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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暗涌


    姬无忧前脚出门, 任小龙后脚就抓准时机来到任似非身边,甩着明显长长的尾巴求抱抱。


    搂过已经渐渐开始长开的任小龙,黝黑锃亮的鳞片和黄橙的兽瞳亦如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脑袋的比例渐渐变小, 双翼一日日长大, 好像很快任似非就抱不住的样子。


    龙的生长时间悠久而缓慢, 一生中只会认一个主人, 龙的寿命远超人类。


    在主人在世时龙依赖人类主人生长, 在主人过世后龙会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留在人类的土地或者离开去寻找自己的族群。


    任似非从书上看过, 这个世界的龙和冷血动物本能很像,是非常认主的生物,所以任小龙也非常依赖她, 但她对姬无忧的畏惧随着姬无忧身体中异血融合度的提高与日俱增。


    “其实无忧不会伤害你的, 不用害怕, 不用总躲着她的。”任似非一面摸着任小龙的头一面说,折耳本舒服的发出咕咕声,一听见姬无忧的名字马上不满地抬头看向任似非, 似乎觉得有点煞风景。


    “哈哈哈哈。”任似非忍不住笑了, 有点无奈, “要不要给你刷刷鳞?”


    这样一说, 小黑龙马上就有了精神, 啪啪摇着尾巴, 就差吐舌头了。


    任似非拿过自己书桌上的刷子,脸上满是宠溺, 这一路风尘仆仆, 折耳都一直靠飞行赶路,除了吃饭喂食, 其它时间都是露天活动,鳞片上已经积攒了一层不薄的污垢,并不能靠简简单单的水洗就解决。


    她一边拿小刷子仔仔细细从头部开始刷着,一边享受着任折耳撒娇。


    门外的凝尘可以时不时从书房里听见自家主子的轻笑,原本脸部紧绷的线条不禁也柔和了几分,唯眼中的严肃未化开半分。


    她比主子们早到长丰,对现在的风向自然从任似月那里知道的更清楚,甚至有些事情比任似月知道的还要细节。


    任折耳正开开心心满心满眼觉得今天开始就可以恢复——【长公主殿下不在家,好好霸占主人的日子】,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至极的女声。


    “小非非~,我来看你了。”洛绯语气中的上扬毫不扭捏,身后跟着的是一袭蓝衣的淼蓝。


    “你们来啦。”任似非停下手边的活,对着洛淼二人笑了笑,“近来如何?”


    其实不用问,看看淼蓝跟在洛绯身后的姿态表情,就可以知道,她一定是被洛绯“整理”得很好。


    “还行吧。”洛绯斜睨了眼淼蓝,目中含笑。“我们今天来是有几件事情要和你说。”


    “哦?”任似非有点讶异,一般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洛绯都不会带淼蓝一起来,她怎么都是有分寸的人。


    “首先还是要先给驸马请脉。”淼蓝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率先说道,任似非也算是她的负责范围兼观察对象。


    “……”原本洛绯要说的话就这样被打断,她不自觉皱了皱眉,不明白其用意。


    只是不一会儿,凝尘就从外面进来,附在任似非耳边说:“大小姐那边来人了。”


    任似非闻言点点头,让洛淼二人先去书房隔壁的偏厅用些茶点。


    来人是魑魅一起带进房间的,一身土色劲装,和魑魅身上的玄色劲装有所区别。


    见到魑魅现身就知道来人的武艺一定不简单。


    任似月曾经叮嘱过,在姬无忧不在的时候,如果来人的武艺比魅高,那么两个人必须贴身在任似非身边,即使来人是任似月的亲信也难保有什么万一,这是任似月多年保护任似非积累下来的习惯。


    “有什么事?”任似非面上不动声色,心却往下沉了沉,明明昨天才见过的,今天还派人来,莫不是今天朝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人是和魑魅同期的暗卫,将今天早上朝堂有人提议休驸马的事情和姬无忧赐死朝臣的事情一并说与了任似非。


    任似非听说后久久不言,只是摸着怀中任折耳的头,心中有些愤懑,是把脑经动到她头上了吗?


    “为何会有人想做这样的事情?以殿下在朝中的权利,这些人能翻起什么浪?”原因她当然可以猜出一二,不过通过问别人问题可以知道更多信息。


    眼前这位暗卫没多想,对答如流,在出发来这里之前就被关照过什么都可以如实回答,他说:“潘家一脉几乎被长公主连根拔除,过程中长公主一派的实力也有一些折损……所以……”


    “继续!”任似非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所以帝党中有人也起了些心思,毕竟这次您们从圣都带回的资源格外厚实,如果交由长公主掌管,无疑长公主的权柄会越来越重,这不是帝党所乐见的。”暗卫也算是经过风浪的人,但一生中还是“干活”居多,虽然知道很多朝堂秘辛,这还是第一次说出这种真真要命的话,难免还是有些艰涩。


    任似非缓缓放下手中的折耳,深呼吸的窸窣声回响在整个书房。


    她的气场可能比姬无忧和任似月淡得多,但独有一种冰冷中带着怒意的感觉,仿佛安静燃烧的冰焰,你不知道靠近的时候是被冰冻还是会被点燃。


    “凝尘。”任似非淡淡唤道,准备让凝尘去清场,周围绝对不能有任何人的耳目,唤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相信凝尘是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需要吩咐的。


    “主子。”凝尘走进房间,只看着任似非。


    “再让人看看周围。”任似非说。


    “是。”凝尘领命出去了。


    任似非回过身,压低了声音问:“姐姐说皇家的这对兄妹一向很和睦,毕竟比起其他兄弟姐妹,他们是一母同胞。”在任似非的理解中,就算姬无忧犯了什么错,皇帝都应该是站在她那边的,在她理解上,姬无忧的位置一直很稳固。


    “回二小姐,天家的事情小的不敢妄言,既然主子是这样说的,属下绝不怀疑,只是帝党和长公主党并非一块铁板,长也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其中利益错综复杂,陛下往往又相信长公主殿下的判断,久而久之,两派明面上和睦,私底下难免有暗潮。”暗卫恭恭敬敬把自己知道的禀报给了任似非。


    任似非经过这样一点才明白,芮国朝中的局势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原本,她无心朝堂,也不想卷进这样繁复的纷争,奈何她本就生在此中,现在看来,不管她愿意与否都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此刻事情不但找上了她,还牵连了姬无忧。


    “长公主的势力我们这边能知道的损失是多少?”任似非问。


    暗卫顿了顿,开口道,“知晓的各部三席以上官员共兑子五人,另有刑部二席因为家中长子在行动中殒命悲伤过度而辞官。长公主手下内卫折损一百一十三人,其中领队三人。”


    话音落地,任似非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也怪她太怠慢了解朝事,在去圣都之前,总觉得这些事情都与自己无关,若不是因为自己……。


    心默然被懊悔和憋闷填满,这两种情绪像是一壶滚烫的开水灌入心房,而她就在那里,无处可逃。


    “那么按姐姐的意思,现在这个情况最坏的是什么结果?”没有重要事情,任似月断不会第一时间把人派来。


    眼前这挺拔的暗卫抿了抿唇,单膝跪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着任似非就是一拜,做完这些后才说,“据昨夜下面传来的最新消息,帝党、原来潘家的余孽和其他对这次圣都资源垂涎的家族,都或多或少明白长公主势力受损的情况,正在积极筹划制衡长公主殿下的方针。”


    任似非下意识地舔了舔唇,望了望窗外被阴云遮住了阳光的天空,依稀还能在唇上尝出早餐时姬无忧喂给她的那块高点的甜香,此刻却在口中缓缓转化成了苦涩。


    凝立窗边思索许久,将人心人性朝着最阴狠的角落推演,任似非不禁脸色越来越沉。


    可能是成长在一个不同的时代,人性贪婪和残忍比起善良淳朴更刻骨,这也是人衍化中的一种本能。


    “你还有什么能说的么?”


    好似绵延没有尽头的阴云终于飘过,太阳露出点点斜辉时,任似非的眼神有些浑浊,带着一丝好似沉淀了许久,极轻极淡的苦涩和迷茫。


    “属下所知晓的就是这些。”


    当然,有些不确定的推测是不能与二小姐说的,比如,帝党不单单有牵制姬无忧势力的计划,可能正在物色人选接替姬无忧的监国之座。不过看二小姐的表情似乎也猜到了一二。


    “你回去复命吧。”任似非冷道。


    三道人影一前两后离开了书房,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紧紧锁住了眉头。


    在任似非看来,姬无忧今天的举动实在鲁莽,就算没有料到朝中其他的势力会施加压力,也应该顾虑一下最近折损的实力。


    同时心中也产生了一丝矛盾的甜,毕竟天下间又有哪个女人不爱被不讲道理的宠溺着呢?尤其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第112章 友情拥抱


    立在书房, 任似非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却发现没有足够的信息和采样能真正计算出最后合理的结果。


    朝廷上分些什么主流党派?


    党派领袖是什么样的人物?什么样的个性?想要的是什么?


    换做是以前的沈墨,对手的喜好信息,甲方的喜好信息, 连是什么星座的她都可以倒背如流。


    以手掩面, 任似非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在这个世界进入状态, 挫败感在只有一个人的书房中点点滋生, 野蛮生长着, 只须臾就让任似非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似的, 很蠢。


    身为芮国驸马,她从没有关心过这个国家的朝政和朝局。


    因为来自异世,自己的人生规划全被打乱, 后而选择随遇而安, 后来因为自己的身世原因害怕着离开姬无忧的那一天, 总不能真正投入现在的每一天。


    想到这里,想到姬无忧目前的局面,内心有些后悔, 有些无力。


    “怎么了?这愁云惨淡的?”洛绯关切的声音响起在身后, 同时传来的是两个极轻的脚步声。


    任似非回头, 收起脸上笼罩的阴霾, 心底说不出的苦闷, “嗯, 今天发生了点事。”


    洛绯正色,道, “我来也是想和你说……, 最近‘世界尽头’的生意也出了点问题。”


    眉头一皱,带着微微眉梢上挑的动作, 任似非觉得胸腔更僵硬了,问“怎么了?”


    “被山寨了,而且对方还开始试图断我们的货源,背后应该是比较大的世家,不然没有这个胆子,全国谁不知道店是长驸马开的?”洛绯说着,本来想耸耸肩,顾虑到任似非的脸色,还是半路收住了动作。


    任似非沉默,这背后恐怕不止一个家族,“这个也是难免的……”想不到他们那么快就把手伸到了自己这里。


    “还有一件事情,我听到准确消息,潘家有人从牢里逃走了,而且不只一个,似乎有人在暗中营救。”洛绯在天牢里面待过一阵子,今早无意间又遇上了那里的狱卒匆匆路过时不小心喊出声来。


    抿了抿唇,任似非感觉自己的上下牙槽口扣得紧紧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昨晚。”


    不用想也知道,潘家的人如果出来要报复第一个找上的是谁家。


    什么叫作屋漏偏逢连夜雨,事到临头才发现她不但对朝局没有了解,连自己的武装实力都没有好好培养过,自己身边能用的武装力量都是任似月的。


    应该说是因为自己还在用现代世界的思维生存,觉得有钱就可以了,还是自己有了任似月这个姐姐后就下意识贪恋她给的亲情,太过依赖她?


    任似非在后悔自己没有一点这方面布置的同时,也担忧着姬无忧的处境,恼她在这事上太雷厉的手段,用折损自身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处理潘家。


    所有的事情一片片压在任似非心尖,让遇见两仪深雪后隐于心底的不安和这段时间来大大小小事情的压力搅和在一起,还有今天早朝发生的事情,像是产生了化学反应般爆炸开来,让心中的什么东西瞬间崩塌。


    负面的颓丧带着想要逃避的无措感一起汹涌而来,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件,好像都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提了提不自觉压下的唇角,任似非了解这种感觉,就类似于当年她被公司高层排挤,拿走她手上刚刚跻身一线的组合资源,安排她接手正处于三线的夏殇颖给她的时候一样,好像所有的坏事都发生了,所有已经安抚好的负面情绪组团卷土重来。


    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压下这种挫败感,但没能顺利成功,同时她也明白,这个世界和原来的法治世界不同,如果让这种负面的情绪持续一段时间,可能会给姬无忧带来负担甚至危险。


    看了眼跟在洛绯身后的淼蓝,任似非对洛绯说,“我能和你聊聊么?”


    洛绯一怔,转身看了淼蓝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退出了房间。


    “这是怎么了?”


    洛绯从未见过这样的任似非,在她眼中,任似非永远是有想法,有主见的,是自信沉稳的,眼前的她带着迷茫和无措,仔细看还能从中体会出一种……慌乱?


    “我只是……忽然发现,也许之前潜意识里面没有好好接纳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任似非低头,手上做着小动作,脸上的线条很紧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阐述。


    洛绯眸光晃了晃,表情变得柔和下来,“我能明白你的感受,穿越本身就是件令人发疯又绝望的事情,那种就算所谓血缘至亲也离自己遥不可及,心被原来世界的人事物、习惯、文化填满,再难接受这个世界里的东西的无力感。可是……人要向前看,你应该不可能还想着回去吧?”说这话的时候,洛绯有一种别样的认真。


    点点头,又摇摇头,任似非感到好似被洛绯安抚了,“没,我还记得掉入海中那种窒息的感觉。我只是……”


    “只是近来发生的事情让你有了危及感吧?”


    洛绯一副我很了的样子,上前拍了拍任似非的肩膀。


    “我刚来的时候也常常有这样的情绪,但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想死第二次不是么?你要想,我们再那个世界也不是寿终正寝的,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我们都不能说完全经历过,总还是会有我们处理不来的事情,就算在那个世界也一样不是么?”


    这时候的洛绯就像是最知心的大姐姐,“别太钻牛角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找到了我们。”


    “嗯……”说不温暖是假的,任似非也不是不知道生活中忽然想不开这种事情总是会周期性发生的,人的思想就好像设定的程序,你不知道在遇见哪个未知的、可能只是芝麻大的点就会产生bug。


    ——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会自己把自己逼入绝境的生物。


    “我会好的,只是一时间感觉不太好而已。”


    任似非扯出一个微微有些走形的微笑,鼻子有点酸。


    “可能是最近事情点点积累下来,又都很棘手,我才一时有点懵,没事的。”


    她也了解自己,如果是忽发事件,可能她反而能像启动个应急预案程序一样处理的沉稳,但烦心事一点点滴水穿石,就会再某个节点到来的时候击垮一个人的心。


    洛绯看着这样的任似非,不由心生怜惜,也知道这种时候,除了能给当事人一个拥抱以作支持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走上前,将任似非外表还有些算娇小的身躯圈在怀里,习惯性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捋着任似非的背顺毛。


    任似非许是许久没得到过这种友情的拥抱了,毕竟姬无忧一向都喜欢让她坐她腿上,以一种全方位的姿势霸着。


    于是她的习惯性也被唤起,友好地回拥住洛绯。


    两个同样经历了穿越,又同样热爱生活的人明白这个拥抱代表什么含义。


    然而……


    “你们在做什么?”姬无忧轻柔的嗓音在此时响起。


    任似非一个抬头,眼中印上了两双含着嗔怒的眸。


    第113章 摩擦


    任似非松开了洛绯。


    任小龙老远见到姬无忧往这边走就溜了, 临走前还不忘瞅了自家主人一眼,远远躲到了院子对面的树上看着。


    今天的姬无忧和往日回来的时候确有不同,少了点娴雅淡定,多了点俨然积威和冷然, 而她的朝服已然换下, 穿着一身玄色龙袍, 似乎在遇见了白心墨以后她穿黑色的频率就增加了很多。


    淼蓝缀在姬无忧身后远远的地方, 也是冷冷地。


    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缓和下来, 任似非定定看着姬无忧, 今天她为自己得罪了很多人,心疼一点点在心尖沁出,带着点愧疚, 想到这里, 又匆匆将目光移了开去。


    察觉到任似非回* 避的小动作, 姬无忧眯起眼,对她肉眼可见的低气压表示不满,将视线移到洛绯身上, 居高临下地问:“到底怎么了?”身上杀伐的余味犹在。


    被长公主殿下“点名”, 洛绯往后退了一步, 借由这个动作思考着合适的理由。刚刚那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如果姬无忧要对她做什么, 以房间里面这些人的身手和反应是绝对救不了她的。


    轻轻咳了咳, 就算面前的姬无忧看上去是那么冷静,在在场另外三人的眼中也像是一柄淬火的利刃。


    “没事。”


    见洛绯基本上说不出什么话, 任似非适时上来解围, “只是我一下有些事情没想通,状态不太好。”说着对洛绯和淼蓝使了个眼色。


    长公主目光缓缓从洛绯脸上移到任似非粉雕玉琢的颜上, 一寸寸细细看着。


    今天的朝会已经让姬无忧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想知道任似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路上一直忐忑着这个问题,谁知道回来居然看见了她拥着别人的这一幕,让长公主殿下不禁一恼。


    “你们先出去一下。”姬无忧的眼盯着任似非,话是对另外两个人说的。


    洛绯闻言如遭大赦,但看看淼蓝的脸色,又换上一幅慷慨就义的讨好表情。


    淼蓝脸上挂着一脸冰霜地上前拉住洛绯的手,快步走出了书房。


    见人走了,姬无忧收了收身上的气场,对着任似非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任似非刚往前走了半步,忽然顿住脚步,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早朝的事情,我听说了。”


    “驸马知道了些什么?”姬无忧眉头一抽,很想把告密的找来教育教育。


    内心有点恼怒,这已经是一刻钟内,任似非第二次做出回避了,这样的任似非有些陌生。


    “今天你赐死了想……让我们离合的朝臣。然后,潘家有人从牢里面逃了出来。还有之前在潘家的清理中,殿下损失了不少人手。”任似非如实回答,迎上姬无忧的眼,皱着眉,表露着她的忧心。


    果然还是知道了,姬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但这不能成为你拥抱别人的理由。”因为麻烦的事情她都会解决的。


    任似非没想到姬无忧这样接话,好似她一点也不关注刚刚自己说的那些事情似的,可现在明显眼前这些问题比较重要。


    她努力把事情扯回重点上,“我觉得……你不应该赐死那些人,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任似非低下头,一点也没有心思去解释她和洛绯的友情拥抱是怎么回事儿,感觉姬无忧对今天自己决断的后果毫不在意,不禁加强了语气。


    长公主殿下闻言皱了皱眉,“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告诉本宫,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查觉到任似非的状态,姬无忧又问了一遍。


    可是任似非担心啊,她很担心,就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就更担心了。


    她把心一横,道,“我刚刚忽然觉得……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没能做好很多事情,有点失望,如果我能做得更好,关心得更多,也许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知道说出来也许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但和很多人不同,任似非对自己的脆弱很坦诚。


    “就是……忽然觉得自己没能好好融入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甚至……这个身份。”她知道把这种想法告诉姬无忧无外乎是给现在的她增加压力,但她也不想隐瞒,就像她不喜欢今天所听见的,姬无忧没有告诉自己的,独自承担的一切。


    姬无忧闻言身形一闪,在任似非眼中快得好像是极速向前闪烁,却又在能捉到任似非的距离生生停下,以防止做出什么失手伤害她的错事。


    她觉得说出这种话来的任似非就好像一点点会在眼前消失一般。


    这比得知了她是两仪深雪的孩子更令她烦躁,任似非对自己身世的顾虑已经让她困扰。


    现在任小驸马的这种状态更是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不能理解就意味着不能对症下药来解决任似非的问题。


    这无疑是现在姬无忧的逆鳞,就算是任似非自己来触及也不可以。


    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接任似非的话,只能凭本能接到,“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的,你是本宫驸马,虽然祖上规矩没有言明,其实和后宫一样最好事不要干涉朝廷的事情,所以不需要再做什么。”姬无忧悠悠然道,她没觉得赐死一个朝臣有什么问题,任似非的不认同让姬无忧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她有她的布局和方法来解决朝政,并不需要任似非插手。


    任似非听着姬无忧有些强势地语气,看着她略有些不耐的脸色,皱了皱眉,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现在这关头更应该是她们两人同心协力的时候,只是姬无忧所说的话并不是任似非想要的回复。


    “可我应该可以做的更好,我……”任似非低低说,她又强调了一遍。


    “不,我不需要你做太多,你只要平平安安在府中便好。”留在我身边就好,姬无忧打断她的话,努力用温柔的语气说,“你要知道,有本宫在,会处理好的。”


    “可是……”任似非声音有气无力,她觉得自己应该与姬无忧并肩而行,就像在圣都那样。


    如果不是因为贪图她和任似月给的安逸生活,如果她能为她们的未来多设想一点,那么发生今天这种事情的时候,她就有能力去为姬无忧做一些转还。


    “没有可是。”姬无忧忽然加重了语气,有些不耐烦,“本宫说了,有本宫在。”声音不自觉高上了几分,还不自禁用上了些内力。


    被姬无忧忽如其来的态度惊到,没想到姬无忧也有这样的一面,或者,是她忘记了,她的爱人还是杀伐果决的堂堂见过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不是夏殇颖,也不是从异世而来的那些伙伴,虽然她也不是伴君如伴虎的那只虎。


    像是感冒的时候被当头拨了盆冷水,连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般,她鼻头一酸,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整体状态再下一层。


    任似非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她不再看姬无忧,“殿下,我想再去休息下。”说着,转身往书房后的卧房走去。


    院子里的任小龙感应到任似非的情绪波动,像一阵风似的穿过书房,找它主人去了。


    看着任似非有些丧丧离去的背影,姬无忧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这明明也并非她想要的,胸口气血一下逆流,脸上浮现出一阵异样的红晕。


    第114章 要哄


    任似非侧卧在床, 怀中抱着任折耳,紧闭着眼,试图摒住呼吸来缓解心中莫名而来的情绪。


    脸上传来一阵刺刺麻麻湿答答的感觉。


    任小龙一边舔着主人一边发着咕咕的喉音,好像会说话似的安慰着任似非, 觉得好像没什么效果, 便又开始用头拱着她的颈窝。


    吃下任小龙这一套技能操作, 任似非眼中一热, 反而没有控制住眼泪, 急得小黑龙在任似非怀中乱钻, 却被主人紧紧抱住。


    谁都没有错,长公主殿下肯定没错,帝党没有错、即使是潘家的人, 在潘家的立场也没有错, 错的只有自己, ——认为自己失败本身才是最可怕的事。


    理智的海浪不断拍打在情绪的壁垒上,任似非试图努力从这种状态中自我解救出来。


    捂着脸,擦干脸上的泪水, 她翻身下床, 在寝室的桌案上找到纸笔, 开始将觉得应该要做却没有做的事情列出来, 以此输出一些负面情绪。


    这样做着实转移了一些注意力, 理性慢慢升起。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任似非心中一动, 放下笔,将纸一折四随手塞进了一本书里。


    “进来。”心中有些尴尬又带着隐隐期待。


    当她见到推门而入的是脸色不可描述的洛绯时, 又是一阵失落。


    瞥了眼洛绯颈间新添的红斑, 刚刚挽救回来的心情又像是浇了盆醋似的。


    洛绯观察了任似非须臾,确认她除了脸色差了点, 身体似乎没有异常。


    于是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这很不任似非。


    “没什么。”任似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店里的事情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面对任似非带着赶人味道的拒绝交流,洛绯有些不适应,想了想应该先说什么,最终开口,道:“其实你和长公主都是要强的个性,掌控欲也强,平时没有冲突的时候可以互相宠溺,一旦有了分歧就可能很难受。”她身为过来人自然很清楚。


    “想来你们两个都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


    洛绯的话比较中肯,任似非抬眸,声线还是比往常低,“我知道,只是这威胁到了她的安危,我也总不能让着她太强硬。”


    “两个人相处是两个人的事情,外人啊……是谁插手都没用的。但人生就那么长,与爱人相处地时间不过百年白头,多怄气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幸福,这笔帐你总是会算的吧?再说她也是女孩子,用哄来劝也会更有效吧。”洛绯说话时的语调柔柔静静的。


    任似非知道有超忆症的洛绯也对心理学有过研究,现在她正在以一种柔和的方式去带动她的情绪。


    “是我没有用对方法。”咬了咬唇,她也知道正面硬杠殿下这种强势输出一点好处没有。


    是吧是吧,洛绯点点头,见火候差不多了,说,“还有,殿下她刚刚……好像血气翻涌,吐血了,自从她喝下两仪明微的……诶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见任似非卯足了浑身气力‘施展轻功’一溜烟奔出了房间,洛绯唇角勾了勾,漾开了得逞的莞尔。


    ————————


    任似非闯入时,淼蓝的手还搭在姬无忧的腕上,面无表情,姬无忧则闭着眼睛,好似有些疲倦,直到感觉到任似非冲进房间才缓缓睁开了红眸。


    映入眼帘的是任似非焦急又关切的颜,原来的小玉兔已经慢慢长高,眉眼间也染上了些与任似月相似的媚态。


    “殿下,你怎么样了?”一听姬无忧有事,什么颓丧,什么分歧,早就被任似非抛回到天朝去了。


    想上去拉住姬无忧,又顿住了,转而问淼蓝,“殿下她没事吧?怎么会吐血?”还不忘张望一下地上有没有血迹。


    姬无忧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表情随即松散下来,抽回被淼蓝搭着的手,顺势捉住任似非的手握好,“本宫无碍。”


    任似非情急之下挣了挣手,被姬无忧握得更紧,急道:“怎么会……”


    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定是洛绯那家伙搞得鬼!


    “是有些气血翻涌,这和血热症有关,强行压制不让血咳出并不是好事。两仪的血有着很多未知,虽然目前看来没有大损害,但还是要调理一下。”淼蓝显然看懂了任似非表情后的潜台词,冷道,怎么能让她怪洛绯?


    “没有大损害也就是有损?”没什么比姬无忧的身体更重要了。


    “这么烈性的体质转变,多多少少会有不适应的地方。”淼蓝说得不咸不淡,不以为她随便抱洛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是多少?”作为一个蓝色个性的人,任似非不能接受这种中国式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计量标准”。


    “淼蓝,你出去。”姬无忧适时打断,“药熬好了交给璃静就好。”


    见淼蓝出去了,任似非的手还被姬无忧握在掌心。


    想到刚刚的不欢而散和洛绯说的话,任似非只是定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以后不许对本宫转身,不许再用背对着本宫了。”姬无忧柔柔嗔道,见到任似非这样焦急的样子,再怎么气硬的心肠都泡软了。


    任似非闻言眼珠一转,哄人的杆子已经递上来了,现在只要顺杆往上爬就行。


    虽然任似非不太会哄人,也不太会撒娇,这方面的操作都很不熟练,目前的心情状态也不佳,但理智和本能都在告诉她什么事情是该做的,什么话是该说的。


    即使没什么表演天赋,好赖也是演员的经纪人出身。


    于是她低下头,又紧了紧握着姬无忧的那只手,演技不够细节凑。


    “好,是我错了。那殿下以后也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任似非委屈道。


    “其实我不在意你是怎么处理朝廷的事,但还是希望你能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考量,我觉得没什么比这更重要,我可以不是芮国驸马……”


    “不行!”一说到这个姬无忧脸上立刻淋漓起来,下一刻,她被任似非轻轻拥住。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是芮国的驸马,殿下也可以不是监国。虽然我知道平安喜乐当个闲散公主逍遥过一生可能不是你的心愿。”任似非双手圈着姬无忧的胳膊坐在了她身边,“但朝堂上的纷争纠葛处理起来太辛苦,尤其对一个女子来说,如果你注定胸怀天下,那我希望我也能为你分担些肩头的重任。”


    极端的情绪总是一过性的,一过之后,大部分时间还是理智站上风,任似非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一点点给长公主殿下撒糖,再提要求。


    第115章 天生一对


    强烈的情绪过后, 大脑有点疲惫,任似非靠在姬无忧肩头,感受到对方身体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冷香,整个情绪也安定下来。


    房间里面还是笼罩着薄薄的低气压, 但这两个理智的人都选择了最能缓冲的方式让情绪落地。


    不知什么时候, 姬无忧对她的态度和她所处的处境开始影响任似非的状态。


    伸手, 稳稳捉着长公主殿下精致的衣襟, 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缓缓闭上眼。——过去的时间不可以重来, 现在开始努力吧。


    “以后……本宫会和你商量的。”以姬无忧的身份,学着和别人探讨也许并不容易,但如果是任似非的话, 应该会有更好的结果。


    任似非轻嗯了声, 将头从长公主殿下的肩头挪到她怀中, 柔柔贴着还不够,轻微蹭着才满足,这样做让她的心整个都平静下来。


    现在的状态还没有到非常危及的关头。在平静下来过后, 脑袋开始缓缓运行。


    “那么……星象的事情是真的么?”任似非身为一个长于异世界的科技化青年, 对星象学什么的一直都停留在比较懵懂的认知阶段。


    也不是她不相信这种东西, 实在是一生太忙, 从来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花在不得利的事情上面。


    被蹭着身上敏感部位, 耳根已经微微发热的长公主殿下闻言, 脸色一白,抿唇半晌才道:“星象之事做不得假, 但事情总有转还。”没有人有能力改变星星。


    “嗯。”任似非想着, 是时候好好再多看看这里的书了。


    一边想着,身体还自主自发的往姬无忧胸口埋, 完全把两人间刚刚小小的龃龉给抹失忆了。


    感觉散在额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听到姬无忧的声音低了低,“此事本宫会理清的。”


    姬无忧的眼眸中含着肃杀,展开手臂稳稳将自己的逆鳞好好圈在心口。


    “星象不会改变,解读或有不同,不然天就在那里,岂不是人人都知天命了?我已派人去请师傅出山,今日应该就到。”


    姬无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任似非的头发,尽可能忽略这撩人的脑袋。


    闭起眼,嗅着鼻尖熟悉的味道,任似非叹了口气:“无忧,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长于异世是一种遗憾或者缺陷,可今天觉得,如果我是成长在这里的,一定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虽然现代生活有太多诱惑,太多安逸,但终究这里的牵绊渐渐变深了,过去的世界也变得模糊,许多回忆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最真实的……唯有眼前人。


    “嗯,本宫觉得,驸马只要做你喜欢的就甚好。”不管你想做什么,在本宫视线里就好。


    身为一代监国,她不觉得任似非需要做什么,当然,只要她的小驸马开心,她也不介意她会做什么,除了离开她。


    “我会的。”姬无忧这句话似曾相识,任似非从她的话语中品咂摸出一丝甜味。长公主心中暗暗盘算着要怎么来盘这波朝廷的官员。今天的无力,以后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她不应该思考万一与姬无忧分离怎么办,她此刻,乃至将来,应该思考的只有如何稳稳待在她身边,让她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这三个字落在姬无忧心尖,像是一句让她安心的承诺,安抚了长公主心中大片不平的面积,她低头捧住任似非的脸,让小驸马那张稍显稚色的脸蛋儿对上她的,“这可是你说的。”


    姬无忧红眸中那璀璨的,不容否认的光芒闪耀着,洒进任似非眼底,那倾世容颜此刻已化作世上最极致的诱惑,于是任小驸马习惯性……


    一只微凉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瓣,姬无忧冷声对外轻呵:“何人?”


    虚虚揽着任似非的左手一翻,金珠应声而去。


    “诶?”抽剑格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呀。”


    长公主殿下在来人发声后就将任似非牵着起身走向了门口。


    “师傅。”姬无忧恭恭敬敬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将任似非往身后带了带。


    任似非视线穿过姬无忧的肩膀,见一位童颜鹤发,一身银灰长袍,极为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额头上顶着个很新鲜的大红包,面上没有丝毫尴尬之色。


    分不清他是几岁,一头华发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褶皱,眼神带光,里面都是古老而沧桑的气质。


    配上他唇上勾着的洒然弧度,宛若一切红尘繁华都已经看破,却还流连于尘世间的谪仙,让人升不起一丝反感,肃然起敬,也起不了一丝好奇沾染的念头。


    天绝盯着任似非的眸,他的一眼自是与旁人不同,只一眼就已经看清楚任似非的面相和命格框架。


    “有点意思。”眼中沧桑尽去,天绝一下好像成了个年轻人,“难怪星象会这样。”


    又仔细打量一番姬无忧,抬手轻轻抚弄着自己额头,“难怪难怪。”一边感叹,手一边改搓弄下巴的动作。


    “师傅。”姬无忧出声,提醒自家师傅不要光顾着看,忘记眼前是两个活人。


    “忧儿喝了神龙血都可以打师傅了呀。老了老了,亏我昨日夜观星象,今日天未亮的时候就启程往你这里赶。”天绝对自己被小徒弟打了的情况心里还是有些挂不住,脸上倒是没有丝毫介意的神情。


    “是我的不是。”姬无忧见到长辈就是一张老干部的正经脸,状似无比真诚地给天绝道歉,一点也没有惊讶为什么天绝对她们最近的际遇了如指掌。


    “罢了罢了,是为师功夫没有练到家,即没算到,武功也还欠火候。”


    天绝摆摆手,又把注意力挪回任似非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特别罕见的东西。


    姬无忧没有打扰他,只是牵着任似非的手起了层薄汗。


    如果天绝对任似非的推算结果和朝廷大员们一样,那么她只能采用更直接激进的手段让他们就范了。


    “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天绝将姬无忧的举动纳入眼底,眼中多了一丝戏谑的光,“什么时候开始,我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小徒弟也知道了要紧张些什么事情?”


    任似非觉得眼前这个有些高深莫测的天师掌门人在第一印象过后的表现似乎还是挺接地气的。


    抬眸迎向天绝深渊般仿佛可以将一切吸入其中的眸,才注意到这位俊朗得仿佛跨越了年华的天师有着一双银灰色的眼眸,又带着浅浅的天蓝色,像一面映照着天空的镜子般,是她从未在这个世界,或是任何地方看见过的颜色,似乎也是一种特殊的血脉。


    此刻天绝这双如天空之镜般的眸中满是对任似非的兴趣,就好像考古学家刚刚发现了一件亘古之物般专注。


    “每一个能跨越时空的人身上都带着来自天道的气运,而你……”说着还故意停了停,感受了下姬无忧的气息,“已经不在天意之中,只是你极受天道的庇佑,是有大气运的人。”是的,其实他并不能算出她的未来,也没有人能知道任似非的未来。


    “那帝王阴星……”姬无忧耐着性子听到此,终于天绝有了点想要进入正题的苗头,深谙天绝思路比较宽阔的长公主殿下赶紧将话题引入正轨。


    见小徒弟心急,天绝俊逸的笑容中沁出一分邪气,“别急,我们坐下慢慢说。”


    “好。”姬无忧拉起任似非退到一边,让天绝先做到外室上座,待他坐定,才拉着任似非入座。


    姬无忧唤来仇璃静,让她把淼蓝和洛绯送出府,再上茶水来。


    仇璃静见到这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明显一惊,看清楚来人后方才恭敬行礼,最后眼神落在天绝红肿的额头,赶紧掩着有些发颤的唇角告退。


    待仇璃静退出房间,姬无忧单刀直入,“师傅清早启程,远道而来,定是已经知道了近来之事,烦请师傅再指点徒儿一二。”说着便又起身,正正经经地向着天绝一揖到底。


    天绝只淡淡受着,待姬无忧起身后,随意挥了下手,让她自己回到座位,道,“从星象来说,帝皇阴星的光芒的确超出了阳星本命帝皇的亮度,从一般的解读来看,也的确是阴阳颠倒了。阴阳相生,互相转还,阴星一旦过于强势,必定导致本命帝星暗淡,理是这样的。”


    姬无忧点点头,请老师继续说下去。她虽拜在天师门下,但对占星一道从小就非常不信,直到天绝带着批语来找她。后来她爱上任似非,她才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你们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阴星都需要迎娶一位命格属阴得女性么?”天绝没有姬无忧此刻的正经危坐,在主座上挪了挪屁股,让自己能舒服地靠在圈椅中。


    任似非在旁认真听着,没有要参与讨论的想法。


    “那是因为监国权柄太重,若有后,可能会起异心?”姬无忧回。


    “哈哈,优儿啊,你平时个性还是古板又悲观,为师还以为你和你家小驸马在一起后能想明白,不再那么钻死胡同呢。”天绝浅笑着摇摇头,对任似非说,“也是为难你了,成天要对着我这刻板徒儿,生活会不会很闷呀?”


    被点名的任小驸马也很恭敬,学着姬无忧的样子认真答,“没有,殿下一直都很好。”


    天绝闻小驸马言,观小驸马正经之面色,不禁掩面,用只有自己才可以听见的声音吐槽道,“你们果然天生一对呀。”


    连正经脸表情都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第116章 因果自然


    默默吐槽完, 天绝又换上了那张好像能承载住亘古千年的严肃脸,有些沧桑。


    “能被选为阴星的皇女哪个不是惊世才华?忧儿,你想想,身为监国长公主, 你真的愿意嫁一个男人为妻子, 并以此身份按照芮国的习俗侍奉夫郎么?”


    长公主殿下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星轨与阴星同步, 先皇崩后, 她更是责无旁贷, 一心只想着芮国的将来, 一心接受着身为监国需要承担的人生“遗憾”——娶一个女子。


    在一旁听着的任似非似乎有点明白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这样的铺垫后话题是什么方向。


    “忧儿,一国监国何等荣耀, 何等权势, 又肩负为何?怎是一般女子气度可容的?其实芮国原来, 也有过招男性长驸马的年代,只是……如你所想,有几位监国公主希望自己的子嗣能称帝, 有些则是出于夫家的蛊惑, 更多的却因为与夫郎婚姻不和, 最后影响了心态乃至朝政。最初十几代监国公主……几乎没有一位殿下可以幸福至终老的。”


    解释是因为, 希望姬无忧不要对这些存有心结。


    “这些事情许是因为年代悠久, 都被埋在了岁月长河中, 现在就连皇室文书中可能都没有记载了。后来有一任监国和女子交好,反而让芮国昌盛安定了好些年, 渐渐才有了让监国公主娶女子的说法, 这其实也是顺应本源自然,这习俗本来不是出于恶意。” 天绝道。


    其实能承担下监国之位的女子都或多或少带着阳刚之气, 历任监国哪个不是飒飒英姿。


    “至于阴星……,阴阳本就相生。你天资聪慧,本应是个优秀的占星人,奈何太过专注于眼前的本质。你可知道,放不下,便看不透的道理?”


    天绝抬手抚了下额上的包,“ 阴阳从无中相生,一直平衡着彼此,若阳星有足够的能力制约阴星,则阴星带着阳气并不会显出任何违和。”


    意指现在的皇帝相对姬无忧还是显得太弱了些。


    “忧儿,现在阴星的天象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据我推算倒也和阳星没有太大关系,也不是你娶错了人。天师门的批言是绝对的,你们的姻缘绝对不会错。产生现在的这种现象是因为你们……”天绝的手在两人中间划拉了几个来回,“没结合完善,再加上你们身上都带着真龙之气,所以阳气过剩。”


    此话一出,姬无忧脸蹭得红了。


    任似非也呆愣原地,只觉得流经大脑的血液一下高了好几度。


    想到什么,她忽地心头一跳,天绝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并非任家人?这是不是说明从天师门的角度看来,她们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不禁有些欣喜。


    天绝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了然,“咳咳,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结合……,虽然这个也占了点因素。最大问题出在你们成亲之日,按星象来看,你们几年前的那次婚礼,应该没有按照传统仪式完成。”


    长公主的婚仪关系国运,婚礼的流程应该是占星司来回推演过的,怎么几年以后会出问题?当中的文章值得深究。


    身为天师门主,对世俗间尔虞我诈的弯弯绕绕本无甚感觉,只是牵扯到自家徒儿,牵涉国运根本,他也只能出山来看看了。


    “师傅的意思是?”


    如果是这样,那么今天早朝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就不是朝臣们看见天象的一时兴起了。


    “查明这件事情是你们应该做的,为师只是来告诉你,要解决这件事情也不难,你们只需要重新按照完整的婚礼仪式来举行一次。”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个是应该有的程序,你叫人去准备吧。”


    “至于朝上的小杂音,明日为师和你一起上朝去摆摆平就是了。”随意摆摆手,白发英俊的男子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长公主殿下接过递过来的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有些上面还带着要注意不能怎样怎样的批注。


    见自家驸马盯着纸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姬无忧热着脸顺手就把这叠有点烫手的纸塞进了任似非怀里,心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瞅着长公主殿下皱着眉认真沉思,屋内其他两人揣度不出姬无忧的想法。


    “殿下是觉得这样不妥么?”


    “不,本宫只是在想,是谁这样处心积虑,谋划许久。”姬无忧摇摇头,皇权这个东西,在她看来依旧太沉重,为什么会有兄弟姐妹想要放着好好的悠闲日子不过,偏偏要把一国之重放在肩头扛着。


    “先解决眼前之事,至于是谁,为师只能说,天命难求,不能强求。”天绝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窗外遥远的虚空,透着绵柔的哀伤。


    见天绝如此,姬无忧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往事。


    天绝来自芮国最特别的家族,芮国天族非常隐秘,他们天生拥有占星卜命的能力,是极为亲近天道的血脉,同时,家族中无论旁支还是主家,都没有一代的男丁可以活过不惑,个个都是早生华发。


    这个家族代代守护着芮国的气运,却从不轻易沾染皇家贵胄。


    直到天绝拜入天师门下,那年他十五岁,一夜白头。


    他说,那是因为他接触到了不可抗的天道牵引,是姬家的劫难更是这个世界的劫难,他曾告诉她和任似月,这天下很有可能有一天劫,所以他的血脉才会被激发觉醒,可这个劫难究竟是什么,他却算不到。


    也从那天起,他开始可以算出天道,甚至可以看见血脉中留存的记忆。


    从此,他便不是天家旁支中最不起眼的庶子,而是觉醒了先祖血脉的天家人杰,未来天家的掌门人,可正因为拥有了太多人的记忆,少年老成的天绝一度对这个万象世界产生了迷茫。


    他* 甚至从先祖的记忆中看见了时空以外的世界。


    那么一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姬无忧也不知道天绝继承了多少年、多少人、多少喜怒哀乐的记忆。她只听说,天绝曾经离开天师门去流浪,十年间,传闻他一度放浪形骸,甚至成为杀手,企图自我毁灭,又一朝觉醒放下一切回到天师门。


    当他回来之后,他就像是几年间活过了几千岁般变得不可捉摸,好似佛系,好似仙骨,又好似能看破万物,预见万事。——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遇见了谁。


    那一年,正是先帝驾崩,大长公主失踪的时候。


    那一年,他收了姬无忧和任似月在门下教导。


    那一年,任似非变成了痴儿。


    年幼时,姬无忧曾问过天绝,既然天师门星算可占万物,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事情发生?为什么还有师父口中的天劫?


    那时候,天绝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和无力在很长时间内都存在于姬无忧的心底,他语重心长道,“也许你现在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时候并不是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就可以改变一切的。世间万物有因有果,光能看见果是不可能改变星道轨迹的,除非,我们能制造出另一种因,那么,原本所测到的果若不会发生,又怎么能算是我们算准了?还是……我们后造之因本身就是天意的一部分,天意本身就想要后来的结果?所以,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


    这就是为什么天绝很少窥天的主要原因。


    幼小的姬无忧当然不懂天绝眼中的哀伤何来,只是自幼冷静睿智的她得出了一个令后来天绝有点哭笑不得的结论,既然占星不能改变什么,甚至可能被天意所玩弄……那学来何用?


    可,她作为一国监国公主,终究逃不开天的安排,亦如她和任似非的相遇,冥冥中自有因果的安排。


    第117章 揽因果


    一场不大不小的别扭过后, 任似非身心都通透了,手里握着的手也好像比平时实在点。


    心中咂摸着天绝临走前对她说得一派轻松的话——“既然得到了上天眷顾,就别一直担心天会塌下来,白白浪费了老天爷给你的好时光。去努力干点实事儿, 让无忧也沾沾你的气运才是正事儿。”


    “怎么?”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 姬无忧转过落在奏折上的视线, “可是无聊了?”


    天绝交代完事情离开后, 任似非主动要求跟着她回书房看折子, 她就有点担心小驸马不喜欢这种无聊的事情。


    至少她一直都不喜欢一件事情掰开三四五个人上奏, 用的都是差不多的调子和措辞,就好像一天不上书她和皇帝就觉得他们不干活似的。


    偏偏又得一个个批复,下面的重复写, 她就得重复批, 批上的意思还不能差。


    “没。”任似非抽回思绪, 发现姬无忧红眸中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柔软温和,绝美的脸庞线条也仿佛少些往日的英气。


    “看殿下你干什么都不无聊。”感觉踏实许多,她说了句土味情话。


    “那你看这些折子, 同一件事上三五次, 似非是什么看法?”


    知道任似非是想了解一些朝局, 姬无忧把五本折子挑了放在她面前, 从日常的阅读速度来看, 任似非读文章的速度比较慢一点, 自己翻页的速度她绝对跟不上。


    孰料任小驸马并没有翻开细细阅读,只是大致又浏览了一番, 确认后将折子分成了三叠。


    看任似非的动作, 姬无忧的目光闪了闪,问:“何意?”


    任似非笑了笑, 顺势偎进对方怀中,说:“这本,表面上是反对,其实却是给下面那本的抬轿子,看上去背道而驰,其实互相配合,力是往拉洛珈蓝下马那处使的。”说着用嘴努了努中间的方向,又接着说,“中间的这两位,应该是被拖进来一起弹劾洛珈蓝的,但显然两边都不想得罪,言辞间虽数落了些不是,本质上却是想两边抹抹平,但愿两边都无功无过。”


    “至于那份……他单纯只是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说得极为详实。”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但是问题就在太详实,听上去太像真的了。”任似非好笑地摇摇头,手圈住姬无忧的腰肢。


    “何解?”被任似非圈着的姬无忧满足地眯起眼,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一点都没有今天上朝和刚回府时候的阴霾样子。


    知道姬无忧是想了解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如何,任似非大大方方按自己的想法说:“但凡是事实,总有顺理成章中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就像只有画出来的人脸才完美无瑕,左右对称,就算绝色如殿下般几近完美的脸,其实左边的眉梢和右边的形状还是有些不同的。但人下意识会忽略这些细小的不同,整个概括为对称。”说着还抬爪在姬无忧一边的眉梢上抚了下。


    “一般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下意识追求逻辑上的通顺,当事人要有动机。而人们在叙述一些经历的事件时,都更加注重临场感,即这个人是怎么做的,而不是为什么这么做,力求将闻者带入经历场景中,因为事实已经发生,并不需要逻辑来支撑。”


    姬无忧想听她说,她就给她细细掰开解释,又道,“看起来是中立讲述事情经过,可其中暗示洛珈蓝的动机十分不正,基本可以定性为滥用职权,玩忽职守了,其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有人已经开始向洛家下手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洛家在兵部的世袭职位。


    姬无忧吃惊,知道这件奏折上所写的多半都是假的,她早已经派暗卫去调查过事情的真相。如果不是这样,这份奏折写得言辞凿凿,她也很难判断上面的真假。


    没想到任似非居然能一下看出问题,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长公主殿下伸手转过任似非的脸,端详起来。


    “可好看?”学着平日姬无忧挑眉的样子挑了下眉,任似非露出自信迷人的微笑,在现在这张开始渐渐褪下稚气的脸上倒是也显出了三分沈墨当年的魅力。


    “嗯。”任似非的脸和之前有着细微的不同,似乎长开了些,带上了一丝和任似月相似的妩媚,配上远超外表年龄的稳重眼眸,别有一番吸引力,不禁心中感慨,还好——自己没有错过。


    任似非又是一挑眉,“只有‘嗯’么?”直起身,将双手转移到姬无忧的脖颈处圈着,暗示得很明显。


    长公主殿下从善如流,非常乐意地倾身,衔住了属于自己的樱唇……


    ————————


    【邀月宫】


    天绝走进偏殿,任似月正斜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看上去是在小憩,榻上的小茶案上放着两个空杯,热水煮着,俨然是在等人来访。


    听闻动静,任似月不疾不徐从榻上起身,对着天绝恭恭敬敬行了礼。


    天绝受着,径自坐到了被茶案分隔出的另一半榻上。


    待任似月落座,开始为他沏茶,目光悠然地落在自家大徒弟脸上,就像在看一个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那么随意自然。


    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敬茶,任似月的动作行云流水中好似带着丝丝道韵,举手投足皆是这些年在皇家滋养出来的贵气。


    童颜鹤发的老师父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叹了下,自己的两位徒儿都长大了,一位终于开了窍,一位占星术俨然大成。


    老师傅感叹,端起大徒弟敬上的茶,闻其香,茶香清幽,沁人心脾,然后品茗,更是彰显沏茶人之功力,萃取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杂,少一分则淡。


    直到一壶好茶见底,两人依旧无言相对。


    最终还是天绝先开了口:“月儿的占星术这些年果然精进不少。”


    “哪里,比起师傅的本事还差得远。”任似月低头,“还没到师傅那窥天的本事。”


    “说吧,为什么要把这移动阴星星轨的因果揽到自己身上?”天绝不想再绕圈子,“万一有什么差错,那是要覆国的!岂容儿戏?” 话虽如此,天绝眸中面上没有半点怒意。


    第118章 任似月之殇


    “从小, 我看着母亲郁郁寡欢,很少得到母亲的关注,直到非儿出生,母亲才像是被重新点亮了, 有了笑容, 也渐渐开始看见我。”任似月启唇, 所说的却不是回答, 淡笑镶嵌在嘴角, 眼中的艰涩藏得很好。


    又给天绝的玉杯中添了些金色液体, 未入口,茶香已经在房间中四溢开来,缭绕在两人周围, 混着沉香木焚出来的香味, 是沁人心脾的安静。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非儿不是我爹的孩子, 母亲对非儿从来不同。”


    任似月拾起自己的茶杯啜饮了两口,接着道:“她年幼时的气质就和任家人格格不入,眉宇也和父亲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 我可以感觉到血缘的亲疏。”


    她仿佛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说着她又开始继续手上的活儿, 泡茶的动作行云如水。


    天绝垂眸慢饮着手中茶水, 似耳不能闻, 似又都听见了, 似又好像是已经听闻看破。


    任似月也不甚在意,自顾自继续道:“她的出生改变了我的命运, 真正意义上的改了我的命。”


    “好茶, 你烹茶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好了。”天绝放下杯子,闲话家常, “你那妹妹的确非一般人的命格,非常影响亲密之人的命势。”


    “那是。”任似月眼中闪着骄傲,唇尖儿上精神的笑容也柔软了几分,那毕竟是她捧在手心长起来的孩子,其中的辛酸和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为何要改阴星星轨?”天下天绝能算尽,但人心不能。


    这天下能有这本事的人不多,况且还要个任似月在一旁看着任似非的婚礼,如果不是她默许,如今这档子事儿又怎会发生。


    “因为非儿呀,因为……母亲她……不幸福。”任似月提到那两个字,黛眉间的距离不禁收拢了些,抬手将因为低头而落下的发撩到耳后。


    阳光透过四面八方反射进宫殿,落在任似月周围,将任似非这位极为白净的姐姐映照得更加一尘不染。


    这句话落地,天绝的眼神晃了晃,似乎理解了什么,看向任似月的眼中染上了几分疼意,张了张口复又闭上。


    “她被洛家指婚给父亲,其实她一直都不爱父亲。我深深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在,母亲生辰,他特意买了母亲喜欢的翡玉簪子,当时母亲一眼也没有看过,没有带过。她对父亲的冷淡,仿佛站在那院子里就能用鼻子闻到。我……不想似非经历这些,即便命理、星轨中她和姬无忧本身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也不想我妹妹因为不是自愿开始的婚姻而可能被耽误一生,像母亲一样不快乐。”


    “原来月儿你也曾怀疑过么?”天绝的眸色柔和了下来,“怀疑占星术。”


    “不,徒儿并不怀疑占星术,也不曾怀疑天意的命中注定。但是一切都不会比非儿的幸福重要,从小到大,我经历过的事情让我明白,命运是命运,而掌控命运的人,只能是自己。不是么,师傅?”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任似月眼中仿佛能看见三千大道尽数流泻。


    天绝嘴角弯了弯,“没想到你对道义也有了自己的理解。”很是欣慰。


    “自己的道,自己守。可得了大道又如何?我还是一直会想……母亲在非儿出生之前看我的眼神……那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我。”沉默须臾,任似月如是说,抬眼对上天绝的眸子,似想从中寻找些什么“是么……师傅?”


    身为宠妃,任似月的寝宫设计特别,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只要天上挂着太阳,阳光就能从至少其中一面照进来,这不仅对宫殿设计要求很高,还对周围的设置,宫殿的位置有着很苛刻的要求,足以显示邀月宫在整个大皇城独特的地位。


    天绝被任似月那一闪而过的疼痛表情刺到,对上任似月的眼,眸光陡然变得空明,好似里面装着亘古星河,眼中任似月的倒影变得柔软脆弱,似有一瞬间化成了粉末,又在一个恍惚间重聚,令人产生了错觉。


    见自己的倒影在师傅眼中明明灭灭,任似月下意识将手放在茶杯上面慢慢收紧,直到骨节泛白都毫不自知。


    银灰的眸中渐渐显出了点任似月的紫眸,然后忽而又转淡,天绝周身攀升的气势在顷刻间回落,归于虚无。


    “别多想,月儿,若你妹妹是灯芯,你便是托举着灯芯的灯座,本就相生相依,这也都是命数。”天绝难得露出了慈爱而正经的表情。


    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任似月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淡笑,“多谢师傅。”


    她知道刚刚那一眼对天绝的消耗也绝对不小,能得到这样的答案,从小的心结便也算解开了。


    一瞬间,任似月周身的气息都轻快了不少,脸上的神采也更真实了些许。


    “我当年本也没想那么多,修宁当时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可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要求她更多。能把当初的非儿送入长公主府,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我已经没有更多可求了。”


    “但是我在检查婚仪流程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这件事情上面做了文章,经过衍算,他们想要把事情推到非儿与修宁婚姻不合上面,这是我不能容许的。可当时的我没有如今这般的力量,经过一番判断,我想,这不一定是坏事,破绽是双方面的,我决定给非儿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机会。”终于解开多年心结的任似月说起话来也开始打直球。


    “不过,天意又岂是可以凭人操控的,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是阴星暗淡,引出一系列问题,没想到因为非儿的身份和对修宁的命格影响变成了现在这种比较棘手的局面。”任似月撩起一簇头发在指尖把玩。


    天绝了解大徒弟的这个小动作,只有在任似月觉得为难的时候,她才会这样做。


    “是任家人主意策划的吧?”当年想在任似非和姬无忧的婚仪上面动手脚的可能不止一家,但是最有机会,也最可能完成的,便是任家,不然自己大徒弟也没有必要担下这天机。


    “当年入宫时间尚浅,不好明面上和主家人作对,而且不管怎么样,任家要是出了抄家灭族的大事,我和非儿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任似月的语气比天绝刚刚进殿的时候轻了些,此刻说出来,颇有些畅快的感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皇后就是很好的例子,这些年她也没有少帮潘家做擦屁股的事情,每次也都极力想把自己摘干净,可到头来她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潘家一倒,凤冠便也就从她头上落下了。”


    “所以徒儿你选择背负一切因果?”


    一句话,落在任似月耳边便化作了一声叹气。


    “有非儿在,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倔强和无奈交织在任似月眼底。


    天绝那洞穿万象的眼晃了晃,“动了芮国国运,总要有人承担下责任,只是结果也未必就都是坏的,徒儿莫要太悲观。”


    “好也罢,坏也罢,我已做出了选择,做了因,便也会坦然接受种出来的果。”任似月回得洒脱。


    天绝并没有再接话,他刚刚对任似月的那一观已看见了万千结局,有好有坏,他相信凭借任似月的才智与觉悟,绝对会让事情朝着大家都圆满的方向发展。


    “我的徒儿,也会幸福的。”几盏茶毕,天绝起身走人。


    “莫要太过思虑,好好再把妹妹嫁一次吧。”


    任似月闻言,不禁喜上眉梢,“月儿多谢师傅。”她其智若妖,又怎不明白天绝话中的暗示。


    ——一切都是天意最好的安排。


    第119章 科学也要本土化


    任似非把自己和从圣都买回来的书籍一起关在书房中研究。


    天绝说的话一直徘徊在脑海, 抑郁颓丧不是她的作风,任小驸马很快就支棱起来了。


    她能帮上姬无忧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这些从圣都高价买了的“纸”做个方案,做个规划。


    姬无忧似乎也有忙不完的事情。经过星象事件后,每天下朝都会带回来成山的公文, 得一边忙着国内大大小小的事件处理, 一边还要分出大半精力在那些想就着星象做文章的人身上。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 背后的错综复杂慢慢浮出水面, 牵涉盘根错节, 连任似月都深涉其中, 这让姬无忧觉得有些棘手。


    虽然天绝已将她和任似非婚姻的问题暂时摆平,不过她也清楚星轨这种东西不是她们再成一次亲就可以在一朝一夕调整回来的,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少皇族掺和其中还尚不明朗。


    每天, 等两人忙完都已经精疲力尽。


    虽然姬无忧往往还有精神, 可见到空有一身内力的小驸马头一点一点的瞌睡模样, 也就兴不起什么别的念头了。


    好几次都是她抱着已经睡熟在桌案上的任似非回房的,长公主殿下想劝她好好休息,可话每到嘴边都会想起那天任似非无助又灰败的神情。又觉得她能有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做也不坏。


    只能转而叮嘱厨房多备着点任似非喜欢的吃食和补品, 在忙碌朝政之余盯着任似非的作息饮食, 确保任似非还没有到舐礼年龄的身子骨能健康成长。


    可以说, 任似非从开始上幼儿园起就没这么用功过, 她对读书的态度一直都秉持着“有用的知识会自己留在脑子里”这种理念, 复习预习什么的在她多年的应试教育学习道路上都从不曾存在。


    几天看下来, 任似非发现周煊虽然是个自大又傲慢的商人,但商品质量是过硬的。


    这些书籍的内容被编排得井井有条, 分门别类, 谱系清晰,甚至还有专门一册总目录。


    其中包括了自然学、社会学、思维学、纵深科学、哲学、本土科学等以地球现代科学分类的思维导图目录。


    囊括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占星学、自然地理、地质学、农学、工学、生物学、医学、电子学、新宇宙学、交通学、通信学、哲学、本土宗教、本土文学、艺术、历史、人文地理、政治学、考古学、经济学、管理学、伦理学、人才学、心理学、生命学、脑科学、语言学、空间学、内功学、本土超科学理论、龙生物学等等, 还有专编的五国历史,自然物质差异说明注解。


    每一本书不但详细记载了来自地球的科学知识,还添加上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理论修正,什么原理和原来的世界是一样的,什么原理和原来世界是不同的。


    可以看出,作者们不单单将地球科学导入,还在这个世界做了对比、矫正,并试图沿着这个世界的规律做衍生。


    这些学科书籍上面的不同知识点甚至已经用不同颜色标注上了等级,似乎是为了方便知识信息的推广和区分人群掌握层级。


    比如标注红色的部分可能比较适合皇族掌握,蓝色的则限于朝廷官员,黄色和没有标注的则普遍合适民众学习。


    任似非觉得圣都虽然有着非常发达的地球理论知识基础,但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和探索却严重受到了地球思维的影响和限制,就好像她身体里明明有着内功,却因为自己只有地球人类的常识和生长经历而很难应用一样。


    还有,龙与人之间的感应和契约联系也远远超出了地球科学,但那不代表在这个世界这些就不“科学”。


    圣都人带着地球的理论实践知识来分析和研究本地的东西,就像一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装不下新的内容一样,很难从科学信仰层面接受这个世界的有些现象,即便圣都有不少出生在这里的穿越者后裔也很难改变环境和文化所带来的科学理论层面不融合。


    她想,这就是为什么主张发展一派的圣都人希望将知识传播给这里的其他人,这样科学理论才能更好地融入这个世界,才能衍化出更客观的本土理论学科。


    她甚至大胆假设有些现象即使和地球上的很相似,也有可能背后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论或原因,这需要很长时间的客观研究和证明。


    这一整套没有个几年时间肯定是看不下来的,更别说要研究理解里面说的是什么内容,这绝不是一个人终其一生可以完成的东西。


    这些知识的整理编撰,再到本土化的研究圣都花了多少代人?多少时间?绝不是周煊一个人能做到的。


    她不知道周瑄的团队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但大部分的理论还需要重新实验确认才能进入推广和教学阶段,不可能直接拿别人的东西搬来用。


    更让任似非头疼的是,这些理论的证实需要非常庞大的人才数量,远不是手上那一点点穿越者可以完成的任务。


    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圣都或者说周瑄给他们下的另外一个套,卖了书以后,各个国家还是需要来自圣都人的技术支持。就算土著们可以一点点学起来,但这太过从长计议,万一落后于人,时间可能都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头一次,任似非认识到了治国不易,国家大事不比公司决策,今年错了,明年还能调头。即便是公司,一个决策错了浪费个一年两年,一亿两亿也非常正常,弄不好公司就没了,更何况是国家?


    目前阶段的耽误之急还是做一些基础教育的普及,然后慢慢引导更多人去探索与自主研究,再考虑释放和开设更多高阶教育体系。


    ————————


    这天,姬无忧下朝回来的时候发现任似非已经将书全都收了起来,又开始打理起世界尽头的账目了。


    “可是书看累了?”她上前环住任似非的肩膀,为她理了理散落在颈间的长发。


    长公主殿下对任似非做什么不甚在意,只希望任似非的状态不要在回到之前。


    在她看来,任似非是沉着冷静、才智出群、谋划起事情来面面俱到的,是温柔善良又不失傲骨的,而不应该是灰败颓丧又迷失。


    这会让她觉得是自己和这段婚姻带给了任似非压力和负面不好的东西,会让他觉得是自己的身份伤害了任似非。


    “不是。”见姬无忧回来了,任似非放下手上的文件,拉着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些都已经处理告一个阶段了,我做了初步的方案,你想现在看看么?”


    姬无忧不置可否,她当然愿意。


    于是,任似非就把她拟定的设立学校、建立研究所、图书馆、对芮国境内穿越人员的登记安置等一系列围绕“提高全民教育”的计划娓娓道来。


    谁知姬无忧听着听着,脸却一点点黑了下来。


    “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么?任似非察觉到姬无忧的神情变化不明所以,“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姬无忧无奈叹气,“这事情以后你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再说。”


    她想任似非从小到大受到的那么多次暗杀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计划会改变多少世家门阀的格局?伤害折损他们多少利益?又会带着芮国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会给皇族统治带来多大的冲击?


    长公主殿下明白任似非的想法,她不是统治者,所以拟定的计划直截了当,奔着最高效,同时也会是对统治冲击最大的方式去的。


    面对一脸迷茫的任似非,姬无忧解释道:“这样做当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大提高芮国的国力,但同时也创造了太多不稳定因素,整个计划的时间都需要拉长,循序渐进,长到足够维持国家的稳定。”


    于是任似非就被自己老婆用非常柔和,像是教导小孩子一样的神态上了一堂帝王术课程,听得任同学一愣一愣的。


    大意就是,这些书上面的内容有些尚需要研究求证,朝廷不可能把未经证实的理论教授给一般国民,这样如果万一错了,他们会对国家产生信任上的动摇。


    而且提高所有国民基本教育所带了的风险也大,新鲜的事物如果呈现爆发式增长可能会带来国内暴乱,如果冲击到这个世界的“瞳色制度”,将会带了不可控制的颠覆。


    这也提醒了姬无忧,从圣都回来以后一直还没有时间好好和姬友勤探讨圣都的所见所闻。


    “这件事需要和皇兄一起从长计议,单纯从普及知识的角度,你的谋局自是无懈可击。”见任似非一脸恍然的样子,姬无忧怕刚刚这番言论打击自家驸马的积极性,遂决定扯开话题。


    “对了,刚刚在朝上,礼部已经为我们选好大婚的日子了,在七日之后。”说道这个,姬无忧眸中不禁泛起清澈涟漪。


    当年长公主半推半就迎娶任似非,因为驸马当时的状态,整个过程都非常形式化。


    她甚至在大礼完成后连任似非的面都没见就直接回了自己寝宫,说起来今朝事情演变成这样也有着自己当然的责任在里面。


    如今她心中已然对任似非种了情,再办一次自然是挺好,如果不是有这样糟心的理由。


    “这么快?”任似非有点惊讶,“是不是太赶了?”


    这下长公主殿下不高兴了,挑挑眉,“再嫁本宫一次驸马还需要心理准备?”


    第120章 小别后新婚


    任似非飞快否决, 赔笑,“就觉得这是人生大事,之前没有记忆,这次怎么也要好好准备。”


    “时间充裕固然很好, 现在的情况不允许。”


    姬无忧一边给任似非整理着衣领一边说, “这几天和师傅商议了些细节, 虽说是补办, 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所以婚礼前三天, 我们不能见面。本来该是到任家去迎娶,但毕竟你已嫁到长公主府,不合适。我们把你之前买在世界尽头旁边的宅院作为长驸马府, 到时候本宫去那里迎你回来, 可好?”


    长公主殿下都发话了, 哪里有说不的道理。


    “好。”然后小驸马看看有点郁郁的殿下,似乎在她脸上品出了点愁滋味,“怎么了, 殿下?”


    姬无忧红眸一侧, 不看任似非了, 唇角绷直, 唇珠微微翘起, 疑似不满。


    “?”小驸马哪里看过长公主殿下这种类似女儿家的姿态,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是因为我没求婚么?”任似非同学在结婚的事情上面还是现代人的思想,一下没拐过弯来, 她看了看自己和姬无忧手上同样的羽毛戒指, 直白道,“可是婚戒都已经在手上了, 要么殿下先脱下来,我求一次?”


    姬无忧一听耳朵红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状似平常地问道,“本宫刚刚的话驸马可有听清楚?”


    仇璃静有大致给她解释过她们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脱下来?不可能的。


    “按照祖制,大婚前三天我们不能见面。”


    这下任似非算是听明白了,心里偷笑,原来姬无忧是在纠结这个。是的,他们似乎是没有分开那么久过。


    她走到姬无忧身边,一点点将自己窝进姬无忧怀中,清了清嗓子,说:“那这三天,我定是会很想殿下的。……这样来办一次婚礼,真的就能让星轨正常么?”说完了想念的话,任似非还是有些害羞地扯开了话题。


    得到满意的回答,姬无忧随手卷起任似非柔顺乌亮的青丝,在手上把玩着。


    “师父不会算错,只是星轨一直在变化,就算他是世上最好的占星师也只能推测出必经的节点和大致的轨迹。每时每刻的测算都会因为当下发生的事情而转变,这世上每一个人在当下的所作所为都或多或少的影响星轨,只是影响力不同。”


    任似非似乎是听明白了,但对占星学的可信性还是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


    “那么这七天我要做些什么?”任似非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准备。


    “明日开始,璃静会来详细讲解大典需要注意的事项和礼仪。当年大婚前的礼仪都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只要再办成婚大典就可以了。”姬无忧顿了顿,终究还是将想问的话问出了口:“你可会怪本宫当年没有认真对待我们的成婚大典?”


    想想当日她是多不走心,造成今日的局面她也有责任* 。


    窝在她怀中的任似非握住姬无忧素白如玉的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半晌才答:“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能赔上自己一身姻缘,就为了国家的繁荣,换作我,是做不到的。殿下当时有些情绪,我能理解,将心比心,也能明白当时殿下的心情。如果没有我,你和潘泽儿,应该也会相敬如宾。”


    说着说着,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些酸意,她可没忘记刚刚清醒时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姬无忧揽过任似非,好似生怕怀中的人跑了似的,“别胡思乱想。怎么提到潘泽儿身上了?你我缘分早在儿时便定下了,是潘家心机深沉,妄图冒名顶替,还差点将你害死。”


    每每想到这个,姬无忧的情绪都会翻涌。


    “冷……,殿下。”姬无忧周身温度一下降了好几度,任似非在她怀中挣扎了下,长公主殿下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等着大婚典礼,到时候安安心心再嫁一次就可以了。”长公主殿下不想任似非的思维在潘家和朝廷的事情上面多想,把话题扯回了成婚大典上面,“婚礼前三日,你一定要乖乖待在驸马府中,长公主府上的龙卫和暗卫大部分会掉过去保护你。”一想到任似非要离开她的眼皮子三天之久,姬无忧心中就弥漫起淡淡不安。


    “放心,还有师傅在。况且我是很惜命的。”


    任似非见到姬无忧有些不舍又有些懊恼的眼神,不禁唇角勾了勾,张口亲在了姬无忧的下巴上,只是浅浅的,却能感觉到姬无忧身上一下热了。


    “别闹。”长公主殿下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别过头,“大婚前不能……”


    “哦哦。”本来很自然的任似非听了这话,自己的脸也热了起来,不能什么不言而喻,但姬无忧是不是愈来愈欲了?


    ——————


    成婚大典前四日,姬无忧亲自将任似非送到了驸马府。


    看着府门口驸马府的匾额,姬无忧眉心隆得老高,总觉得给驸马置办驸马府不是什么好主意。


    等一切事了,她定要找个名义把这匾额给换了。


    任小驸马看着长公主殿下抬头思考的严肃神情,总觉得下一刻牌匾就得被她瞪出两个洞来。


    “殿下若不喜欢这府的匾额,等大典以后,我们可以把名字换回来。”


    这座宅邸原来叫闲苑,本就是闲置的意思,自己初来的时候买的,还经过了一番改造设计,后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连陈澈泱和安新的个人工作室都被搬到了长公主府的别院里面,算是彻底被闲置了。


    任似非倒是聪明了一回,好像能明白姬无忧在不喜些什么。


    点点头,姬无忧眯起一双凤眼,好似只被挠着下巴的猫,对任似非自动自觉的发言满意又舒服。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一身简装上,倒也让她减了几分王者的霸道之气,添上了几分泛着光的仙气儿,只是眉间那抹烦扰太过明显,沾染了几分红尘味儿。


    “殿下…… ”临到真要分开的时候,任似非心里漾起了些不舍,上前扯住姬无忧的衣袖,“还有些时间,不如我们晚点再来?”


    这提议让姬无忧有些心动。这几天想到要和任似非分开,她就难以集中精神在一般琐碎的国事上,每日只处理追查血奴和潘家余党的事,基本就不再处理别的。


    “咳。”在一旁做了老久透明人,吃了满满一肚子狗粮就差打饱嗝的天绝终于还是忍不住吱了个声。


    “那个……徒弟呀,你师父我年纪大了……,站在外面怪累的,今日你就早些回去,这里交给为师你就放心吧,大婚当日一定全须全尾把小驸马交到你手上。”


    “……”任似非不好意思地想放开姬无忧的袖子,被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捉住。


    “师父……”被自家师傅打趣,姬无忧倒是很习惯,手上一使劲,将还比她矮半个头的任似非搂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又很快放开,对任似非再次强调:“好好待在这里,如无必要不要出院落。”


    任似非应了声。


    “那……本宫,很快来接你。”似乎也没有别的需要关照,姬无忧缓缓转过身登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驶离的背影,任似非也觉得自己有些黏糊了,三天的日子,就当自己做了个单独旅行。


    要是放在以前,不管她一个人生活多久,都没什么感觉,现在她还没有踏进府门就感到了一种缺失感。


    任似非皱了皱眉,扭头恭敬地对天绝说:“这几天就劳烦师父了。”


    天绝点点头,总觉得就算只有任似非一个人,还是能塞他一嘴的狗粮是怎么回事?


    ——————


    这天稍晚的时候,任似非正一边摸着折耳的鳞片一边看着大典流程册子复习时,洛绯推开她的房门进了书房。


    “小非非好久不见呀。”洛绯的语调有些上扬,显然心情是极好的,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原来姬无忧怕任似非这几天闷在府中无聊,把洛绯、淼蓝、安新和陈澈泱都送了过来。等大典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女方的家人做些婚礼上女方家属需要完成的流程。


    “嗯,澈泱、安师傅,我们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任似非忽略洛绯,和她身后的人打了下招呼,“这几天事情多,回来没顾上你们,你们可还好?”


    回来这段时间一直被星象的事情所困扰,无暇顾及世界尽头生意上的琐事,也不知道这几位最近有没有被人针对。说来也是她最近疏忽了。


    “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是大男孩了。”安新大大咧咧露了个爽朗的笑容,他是厨痴,每天只要站在炉灶旁边,有人提供新鲜食材,世界就是圆满的。


    一旁陈澈泱表情就不轻松了,“有事儿正好想告诉你。”


    他迟疑了下,反射式环视了下屋里的人,才道,“你也知道我偶尔会接一些其他人托过来的单子,主要还是他们提供想法,我负责实现功能,或者是他们看到我给别的贵族世家做的玩意儿,熟人托过来的定制。”


    “嗯。”任似非摸着任折耳的头,示意众人坐下听。


    陈澈泱从怀里掏了掏,把一张绘制得非常细致的图纸放在大家面前,傍边还有些注解,似是担心图不足以表达清楚这个物件。


    待众人定睛看到图上画得是什么,个个脸色都有点难看。


    只有淼蓝这个本土毒医在状况外,“这是什么?看上去像是弓箭的一种?”


    “连弩||枪。”就算画得不专业,也能让人知道这是什么。 “谁家下的单?”


    “这是九公主派人过来下的单子,说是最近有一次参加世家邀请游猎中,看见任家有个公子在用,原件是木竹制的,要求是做得更强劲更结实。”陈澈泱撩了撩头发,举手投足间帅气逼人,丝毫看不出来其实是个技术宅男。


    “看结构的样子,应该不是现代人想出来的,总体的威力也不是很大,只是可以连发。”洛绯看着图纸仔细对比着,“如果是现代人,箭盒的位置不会在手柄上方,这个位置和一般连弩的位置不一样,而且扳机的位置在杆的上方,基本操作逻辑是用大拇指按的,这违背了地球人从古至今的操作逻辑。”


    “所以……这是被发明的?”任似非赞成洛绯的逻辑。


    “魅,你下来。”


    “主子。”魑和魅应该是在房顶上看守。


    “先去长公主和姐姐那里把事情说一下。再查查清楚是谁弄出来的?现在造了多少把?引起了多少人注意。”把图纸交给魅,任似非交代得稳稳的,就好像在说想吃糕点一样平常。


    “是。”


    等魅走了,任似非又抱起任折耳,让它在自己怀里转来转去。


    “会不会出问题?”洛绯问,这东西还是有点危险的。


    “问题不大。”


    任似非逗着任小龙,等过段时间它再大点就抱不了了,现在它鳞片都已经开始变硬了,抱怀里有时候会割坏衣服。姬无忧怕龙鳞会割伤任似非,在长公主府里面,任小龙是不可以进卧室和书房的。


    “时代总是要进步的,没有人能挡住科技向前的洪流,圣都现在的政策也变了。方方面面的技术发展起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能做的,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关于这点,任似非前一阵子看“圣都教科书”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就算经过对比,普通版本的的确缺少了很多解释,让很多知识都晦涩难懂,但概念在那里,假以时日总会被吃透的。


    芮国的优势在于现在手上的理论资料更详尽更容易理解吸收和应用,还记载了一些普通版本上面没有的理论。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推动芮国发展,不然等其他几国品出这些技术的重要性,一旦要开战,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两说了。”任似非分析道,现在的本土发明都是小打小闹,这些背后的用意才是耐人寻味。


    技术是皇权买下的,理论上,短期内不会动摇到瞳色统治的制度,但芮国作为唯一买了更高级版本的国家,俨然已经是众矢之的,至于会是众人眼中的忌惮还是肥肉就要看后续芮国的发展速度了。


    这一点,大家都是同意的,但是除了任似非,其他人都还没有看到过这些书的内容,所以也很难帮任似非谋划一个合情合理的安排。


    这时候,大家就开始犯难了,虽说任似非身边的这波人都属于胸无天下,只想闲云野鹤的性子,可要真是有在覆巢之下的一天,现在也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先从筛查和监管穿越者开始做起吧。之后资料什么时候可以开放,能开放到什么程度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虽说现在这些权限都掌握在长公主手上,可星象的事情不明了,朝堂内外都不安宁。”现在看过那些书的人还寥寥无几就已经闹得风雨不断,任似非着实有些头疼。


    “嗯。六驸马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打听过,早早就已经被你老婆监视起来的,至于其他人,目前世界尽头没有人主动来找,但有几个经常来的客人举手投足倒是有点痕迹。”洛绯说,很多事情,不是她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一行人在书房里面聊了一会儿,说起了她“二婚”,大家都笑说没离合还要再办一次婚礼,明显是在骗份子钱云云。


    任似非心里明白,他们刻意在她面前笑闹是为了舒缓她的压力,想让她放松下来。想来上次情绪崩溃的事情让他们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了。


    心中有些感动,任似非叫来凝尘,一一周到地为他们安排好这几天的生活起居,并表示如果他们喜欢可以随时来住。


    ——————


    住在外面的第一个晚上,任似非就有点睡不着,以往好一段时间里面,都是姬无忧拥着她睡的,也不知道现在姬无忧有没有在想她。


    这个时候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这样就算是不能见面,也可以和姬无忧说上话。


    想了想,任似非爬起来,让凝尘给她拿了纸和笔,在上面简单地写上几句话,让魅送去长公主府交给姬无忧。


    魅轻功好,来来回回的话,也就和发信息差不多吧?就是稍微慢一点点而已。


    姬无忧乍一听见求见一惊,以为又出什么事情了,谁知道她只是恭恭敬敬给递上了一张纸条。


    展开,长公主殿下脸上的线条柔软了不少。


    上面写着:殿下,我睡不着,不知道殿下睡了没,想要殿下的晚安吻。


    晚安吻是什么,从字面上可以理解个大概,问题是这个时候要是真的和她家驸马玩什么空中纸条,今夜她们都别想睡了。


    想到这里,姬无忧有些羞恼,还是在纸上写下:小别后新婚,驸马早点歇息。


    想了想似觉得语气有些僵硬,又看了眼等在不远处的魅,后者很识趣地低下头,又往后退了点。


    于是姬无忧又往纸上添了两个字。


    任似非收到纸条,看见想你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裂到了耳后根,开始觉得也许这三天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又在纸上写上了:【知道了,我睡了,晚安,殿下。勿回。】都说晚安代表我爱你,可惜姬无忧不知道晚安的另一种意义了。


    那晚,姬无忧将任似非给的纸条仔细折好放在枕边,睡得也还不错。


    ——————


    翌日,任似非是被院子外的刀剑相击声惊醒的。


    “出什么事了?”任似非见魅已经安静地守在自己床边。


    “两仪国主和暗皇两位陛下在院外和天绝大师打起来了。”魅一向一马平川的声线中夹杂着一丝无奈和几缕不耐。


    “什么?”任似非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是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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