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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监视区生存手记[战时] 20-30

20-30

    第21章 抓住(改错


    ……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又好像重新流动,只是那些声音全部被消去,陷入了某种宁静。


    那位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显然带来了令众人震惊的消息,宿舍有人拉着她继续问情况,梅丽尔排在最前,她想知道告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画,生动无比。


    当你的处境已经变得很差,往往有时候,现实会告诉你原来你的处境还能变得更差……


    林渺机械地低下头望向手中铁盒里那张硬纸片。


    冰冷坚硬金属透出的冷气渗进指尖里,有种无知觉的冷。


    她脑子里回想起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一幕。


    但这样的回忆很快就此消失,因为也许那就是她即将面对的未来。


    她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


    林渺发现,她好像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敢思考,也许是大概还怀着一些说不清的期望。


    只要能吃口饭,只要能存些钱,在这样的时代下,她也许依旧能幸运地苟活下去。


    就像一只落魄的过冬老鼠,在见不到光的鞋底穿梭,生怕有人一脚下来踩死自己,就这样蝇营狗苟,终日焦虑。


    说起来,这似乎思考得有点深了,也许现在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呢?……你看,希望就是最折磨人的。


    因为心怀期待,所以惧怕失去,惧怕变化,不愿承认。


    但其实……这一切其实早就变了不是吗?


    从勃伦克驻军罗塞,从她和玛尔太太生活难继,从她答应莱安上尉,从多萝西因为说错话就要被关进监狱差点丢命……现在——


    她终日忧心恐惧的那一刻也终于到来。


    大概非要到这一刻,她才会不再自我欺骗。


    为此,她的心却好像因此平静下来,脑子里杂乱的那些情绪,焦虑,担忧,害怕……竟然一并全部被一扫而空。


    林渺盯着那纸片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么久自己竟然都没识破这个陷阱有些可笑。


    她显得很平静。


    林渺从铁盒中取出那张硬纸片,关上柜子站起身。


    “……佳妮娜。”芙丽雅有些担心 地从床边站起来叫住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林渺对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笑:“我去趟卫生间。”


    她穿过众人了去了宿舍最里面,关上门上了锁。


    那张硬纸片就握在她手里,她毫不犹豫撕碎了强行吞进嘴里,喉咙的壁侧好像被尖锐干燥的异物粘连爬布,林渺捏着嗓子干呕了一声。


    最后抬头捂着嘴将纸片全部吞进肚子里。


    推门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正站在门边的梅丽尔,对方正和那专门过来报信的女接待员站在一起。


    梅丽尔对上林渺的目光,眼神一顿,避开了她的视线侧过头。


    没过一会儿,宿舍门就被推开。


    “!”


    前来报信的那女接待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


    宿舍众人上次经历过多萝西的事,如今这一幕重演,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惊恐地看着来人,与同伴靠在一起。


    那穿着黑色制服的军官直挺挺站在门外挡住所有去路,走廊的灯光在他的上半张脸打下黑色阴影,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腰间别枪的治安警察。


    代表着不祥、暴力、与死亡的黑色潮水,就这么出现在门口。


    “晚上好,女士们。”对方微笑着开口。


    来人换了,不是莱安上尉。


    那军官背手走进来,闲庭信步,环视一圈,视线快速打量过这里的所有人,菲罗上尉的唇角微上扬起:“七个人?”


    那前来报信的女接待员表情凝滞了下,想往众人身后缩,对方却一眼就朝她望来。


    “我……我只是来串门。”那女接待员面如土色。


    菲罗上尉微笑着眯起眼点了点头。但也没说信不信。


    他将下巴微抬,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的所有人:“相信你们知道在这里见到我意味着什么,我们接到举报……有女接待员,和这里的某位军官存在不正当关系。”


    他特地加重了“女接待员”这四个字的语气。


    说着,菲罗上尉视线缓缓,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自觉违规就站出来承认。”


    顿时,宿舍里安静一片,仿若呼吸也被夺去。


    空气变成看不见弦,被绷紧力扯。


    每个人的皮肉也被绞进去。


    梅丽尔抿紧了嘴唇望着面前的地板,握紧来报信的那位女接待的冰冷的手。林渺垂眸,表情平静,手指摩挲着身后木桌的棱角。


    芙丽雅忧心忡忡低下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她面无血色,也丝毫不敢往林渺的方向看。


    众人表情各异,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一时间,只有窗外偶尔夜风吹过传来隐隐约约的树叶沙沙声。


    “没人承认?”


    菲罗上尉却特地弯下腰凑近离他最近,神情也更显苍白的芙丽雅,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隐瞒了什么?”


    芙丽雅吓得一下坐在床边。


    “说。”


    “我……”芙丽雅声音发抖,不知觉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害怕地摇头,不敢去看菲罗上尉,也不敢去看林渺,就缩在那里,手指抓紧了床铺的铁栏杆。


    黑色制服的军官目光渐冷。眼中毫无所谓怜惜同情。


    他右手微抬就要朝门外示意——


    “上尉。”


    菲罗上尉话还未出口,林渺却突然叫住他。


    他缓缓直起身,侧头看过来,他这才发现对面这位叫住他的女士,神情实在冷静。


    林渺对他摇了摇头:“她没做过什么,其实我们宿舍都没做过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您这样逼迫是不会有结果的。”


    菲罗上校没什么表情,动作顿了下,徐步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直身体,对方只到他肩膀,他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低头理了理手套,声音似乎没那么冷硬。


    但多了些许阴恻恻。


    他目光垂下瞧过来。


    “女士,你在教我做事?”


    “当然不是。”林渺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他,目光不喜不悲,“其实我是要向您坦白。”


    对方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似乎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那种冷冽血腥气,就像这身黑色的服装,就像那黑漆漆的枪口。正抵住了她的视线。


    “坦白?”


    林渺点了点头。而后,她侧过身从善如流地上到自己的床位。


    菲罗上尉微抬起头,眯起眼,他看到对方正跪在床铺上似乎双手在上面摸索着什么,最后,她移开枕头,从那下面的某层床垫中伸手探进去,取出了什么东西。


    林渺下床后将手里东西展示给菲罗上尉看。


    那是一条漂亮的,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


    “这是一位爱慕我的男士强行送给我的,当时我出去庄园采购,正好遇见了他,他花了大半的积蓄为我买了这条项链,说实话,这为我带来了一些困扰。”


    说着,林渺皱了皱眉。


    而后她又重新抬头看向菲罗上尉。突然,莫名笑了下,无奈耸耸肩。


    “相信您能看出来,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并不奇怪。那些追求者们有时候所做的事确实令人感到困扰,可这我也无法控制。”


    林渺将手里的宝石项链递给对方:“上尉,如果您要搜查这间宿舍,这可能会是唯一的可疑物品,所以我提前将它交给您。”


    菲罗上尉直盯着她不言语。


    林渺猜测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让对方觉得没什么面子。


    “好吧,如果您依旧觉得不妥,那您带我走吧。”说着,她双手半握伸出,又转头环顾了宿舍一圈。


    “不要吓到我的舍友们,我也不想因此连累她们。”


    “……佳妮娜。”


    芙丽雅忍不住抬头看她,眼睛已经哭红。


    “她说的是真的吗?”菲罗上尉环视宿舍里的人。


    宿舍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隐秘交流着,没有人出声。


    林渺:“……”


    菲罗上尉抬手接过那项链塞进自己衣兜里,朝身后的门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人进来押住了林渺。


    林渺垂着头没有任何反抗,没有害怕,甚至也没有哭。


    菲罗上尉带着她准备离开。


    可刚转身出了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我可以作证,是真的。”


    是梅丽尔。


    林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梅丽尔刻意避开视线,没有回应。


    纸条是她放的。


    但她也是没办法,按吩咐行事……可她没想到真的会出事,真的有人举报。她没想佳妮娜被抓的……


    这也并不是中校的本意。


    梅丽尔给了芙丽雅一些勇气,她也立刻跟上为林渺证明:“我,……我也可以。”


    说着,她就想要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想去将佳妮娜再拉回宿舍,不要让他们带走她。


    林渺转过头:“上尉,她们是出于同情我才这样说,我们走吧。”


    菲罗上尉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并不友好。


    “希望待会儿进了监狱你还能这么冷静。”


    林渺被带着离开了。


    不过在出门前,她特地转头又看了梅丽尔一眼,这次,梅丽尔没机会再避开。


    冰冷的带着威胁的目光令梅丽尔整个人神情一震。


    “……”


    ……佳妮娜确实什么都猜到了……她知道了。


    梅丽尔脸上失了些血色。


    她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将佳妮娜从监狱里弄出来。


    佳妮娜会维护芙丽雅,但却绝不会维护她。如果自己没有任何行动,她会毫不犹豫把她供出来,把这一切都供出来。


    很快,林渺的身影被黑色潮水裹挟着淹没,芙丽雅眼看着她被押上了车,


    芙丽雅站在窗前手指捏紧了窗脊,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可是发觉自己依旧没有勇气跟上去,痛苦地捂住嘴,整个人哭得要喘不上气。


    梅丽尔脸色也很难看,站在她一旁的那专门过来通报消息的女接待员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我不……我不想……”干了。


    梅丽尔飞快捂住她的嘴。带她出了宿舍。


    那女接待员看着她,目露恐惧:“……你看到了吗?违规的人都会被抓起来,我们也会被发现的,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被抓,我们会进监狱……”


    “……你想想办法啊梅丽尔……”


    那女接待员手指抓紧梅丽尔的肩膀,声音颤抖,快要崩溃。


    她母亲生病了,她只是想要多挣一份报酬,但绝不是想要进监狱,她们的家会就此毁掉的……


    第22章 等待


    监狱很封闭。


    空间很小。


    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的林渺只能抬头看见快到天花板为止的一扇小窗,比宿舍楼一楼大厅管理员的那扇小窗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


    四周密闭的墙将这一方小空间死死围堵起来,空气重浊,混着某种发霉的晦潮气味,空气又湿又沉,四周墙上颜色难辨,昏暗的灯光下上面显出难以名状棕黑色等暗色痕迹,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里是弗格萨的监狱,不过现在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也能将抓到的“犯人”投进这里。


    在开车进来这里前,守在监狱大门两边的弗格萨警察殷勤地为这两押送这林渺的车开门放行。


    从车里的后视镜能看到尽管车已经开出去了一些距离,车后那两位背着枪的弗格萨警察依旧站得笔直向长官敬礼。


    这里的空间很冷,椅子更加冰冷。她的双脚被冰冷的锁链缠住锁在椅子上。


    林渺在宿舍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件衣服,穿着浅色的常服,布料不算厚重,毕竟在之前别墅的课堂里依旧需要时不时搓手获取短暂的热量,以防手指冻僵,无法记录学习笔记。


    这个世界的冬天比以往她的世界里要更冷。这里的人似乎也有一定的抗寒性,但林渺没有。


    那铁制的锁链好像怎么也暖不热,如藤壶,冰冷地穿过布料覆在皮肤上,透进骨头里。


    坐在椅子上的林渺不自觉缩起身体轻轻发抖,腿脚几乎失去知觉。


    她将手放在唇边意图能暖和些。


    她面前的菲罗上尉适意地跷起腿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他极其有耐心,近乎欣赏性地观察着面前人受冻发冷的情状。


    偶尔,从监狱里伸出会传来长长的惨叫,痛苦的呻吟,仿若从地狱裂隙中逃逸出来,碰撞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像一把锥子,尖利地刻在四壁上。


    林渺被带到监狱后就被安置在了这里,菲罗上尉什么也没问,好似在给她适应的时间。


    可这种寂长冰冷的安静并不好受,攀爬着氛围爬进了她的每一寸毛孔里。


    林渺忍不住将手放在脖子处捏紧了领口,希望以此能锁住些热度,希望能确认她还撑得住。


    不过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像覆上了一层被冻硬的白色霜壳。


    “……上尉没什么要问的吗。”林渺开口。


    菲罗上尉抽了口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晃了晃,他眉头微挑:“不急。”


    林渺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监狱门被打开,那黑色的治安警察端着一盆什么东西进来了,他的手发红,那盆东西被放在她脚边。


    林渺一侧头,便看清了盆里漂浮着的冰块,在这样又重又冷的空气里,那盆冰水上方冒着白色的寒气。


    林渺几乎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菲罗上尉按灭了烟起身,整个人走到她面前,林渺只能抬起头来才能看到他,他冰冷的手指覆上她的侧脸,林渺被冻了一激灵。


    “你要干什么?”


    尽管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她的声音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


    菲罗上尉没有出声,头顶的灯打在他帽檐上他的半张脸几乎都陷入黑暗,嘴角的笑有种阴寒。


    “多可惜。”


    他好似在怜惜,有些舍不得。


    但让人不敢去想他在可惜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脸颊的那片皮肤摩挲。


    随着他的动作,林渺浑身紧绷,身上的每一处皮肉好似都随着她绷紧挤压的心脏般,连呼出气也不自然。


    林渺的目光紧盯着他。


    突然,那只手停了,陡然直转往下,竟然直接用力崩扯开她衣领的第一个纽扣。


    “!”


    寒气再无阻挡陡然侵袭,林渺呼吸一滞,表情空白了下下意识就要慌乱地去捂住那片皮肤,对方的手指却已经落上去,轮到了第二颗纽扣。


    林渺手指捏成拳头放下,沉默了一秒,目光直冲他看过来,面不改色,目露嘲讽。


    “上尉,您打算羞辱我?”


    说着,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也任由那只手放在她纽扣上,从下往上打量:“男人都只会这样吗?我以为您会用高级一点的手段。”


    “但你是女人不是吗。”菲罗上尉反唇相讥,“刑讯可没有高级手段低级手段之分,有用就行。”


    “而且,您猜错了,我不光会羞辱您。”


    菲罗上尉抬唇对她笑了下,那种笑毫无温度,看得林渺心里发寒。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拘住她脖子,他袖口的衣料摩擦在皮肤上发出麻木的刺痛。


    她只能被迫地,面对他。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毫无感情地盯着她的眼睛。


    说着,菲罗上尉弯下腰,在她耳边警告,“女士,还是您想尝试光着身体泡在冰水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渺垂着眸,毫无反应地盯着地面。


    忽地,就这么望着地面,她唇角翘起来,微侧过头,她冰冷的手指也覆上菲罗上尉的侧脸。


    远远看去,他们好似关系亲近的侣人。


    “上尉,说实话,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这样的天气,我泡在冰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亲爱的上尉,您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的。”


    林渺的称呼让菲罗上尉愣了下,他转过头笑了下:“我承认,您是位有魅力的女士,但在这里,这什么用处都不会有。”


    “……22小时。”


    林渺望着他,嘴里突然吐出了一个时间。


    22小时是这个世界里一天的时间。


    “22小时,您有吗?”


    她微笑着,好像之前那种面对他的挑衅和全身的刺都没了:


    “相信我,上尉,您绝不想看到我死去只留一个尸体给您,我死了不会对您有任何好处。这件事以后提起来也只是一次普通的违规处理,什么都算不上,但却会给您带来不好处理的麻烦,说不定……”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目光朝向菲罗上尉,斩钉截铁:“还要影响前程。”


    林渺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但是——”


    “您只需要多等22小时,如果这个时间内我能从监狱里出去,您就会少一个麻烦,说不定还能多领一份情。22小时内如果我出不去,在我被泡进冰水前,我还会送您一个人情,一份业绩。”


    “这是一笔对你我都很划算的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菲罗上尉问。


    林渺微笑:“您可以不信。”


    “说实话,我确实不想泡冰水,您可以看做这是我在向您低头。”


    “女士,您的头可没有向我低下。”


    “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或者——”林渺灿然一笑,目光盯着他,抬手也抚上他的侧脸,“您可以祈祷22小时内我出不去这里,这里是上尉你的地盘,不是么。”


    好似那并非赴死,而是一种令人期待的约定。


    菲罗上尉定定望着她,忽地,闭上眼,脑袋往前动了动,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女士,我开始要相信了,您确实有手段。”


    说到底,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违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急也不急,单看怎么考虑。


    如果这位叫做佳妮娜的女接待员所接触的那位军官职位很高,这确实是个问题。


    当然,他之前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的条件也确实不过分,反而能帮助他做出更好的判断。


    他没理由拒绝。


    介于两人应该交流得还不错?菲罗上尉在离开前,甚至还吩咐人给她带了件外套。不算厚,但也总比没有强多了。


    手段?


    林渺垂眸,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好不好。


    但应该比之前那种终日焦虑被胁迫还总要低头承受一切也许要好点。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色从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只有很少。


    这里的月亮和原来世界的月亮还不一样,更蓝更白,晚上的时候几乎不会为这片大地带来什么光亮。


    那黑色的夜空中正挂着的暗淡的不规则的圆,那种光洒下来,好像在她周身挂上了一层霜。


    寒风几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那层霜色更冷更硬更白。


    衣料因此呈现出一种惨白,好似为她盖上了一层白布。


    林渺低头搓了搓胳膊上的小疙瘩,一言不发。


    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


    第23章 乐观(改错


    一夜过去。


    这一夜对林渺来说很难熬,对梅丽尔来说更是如此,她几乎同样一整夜没睡。


    哪怕是她急切地想要去找中校解决这件事,然而晚上她无法出去,中校更不在庄园里,就只能这么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走过,度秒如年。


    一会儿想着在监狱的佳妮娜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一会儿又害怕佳妮娜撑不住刑罚,又担心其实她已经被供出来了,只要天一亮,就立刻会有人冲进来把她也抓进去。


    只要一闭眼,她就仿佛看见了冲进来要带走她的治安警察。就这样重复好几次,根本睡不着。


    她也后悔了,她何尝不后悔呢?


    她的父亲是中校以前的部下,在面试的时候中校便认出来了她,还受到了中校的赏识,这让她很高兴。


    只要在这里待够三年,帮中校做三年事,她就回家。


    那时候她正好年纪合适,中校会给她安排进军队做行政员,不用上前线,就留在家乡,有固定的足额工资和补贴,她便不必担忧未来衣食。


    有了体面的工作,再找一个体面的丈夫,一生就会顺遂很多。


    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中校也告诉她说不会是什么很难的任务,只是偶尔告诉她一些会议的动向,或者帮他办一些小事,如果有人愿意加入,那她的工作也会轻松些……


    那些都很简单,对她来说都很简单。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掌控着情报,她知道怎么套话,她容光熠熠神采焕发,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和同一件事不一样的价值,而不是只能做那些低微的以求温饱的工作。


    当然,当然她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是她不知道违规的下场这么严重,她不敢想象她会进监狱,她会死在监狱里。


    而现在,这样的噩耗也许即将降临。


    就像是死神进门前从不敲门。


    她还做了对不起佳妮娜的事,明明佳妮娜从没伤害过她,现在佳妮娜就在监狱里,她撑得过去吗,她供出她了吗……


    黑暗的宿舍中,好像有轻轻的啜泣声。


    似乎,不是她的……


    一大早。


    外面天色渐亮,梅丽尔还有种恍然的神滞。


    宿舍里的人状态都不怎么好,早上起来没一个人说话,芙丽雅眼睛哭得红肿,眼睛里布满血丝,神色憔悴,梅丽尔眼睛干涩刺痛,发白的嘴唇起了皮,神情惶惶。


    她张了张嘴,想对芙丽雅说些什么,但发觉实在没什么可说。


    今日的食堂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吃饭的梅丽尔感觉周身似有若无的视线朝她投过来。


    昨晚佳妮娜被带走,有不少人看见了。不过到底还是没什么人敢过来问情况。


    宿舍其他人则是恍然好像又回到了多萝西被带走的那个时候,低下头不吱声,饭到嘴里没滋没味。


    梅丽尔在工作的时候也常常突然陷入惶恐,不过好在,今天有中校的会议。


    临时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梅丽尔来到无人的楼梯间再次检查起自己写的情报纸条,上面写到她发现维尔斯上校的受贿,然后又讲了昨晚的事。


    想了想,她又掏出笔加上一句:“请中校一定帮忙救佳妮娜,她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她对着那句话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放进腰带里,然后趁着在会议楼里走动,去往某个空置房间,将纸条放进棕色置物架下侧最里靠墙的那方抽屉里,又掏出钥匙上了锁,将脚边的绿植放在窗台内侧。


    隔着透明玻璃,从楼外也能看到这盆绿植。


    冷静地做完这一切,梅丽尔几乎是拖着快软掉的腿关上门,立刻离开这里。


    内心焦灼地期待这一切赶紧结束,她也要快撑不下去了。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等待着这份纸条被发现,等待着求救的讯号被发出。


    哪怕是在监狱里也能感受到轻微的时间变化,尽管房间里依旧很昏暗。


    但白天和夜晚的监狱是不一样的,就像是白天的罗塞与晚上的罗塞差别那么大。那些偶尔传出的痛苦嚎叫好像也低微了,白天变得安静起来。


    比起常规的监狱,其实这里更像是审讯的场所,被建在地下室,不通风,也见不得人。这里确实就在地下室。


    林渺不知道弗格萨的监狱本来就这样,还是做了改动。但其实这都不太重要。


    她应该是这座监狱里受罚最轻,不,应该是几乎没有受罚的存在。但依旧难熬。被关进这里是绝望的。


    林渺动了动差不多已经僵掉的手指,皮肤□□燥地崩扯着,骨头好像也被冻得变脆,她静静地百无聊赖观察着手掌的纹路——


    手掌上据说有三条线,智慧线,事业线,生命线。


    她的生命会延续下去吗?还是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如果这是她的最后一天,说起来有点遗憾,她没想到她会死在监狱里。不,也许想到过,也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只是她侥幸觉得不会发生。


    而现在发生了。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开始接纳这种变化,这是一个珍贵的机会,人生不会有几次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啊!原来这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该想点什么呢?


    比如会有人来救她吗?说实话,她毫无把握。


    万一梅丽尔身后那人职位并不高,也并不想救呢?或者比起救她,更希望她能快点死呢?


    说实话,说不准。


    “咔!”


    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渺愣了下,她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做好准备,抬头去看。


    “吃饭了。”原来只是狱警送饭。


    菲罗上尉只答应给她一天的时间,但没答应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比如改善伙食。


    哪怕是给现在身上的这件外套可能都算善心大发,尽管也可能只是单纯怕她没撑过一天就被冻死。


    那碗饭被放在她面前。


    林渺看着这碗饭。从理智的角度考虑,低温的环境下,需要及时补充热量,更要填饱肚子。


    但她不确定这碗饭能不能吃。


    可她也不愿因为一碗饭陷入多疑症,并焦虑起眼前的未来,她是会被杀,还是会被救。


    消极点来说,她离死亡可能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她决定想点别的事。


    比如也许被抓前她其实应该换双暖和的鞋,她现在脚冷得像铁一一样。


    比如,很遗憾……她没挣到钱,甚至没领到第一份工资,她死了也不会有赔偿,但好在也不会有高额保释金,玛尔太太的积蓄不会因此被她败光。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好像又暗下来了。她不确定。


    林渺半眯着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又冷又饿,视线只有脚下几寸几许。眼睛隔一会儿,才眨一下。额侧的发丝垂下来,动也不动,像是一缕安静的幽魂。


    ……等等……她的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双军靴,黑色的。


    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靴子,黑色的,裤子也是黑色的,死神就经常一身黑,也许祂也穿黑色靴子。


    他们不如干脆在肩领上也放个骷髅头,反正也没什么区别。算了,不放也无所谓,恶魔死神总是以各种模样出现。


    只是比较倒霉,在这样动荡的时代里他们更容易出现。


    是菲罗上尉吗?


    要泡冰水了吗?


    他站在她面前多久了?


    林渺缓缓抬头,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啊,格兰特中校。”


    原来是你。


    —


    不管怎么说,得救了。还大概率不用付保释金。


    林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都为自己的这种乐观感到诧异。


    格兰特中校领着林渺出了监狱,她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还没走出来。


    证据是格兰特中校和她说了几句话,但是完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只是在出了监狱楼,外面的阳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似乎才有所感抬了抬手去遮住那刺激性的光线,眼睛被光线蜇得流出了点眼泪。


    第24章 身份证明(


    “怎么样,佳妮娜?”


    此时已经是傍晚。


    格兰特中校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后并没有将她带着再返回庄园,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在罗塞的临时住处。


    说是临时住处,但是这栋别墅被打理得很用心,佣人厨师一并俱全,有花园,有车库,有泳池,还有露天聚餐的一大片绿莹莹草地,应有尽有。


    林渺被带到这里后,格兰特中校吩咐厨师做饭,又让佣人取来合适的衣物,简单吩咐了一番后便离开了。


    将林渺从监狱里带出来仿佛只是他日常工作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腾出手来处理完,便要继续回到工作的正轨上。


    从监狱里出来的林渺又冷又饿,坐汽车回来的一路上让她恢复了些,这里没有监狱那么冷。


    不过坐在车上,因为休息不足和饥饿的缘故,她便感到一阵阵反胃,头晕,眼前发黑。


    等到饭菜上桌,格兰特中校早已离开,林渺没有什么顾及的意思,痛快大吃了一场,就算这里的甜点甜得人舌头发麻,她也认了。这东西补充糖分补充营养,一般情况下,她该吃不到。


    吃完饭后,林渺又忍着铺天盖地的困倦迅速冲了个澡,出来后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就大睡一场。


    等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微微暗,屋子里亮了灯。


    温暖的屋子,柔软的被子,让她发了会愣,她撑着手臂睡眼惺忪从床上坐起,一转头,便看到格兰特中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跷着腿坐在靠椅上抽着烟。


    她朝他看过去,对方也朝她望过来。


    这一场觉睡得绵软舒适,林渺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胸前的衣领,那是交叉领口在腰部绑带的设计,不容易走光。


    而后,便踩着拖鞋斜坐在了格兰特中校对面的椅子上,侧面对着他,翘起右腿叠在左腿上随意斜靠在椅背,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瓶酒,还有个铜制烟灰缸。


    这里的温度比监狱舒适多了,虽然没穿外套稍有些凉,但是也算不得什么。


    “怎么样,佳妮娜?”格兰特中校向她简单问候。


    说着,他笑了下,放下夹烟的右手。


    语气自然,问候熟稔。好像他们是关系密切毫无隔阂的密友,仿若他未对她做过什么,她也与他无仇怨。


    林渺随意点了点了头。算是回应。


    格兰特中校望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侧了侧,放下跷起的腿,腰身微弓,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抖下烟灰。


    他边动作着,边说道。


    “我必须得告诉你,尽管现在我把你从监狱里救了出来,但至于你在庄园的工作,如果你还想要回去继续,这恐怕不太容易。”


    说着,他将香烟头的烟灰敲下,并自如地抽了一口,并换了边腿跷起,调整了个更适意的坐姿。


    林渺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却好像注意力完全没有在他的话上。


    她的目光微下落:“中校,可以给我一支吗?”


    格兰特中校眉头微挑,笑了下:“为什么不呢。”


    说完,他侧身拉开身后的小抽屉从里取出一盒烟,是那种小的金属盒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支递过来。


    林渺接过,对方点开打火机,绅士地将火送过来,林渺将烟放进嘴里,低下头。


    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这是勃伦克产的香烟,用料足,一般人第一次受不了。”格兰特忍俊不禁中校边解释着,边拍了拍她脊背,递给她桌上的水。


    林渺喝了口水,抬手表示自己好多了,格兰特中校复重新坐下。


    她试着重新抽了一口,那种浓烈的气味仿佛又有了不一样的效果,令她感到某种放松。


    “所以中校的意思是我失业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格兰特中校面带微笑。


    不过说完,格兰特中校又很快继续道。


    “不过也不必太过沮丧,我收到关于你的消息的时候,当时穆尔赫博士也在。”


    他游刃有余谈起自己知道的事:“我听说过一些趣闻,包括说你每次回家都得一个士兵跟着,以及归家有时间限制,就是出自穆尔赫博士的吩咐,他毕竟是面试你的人,负有这方面的责任。”


    “我还听说,他很欣赏他面试过程中的一位外族人,格温上校在宴会上不小心向我透露过此事。不过,从他愿意付出额外成本也愿意将你招进来,也不难看出来他的特殊态度。”


    格兰特中校侃侃而谈,不过在林渺看来,这更像是他的一种刻意压力。


    说着,他微收下颌莫名笑出来,抬眸,夹着烟的那只手无意识在空中轻微晃动。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去找穆尔赫博士,也算是一种选择。”


    “听起来不错。”


    林渺抽了一口烟,看起来毫不在意。


    说完,她又随意转移话题问起别的事,侧头看过来。


    “对了,莱安上尉的新岗位被调到哪里了,中校,您知道吗?”


    “怎么,佳妮娜依旧还挂念他?”


    “不是。就是如果有一天中校遇见他的话,请帮我带句话:谢谢他送的项链,给我带来牢狱之灾。”


    格兰特中校乐不可支。


    “莱安可能不太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还以为中校会想让他听到。”林渺望着他目光定了下,看着面前的这位长袖善舞的中校,微笑起来。


    当初他指使梅丽尔不就是如此么,一边让她怀疑自己,一边又向她伸出援手,最后,有了这份恩情与把柄,她就得帮他小忙,帮他做事,依旧“与军官来往过密”,依旧……违规。


    结果谁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她真被人发现了。


    只能说,在时间上这确实是个巧合,却也对她造成了最大的心理压力,让她以为留纸条的人就是那晚发现她的人。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计策很成功。


    只是后来所有人又没料到,那位被所有人都漏掉的真正发现者为了一个月的工资举报了她,所有的一切,一下明了。


    现在,他再去告诉莱安他救了她,好叫他知道他帮了他一个大忙。


    “别这么刻薄,佳妮娜,我可不是那种什么好处都要占的人。”对方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淡蓝色的眼珠凝视着她。


    这样的目光林渺不止见到一次。


    她抽烟的手顿了下,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轻拍对方的手背,笑着,礼貌表达歉意。


    “只是一个玩笑,中校。”就像是与朋友开玩笑开到了不适合的话,恰巧对方也没那么生气,林渺笑着礼貌表达歉意,“别太在意。”


    语气中仿佛已经替他原谅。


    说完,她侧头将香烟放进嘴里,并撤开手。


    格兰特中校却反手握住。


    “好吧,让我们回到工作的话题。”他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大度放过刚才的话题。


    “就像我刚刚说的,穆尔赫博士是一个选择,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去找其他工作。”


    “不过……林渺。”


    他用奇怪的腔调发出她名字的声音,目光盯着她。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缺的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身份证明。”


    抽烟的林渺一愣,放下手手里的烟,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这场谈话在一种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虚假又真实,算不上特别愉快,但也远远未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说实话,硬碰硬对她毫无好处。


    在这一切结束后。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桌上的红酒已经开瓶,上面多了两个高脚杯。


    房间里陷入某种安全适意的寂静。


    格兰特中校看了看外面黑寒的夜,他转过头来,放下腿,起身,走到林渺跟前。


    他一手持着酒杯,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目光下垂,口气自然地邀请道:


    “今晚就休息在这里吧。”


    ……


    格兰特中校答应为林渺解决身份证明的问题。


    之前面试时候林渺提过她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没下来,所以拿到了一份庄园员工的通行证,作为身份证明使用。


    但实际上,因为她的来历无可查,也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人,她的临时身份证明几乎不可能会批下来,还会引起麻烦。


    更别提现在这种管制严格的时候。


    要是那东西能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是以前,按照林渺原来的打算,她只要在这里待上足够的时间,拿到身份证明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升,到时候如果想要离开弗格萨到这个世界的家乡,买票也会容易很多。


    而现在,时代变了,她的境况也变了。她不仅需要一份身份证明,她还需要在短时间内尽快拿到这份证明。


    不然她的正常出行都会有问题,更谈不上外出找工作。


    说不定白天出去,晚上还得在监狱待上一待。


    “**!”


    拿到身份证明的当天,看着手里这么一张盖了几个红章子的简单的薄薄的纸,林渺没忍住飙出一句脏话。


    就这个东西,真的快要把她逼到绝境。


    还好,到手了。


    她高兴地狠狠亲吻了下这张纸,小心折好保存起来。


    尽管有了这个东西也不代表她以后就会顺风顺水,在这个时代要过得顺利并不容易。


    但是好歹,能自由行走在罗塞。


    她要赶快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尽快和格兰特中校告别离开这里。


    第25章 您总不会失


    林渺带着身份证明出了门。


    不再是以前出门要有时间规定,或是只能周末时候因为更想回家而只能对罗塞这座城市仓皇一顾。


    她第一次来罗塞是艾尔维斯带着她,第二次是来面试庄园的工作,之后就算回家也要有士兵跟着。


    对了,她现在已经不在庄园工作了。


    林渺反应了过来。


    现在她随时可以回家。不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恐怕会让玛尔太太更担心。


    生计的问题也总要考虑。


    林渺不太确定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即使她现在有了身份证明,实际上,那也只解决了最基础的问题。等她找到了工作,到时候大概率还需要在罗塞租房……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顺便直接将玛尔太太接过来。


    这样她每晚还能回家。


    想到玛尔太太,林渺的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


    她也有种生活终于要重回正轨的感觉,庄园里那道压抑焦惶的枷锁终于不再压在她身上,只需要好好工作,赚钱。


    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家。


    出了格兰特中校别墅走不了多远,就差不多到了罗塞的中心市区。


    那栋标志性的政府大楼也早已出入都是勃伦克军官人员,外围士兵禁严,整条街上的罗塞人流少了不少,但来来往往的军官士兵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陷。


    林渺绕过这个区域去往人流更密集的商业区。


    路过河桥时,她便能看见河对岸的老城区。


    商业区与老城区一河之隔,被她面前的这道桥连接起来,桥对岸沿着老城区外围有新建的更宽阔供汽车行驶的道路,这条宽阔的道路将老城区像一座孤岛一样包围起来。


    路上常有黑色的汽车驶过,和勃伦克军官们的汽车是一个型号外观,桥上也驻落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朝桥下望去,几艘游轮驶过,上面坐着游客。


    林渺过去了老城区一趟,这里房屋低矮,主要聚集着廉价的出租房群。


    一排排米黄色铜红色的小房子交叠相接,通往外围的一个露天集市广场,集市广场里商贩们在黄褐色或是海绿色的遮阳棚下摆放着商品,带着泥土的新鲜农产品,或是一些小手工艺品,盐饼,现做小吃的摊贩,以及带着小动物们表演的街头艺人。


    露天广场的周边店面大多平顶,像一个个盒子,店面大多很小,里面卖着布料,还有各种香料,瓦罐,或是屋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的小餐馆,店面外再摆上一两张。


    集市毗邻一座破旧的老教堂,木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衣着简朴的年老神父修女出入,与河对岸漂亮整洁的商业区隔桥相望。


    商业区也有露天广场集市,在高大的服装商场楼下,摊位上大都是一些精致的小饰品,帽子,围巾,如果支付一笔钱给商场,便可以将摊位移到商场中。


    在里面转了一圈的林渺有些郁闷地走出来。


    那里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机会,有些见到她外族的模样避之不及,有的干脆只招勃伦克人,那些店的生意都挺不错,像是西装订做的店铺,上面挂着勃伦克士兵身着合身西装精神奕奕的模样,令人神往。


    而与之另一个极端的是有的店铺只招弗格萨人,也大都是弗格萨人光顾,那里的西装宽松些,一副慵懒自在的态度。


    女士的服装店就要多样些没这么多的讲究,但是并不缺人。林渺在一家贴着招聘启事的门外看见了排着长队的面试人员,尽管招聘启事上注明只招一位店员。


    于是,在还没有轮到她的时候,招聘就已结束。


    林渺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一连两天过去,林渺的工作依旧没什么进展。


    这段时间她依旧住在格兰特中校的别墅里,因为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


    庄园宿舍里的物品也都打包好送到了她手里,里面还有几十弗格,是玛尔太太上次硬塞给她周末回去的路费,这些钱支付路费已经完全足够了,她在之前甚至还花用了一分部换锁。


    不过这些钱用来支付房租就远远不能看了。


    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既然格兰特中校没提让她离开,甚至每天下班后还有兴致找她一起喝红酒用餐,林渺就也装作不知道先住在这里,但是心里是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样的状态。


    难道她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算什么?


    林渺将这件事压在心里也没表现出来,不过在送回她宿舍物品的当天晚上请求了格兰特中校一件事:


    希望能让芙丽雅知道,她还好。


    上次多萝西的物品被收走,她为此一直焦心,她担心芙丽雅多想。


    格兰特中校欣然答应。


    可眼见今天已是周末,又是她本该离开庄园回家的日子。


    林渺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早餐吃在嘴里没滋没味。


    格兰特中校倒是用餐得津津有味,还闲情逸致地介绍起今天的虾肉食材是维尔斯上校早上特地遣人送来,当时还是活蹦乱跳的活虾,吃在嘴里新甜无比。


    他穿着严肃笔挺的军装用板正的勃伦克语介绍起这些菜式来,有种莫名的幽默。


    林渺看了他一眼。


    格兰特中校边动作着手里的刀叉,边抬眸:“怎么这副表情?可别让坏心情破坏了享受美食的状态,这可得不偿失。”


    边说,他皱起眉不赞同地摇摇头,对自己观点颇为重视的模样。


    “您知道我心情不好,还特地在我面前说这些吗?”林渺不轻不重地回应。


    说不出来是抱怨还是其他,反正不会让人反感。


    格兰特中校笑了下。


    “左右不过是找工作的事,难道待在这这里不好吗。”他放下手里的刀叉,取过餐巾纸擦了擦嘴,说完,召过一旁的佣人为他取来大衣。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预祝佳妮娜小姐今天找工作顺利。”


    说着,他起身,微弯腰示意,对着林渺语气狭促。


    而后转身几步便到临门的柜子旁,伸手取出勋章挂在军装胸口处,柜子门上有个镜子,他站直在那里扯了扯衣襟下摆,高抬起下巴整理领口,结束后弯腰从下方柜子取出手枪别在腰间。


    最后伸手取过佣人递来的大衣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戴好帽子。


    拧开屋门在离开前,他忽地转过头开玩笑般歪了歪脑袋向林渺提议。


    “佳妮娜小姐,要是您实在缺工作,不如就我留在这里,我完全有能力再多支付一位女佣的工资,您看,您总不会失业的。”


    混蛋!


    林渺蹭地站起身,对方却已经迈步碰上了门。


    听着身后从门内传来刀叉砸地上的声音,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向外走去,那里停着一辆车,见他出来,车外的士兵已经打开了车门,正站得笔直等待他。


    他走到汽车跟前,那士兵便将身体挺得更直向他敬礼,格兰特中校简单做了个手势回应,弓腰坐进车里。


    今天他有和克诺德上校的密谈,对了,前线的那位旧贵卿少爷也快回来了。


    这件事确实要好好考虑一番。


    格兰特中校口中的旧贵卿有着某种刻薄的讽意,那些已经没落的权贵以前效忠于女皇,但是现在女皇已然不再,他们便找到参军这么一条新出路,那种决心令人赞叹,即便是死亡率最高的空军部队也居多他们的身影。


    久而久之,在军队里颇有些势力。


    现在的这位是个出色的指挥,也是个优秀的车长。


    克诺德很看重他,当初进入罗塞时就带着他,但是去前线这些日子,某些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实话,他有些好奇,克诺德会不会和他提起这位旧贵卿的事。


    格兰特中校离开后不久,林渺也换好衣服出了门。


    这两天,她几乎跑遍了半个罗塞,好消息是,还有一半没跑。


    走着走着,带着再次被拒绝的低落,林渺扶额叹了口气,给自己鼓劲并调整心态,甚至将格兰特中校的那句话都搬出来安慰自己,然后被自己无奈笑了。


    她坐在绿椴丛的小石凳上歇了会儿,便有治安警察过来查看身份证明。


    林渺掏出那张证明递过去,对方简短扫了一眼就还给了她,没找她的任何麻烦。


    治安警察越过她,又去到一旁的商贩前查看证明。


    这次,却每那么容易了,治安警察盘问详细,那商贩苦着脸一一应答,一旁本准备来消费的顾客们也远远避开这里去往别家。


    眼见生意流失,那商贩也不敢说什么,一来一去,竟然还真耽误了不短时间。


    林渺看着这景象皱了皱眉。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重新取出已经小心放进衣兜的身份证明,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这份证明被她保存得十分整洁完好,上面没有任何污渍,与多余的折痕。


    只有在应对治安警察和面试时,才需要用到它。


    可现在再看时,却好像隐隐知道问题也许出在了那里——


    上面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弗格萨的印章!


    因为那些印章都是书面花体,华丽纷杂,弗格萨的字母与勃伦克的字母差别又不大,之前她拿到证明的还真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一看,竟然真的一个弗格萨政府机构的章子都没有。


    尽管当初她注意到身份证明的文本为勃伦克语并附录弗格萨语时似乎有些奇怪,但当时太开心了,也确实没来得及多想。


    林渺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源头,她也无法确认这份证明带给她的影响究竟有多少。


    因为她不是罗塞本地人,她几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认知能力。


    但是这并不影响她提出问题所在。


    “我的身份证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当晚,林渺皱着眉头,直接就向格兰特中校提出了这个问题。


    以此为切口,她说起身份证明上的印章标记问题。


    “当然,这很正常。”格兰特中校暂时放过盘子里的牛排。


    他放下餐具,对她笑道。


    “毕竟我是勃伦克的军官不是吗?难道这份证明还用得着去弗格萨旅馆,嗯,弗格萨政府大楼,他们搬了新的地方,在报社旁的一个破旧小旅馆里,算了,反正不管是哪儿,在罗塞,他们的证明可没有我给你的证明方便。”


    “说真的,你已经体会到这点了吧。”他唇角动了动,低头切起牛排来,并抬眸看向她,轻松适意,“治安警察们不会对你问东问西,还没了那些繁琐的问话。”


    他快活地将牛排优雅放进嘴里咀嚼。


    第26章 她不怕(改


    格兰特中校的轻描淡写要让林渺气疯了。


    这个时候,她同样意识到这份证明绝对给她造成了很大影响!


    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


    第二天,林渺愤愤出了门。


    用格兰特中校的话来说,也许她可以去试试别的岗位,比如他的女佣,他的情妇,或者也许,她还没发现罗塞其实有适合她的工作,在她没有面试完最后一个岗位前。


    最后的那句安慰补充完全是赤裸裸的刻薄心态。


    林渺气得差点当场落泪。不过还是忍住了。


    眼圈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我偏偏就要面试到最后一个岗位,直到离开这里为止!”


    格兰特中校抿了口红酒,放下后耸耸肩,适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她,满不在乎抬手示意。


    “当然,您请便。”


    他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家调皮不懂事的宠物,带着某种令人恼怒的愉悦。


    林渺气绝。


    气冲冲离开别墅的林渺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红瓦尖顶别墅就直直矗立在那里,刺目,只戳得她眼睛疼。


    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到这栋别墅。


    并非是赌气,或是执着于某种自尊,说实话,自尊在这里是常难以把握的奢侈品,不过……好吧,确实是有一点的。


    林渺自己也说不清。


    需要获得尊重是人之常情,否则会一堕无尽。


    林渺皱了皱眉头,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回到玛尔太太的家,要离开这里多简单啊。


    可是回到家里要怎么办呢。


    来往罗塞一趟的路费要花用玛尔太太的积蓄,路上还要费去许多时间,在罗塞本就求职困难,再加上,在庄园的工作现在也丝毫看不见收成,还差点搭了一条命进去。


    她没有脸面一直花用玛尔太太本就不多的积蓄。


    所以相比之下,她更宁愿待在这里。


    这总是个两难命题,在困囿于经济压力下活下去总是第一要考虑的出路,为了这条出路,有时候不得不抛弃自尊。


    可在有限的范围内,也总想保留更多自尊。


    她不想一直都只能待在这里。


    否则她不如直接和莱安结婚,她不如现在就去当格兰特的情妇,她的生计问题因此解决,也不用单独一人面对这不安全的时代。


    她不想。


    有时候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她需要钱,没人不喜欢钱,也没人不喜欢享受,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温暖的房间,没人会不喜欢。


    但不代表为了这些东西要无休止去抛弃一些东西。


    羞耻,自尊,是非观……


    在选择可以站着的时候为什么要跪下,在可以选择跪下的时候为什么要趴下。再这样下去,她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呢。


    她还没有一一尝试努力过,她怎么就知道自己现在非得跪下,非得趴下呢。


    如果只有那么一条路可以走,那就走吧,也没办法了。


    当初面对莱安她就是太懦弱,仿佛为了安稳,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抛弃,然而实际上,她不仅没得到安稳,她的卑微忍受也什么都没换回来。


    可她也无法批评埋怨那时候的自己,当时的她,确实没什么太好选择。


    要眼睁睁放任多萝西死亡吗?还是那时候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自己得灰溜溜与玛尔太太缩在乡下直到食物耗尽饿死在这个冬天?


    那绝对是她最煎熬的一段时间,甚至比现在要煎熬痛苦得多得多。她甚至进了监狱。


    想到这里,林渺似乎又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生气难过了。


    没什么可怕的。


    她带着某种乐观平稳的心态继续求职。


    一天下来……


    坏消息是。


    依旧没什么收获。


    此时天已经微微发黑,街上行人匆匆,林渺坐在矮椴树丛旁的石凳上,那种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服直贴在她皮肤上,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直沁进神经里。


    虽然略有疲惫,这一天也不止被拒绝两三次,但精神头要好多了。


    这座城市自从勃伦克到来驻兵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物价变高,工作却没怎么涨,而一些当地的经营者却变得更困难,不止面临勃伦克企业的竞争,还有治安警察也带来了很多困扰,规矩多了,罗塞的市民也没像以前那般喜欢出门。


    傍晚的罗塞有种萧瑟感。


    更多的人需要工作,经营着需要更多的产出,要求也更高。


    林渺想着,她这样的非罗塞非勃伦克人,在两边都讨不了好,明显得往后排。


    可她并未因此放弃希望,她觉得,她大概需要好好分析这个问题,做出更具针对性的应对。


    在石凳上坐了会儿,林渺便踏上回去的路。因为治安警察四处巡逻,路上倒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今天回去的晚了些,到别墅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沉下来。


    “又没什么收获吗?”打开门后,格兰特中校双臂抱胸就倚在门边,调笑着问她。


    这个“又”字太精髓了,一下就刺痛了林渺。


    她下意识就感到生气。


    不过她看了看格兰特中校那张兴致盎然的脸,这简直就是他的乐趣所在,巴不得她生气。


    林渺轻哼了一声,撇过头。越过他进屋。


    格兰特中校关上门,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着她的背影,走近她,继续问她。


    “佳妮娜小姐,您什么时候搬出去呢?”


    林渺脸红了下,这确实是她现在不太愿提及的问题。


    外面的冷风吹得她的语气也冷冰冰的,脑袋还未适应温暖房间的温度。


    她转过头语气认真:“我会尽快搬出去,等我……”


    他失笑,一把搂住她。


    “亲爱的佳妮娜小姐,我怎么会赶你走呢,在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并非是他对她回应的回应,更谈不上挽留。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语气中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笃定。


    说完,他亲吻了下她的唇角,凑到她耳边。


    “为什么要去做那些明知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不如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可以向我提出更高的价码。”


    提出更高的加码将她卖给他吗?


    林渺撇过头。


    想了想,她又转过头来。


    “这真的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吗?”


    格兰特中校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但笑不语。


    林渺目光微亮,伸手捧住他侧脸。


    “您有办法。”


    她问:


    “难道您就只想让我当你的情妇吗?”


    格兰特中校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我觉得这没什么不…”


    林渺一把捂住他的嘴。决意坚定。


    在充分尊重员工自我发展道路上来讲,格兰特中校在这方面有不错的自我管理意识,哪怕是面对有可能成为他情妇的女人。


    如果他是位企业家,说不定深受员工尊敬,早已腰缠万贯。


    当然,如果是指钱这一方面,现在格兰特估计也不差。至于名就不好说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没有露出最残暴的一面,说不定正是因此,成为一名勃伦克军官才最适合他。


    林渺深究不了这样的问题,也做不了什么。


    她能保证只是她自己该做什么。


    当下,她最重要的是经济独立,是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第二天林渺早早就起了床。


    她坐在床边扣着衣领,脑中考虑着格兰特中校昨晚给出的建议,他确实为她指明了方向,她迫不及待想要尝试。


    床上的另一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渺也没管他,穿好衣服就离开房间。


    早餐早已备好,她单独地快速用完餐,格兰特中校刚从房间里出来,林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格兰特中校靠在门边,目光紧盯着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而后,垂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没人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之前去找工作的时候,林渺总是下意识想将自己在庄园里工作过的事情掩盖起来,因为她能感觉到罗塞人对于勃伦克军队的微妙排斥态度,尽管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但是面对突然进驻的一股势力,扰乱了这里原来的生活,相信没人会毫无反应。


    其实就连林渺可能也没意识到,她内心对于勃伦克军官同样也有一种隐秘的排斥。


    因为对于她来说,他们的来到同样毁了她和玛尔太太的安稳生活,毁了她的原来计划,而她也曾被逼迫,她不能会毫无芥蒂接受他们。


    这也许是她拒绝的另一层原因。


    这个理由,会永远扎根在她心底。


    尽管她现在无法摆脱勃伦克的影响,比如下一份工作,可能依旧要与更多勃伦克军官接触。


    “啊!”


    早晨的清风吹动了林渺的某跟脑弦,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格兰特愿意为她指明求职方向的原因吧!


    林渺皱起眉。


    如果可以,她真想永远切断这些与勃伦克的联系,但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就是得这么一直纠扯……就像是,不知不觉,勃伦克也早已是罗塞的一部分。


    不论罗塞人愿不愿意。


    “算了,应该不会比在庄园的时候情况更差了。”她向自己的指尖吹了口热气。


    躲不开的。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吧。她不怕。


    第27章 风雨欲来


    林渺找到了份新工作。


    是一家餐馆的高级服务员。


    这个餐馆并非街边小店面,而是坐落在绿湖公园旁的好位置,这里的商业整个建筑群都属于一家叫做伊恩集团的餐饮公司。


    勃伦克军队的入驻为这家餐饮业务带来了新的增长点,这里推出了很多勃伦克特色餐品。


    从酒水到甜点,从面包到肉肠的口味。


    甚至罗塞当地的口味菜式在这里也做了调整,变得口味偏甜。


    包括建筑风格,装修,乃至墙上挂的画幅都是来自勃伦克的画家的作品。


    因为林渺在庄园工作过,在餐饮及装修这方面都有接触了解,这里有很多她熟悉的东西,再加上她会说基本的勃伦克语,又有不错的外表条件,人事经理当场就雇佣了她。


    林渺没想到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自己竟然没有来面试过,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她对罗塞没有特别足够的了解,这恰恰是她缺乏的地方。


    这些与勃伦克所相关的产业,正是她所不太了解,而格兰特中校最了解的地方。


    他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好像每个部门都有他的“梅丽尔”。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样一家勃伦克风情的餐馆,背后的老板是地道的弗格萨人。


    甚至,像是林渺正被人事经理带领着熟悉的整栋建筑以前还曾是某个勃伦克建筑商的私人会所,最后不知为何被伊恩公司拿到手,重新做了扩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所见的公司装修建筑很气派,林渺对此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林渺回到别墅后就告诉了格兰特中校这个好消息。


    “伊恩酒店是吗?当然,我常去那里。”


    格兰特中校对林渺新的工作地点看起来非常了解,说着,他将餐刀下的乳酪卷放进嘴里,而后抬起头来,仿佛为林渺高兴似的,身体略前倾,向她笑着表达祝福。


    “我们的佳妮娜小姐终于不再为工作发愁,总之,这是件好事,很高兴在您找工作这件事上我也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小努力。”


    他开着玩笑,将自己指点作以谦卑的说辞。


    “还是很感谢您,中校。”


    林渺站起来笑着向他举杯,仿佛真一副和谐友好其乐融融的场面。


    她当然明白自己不能真就这么抹杀了他的“贡献”,尽管她已经为此付出酬谢。


    格兰特中校也站起来与她碰杯,在两人的假面笑意中,仰起脖子,红酒下肚。


    格兰特中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接着说道。


    “佳妮娜小姐太客气了,如果还记挂我,以后每周来别墅与我见面一次如何……”说着,他看起来仿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般感叹道,“我竟然就这么将您送离别墅,我仿佛做了件蠢事。”


    他语气带着懊恼,整个人似乎有点无奈地对着林渺摊手。


    “您以后就不在别墅了,我想见你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


    林渺放下酒杯的手顿了下,抬头。


    “中校,您说笑了,周末的休假时间我得回家,否则我要一直都无法与我家人相聚了。”林渺微笑着解释。


    “我没有在说笑。”


    格兰特中校盯着她,唇角依旧带着弧度,眉头轻皱,他语气里带着的一丝请求意味生生被表演了五成,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带着诚意的真正恳求:


    “您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吗?佳妮娜小姐。”


    林渺抿紧了唇。


    什么叫这点要求。


    她是什么?难道在工作之外还要提供给他服务吗?情报服务?还是其他?还是都要?


    林渺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想要拒绝。


    但是她知道如果完全拒绝是不会成功的,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


    “中校,十分感谢您的挽留,但是我的情况您也知道……”说着,她叹了口气,与他一般同样轻皱眉头,口吻地带着歉意,却指出对方这个提议的令她为难之处。


    “您知道,我家距离罗塞很远,来往总是不方便,不如我们放宽些时间,一个月,或者……”


    “佳妮娜小姐,你以为我是一只牙齿不够锋利的家犬吗?”对方却突然笑着问了她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格兰特中校说道:“佳妮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换了个姿势,盯着她,唇角动了动。


    “……你明知道,对吗?”


    说完,他莫名笑了一声,将自己刚刚表情上的某种凝重在没有释放出来之前立刻打破,他轻而易举提出提议解决了她口中的令她为难之处。


    “如果与家人离得太远,你可以将你的养母接到罗塞,当然,如果你手里的钱不够租房,我想我可以代劳。”


    “毕竟,这里的冬天很冷,特别是乡下,在那里——”


    他顿了下,微笑着重新看向林渺。


    “可是会冻死人的。”


    林渺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也没了心情和他虚与委蛇。


    他在用玛尔太太的性命威胁她。


    她能怎么回答?


    痛骂他无耻,与他争执?


    混蛋……


    格兰特中校拿起餐巾纸擦点嘴角其实并不存在的污渍,他扬唇站起身,单手拿着高脚杯走到林渺跟前,笑着向她举杯。


    “关于我的提议,佳妮娜小姐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说实话,这对你同样有好处。”


    林渺抬眸看向他,眼中笑意全无,也根本没有拿起手边的酒杯与他回应。


    格兰特中校也不在意,他快活肆意一笑,仰头饮尽,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每周不会让你白来,我会支付你报酬。作为…… ”说着,他垂下头看她,毫不在意地笑着,脑袋偏了偏。


    手指抚上林渺脸侧的发丝。


    “作为你牺牲了珍贵的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林渺垂眸撇过脸,衣袖遮住她捏紧的拳头。


    又松开。


    ……


    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留给林渺的个人时间并不多。在昨晚与格兰特中校不愉快的对话后,她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别墅。连早餐也没吃。


    格兰特中校撑着脑袋看她忙碌。直到那扇门被碰上,那道身影消失。


    他才慢悠悠转过头不紧不慢继续用餐。


    林渺手里还有回家路费,她很想先回家和玛尔太太团聚,再告诉她新工作的事。


    可惜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回家一趟,她现在必须带着个人物品去宿舍报道,将这一切处理完毕后,明日就要正式开始工作。


    不过好消息是,每个月她可以申请六天假期,等忙完了这几天,她可以请个假回家一趟。


    而且现在回家时也不会像是在庄园里那样还得规定和玛尔太太见面的时间,甚至旁边还要明晃晃地站着个勃伦克士兵。


    想到这里,林渺心情好了点。


    很快,她到了工作地点。


    员工宿舍楼就在伊恩酒店旁边,这里的管理比起庄园要正常多了,宿舍里也亮堂堂的,没有那种压抑沉重的感觉。


    宿舍管理员是个热情淳朴的大妈,见她来了,从小房间里出来还帮她领了几样东西,带这她去了新住处。


    宿舍是四人间,不过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宿舍管理员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员工住进来,不过也说不准,反正现在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如果她喜欢热闹点的,她帮她留意留意,有了合适的新宿舍会通知她。


    林渺笑着道谢:“谢谢您,不过现在就很好了,不用麻烦。”


    第二天,正式工作。


    人事经理前天已经带她熟悉过了工作环境。


    伊恩酒店整栋楼不算高共六层,但能看出来花了大心思。一层大厅分三个区,电梯,服务台和用餐区。


    三个区域泾渭分明。


    二层和三层是私密包间,四层是临时休息区,五层是大面积宴请场所,六层有个豪华的报告厅,并一旁有个房杂物的小阁楼。


    包间与宴请区报告厅都各自有专门的电梯,几个不同楼层的客人几乎不会在同一个空间相遇。


    这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地下酒馆,里面有表演的幕台,会有地下歌手在驻地这里演唱,赚得收入。


    勃伦克的士兵们喜欢在酒馆包场,或是约几个兄弟去一楼大厅选个靠窗的位置用餐,要是手头宽裕,也可以预约二楼包间与亲友团聚。


    林渺面试的是高级招待员,她的工作范围主要在二层至六层。具体的地点根据实际情况调动。


    实际上,伊恩酒店的主要消费群就是勃伦克人。


    来往这里的有士兵,商人,治安警察,军官,结伴而行的女行政员,还有穿西装的职员,也许是报纸编辑,或是其他什么职业。


    林渺服务的楼层也会接触到勃伦克军官,不过这里氛围没有庄园那么严肃,军官们在这里也不像在庄园里那样严肃或注意形象。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里还需要五瓶雪蒂兰,临时库房里不够了,得去酒馆里取些上来,拜托了,要快!”


    今日的几间大包厢里治安警察团建,酒水消耗尤其快,半昏半醉的治安警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光是开了不大的门缝交代情况,大吼大叫与兴头上大笑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招待员们不敢触霉头,眼见酒水够用忙出来通知。


    林渺只看到包厢里一片狼藉,她忙点头,匆匆去往地下酒馆。


    一进入,空气里昏滞夹杂着酒醺的空气铺面而来。


    这里光线刻意昏暗,让人分不清白天晚上,几个顾客已经醉倒在了墙角,男男女女们在这里放松,侍应生们穿梭酒桌前,有的坐在了椅子上和士兵们一起凑够人数玩扑克游戏,氛围热烈。


    柜台处是个模样硬挺的络腮胡大叔。


    他身后的酒柜上甚至挂着一把猎枪。


    “包厢酒水不够用了,缺雪蒂兰,恐怕要多一些,客户是治安警察。”林渺快速告知情况。


    柜台处的络腮胡大叔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上去吧,你拿不动那些酒,等我片刻。”


    林渺寻了个椅子坐下,偶尔可以听到不远处往里单间的几个聚在一起的预备役士兵正抱怨。


    “……那个老混蛋,分明就是刻意刁难,却还说什么要服从命令,这到底谁受得了啊反正我受不了了想对着他脑袋就来一枪!”一个士兵气愤地猛灌了一口酒。


    “强烈同意!他简直就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我之前就说错了句话,他就罚我用牙刷清理整个训练厅的地板,我刷了整整二十个小时,我感觉我手指快掉了人也要死了!”


    “我也被这么整过,但是他是让我给他每天擦鞋和整理内务,还喜欢找我错处,有一天早上我为他组装了十七次床,有任何不合他心意的就要把床拆散重来,总能挑我毛病。唉……太倒霉了……为什么我们部队里混进来这种货色,偏偏还要压着我们。”


    “说实话……我真的宁愿去前线。”


    “去前线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摆脱那个混蛋了!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啊,我真要受不了了,一天都不行……”


    “……说起这个,你们没发现吗?我们上一批训练了还不到一个月就离开这里出发了,之前可都是三个月,再不济,也要够两个月。”


    “这是好事啊!嘿!等我们上了前线,我们要好好立个军功,军衔要压过中士,看那个老混蛋以后还怎么欺压我们,等我立了军功的第一件事,我要……”


    络腮胡大叔已经推着几大箱酒水出来了,示意林渺和她一起离开:“走吧。”


    林渺回过神来。


    “好。”


    她紧皱的眉头却没有因此松下。


    三天后。


    弗格萨总统发表了关于罗塞地区也许即将实行配给制的声明讲话。


    风雨欲来。


    第28章 荒谬(改错


    总统发布讲话内容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左右,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林渺当时正在整理四楼临时休息室,这个工作并不复杂也不劳累,是个清闲活,说是休息室,但并非像宾馆那样还包含休息睡觉的床铺。


    当然,这样的房间也有,但是很少,那需要专门的人打理,能入住的也并非什么醉鬼,那里并不在林渺的工作范围内。


    临时休息室主要是用来等待,或是一些女客们换衣服的地方,或是醉酒后在这里醒酒,短暂调整状态。


    每天早上包厢和宴会厅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她们需要来这里整理好房间,摆放整齐座椅,收拾沙发,给柜子里放上干净的新毛巾,桌面上换上新鲜的芳香花朵,等等等等。


    林渺是第一次过来,与她一起的还有几个新员工,几个老员工带着她们教给她们要如何工作,主管便在一旁看着检查操作成果。


    优雅漂亮的房间内氛围舒缓,花香极大地让人神经放松,尽管领导在一旁看着仍需保持严肃。


    很突然,广播里向全城传达了这则爆炸消息。


    正教授林渺如何摆放鲜花餐巾的老员工手里拿着玫瑰花梗不知所措,惊愕地抬头看向那广播音响位置。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先是驻军,后来是军事管制,现在直接要配给制了吗?!


    就连一旁的领导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这场工作检查纷纷乱乱胡乱糊弄而过,那领导声音大起来,强自吩咐:“好好工作!谁都不许擅离职守!”


    可他心明显也乱了,离开的脚步匆忙。


    领导一离开,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仿佛刚刚听到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不,也许她们还没有睡醒!


    配给制?!罗塞已经处于战时状态了吗?!!


    她们要怎么办?!她们的家人,她们的工作,她们的食物要怎么办?!


    就像是一大早醒来突然告诉你外面情况差到已经不能出门了,全都是杀人犯,可是昨天你明明还出门买过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几人面面相觑还来不及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叫,林渺跟着一路小跑过去趴倒窗边往下看。


    “罗塞要打仗了!!!”


    “混蛋莫罗!!!!我****你全家!!!”


    莫罗就是当前弗格萨的总统,刚刚宣布这道政令的罪魁祸首,同意弗格萨勃伦克联盟,同意罗塞驻军,同意罗塞即将实行的配给制!


    “***的勃伦克!!我****!罗塞不要战争!!!”


    那人发疯了一样愤怒地将手里的酒瓶朝最近的勃伦克士兵挥去,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要取下身后背着的枪,突然,“砰!”一声,一旁的治安警察开了枪。


    “啊——!”


    窗边朝下看被吓到的几个姑娘捂住嘴骤然后退远离。林渺也吓了一跳,不过并未撤离。


    手枪打中了那人的肩膀。


    治安警察收起枪,奔过去和那士兵一起收押制服此人。他一边蹲下身子跪按住那人的双手,一边朝周围的民众愤怒怒吼。


    “袭击勃伦克士兵是重罪!!!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周围零零散散的民众不吱声,沉默地看着他们。


    眼神中带着某种还没来得及掩藏的仇恨。


    那勃伦克士兵和治安警察仿若慌了神,不受驱使的某种恐惧使他重新掏出枪指着民众,暴戾恐怖:“滚开!”


    民众们低头散开。


    有人面色愤愤还是没忍住想上前说两句,或是站在原地不肯走,可又被身边人拉住了衣摆,悄声劝阻。


    “他们有枪……”


    “走吧,走吧,没用的,我们人少,惹不起的。”


    “别看了……快走吧。”


    于是,罗塞即将实行配给制的消息就这样和这声枪响一起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渺心中惶惶,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她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好,现实的重锤却突然就要砸下。


    就连往日糟糕却起码安宁的时光好像就突然被这么一锤头砸碎。


    今日酒店里的每个人都有心事。


    大抵是看出来她们心不在焉,在她们食堂用餐的时候,主管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伊恩公司能从勃伦克投资商手里弄到这栋楼,来头大概是有的。不过这种事并没有放到台面上说。


    主管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罗塞也不会立刻就执行配给制,他们的酒店会一直运营下去,食材也会继续供应。


    情况并非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糟糕,让他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氛围似乎轻松了点,可是也没有轻松多少。


    下午时候在接待那些勃伦克治安警察时,他们交际,应酬,笑起来,林渺却觉得这样的笑脸十分可恶。


    其他人也没多说什么,仿若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


    哪怕外面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们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是从包厢里出来后,每个人却都不怎么爱说话,只低着头沉默着干自己的事。


    也有一些人心中莫名焦急,希望能尽快下班,心不在焉地拿错了好几次久,只好又被主管训了一顿。


    就这样,一天在奇怪氛围中的工作结束。


    结束完工作终于可以交接的林渺仿若心里憋了一口气,在终于离开酒店后在外获得短暂的呼吸。


    现在天已经微微暗下来,林渺行走在街上,行人们脚步匆匆,大部分人手里都提着新采购的物品,那几乎塞满了整个购物袋,或是还有一家人都出门的,小推车上是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放着批量的物资。


    放眼望去,一些杂货铺都已经售罄关门,门边挂着的牌子上告诉大家三天后再来。


    还有一些没关门的杂货铺,外面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哪怕是快要入冬的傍晚,那些人冻得脸蛋鼻尖发红,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杂货铺里主要可以购买一些经放的食物,咸肉,肉肠,还有面包之类。那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店铺。


    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新鲜蔬菜已经售罄,经放的食物也几乎快没有,购物袋里装着鸡蛋,调味品,还有各种素食,压缩饼干,以及日常生活用品。


    药品店同样灯火通明。


    就连卖刀具的店铺生意都好了不少,人们明显考虑的更多。


    还有一小部分人开着车向城外的另一个拥有港口的城市方向而去,不过这是少数,大都是有钱人。


    总统放出的消息让人有不妙的预感,每个人都紧张起来,但终是毕竟什么都没发生,配给制是即将,是预告,也不是每个普通人都有决心拖家带口放下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林渺尝过的那家面包味道很不错的店铺已经关门。上面写着大大的售罄字样。


    一旁的几只流浪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店铺前歪着脑袋,喵喵叫几声,以前这个时候店铺还没关门,卖面包的姑娘会喂给它们一些面包屑。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大的购物袋从她身旁经过,那里面装满了物资。


    林渺也想跑到那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门前去排队,她也要采购好多物资。街上的一切刺激着她的眼球,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甚至产生一种想法,她甚至懊悔将那条项链交给了菲罗上尉,那一定能换不少钱,她可以买到足够的食物存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不是送给她的项链吗?那是她的项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林渺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去。


    也许她该去求助格兰特中校。


    可是想到今天她看到的那一幕,那治安警察令人作呕的怒吼与举动,她对这个想法充满了厌恶。


    ……


    “佳妮娜小姐,您说是,你需要预支下个月的工资,还需要一天假期?”


    第二天一早,林渺去了她第二次踏足的办公室,第一次是面试。


    “佳妮娜小姐,您可能是对昨天的情况有些太紧张了,情况哪有你想象得那样差呢?”


    公司经理面带微笑,对这样的申请不以为意,嘴里安慰她。


    他坐在舒服的沙发里,房间里温暖安静,窗边刚换上的鲜花还有附着晶莹的露珠,他袖口的纽扣的银质的,衬衫被熨烫得笔挺,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林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是硬质的木椅,坐上去并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对您来讲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家里条件不好,非常需要这笔钱,甚至,我现在身上也只有回家的路费,您可能不太好想象我与我家人的处境有多困难,光是物价上涨,可能就会让我们很难生存……”


    说着,林渺低下头,因为说出了自己困窘的经济状况,整个人看起来自卑而难堪。


    “我知道,这对公司来说是一笔没必要出现的负担,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我的家人,我们家里只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不会来找您,抱歉……我……”


    她的声音听上去她已经说不太下去,等她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有些发红。就这样卖着可怜。这也确实是实情。


    她必须要拿到这笔工资。她实在没办法了。


    在林渺看来,其实将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向公司露出来并不是坏事,其实公司很需要这样的员工,意味着稳定性,这令他们放心。


    就像是去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听到你有房贷车贷时可能更倾向于录取你。


    她对此有信心。


    林渺望着对方,神情紧张。而对方眉头轻皱,表情略显为难,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而后,他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同情林渺的境况,表示对她的理解与支持,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不过也许还出于其他考虑,预支工资意味着公司面对当前情况的底气,若是抠抠搜搜,就该让人怀疑了。


    ——呼。


    林渺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忽地,神情一顿。


    她好像看到了对方背后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她之前没见到过的相框。


    上面是两个男人如亲兄弟般互相搭臂在一起的照片。


    这张照片吸引林渺的点在于,里面的一个男人穿着她熟悉的军装,另外一人便是她面前的经理,穿着衬衫背带马裤。两人都是金发蓝眸,颜色特别纯正。


    那穿着勃伦克军装的人她似乎见过……


    经理还在说些什么,似乎是些简单的勉励之类的话,林渺目光顿了两秒,很快回过神来。


    但是她已经有些不太能听得进去。


    “佳妮娜小姐,这是公司对您的信任,您应该付出更努力的劳动,和更用心的服务态度,这才不辜负公司对你的信任和培养。”


    对方嘴角的笑很完美,整个人很绅士,正用不错的皮相顺便PUA员工。


    “当然,我会的,谢谢您!”


    林渺目露感激。


    对方笑了笑,鼓励般拍了拍她肩膀,表情露出一丝满意,而后便低头取笔写了个纸条给他,她可以凭此去财务处领取工资。


    林渺抬手去取,再次撞上对方的目光,


    忽地,她发觉这张脸其实有点熟悉。


    就这么一下子。


    她突然就想起来了那照片上的是谁!


    可再看看她面前这位经理的表现,特别是,他刚刚竟然碰了她的肩膀……


    林渺陡然有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


    第29章 骗人(已合


    照片上的人是格温上校。


    是那个她在穆尔赫博士处面试时进来的那位军官。当然,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后她们在庄园里又见过一次。


    那次见面印象深刻。


    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林渺不太喜欢去回刍那些不好的回忆,而且她每天很忙,没有时间这么做。


    所以对于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格温上校,尽管那件事印象深刻,可如果不是这张照片令她回忆起来,她早就把对方忘到了脑后。


    所以。现在站在她面前亚尔曼经理其实是是格温上校的亲兄弟。


    能把家人的照片放在办公室,那么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照片上两人的亲密模样也验证了这一点。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渺不得不产生一种荒谬感。


    说实话,她现在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仔仔细细冲重新审视她面前的亚尔曼经理,从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头发丝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正忍耐着她这个外族人的蛛丝马迹,或是他的内心正潜藏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这完全是因为格温上校留给林渺的深重刻板印象——


    格温上校是一个极端的种族主义刻板魔怔人。


    以上,是林渺对他的评价。


    也许他本身标准纯正的勃伦克血统与金发蓝眼的标准上流勃伦克长相更加剧了这一点。


    他的副官,他的随身士兵勤务兵都是标准金发蓝眼,他的会议必须是勃伦克女接待员,弗格萨的接待员不允许触碰他的物品,她更是。


    林渺相信,在对方的标准里她绝对是最底层的那个。


    刚进庄园的时候林渺还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她的主管也不太清楚。


    林渺被安排进做他的会议接待,对方目光冷淡,不苟言笑,她倒的酒对方没喝一口,她碰了他的外套,最后由他的副官收回,对方不与她对视,甚至不让她接手什么事。


    当时林渺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甚至紧张无措询问一旁的小士兵是否她的什么举动出了错,小士兵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地说大概不是她举动的问题。


    总之,整场会议接待十分煎熬。


    会议结束后,当着她的面,格温上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那样的平常语气,告知她主管说不希望再看到她。


    她的主管当时都没太反应过来,目光严肃瞪了她一眼,问格温上校是否她哪里出了错。


    格温上校当时正抬臂戴好帽子,简单调整着帽檐,目光轻飘飘扫过来看了林渺一眼,说道。


    “没有,她做的很好。但我希望以后由勃伦克接待员做这些事。以后就照我说的安排。”


    这简直是穆尔赫博士的升级版魔怔人!


    林渺当时差点都气笑了。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只有狗才论种族血统。


    而现在,多荒谬,他的亲兄弟竟然还招了位她这个完完全全的被歧视外族人,就在刚刚还敢碰她肩膀。


    要是放格温上校,估计得把手剁了才行。


    发觉这么想着的自己似乎有些刻薄恶意,林渺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过又想到那是格温上校,所以决定原谅自己。


    拿到批条的林渺准备离开。


    不管怎么说,亚尔曼经理也确实帮助了她,她应该将这两件事分开看。


    “对了。”亚尔曼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渺转过头:“经理,还有什么事吗?”


    “帮我把里面的衬衫交给秘书室的班森,告诉他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他知道该怎么办。”说着,亚尔曼指了指办公室里靠墙的那间衣柜。


    林渺点了点头,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件用木质宽柄圆弧衣架挂着的西装外套,西裤在另一个格子,中间是挂着衬衫的位置,用木板隔开。最上方放着整齐卷放的领带,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柜子里有种浓郁好闻的松香木气味。


    “右手边第二件。”亚尔曼说。


    林渺取下衬衫,对折起来搭在胳膊上,关上柜门。


    亚尔曼对她点点头,看了眼那衬衫:“好了,就这样,没事了,你离开吧。”


    将衬衫交给班森秘书后林渺便去了一趟财务室,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


    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终于感到一种踏实。


    这里的工资比在庄园的时候还要高一些。她可以领到900弗格,相当于4500华币。


    下午工作的时候她与这里的职员交谈着,出了昨天的事,配给制就像是一个悬在众人头上的刀口,有不少人就住在罗塞本地的职员家属已经加入采购大军。


    风卷残云般,令人感到时间的紧迫。


    只是林渺当时手里没钱,不然她也得想办法加入了。


    现在食物还没有那么急缺,大家都在囤货,林渺刚来到这里还与众人不太熟悉,她也没抱希望能知道哪里的物品更便宜更值得采购,只想了解基础的市场情况,她钱少,别被坑了就行。


    不过一个小姑娘帮助了她,小姑娘叫伊莲,是昨天目睹枪声后吓得不敢再靠近的女招待员。


    但她觉得佳妮娜很勇敢,昨天是佳妮娜一直在窗前看完了全程,并告诉了她们下面最后发生了什么。而且还特别安慰了她几句。


    “嗯,那你要快点了,最好能买多少买多少,今天和明天的情况估计比昨天要更夸张,要不是有宵禁,说不定都会人要通宵排队。”


    说到这里,伊莲也有点担心了:“你应该多预支点工资的。”


    昨天这件事发生后,她的家人全部都出去采购了,而且她家里是不太贫穷的那种,但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据她祖母说还完全不够。


    祖母完整地经历过战争,她对这方面很了解,遗憾的是,她可能在晚年还要再见一次了。


    祖母是对勃伦克最生气的人,因为是他们罗塞有可能重新卷入战争。


    昨晚祖母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她却在这里工作。她的心里也很矛盾。而佳妮娜本就会说勃伦克语,昨天接待的一位军官还认出了她,她似乎之前的工作经历与勃伦克军官们走得比较近。


    佳妮娜不是勃伦克人,也不是弗格萨人,但她应该是天然更亲近勃伦克。


    如果能知道伊莲心中所想,林渺简直要大呼冤枉!


    不过在了解了林渺的情况,知道她在乡下有一位弗格萨养母,而且她买的物资都是要放到养母家后,伊莲便解除了这层隔阂,几乎没怎么保留地给了她采购建议。


    包括去哪里采购实惠,什么时候开门,那些物品在涨价,优先要采购什么等等之类。


    林渺对此非常感谢。


    “太好了,没有你我真的要遇到大麻烦了,我明天就尽快去做这些事!”


    “还有一件事。”伊莲看了看她,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低头小声建议道。


    “明天你去买东西说弗格萨语的时候要更流利。其实,我建议如果你有认识的弗格萨人,最好是让他帮你采购,不然大概率你还是有可能会被宰。”


    佳妮娜对这方面似乎意外地迟钝。


    听了伊莲的话,林渺愣了下。


    她真心地再次向伊莲表示感谢:“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也没办法,时间紧急。


    第二天,林渺一大早就起了床,离开这里要带走的东西昨晚都已经收拾好,箱子里只是一些简单物品。


    早早地,她就出了门。


    按照伊莲的建议采购了很多物品,除了食物,还有药品,有的店铺需要排队等待,大半天下来,林渺才差不多处理好这一切。


    而她的速度已经算是迅速,也相对幸运。


    下午时候,看着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林渺还是支付了费用租车回家一趟。


    在家里能待的时间很短,但她该回家一趟。


    “玛尔阿姨!”


    这次没有治安警察跟着,林渺一进门便看到背对着她整理院中沫洁花梗的玛尔太太,踮着脚,一点一点像小小蚂蚁缓缓移动着,空荡的院子里那些树儿枝叶已经凋落,光秃秃的,划出一根根无意义粗细不一的线条。


    玛尔阿姨已经换上了厚衣服,衣料圆鼓鼓地鼓起来,孤零零地在院子中央,厚围巾围在了脑袋上,露出一点儿发白的发丝。


    整个人显得圆圆的,但是在院子里又衬得这个圆特别小。


    院中安宁静默,光线不足屋子里已经显出黑来。像寂寥无物的深洞。


    今天并非周末,玛尔太太也没有抱有能见到林渺的期望。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还愣了下,才转过头来。


    林渺已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眼眶热了下:“我好想你。”


    某种空洞好像突然一下就被填满。


    “回来啦。”


    玛尔太太高兴地笑起来,摸了摸她脑袋。


    “我以为你周末才会回来,工作还好吗?在外面有受欺负吗?吃饭了吗?”


    林渺松开玛尔太太,发热的眼眶差点流出泪水来,她用手背赶紧擦了擦,脸上笑着,摇摇头:“没有。”


    “没有受欺负,一切都好。”林渺笑着说。


    “骗人。”


    “……”


    林渺突然低下头,眼眶酸涩。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来总是要对着玛尔阿姨哭,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就像是小孩子总找妈妈哭鼻子。


    可在玛尔太太眼里,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


    林渺想到自己刚过来的时候,语言不通,她听不懂玛尔太太在说什么,玛尔太太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玛尔阿姨好像真的就把她当做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一样,耐心地教她认字,发音。取出压在箱底的新布料给她缝衣服,做袜子。


    玛尔阿姨觉得那些布料颜色不好看,便委托艾尔维斯挑漂亮时兴的花色回来。


    她将她年轻时候衣服上那些漂亮的装饰拆下来,缝在她的衣服上。


    还有很多很多事,教她认植物,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教她理解知道基础的常识,将她介绍给村子里的人认识……


    在林渺心里,她就是妈妈。


    前世她只有一个爸爸,然后有了一个后妈。于是顺理成章,她的爸爸也变成了后爸。


    这种关心是她从未体会到的。


    ……


    林渺和玛尔太太待了会,告诉了她昨天发生的事,玛尔太太很快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说她还有些存款,可以拜托艾尔维斯帮忙采购,并最好付出更多路费。


    当下,暂时也只有这么个办法。


    不过两人好不容易团聚,总不能总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林渺说起自己有了新工作的事,还说工资待遇比之前好,并再次表示自己没有误入歧途。


    见她这么自觉保证,玛尔太太没忍住笑出声,想起自己之前的误解,也略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你还不太了解这里,那些人很坏,专骗你这样的小姑娘。要记得,天上不会掉什么好事下来。”


    “也不要总是压榨自己,我还有存款,不要将那些压力都背在身上。”


    林渺笑着点着头,都应下。


    “好了,我都知道了,不用担心。玛尔阿姨最近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林渺也学着她说话,笑嘻嘻的。


    “我骗你干嘛呀,别总关心我,你也看看你自己吧,瘦了还没养回来。”


    林渺只能打哈哈略过这个话题。


    不过林渺和玛尔太太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


    外面车上的那些物品已经搬下来放进了屋子里,不过车还没离开,依旧在外面等着。很快,外面的车夫就大声说着该离开了,要是再晚些,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林渺连忙跑到窗边回应:“很快出来,再等我一分钟!”


    她多想能一直和玛尔太太待在一起啊!


    可惜不能。


    林渺重新坐回椅子上,将身后的外套拿出来烤了烤。


    因为今天佳妮娜回家,玛尔太太点燃了平时舍不得点开的炉子,两人之间的红色的光亮暖暖地亮着,热度很快传递到了那件外套上,令人感到舒适和安全。


    玛尔太太也伸手支起外套的另一个袖口,让烤得透彻,想到了什么,又忙将一旁柜子里的毛手套翻出来烤:“佳妮娜,一会儿你戴着这个,暖和。”


    她叫着她的名字,目光在光线下显得十分柔和。


    “好。”


    林渺点头。


    “对了,我还做了些辣豆子,你喜欢这些,待会儿你几罐离开。”她说。


    “那太好了!”


    离开的时候,玛尔太太将林渺送到门口。


    “家里是两个人。家里还有我。”两人拥抱了一下,玛尔太太用温暖的手心捂了捂林渺一出门就被风吹红吹冷的脸颊。


    望着林渺,她语气有些认真地再次叮嘱,“不要将所有的负担都背在自己身上,虽然你不说,但你骗不过我的。佳妮娜,最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她怎么能不心疼,看不见佳妮娜的付出呢,她又不是木头。她的心里又暖又担心,挂了好几桶水,坠得她想掉眼泪。


    她已经老了,没什么价值,关心她做什么,佳妮娜该关心她自己。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林渺紧咬住下嘴唇,低着头。


    直到已经离家一段时间,她才转过头,那个小点还在门边站着。


    林渺感觉到指尖有些冷,哪怕戴着手套,她将手放进衣兜里,却摸到了一些硬硬的金属币。


    不知道玛尔阿姨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林渺眼睛红了下,明明刚离开家,她就又想家了……


    而玛尔太太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了,才回头进屋,她继续将那些地上的沫洁花梗整理起来,冷风一吹,再按耐不住的一连串咳嗽捂着心口沉闷地咳出来,扯得她心脏要四分五裂。


    ……


    林渺在天黑后赶回了宿舍,第二天,重新投入工作中。


    不过她感到了轻松很多,并非是要听从玛尔太太的话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而是她感受到了更多的力量。


    她真的很幸运,有玛尔太太在,她感觉她可以面对任何困难。


    从包厢里退出来的林渺将那些喧嚣全部关到门后。


    “昨天买东西还顺利吗?”伊莲手里拿着酒凑到她身边问。


    林渺点点头,对她笑道:“十分顺利。”


    “那就好。”伊莲满意了,“看你的样子我就猜很顺利。”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电梯打开了,林渺和伊莲都微低下头站好,从电梯里出来了几个军官,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林渺和伊莲没再多说,各自准备离开。余光中,林渺却看清了拐角的那人。


    似乎是……穆尔赫博士?他身边就是亚尔曼经理。


    果然亚尔曼是认识穆尔赫的。


    吃完午饭,主管将新入职的几个员工都叫到了一起。


    “今天下午两点六楼有一场报告会,会来很多人,你们空出时间来都去参加。”


    第30章 不该是这样


    林渺之前去六楼看过,报告厅非常气派。


    那里幕台猩红,厚厚的毯子盖在上面,大概只有什么大人物做重要讲话的时候会用到,下方一排排台阶式红色座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清楚看到幕台上的人。


    报告厅很大,可又考虑到这仅是一家酒店,似乎又很难让人想到会有什么重要的政治人物在这里发表讲话。


    他们完全可以去政府的报告厅,正规又严肃。


    但伊恩酒店似乎与勃伦克关系密切,这样一来,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就又更不好说了。


    不过下午的时候,林渺就知道了报告内容。


    下午两点报告开始,在一点五十分左右,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不,坐满了军官。还有少部分商人。


    和那些包厢里嘈杂的,嘴里唱着难听的歌的军官们又不太一样,这些人面容冷硬,行为举止好像负担着什么重要存在,这令他们一举一动都庄严肃穆。军装笔挺,黑色的靴子锃亮,布料的褶皱都被熨平。


    有时候,到达酒店的车辆会一同下来好几个军官,那些车辆几乎前后脚到,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其实都互相认识,也许刚刚参加了什么别的大会议,于是相约一同在这里继续共同的话题。


    而那些商人们穿着庄严的西装,几个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却好像是来谈生意的。


    女招待员们的头发都利落地束到脑后,用黑色的网兜罩起来,带着红色的蝴蝶结发饰再将起盖住。


    她们低着头安静地四处走动,添茶,倒酒,为幕台换上鲜艳庄重的花朵,将红色的绸布拉扯到合适角度,令其没有一丝碍眼的皱落,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一丝声音。


    伊莲和林渺都十分郑重地对待这份工作。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第二排的穆尔赫博士,以及他的好搭档,那位极端的种族主义者格温上校。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


    这样的搭配,又出现在这里。


    林渺皱了皱眉觉得似乎有什么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


    两点。


    报告厅的大门被关上,将门外的光亮与这里隔绝起来,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不适的安静窒闷,也许是这里的暖气开得有些足,林渺感觉到脸颊发烫,总之,并不适应。


    “啪!”


    所有的灯被关上,顿时房间里陷入黑暗。


    紧接着,幕台上出现了一个人,所有的光亮都打到了他身上。而后,观众区也打上了稍暗的暖色调灯光。


    幕台上的人穿着正式,上了年纪,他带着圆片眼镜,文绉绉的,看样子是教授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安静屏息听他演讲。


    报告开始了。


    按照惯例,报告厅里会留几个服务人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以便演讲过程中出现需要及时处理的情况。


    这里的处理依旧是像以前一样,那些服务人员被安排在角落里,那里没有灯光,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这也许只是一场普通的报告。


    林渺想到了在自己那个世界上大学的时候会被安排去听的一些无聊报告。


    有时候去的人不多,辅导员便会安排大家去。她完全理解这种难处,有时候没有人回话或是没有人在台下,确实会令人尴尬。


    记得有一次她大一,刚入学不久就被安排去一场纯外语的报告演讲,她根本听不懂,只能看懂标题。


    可怜的老教授在结束后眼巴巴问大家有没有想问的问题,那一刻,报告厅太静了,那种无助尴尬林渺只想捂住眼睛不敢看。


    最后她还是举手了,用浅薄的语言能力问了个众所周知的问题。


    老教授为她解释了很长一段,诚恳地为她解答,林渺面上点着头仿若认真听讲其实根本听不懂,并时刻注意自己的表现与对方的语气,生怕对方突然发出某种疑问,要与她对话,心中乞求这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这种好笑的场面现在想起来甚至都有种久远的幸福感。林渺嘴唇忍不住上扬了些。


    当然了,仅凭她经历中会出现的这种场面肯定不会在这里出现,也不会出现她听不懂……


    “关于勃伦克人种优势研究及其他劣等种族……”


    嗡——!


    林渺猛地抬起头。


    屋子很暖,但她忽地一下感觉浑身冰凉。


    一旁的伊莲同样惊诧地半张着嘴,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样看待。


    可很快她又想通了,作为土生土长的罗塞人,她无比清楚这里发生的变化,勃伦克在这里驻军,毁了她们的安定生活,现在又将他们归类为劣等种族……


    她的惊诧很快转变成了气愤,她竟然在这里听到,在罗塞听到这种可笑的东西……!


    一股气恼支配着她,她几乎现在想要立刻打开门冲出去离开这里!!


    祖母说的没错,爸爸妈妈抱怨的没错……


    林渺一把拉住了她胳膊。


    实际上,伊莲只是迈出了半步,回过神来的林渺发现她不对劲立刻拉住了她。


    这一拽,伊莲也恍若从某种情绪里走了出来,得以看清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穿着军装的勃伦克军官,他们的腰间都别着枪,密密麻麻,一人开一枪能把她打成筛子。


    他们弗格萨,也确实,根本,打不过勃伦克……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真相。


    大家都只会在背地地悄悄地骂,关上房门大声地抱怨,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勃伦克发生战争冲突,也没有任何人想要战争。


    大家只是抱怨勃伦克毁了他们安定的生活,让他们买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只希望回到以前那样。


    他们没有勇气,没有骨气,甚至比不上昨天那个袭击勃伦克的士兵的醉鬼!


    伊莲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这里,一个意外而至的想法突然袭来。


    她的脸色为此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好像遭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甚至不敢去触碰,也不敢去想这个想法——


    ……是不是,就像所说的那样:


    比起勃伦克,弗格萨就是□□呢……?


    没有勇气,安于现状,像缩头乌龟一样,勃伦克的年轻人去了军校去参军,他们强壮,他们更有男子气概,他们更多人选择参军,不论男人女人。


    而罗塞的年轻人呢,弗格萨的年轻人呢,罗塞的男人总是软绵绵的,说些好听话,这里到处是混迹的浪荡子,小偷,不顺心就泡在酒馆里喝得昏天黑地,还要被女儿妻子供养支付账单,黑心的大老板们也从来没有为弗格萨考虑过,他们雇佣儿童……


    不,伊莲,你不能这么想,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遇到的勇敢的男人们,还有那些包厢里喝醉了说总有一天要让勃伦克离开罗塞的醉鬼……吹嘘……


    伊莲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不,伊莲,你得停止想这些问题。


    林渺感觉到伊莲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她转过头张了张嘴,想问伊莲还好吗。


    也许她没办法体会对方的想法,毕竟她确实称得上外族人。


    但是她明白被歧视,或是一整个种族被歧视,那是一件令人十分愤怒的不可接受之事!就该上去踹碎这种嘴脸!


    但林渺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声。


    她安慰般捏了捏伊莲的手心,握住她指尖,也许这能让她感觉到某种支持。


    伊莲身体斜了斜,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倚靠在林渺身上。


    可报告厅里那些话,那些论断,却就这么非要钻进她的耳朵里。伊莲感觉到某种痛苦,她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听到这些,为什么要将她们这些弗格萨人安排在这里。


    可惜林渺没办法能知道她的疑问。


    如果知道了,她大概会觉得。


    也许这只是酒店的疏忽。


    将这次报告当成了普通报告……


    草台班子,嗯,草台班子。


    不然她想不通这种敏感禁忌言论怎么还能让外人随便知道。


    林渺看着报告厅的那个专家,只感觉自己耳边一阵狗叫。


    那个老东西的言论影响不到她,不过,她的心情同样也平静不下来,比起这些歧视言论,其实她更担心这种舆论影响下可能会导致发生的其他事。


    报告结束后,厅内响起掌声。


    这场报告的时间并不长,仅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带来的震动却不是半小时就能抹平。


    趁着掌声隆重,林渺也没管那么多,打开门带着伊莲离开了这里。


    走廊的略冰冷的空气包裹住皮肤,两人才好像终于能重新呼吸。


    报告厅里窒闷暖融的温度就好像要将脑子蒸熟了一样,让人极易陷入某种幻觉,兴奋。甚至那些勃伦克的招待员好像也因此陷入某种自豪的狂热。


    林渺观察了下伊莲实在不太好的脸色,向她建议:“你最好明天请个假好好休息下。”


    伊莲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整个人像是一团没有力气的面团。


    —


    第二天伊莲没有来。


    第三天依旧如此。


    伊莲接连请了两天假,林渺有些担心她的情况。而那天从报告厅里出来的其他人同样态度复杂。


    当时进了报告厅的有弗格萨人,也有勃伦克人,关于报告厅里的内容有没有因此透露出去,林渺并不清楚。


    不过仅仅两天时间,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正在发生。


    勃伦克的女招待员喜欢和勃伦克人一起吃饭,弗格萨的喜欢和弗格萨的一起吃饭。


    至于林渺,她单独吃饭。不过要是人多也会来拼桌,前几天伊莲会和她一起用餐。


    不过大家并非总是这么泾渭分明,毕竟总有拼桌的时候,而且在一起工作久了,勃伦克接待员也有弗格萨的朋友,弗格萨的接待员也会与某位勃伦克招待员走得近。


    “丽莎,那不是优娜吗,你和她关系好,她那个桌子上正好还有空位,不用在这里等。”一个弗格萨女接待员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丽莎。


    丽莎转过头看向优娜的位置,优娜此时正和她的勃伦克朋友们用餐。


    两人目光交汇,优娜脸上笑容淡了些,偏过头,当做没看见。丽莎嗤笑,低头啐了一口。


    “装什么。”


    “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不都是**的干着服务员的活。笑死。”


    丽莎就偏偏要等在一旁,不离开。


    单独用餐的林渺默默扒拉着饭。


    ……


    下午的时候,林渺被亚尔曼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其实当时只是两人在电梯偶遇,不过在林渺准备离开的时候,亚尔曼叫住了她,问了几句上次预支工资与假期的情况如何,林渺感谢了几句。


    于是他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顺便有件事。


    “出外勤?”


    林渺有些讶异。


    亚尔曼经理告诉她说,他明天和别人有约,明天与他出一趟外勤。


    “对。”亚尔曼点点头,“因为我的秘书并不太懂那些具体的接待操作,到时候你要与他合作,放心,他很好相处。”


    “经理,可以问一下是去哪里吗?”林渺问道。


    亚尔曼笑了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指蜷在一起轻触下唇,目光望着着她,右手抬了抬,做出手势、


    “只是一处私宅的户外,这只是一次野餐。当然,还有其他人参与,你可以看做是一次地点更自由的接待。”


    他的状态比起上次要自在多了,这副熟络的姿态甚至让林渺感到有些过了,不过对方并不在意。


    大概是觉得上次他帮助了她,他们算的上有某种情谊在。


    林渺想告诉他,既然是私宅,那里就一定会有佣人,没必要她非要过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观点,对方就告诉她。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对方嘴角很快扯开一个微笑,并很快恢复,他一下子直起身子坐好,一副接下来我要继续工作的样子。


    在林渺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叫住她。


    “对了,我的衬衫也顺便带给班森吧。”


    林渺只好走到柜子前打开,浓郁的松香木气味铺面而来,衣柜其实是很私密的位置,包括衣物。林渺微皱着眉头根据亚尔曼的提示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衬衫。


    十分轻薄,像某种亚麻棉制,看上去也很休闲。


    她觉得眼熟。


    与……那张照片上似乎有些像。


    她将衬衫搭在自己胳膊上,男人柔软的衣料触感裹住她的皮肤。


    林渺皱了皱眉。


    她不是她的私人秘书。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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