


    新朝要颁新政,听闻皇后要改律法。


    她竟然学着要改律法了。


    孟致负手站在云集县孟家老宅的庭院里,目光落在生了锈的井轱辘上。


    可他昨夜还梦见她弯腰打水,哼唱不解其意的歌谣,抬起头,眼中懵懂问他:郎君,这歌谣是什么意思?


    一阵酸涩涌上胸口,孟氏闭上眼睛,泪水仍然悄无声息滑落。


    天上彩云地上泥,他再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次年二月,孟致丁忧结束,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起用,没想到济州府的官员主动来拜访他。


    这官员与程益有几分交情,向他透露了朝廷的意思:“新帝不会故意晾着你,如此反而引人注目,何况首辅刘延年也举荐了你,说要推行新政,阁下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孟大人,依你看呢?”


    孟致苦笑了一瞬,心想,不会晾着他,所以想借新政杀他。


    官员是知道些内情的,转告程益的话劝他:“既然出了孝期,不妨再娶一房夫人,家中有人照顾,也让宫里那位宽心,再度用你。”


    再娶一房?


    是觉得这样就能抹去他和贞娘的旧日恩情吗?


    孟致态度坚定道:“我不怕旁人知晓,我余生都不会再娶妻。我已无心力宦海沉浮,然不敢荒度年岁,承蒙朝廷看重,不妨调我到西域边防去。”


    来劝他的官员愣了:“西域边防?那也太远了。”


    孟致的腿伤并未好全,落下了一点跛足的毛病,需要慢慢地走,若是骑马太久,夜里会钻心地疼。


    他要到西域去,光是路上就要走一个半月,蛮荒之地,连会说汉话的人都没有几个。


    孟致却态度坚定:“对,西域,边防贪渎,更是关乎家国安危。”


    虽与贬谪无异,但天高皇帝远,能远离伤心地。


    “也好。”官员叹息一声,回去复命了。


    同年五月,朝廷的任书下来,孟致收拾了家当,带着孟轩和一个照顾他起居的老翁,出发往西域边境去了。


    而新朝,从此开启了长达六十年的“弘宁之治”。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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