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去我那待一会儿?
许青禾再一看发消息的时间,十分钟前。
她边走边回:【我刚忙完。在往食堂去。】
时温礼还没走到食堂门口:【那时间凑得上。你到了后,我去找你。】
她的手术帽显眼,他找她相对容易一些。
确定关系后,即将第一次面对面。
许青禾每往前走一步,呼吸就不由自主快上半分。
她把手机屏幕当镜子,十分有预见性地,伸手往下拽拽手术帽,尽量把耳朵盖严实。
每次跟外科发生争执,她从来脸不红心不跳,几乎没人能辩得过她。
唯独在时温礼面前,很难做到从容淡然,有时还容易耳朵红。
去食堂这一路,她在口罩下暗暗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路上遇到吃完饭回来的同事,她含笑微微点头打招呼。
他们感觉出她心情不错,但又说不出她与平时哪里不同。
此时,手术间食堂里。
时温礼端着餐盘正找位子,不远处的姜洋朝他招手。
“时哥,这边!”
时温礼循声望去,看到了姜洋,不过没往那边走。
姜洋对面坐着一位女生,鼻梁高挺,深眼窝,五官立体明艳,一身手术间的墨绿色刷手衣。
时温礼不认识这张面孔,当是自己在国外进修期间新入职的医生,又或是心外科新来的进修医生,完全没料到会是前段时间姜院长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齐若。
姜洋见他站在那没动,连忙指指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去。
时温礼随意指了个方向:“我去找许医生。”
姜洋不好勉强,朝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就在时温礼找空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时主任。”
是许青禾在喊他。
声音有点远,穿过嘈杂的人流而来。
许青禾一进食堂就瞧见了他的身影。
即便满食堂都是绿色的洗手衣,只要她特意去找,总能一眼就认出他。
时温礼转身。
她正好也走到他面前。
许青禾没去看他的脸,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餐盘上,假装看他打了什么菜:“今天这么多好吃的?”
食堂里人来人往,声音喧闹,她却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时温礼稍稍敛了下心神,把自己的餐盘递给她,语调如往常那样:“你先找地方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打。”
许青禾这才抬眼,离得近,得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只和他短短对视了片刻,她垂眸又看回餐盘:“我吃你这份。”
时温礼含笑说:“行。”
他以为,她只是单纯懒得去想吃什么。
身旁往来的同事络绎不绝,谁也没有察觉到,他们与平日不一样了。
许青禾没有刻意找安静的角落,就近有张空桌,她直接坐下,四周坐满同事。
怕被人看出异常,她没刻意等时温礼,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这是她在食堂吃得最斯文的一餐。
另一边,时温礼打了一份和方才完全不同的饭菜。
他一路和同事打着招呼,径直走向许青禾。
人坐下,许青禾先看到的是他那双饱满修长的手。
然后她才看向他餐盘里的菜,有两样正是她平常爱吃、但此刻自己盘子里没有的。
时温礼示意餐盘里她没有的那两格菜:“想吃什么你自己夹。”
许青禾点点头:“好。”
以前坐一起吃饭,他们从不会去尝对方盘子里的菜,也不会主动邀请对方尝。
矜持片刻,她终于还是伸出筷子,夹了他餐盘里的一个虾球。
细嚼慢咽之后,又从他盘子里夹了几根酱香茄条。
彼此还没完全适应身份的转变,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暧昧的。
吃着茄条,她下意识抬起左手,想去扯一扯手术帽遮住耳朵。手抬到半空才猛然想起来,来食堂的路上就已经把耳朵掩进去了。
整个手术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把手术帽戴得如此严实的人。
手已经抬起来,她只好作势扯了扯脖子上的口罩,将口罩往一边挪挪。
整理好口罩,她不自觉又去夹茄条。
时温礼见状,把自己的餐盘往她那边推推,两个餐盘几乎抵在了一起。
她始终低头吃饭,不像往常那样,一见到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搁以前,有时一个神外的术前访视,她都能说上整顿饭的时间。
今天罕见地沉默。
她大概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从同事一夜间成为了男友。
他主动找话题:“赵主任是怎么劝动你的?”
在时温礼看来,许青禾和他一样,短时间内从没想过结婚成家,更何况还是跟朝夕相处的同事。
赵明德能说动她和自己相亲,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而他也或多或少好奇,她那么坚定单身的一个人,是什么让她最终同意相亲。
许青禾抬眸望向他,想了想要怎么回答。
“主任说,我要是错过你,肯定找不到比你更好更合适的。他还说你做饭好吃,如果在一起了,我以后再也不用天天吃水煮蛋。”
她如实说,“我还比较馋你做的饭。”
“……”
时温礼低低笑开来。
这是他万万没料到的理由。
没想到有一天,厨艺竟成了他最拿得出手的优势。
许青禾接着往下说:“主任说完这些,我静下心认真想了想,发现你确实特别好。”
她自己清楚,仅凭“人特别好”这一点,肯定无法让他相信。
毕竟他的优秀有目共睹,又不是最近才有的这些优点。
而她这些年,觉得婚恋浪费时间的形象,早就深入他心里。
她如此轻易答应主任的牵线,总得有个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她反复考虑之后,看着他,也借此吐露心声:“我之所以答应相亲,还有一点就是……可能朋友做久了,已经习惯跟你走这么近。我想,哪天你要有了相亲对象,或是有了女朋友,肯定会跟我保持距离吧。我也肯定会跟你保持距离。”
曾经,这是让她想起来就会难过的事情。
“我一想,自己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不能失去。不失去的最好办法,那就是在一起。”
时温礼微顿。
没想到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赵主任牵线后,他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以后不管是她有了男朋友,还是他有了女朋友,两人都会渐渐保持距离。
其实原本保持距离也没什么,只是他们平时来往多,关系真要切割起来,难免有不舍。
当他意识到对她有不舍情绪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该再找别的相亲对象。
许青禾又从他餐盘里夹了一个香脆的虾球。
“下午几台手术?”时温礼转移了话题。
许青禾伸出一个巴掌:“五台,都是普外的小手术。”
时温礼:“我下午只有一台,应该比你结束得早。”
他主动提出,“下班一起回去。晚饭要是有特别想吃的,直接微信上发给我。”
许青禾没法早下班:“你先回吧,我下手术还要随访几个术后的病人,忙完可能要七八点。晚饭的话,五六点我去食堂半根玉米一碗粥就解决了。你不用特意等我。”
时温礼:“那我就跟以前一样,在食堂吃完回办公室加班,你忙完去找我。”
这样一来,谁都不耽误谁的时间,还能一起下班。
许青禾柔声说:“好。”
她如此温柔的一面,只有时温礼见过。
一直以来,他眼中的她,与其他外科医生眼中的她,天差地别。
她在他那儿,始终都是灵珠般的存在。
两人关系如今已经确定,时温礼没打算藏着掖着,先询问她的意思:“搬家之前,我去见见叔叔阿姨,再请我们小组同事吃顿饭。具体时间,你看哪天合适?”
“这么快?”
许青禾还没做好在同事间公开的心理准备。
时温礼尊重她的意思:“要是觉得太快,时间你定。”
许青禾不由看看左右桌的同事,都在聊自己的,没人关注她和时温礼。
以他们这些年处下来的朋友关系,即使不公开,也不影响两人更亲近一点的往来。
反而公开之后,麻烦比较多。
单是姜院长和副院长这两人的面子,就不能不顾。
总不能他前脚刚拒了两位院长,她后脚就公开和他在一起了。
她看向他:“要不,我们就先这样,暂时不公开?”
时温礼猜到她有不少顾虑,但马上就要吃完饭,得赶回手术室,来不及多说。
他先点点头:“可以。”
等晚上下班,再好好跟她聊一聊这事。
一顿饭吃下来,她时不时就夹他盘子里的菜。
时温礼并未多想,那两道菜本来就是她爱吃的。
而在不远处窗边坐着的齐若,嗅到了八卦味道。
她早已吃完搁下筷子,在等对面的姜洋。
今天见到时温礼本人,确如父亲所说,成熟内敛、气度出众。
哪怕身着宽松无型的洗手衣,也掩不住他利落挺阔的肩背线条,无论站着还是往那一坐,周身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格外惹眼。
之前姜洋喊他过来一起坐,他说要去找许医生,她当时不知许医生是男是女。
后来再抬头,就见时温礼在一位美女医生对面坐下。
美女医生的口罩挂脖子上,皮肤白皙透亮。
她细细打量了这位美女医生一番,鹅蛋脸十分饱满,下颌线柔和,那双眼灵动又明媚。
如果她是男的,她也想坐到许医生对面吃饭。
她小声问姜洋:“诶,洋洋,时主任喜欢那个许医生?”
姜洋正啃着小排:“若姐,咱思想境界高一点,不是坐一起就喜欢。他们俩是工作上的饭搭子,常坐一起吃饭。”
齐若摇摇头:“不像饭搭子。”
姜洋好笑道:“他们认识好些年了,我还没来医院时,人家就已经合作课题。两人都是工作狂,比陶瓷还要绝缘的绝缘体,你说怎么来电?”
医院里谁跟谁谈恋爱都不稀奇,唯独他们俩,绝无可能。
“他们俩干什么都光明正大,没你说的那些心思!”
“你懂个……”
齐若自动省略了脏话,“你还小,不懂。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这双慧眼。”
“许医生喜欢时温礼。”她斩钉截铁。
姜洋端过菜汤,一口气喝下半碗。
“姐,话别说太满,不然会被打脸。”
齐若懒得跟眼前这小屁孩解释。
她也暗恋过,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暗恋着一个人,怎会不懂许医生的心情。
喜欢一个人时,眼神里的雀跃,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和暗恋的那个人吃饭时,也总是借口喜欢吃某道菜,直接从对方餐盘里夹,而自己从来不会点。
大概是闲得无聊,她问姜洋要不要打个赌。
姜洋不是不愿意:“真要打赌,我胜之不武。”
齐若:“什么意思?”
姜洋没吱声。
齐若一眼洞穿他的内心:“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什么为人,你不清楚?难不成我还会告诉别人?”
姜洋再三思想斗争,放弃了挣扎:“许医生不可能喜欢时哥,她有喜欢的人。”
“许医生有喜欢的人?”齐若觉得不大可能,她下巴一扬,“说来听听。放心,出了食堂的门,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姜洋这才没了顾忌:“有是有,不过……前不久分了,那个男人太渣。”
齐若:“渣男就该一脚踹掉,换一个像时温礼这样的去喜欢。”
“……”姜洋无语,“能不能别因为打赌想赢,你就非按头许医生喜欢时哥?她和前任在一起好多年,哪是说忘就能忘的。”
关于前任,许青禾私下从来不聊,可能是因为那个男的太有钱,她不想被人背后议论。
他之所以知道这事儿,是许青禾和她男友约会时被心外科的同事撞见过,还撞见过好几回。
前几年,同事在大年初一偶遇许青禾跟男朋友去雍和宫烧香。
那天雍和宫人山人海,两人选在那时候去烧香也是真爱。
就在半年前,同事又碰见两人一起逛街买洞洞鞋,男人全程给许青禾拎包拎购物袋,那叫一个贴心。
同事当时还在心外科的小群里感慨,原来有钱又长情的男人还是存在的。
只是没想到,很快就被啪啪打脸。
北京说小也小,心外的另一位同事好巧不巧,周末吃饭时撞见那个男人和其他女人约会,两人举止亲昵。
而那段时间,许青禾正忙得脚不沾地。
这事一度愁怀了心外的几个同事,纠结要不要提醒许青禾。
每次搭班手术见到她,实在张不开那个口。
脚踩两条船最后还是被许青禾知道了,这几个月,谁都没再见过那个男人的车停在医院综合楼楼下。
上个月,也就是十二月月初,许青禾生日,依旧没见到那辆车。
往年她生日,那辆车可从没缺席过。
生日当天,许青禾发了条朋友圈,感谢科室同事给她庆生,文案最后两句耐人寻味:
【年复一年,雍和宫的那个愿望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又大了一岁,追求的便不一样,今年就许愿麻醉科所有人休息多多@赵明德@姜院长@医务科武科长】
这条朋友圈瞬间传遍医院的各个群聊。
大家只顾着议论她胆子真大,竟敢直接@领导,却忽略了她的雍和宫愿望。
那一句,语气明显是难过的。
而当年陪她去雍和宫的正是那个渣男。
她往年生日不提雍和宫愿望,偏偏今年提,看来被伤得不轻。
许青禾最近糟心事挺多,不止被出轨,她去基础科室轮转,隔三差五被投诉,写的检讨和情况说明,快赶上他了。
所以上次去时温礼那吃馄饨,他带上她一起,让她撸个烤串、吃碗馄饨放松放松。
关于许青禾的感情状况,姜洋并没有和盘托出,他只跟齐若说了说大概情况:“那个男的家里有钱,车往那一停,别提多扎眼。”
“以前经常来医院接许医生,现在不来了。”
说完,他看向齐若:“还敢跟我打赌吗?”
齐若反问:“有什么不敢?”
姜洋说的这些,丝毫没有动摇她的看法。
她笃定,许青禾对时温礼不是普通同事的感情。
至于时温礼对许青禾怎样,她说不准。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时温礼那样性格的人,边界感又强,不会无缘无故主动坐到谁的对面。
能让他破例,允许女同事全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对方在他心里必定特殊。
她想了想赌约,对姜洋说:“你要是输了,喊我姑奶奶。”
“……”
姜洋放下汤碗,“不是我不愿喊。我要喊你姑奶奶,那我爸得喊你姑。就算我同意,我爸也不同意呀。”
“……”
齐若激他:“怂了直说!”
“打赌就打赌,我还会输不成。”姜洋提要求,“你要是输了,承包我一年的零食。”
齐若:“……”
果然只知道吃。
她再次看向许青禾那个方向,两人已经吃完,两个餐盘都是时温礼收的——
许青禾今天早上没吃水煮蛋,但依旧是幸运“双黄蛋”的一天。
晚上能和时温礼一起下班回家,明天周六,她能正常休息。
忙完已经七点半,换上衣服,她直奔神外病区。
以前去神外,不是访视病人就是去找第二天搭班的主刀讨论麻醉方案,从没有过例外。
如果主刀不是时温礼,她绝不会顺路拐去他的办公室。
就是这份分寸感,再加上她会隐藏感情,让她和时温礼超出普通同事的关系维持了这么多年。
本院不管谁心仪时温礼,时间久了,大家或多或少都能瞧出点苗头。
而这么些年,谁也没看出她对时温礼的感情。
许青禾到了神外病区,遇见丁启航。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化验报告,边走边看。
丁启航如今是住院总,除了每周一天的休息,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医院。
“丁医生。”许青禾主动打招呼。
丁启航从化验单上抬头,习惯性问:“来访视?”
话音还没落,他自己先笑了,“我忙糊涂了,你一看也下班了。”
穿着自己的衣服,肩上还背着包,不可能是来访视患者。
许青禾避重就轻:“找你们时主任有事。”
丁启航理所当然以为她是找时温礼商量麻醉方案:“时主任还没走,在办公室。”
许青禾走到门口,时温礼正在整理办公桌上的病历。
他换下了洗手衣,白大褂里是件薄款黑色毛衣。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抬手轻叩门板。
“时主任。”她弯着眼,尽量像平时那样轻松喊他。
只有自己知道,来见他的心情是那样迫切,得努力压着。
时温礼抬眸,抱歉地笑了笑:“还得再等我几分钟。马上好。”
“不急,你慢慢收拾。”
许青禾缓步走了进去。
他忙他的,她站在桌前,目光无意落在那支敞着笔帽的蓝黑中性笔上。
伸手,替他盖好笔帽。
时温礼恰好侧头看来,搁以前,两人还只是同事关系时,她不会动他任何私人物品。
如今关系不同了,她也开始慢慢靠近。
许青禾视线又扫过他白大褂的口袋,空空荡荡,一支笔也没有。
全院从不缺蓝黑笔的就是时秒,任何时候见到她,白大褂口袋永远整整齐齐别着一排。
当然,她的笔也不少。
“你一共就一支笔啊?”她随口问道。
“早上开会还有三支,用着用着,另外两支不知去哪儿了。”
许青禾打算送他:“我那还有两盒没拆,就是那个普外老大爷送的,给你一盒。”
要是以前,时温礼会婉拒,今天他没客气,温和一笑说:“那我就不用再四处找笔了。”
病历整理好,他脱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外套,两人一同离开办公室。
路过护士站,护士长正好从电脑屏幕上抬头,无心说了句:“今天怎么一起啊?”
时温礼神色自然:“凑巧了。”
护士长感慨道:“不容易,你们俩下班时间能凑一块。”
平时穿白大褂同行,不觉得突兀,今天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起下楼,许青禾不免有点心虚。
“以后,我还是在停车场等你。”到了电梯间,她说道。
时温礼说:“没事。以后你下班多来几趟,他们就习惯了。”
反正整个神外科室都知道,他对她本就不一样。
许青禾突然想起来问:“时秒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她和闵廷度蜜月回来,我当面跟他们说。”
时温礼已经能想象得出,妹妹到时会多震惊。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天会和许青禾在一起,何况妹妹。
从综合楼出来,时温礼和她并肩走向自己的车,没有刻意避开其他同事。
有时越是光明正大,旁人反倒不会多想。
坐进车里,时温礼没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侧脸跟她说道:“先聊几句?”
“好。聊什么?”
“中午你说暂时不公开,当时时间太赶,我没来得及问,你是不是在顾虑什么?”
许青禾把刚脱下的羽绒服往腿上一放,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对上他的视线,斟酌怎么回他。
堆在膝头的羽绒服没放稳,一点点往下滑,眼看就要整个滑落下去,时温礼及时伸手,一把抓住。
顺势,替她放到了后座。
其实他猜到她在顾虑什么。
最近她轮转科室频繁停手术,每天都是手术间的话题中心,她不想把他拉进漩涡。
“你是不是担心自己的口碑影响我的人缘,才选择不公开?”
说到这,时温礼以着轻松、玩笑的口吻,“许医生,你第一天认识我?”
许青禾笑了。
时温礼:“我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你不是都知道?”
许青禾坦诚:“有你说的那方面原因,但不全是。不公开主要是因为,我们两人的关系还不稳定。”
她希望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磨合彼此的感情,不被外界打扰和评判。
她想要的,肯定不仅仅是在他那里有点特别,而是他爱她。
最好是,很爱很爱。
至于何时公开,她打算等轮转完所有科室,补齐了手术量,一切消停下来再说。
那时两人的关系应该也相对稳定。
她征求他的意见:“等年后四五月份找个时间公开,你觉得呢?”
时温礼都可以:“行,那就四五月份。”
说完,他才发动引擎。
汽车从医院拐出来,并入车流。
今天运气不错,一路绿灯开到小区。
平常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开车就更快了。
许青禾感觉自己才刚刚坐稳,热闹的街景都没来得及细细看上几眼,他的车就停在了小区停车位上。
她低头去解安全带,指尖在卡扣上顿了几秒。
也不知那些通过相亲在一起的男女,一开始都是怎么相处的。
时温礼没急着熄火,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短暂的考虑后,他转脸看向她,开口说道:“时间还早,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去我那待一会儿?”
第14章 第十四章:他说:是我给你买的东西到了
对于他的邀请,许青禾没有犹豫。
她点了点头:“好。”低头解开安全带。
即使两人之间还没到男女之情,和时温礼这样既绅士又周全体贴的人相处,也是件让人十分心动的事情。
已经是第三次来他的出租屋,熟门熟路。
每次过来,她最先看到的总是那张木餐桌上的桌布,和桌上的花瓶。
瓶里的洋甘菊买来有些日子了,叶子发蔫,小小的花朵也开始发干,零散掉落在桌上。
时温礼脱下大衣刚要挂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重新穿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你先坐,家里水果没你喜欢吃的,我去买点。”
许青禾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时温礼说不用:“外面冷,你在家刷刷手机。”
许青禾已经走到门口换鞋:“我坐了一天,正好走走。”
刚恋爱,是想时刻和他在一起的。
从楼栋出来,冷风直往领口灌。
往小区门口走正好逆风,她便转身倒着走。
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边退边和他说话:“你不冷?”
他身上的大衣并不算厚实。
时温礼帮她留意着身后的路,说:“还行,我里面穿了毛衣。”
许青禾看向他大衣领口露出的黑色毛衣:“我上次就想问,大冬天穿这么薄的毛衣不冷吗?”
在室内正舒适,可在室外根本挡不住风。
“薄吗?”时温礼低头看一眼身前,笑了笑说,“我觉得还行。”
“看上去挺薄的,那可能是款式的问题?”许青禾下意识伸手,想看看厚度,“我摸一下。”
手伸到他身前,她忽然才意识到有些不妥,想摸毛衣得掀开大衣。
她又把手缩回口袋,找了个借口:“今天真冷,手差点冻掉。”
时温礼说:“回去再给你看。”
许青禾只当他随口这么一说。
认识多年,她爱吃什么水果,他心里有数。
她喜欢的那几样都挑了一些,又转头问她:“还有没有想要的?”
许青禾摇头,说都齐了。
从水果店出来,往前几米就是一家花店,灯还亮着,没打烊。
许青禾见他要往那边拐,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干嘛?”
时温礼回头说:“买束花。”
连顿正式的饭都没吃,关系就确定下来,总觉得少了她一点什么。
许青禾抓着他没放,觉得买花没必要:“我办公室有花,患者家属送了很大一束。花都是一样的,我每天多看几眼就行了。”
时温礼笑了:“就算一样,也不能算我送的。”
他退一步,跟她商量,“那我买束小的,不买大的。你今年生日,我在国外也没赶得上。”
许青禾想了想:“那你给我买手术帽吧。花放在那也没时间看,手术帽我能天天戴。”
“行,有空我给你挑几顶。”
不过时温礼还是打算进花店,“花瓶里的洋甘菊不好看了,买点新鲜的换上。”
许青禾这才松开他手臂。
后知后觉,他的小臂格外紧实。
时温礼想了想,除了洋甘菊,还有什么花能和那张桌布相衬。
进店,他挑了几朵白玫瑰搭,又配了两支雪柳。
许青禾看着他手里的花,虽说是为了搭桌布、插瓶更好看,但她感觉,他也是特意挑了她会喜欢的那类。
回到家,时温礼先给她洗了一盘草莓。
许青禾脱下外套,坐在餐桌前吃着。
时温礼开始清理花瓶,又去厨房接了水,把玫瑰和雪柳一支支剪枝插进去。
屋里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暖黄的光映着这片方寸小天地。
她说不出地喜欢这个餐桌氛围,心生不舍:“等你搬走,就没这么温暖的小餐桌了。”
时温礼说:“新家的装修风格和这里差不多。你要是喜欢这块桌布,搬家我把它带走。”
他又补了句,“花瓶也一起带过去。”
许青禾一怔。
似乎才反应过来,两人以后是要结婚的。
花插好了,时温礼把花瓶归位。
他还没忘她要摸摸自己的毛衣,往她那边靠近一步:“你不是想看看毛衣薄厚?”
现在大衣脱了,不像在室外那么不方便,也不会冻到手。
许青禾没想到这点小事,他还记着。
她本想摸袖口,发现那里贴着手腕,便挑起毛衣下摆,手指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裤子。
凑近了才看见毛衣有罗纹,一道道纹路衬得衣服层次分明。
料子摸在手里细腻柔软。
不算很薄,但也称不上厚款。
略微宽松的男士黑毛衣总会让人联想到禁欲、成熟、优雅、还有一种人夫感。
而这些气质,在他身上一样不少。
许青禾松开毛衣下摆:“摸着挺暖和。”
时温礼说:“在国外买的,当时走得匆忙,忘了带毛衣。”
许青禾接过话:“确实匆忙。我知道的时候,你第二天就要走了,都没来得及请你吃顿饭。”
“也算请了,临走前一天你不是给我点了杯咖啡?”
时温礼收拾好桌子,就势在她旁边坐下。
想起进修期间,他都没顾得上联系她:“你呢,这一年,除了加班,还忙了些什么?”
许青禾说有三件事占据了她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第一上班,第二睡觉。”她笑了笑,“第三件,就不告诉你了。”
时温礼以为:“让我猜是吗?”
哪是让他猜。
是不能告诉他。
总不能直接说,第三是想他。
许青禾顺着他的话:“看你能不能猜对。”
时温礼认真想了想,还有什么事能每天都占据她的时间。
思考时,几乎下意识地,他在一盘草莓里挑了个最漂亮的递给她。
“研究病例?”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许青禾接过来,没跟他客气说谢谢。
她小口咬着草莓:“研究病例已经算在工作里。”
时温礼一边想,一边继续给她挑好看的草莓。
“搭配你的洞洞鞋和手术帽?”
许青禾笑出来:“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不要想,直接说。”
“喜欢戴好看手术帽、认真又出色的麻醉医生。”
时温礼又补充,“也是我最想搭档的麻醉医生之一。”
许青禾知道他最喜欢搭班的是她们主任赵明德,还有神外麻醉小组的组长,那两位已经是麻醉专家级别。
她没料到,自己会是他最想搭档的人。
“感谢时主任的认可。”
时温礼一时想不到第三件是什么事:“我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诉你。”
许青禾不为难他了:“不用想,你想不到的。”
时温礼说:“要是跟你的爱好或是医院没关系,我还真想不到。”
许青禾没接话。
他不可能猜到自己身上。
时温礼转而问她:“明天正常休息吗?”
许青禾咽着草莓,点头“嗯”了声。
时温礼明天上午正常上班,这周排到他门诊。
“下午你想去哪?”他问。
许青禾指了指桌子,最想来他这儿。
不管去哪约会人都不会少,她只想待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聊聊天都可以。
她解释说:“准备在这张桌上加班。”
时温礼不禁笑了:“这么喜欢这张桌子?行,明天你就直接过来,一起吃午饭。”
吃着水果,和他说着话,不知不觉快十点。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明明还没说上几句。
她明天不上班,无所谓早睡还是晚睡,但他不行,还要出门诊。
许青禾起身:“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时温礼也随之站起,准备送她。
大衣搭在她那张椅子的椅背,他伸手去拿。
许青禾站在他身前,看着他穿上大衣。
两人靠得很近,近乎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感觉到了自他毛衣里透出来的暖意。再也不用像同事关系时那样,要刻意保持一定距离。
时温礼把她的羽绒服递给她:“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了卧室。
许青禾慢条斯理穿上外套。
一想到马上分开,心里万般不舍。
时温礼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梯控卡和一把钥匙。
他一并递过去:“你不是喜欢那张餐桌?明天上午你随时过来加班。”
许青禾掩饰着加速的心跳,大方接过了钥匙。
上面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翌日中午,十二点十分,时温礼看完最后一个患者。
从诊室出来时,外科门诊的等待区只剩寥寥几人。
“时主任。”
他被一位戴口罩的女士叫住。
时温礼停下脚步,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以为是来复诊的患者或是询问病情的患者家属。
对方摘下口罩,含笑说:“认不出我了吧?”
眼前这张脸很面熟,但时温礼一时想不起来。
“是我,陶涵。”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时温礼忽而笑了。
终于认出她,是他的初中同学,还坐过前后桌。
时温礼连连抱歉:“好些年没见,一眼没认出来。”
陶涵:“认不出正常,我毕竟变好看了,绰号美女。”
说出口后,她自己笑出声。
时温礼也被逗笑。
陶涵属于耐看型,只有相处久了了解她的为人,才会越看越觉得她好看。
自我调侃一番,她言归正传:“毕业后就一直没碰到过你。我前几天挂神内科的号时,不太懂神内神外到底什么区别,也顺手查了神外的专家门诊,看到你的名字刚开始以为是重名,又想到你爸也是医生,说不定你就子承父业了。看到医院网站上的照片,没想到还真是你。”
时温礼一听她挂了神内的号,关心道:“怎么了?哪不舒服?”
“头不舒服,半小时前刚看过神内的专家号。”
昨天她脑袋“嗡”地一声,感觉像有波浪在脑子里散开,不过很快就恢复。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后来就一直感觉脑袋有点沉,不清爽。
她害怕脑出血之类,就过来看看。
“神内那边怎么说的?”
“拍了个头部CT,没大问题,医生说我是没睡好压力太大导致。”
压力大是因为最近父亲要做开胸手术,排了下周的择期。
一想到父亲手术康复也是一道坎,她就焦虑得睡不着。
家里的事,陶涵就没跟时温礼提,“我看完门诊还没到下班时间,想着你上午也门诊,多少年不见了,就过来等等。”她不由感慨,“一晃,我们都到了当父母的年纪。”
“我家儿子都快上幼儿园了,你呢?结婚没?”
“没。”
“别说你还是单身?”陶涵至今都记得当年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外班送情书的从没断过,可他三年愣是一个没谈。
时温礼说:“有女朋友。”
“就说你这么优秀,怎么能没女朋友。女朋友也是医生吗?”
“对。同事。”
“挺好,你们外科医生忙,同行能互相理解。”
时温礼打开微信二维码:“你这种一过性的头晕,应该没大碍。要是再出现不舒服,又不知道要不要来医院时,随时可以咨询我,忙得时候可能回得不及时。平时注意休息,有空就多去公园这些地方散散步,压力别太大。”
“感谢老同学。”陶涵添加了他的微信。
他还跟初中时一样,没有半点架子。
别人不好意思立马张口问他要联系方式时,他从不会高高在上,假装不知。
“对了,你妹妹现在做什么?”
“也是医生,在心外。”
“厉害厉害!”
她最近一直在心外病区陪护,只顾着父亲的病,其他什么都没心思,也没注意心外科有没有姓时的女医生。
真好呀,兄妹俩总算都熬出头。
陶涵修改好微信备注:“以后联系就方便了,等过年放假找你聚聚,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吃饭,我也得去看看我爸。”
时温礼以为她要赶去父母家里吃午饭,和她道别。
他从医生专用通道离开。
“时大主任,这么巧。”
下楼时,身后传来吴晓峰的声音。
时温礼停下脚步,回头等他一起。
吴晓峰在医院是天之骄子,年纪轻轻便坐上了骨外科副主任的位置。
他向来有距离感,不会跟谁过分热络。
因和时温礼是大学校友,只差两届,两人在学校就认识,他也就对时温礼才如此热情。
吴晓峰“噔噔噔”快步下楼,下巴一扬:“中午我请客。”
时温礼抱歉道:“下次我请,中午回去有事。”
一个小时前,许青禾给他发来消息,拍了一张他家餐桌的照片,桌上有她的笔和病例笔记。
吴晓峰打趣道:“时秒又不在家,你还能有什么急事?急着约会呢。”
时温礼说:“许医生在等我吃饭。”
一听是和许青禾吃饭,吴晓峰不仅没朝那方面想,还以为时温礼约她出来,是要趁机劝她。
是得好好劝劝她了。
一直以来,许青禾主攻神外和心外两大顶尖领域的麻醉,来基础科室轮转,对她来说完全是降维体验。
人一旦降维工作,如果对待麻醉的标准还是一如既往严苛,分毫不肯通融,就很容易产生矛盾。
如今她停手术越来越无所顾忌,前两天还停了殷主任的手术。
听说殷主任亲自打电话过去,她也没给面子。
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
下周她就要排到骨科的手术了,万一排到他那个小组……
还是希望别排到。
说到许青禾的脾气,吴晓峰好心建议时温礼:“你有合适的朋友给许医生介绍一个。人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不然时间长了,铁定出问题。”
时温礼也觉得工作几乎占据了许青禾所有时间,不上班的时候,他尽量多陪着她——
时温礼回到家,客厅没人。
厨房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许青禾准备好了食材,料理台也擦干净,正在水龙头下冲手。
自己不会做饭,切了一些小土豆和几根胡萝卜,等时温礼回来烤。再焯个西蓝花,煎两块牛排,简单对付一下午饭。
厨房门推开,她闻声忙转头。
看见他,心都莫名踏实几分。
时温礼第一句话就是:“饿了吧?”
“不饿,嘴没闲着,吃了一上午水果。”
许青禾指指盘子里的土豆块和胡萝卜块,“我不会烤,掌握不好调料和火候。”
“没事,我来。”
时温礼见她手上有水,伸手去解她身后的围裙,“想吃西餐?”
厨房本就是狭窄的L形,并排站不开两个人。此刻他站在她身后,高出她一个头,几乎将她围拢。
在他解围裙时,许青禾一直屏息。
她也不是特别想吃西餐。
只是做西餐简单些。
正好他这边冰箱里西餐的食材比较齐全。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时温礼解下围裙穿在自己身上,让她先去客厅:“很快就好。”
许青禾没动,站在一旁看他做饭。
时温礼说起今天回来迟是在门诊遇到了一个初中同学,以前坐前后桌。
“你同学去你那看病?严重吗?”
一般挂他号的,都不是轻症患者。
“没大问题,主要是焦虑、压力大。她是在神内看的,知道我今天门诊,看完就等了我几分钟。”时温礼当时就觉得陶涵脸色很差,“她家里可能有什么事。十几年没见,刚一见面我也不好多问。”
许青禾捏了块生胡萝卜放嘴里:“不是器质性病变就行。不然孩子那么小,她肯定更焦虑。”
时温礼从冰箱又拿出一些口蘑,洗净后放在土豆和胡萝卜里一起烤。
关于陶涵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许青禾闲聊。
“高中。”
许青禾听他说过,他初中时爷爷奶奶就不在了。
“赵阿姨没给你和时秒请个做饭阿姨?”
“请过几年住家阿姨。我大了后就自己照顾时秒,没让我爸妈再请。”
时温礼说起自己为什么学做饭,“时秒还小的时候,我能陪她做做游戏,看看动画片。等她十几岁了,我能陪她做的事越来越少,就开始学着给她做饭。”
父母都有自己的家,他不想让妹妹觉得他们没家。有他在,那就有家。
许青禾从小被父母捧着长大,都不忍心听他们兄妹小时候的生活,她夸他:“你可能不知道,医院里,人人都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我也特别想要。”
时温礼淡笑着说:“你就不需要了。以后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早饭,提前告诉我,早上做好给你带过去。”
许青禾念念不忘他的香酥葱花饼:“听说你做的葱花饼好吃,等春节放假,我要尝一尝。”
时温礼边焯水边应着她:“不用等春节放假,周一就给你做。”
他请科室同事们吃了好几次葱花饼,还一次都没请过她。
“不着急,等你有空了再做。”
许青禾不会做饭,在她看来,做葱花饼相当麻烦。
时温礼说:“我做惯了,不麻烦。”
不到半小时,简单的西餐做好。
许青禾帮着端菜,去接他手里烤好的土豆和胡萝卜。
接过盘子时,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的手。
为了干活方便,他把衣袖挽了几道上去,露出的小臂线条匀称有力。
这双手不仅适合拿手术刀,做起饭来也娴熟利落。
吃饭时,许青禾的手机进来一条取件消息。
她蹙眉回想,最近没购物。
又打开订单确认了一下,确定自己没买任何东西。
时温礼见状问道:“怎么了?科室有事?”
“不是。”
许青禾说收到一个快递,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反正不会是父母偷偷送她惊喜,最近没什么特殊节日。
时温礼闻言,当即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点开查看。
“是我给你买的东西到了。”他抬起头说,“我以为明天才能到。”
第15章 第十五章:牵她的手
昨晚才说到手术帽,谁知他那么快就挑好,而且已经寄到家。
细细回想,认识他这些年,她偶尔的一点小心愿,他都会及时回应。
实在很难猜他会给她买什么样的手术帽。
以他的性格,不会随意买两顶敷衍她。
“我又有新的手术帽戴了。”
时温礼说:“到的是洞洞鞋,手术帽还在路上。”
“怎么还给我买鞋?不是说送几顶手术帽就可以了吗。”许青禾的话音里已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喜悦,“谢谢。”
时温礼放下手机,拿起餐具继续用餐:“买手术帽时自然就想到要给你买双鞋搭配。冬天上新慢,没太多好看的款式,只挑到两双你可能会喜欢的。”
许青禾已迫切想要看看他挑了什么款式。
送她这样的礼物,得花数倍的心思和时间去挑选。
她最不缺的就是洞洞鞋,不论款式、颜色还是配饰,极少有她没有的。
在挑选的时候会很伤脑筋,还不一定能选到她满意的。
这几年,连家人都会避开送她这类礼物。
可他还是送了。
就因为她喜欢。
有了这两双,她以后可能就不会再频繁买鞋。
人开心的时候,饭都会多吃上半碗。
盘里的食物,她全吃光了。
“我负责洗盘子。”她站起来去收他面前的两个餐盘。
时温礼手一抬,挡住了,随即起身:“不用你洗。我都从来没让时秒洗过。”
就更不会让她洗了。
许青禾坚持:“你看了一上午门诊,赶回来就做饭,歇一下吧。”
时温礼把盘子摞一起,说道:“坐诊还好,不累。”
总共就四个餐盘两双筷子需要洗,连收拾厨房也就十多分钟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家务。
许青禾的手被他手臂挡回。
男女力量悬殊,她自然抢不过他,只好作罢。
难怪方雨常挂在嘴边,说男人最帅最性感的时候,不是过节送礼物时,也不是下厨时,是他在饭后卷起衣袖、主动收拾碗筷的时候。
今天,她体验到了。
时温礼把餐垫也收起来,方便她放笔记本电脑。
许青禾打着消食的名义,跟着他一起去了厨房。
她站在一旁,无声看着他洗盘子。
时温礼转脸看她,不由笑了:“洗个盘子有什么可看的?你怎么还看那么认真。”
许青禾也笑,说:“挺好看。”
手好看。
他温和又耐心时的样子好看。
反正哪哪都好看。
她岔开话题:“你新房子有洗碗机吗?”
“有。”时温礼说,“还得研究一下怎么用。”
新房的厨房比出租屋的大不少,那边厨具齐全,她喜欢吃西餐,做起来更方便。
他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左手手臂挽上去的毛衣衣袖往下滑了一截,他两手都是水,许青禾直接捏住衣袖,帮他往上拉了拉。
“我来。”时温礼甩了甩右手上的水,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指尖,把毛衣往上卷了两道。
许青禾见卷得不那么平整,伸手把皱巴的地方又给拽拽,试图拽平整。
时温礼说:“没关系。”
她手上继续,总算把他卷起的那段衣袖理平整。
时温礼接着冲洗餐盘。
谁都没刻意找话说。
收拾干净厨房,已经一点半。
和他待在一起时,时间总是眨眼即过。
想到他从早上忙到现在,片刻没停下来,她如果继续待在这,他肯定不好意思午睡。
许青禾开始收拾桌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包里装。
时温礼见她是要走的意思:“下午有事?”
许青禾转身对上他的视线:“没事。你好好补个觉,我回家看病例资料,晚点再过来。”
时温礼让她别收拾了:“我这周没值夜班,不需要补觉,晚上早点睡就行。你回家也是一个人,下午就继续在这儿看。”
这张餐桌的氛围是她喜欢的,花瓶里的花又正新鲜。
许青禾遂又把包放下,拿出笔记本电脑重新连上电源。
“你呢?下午打算忙什么?”
时温礼拿过大衣穿上:“先把你的快递取回来。”
至于下午,他打算把之前替她翻译过的那本参考文献,从手机里找出来再看一看,“你昨天不是说想在家里?我也在家。上班时太忙,都没时间陪你。”
自从试着相处以来,他对她的好从不遮掩。
这一刻,许青禾心里想,即便她之前对他没有好感,两人只是被主任撮合在一起,随着相处,她应该也会很快爱上这个男人。
他好像从不觉得主动有什么不好。
她指指笔记本电脑:“我下午加班,你忙你自己的,不用专门陪我。”
只要他在这间屋子里,就是陪她。
“我也没什么要忙的。”时温礼边说,边单手扣上大衣的纽扣,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许青禾想到:“你不是快要搬家?下午你收拾东西好了。”
时温礼说:“晚上再收拾,不着急。”
提起搬家,许青禾半开玩笑:“主任应该早点撮合我们。要是早两年在一起,每天不仅见面方便,我也能早点吃上你做的饭。”
时温礼也玩笑般接话:“早几年你眼里只有心外麻醉,赵主任就是有心当介绍人,也会是第二个姜院长。”
如今姜院长已经成了拒绝相亲的代名词。
许青禾在自己轻浅的笑声中说了句:“如果介绍的是你,再早上几年,我也会答应。”
“反正……应该不会拒绝你。”
再解释下去反倒欲盖弥彰,她就此打住。
见他马上要出门,她放下鼠标:“我跟你一起。”
不等他应声,她快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抄起羽绒服。
时温礼往门口走:“只有一个快递,哪用两个人去。你怎么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在家吧,我一个人去。”
许青禾哪是跟他客气,是想跟他一起做任何事。
她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轻抵着他的胳膊往门外推:“不是客气。我看人家情侣,取一个很小的快递都互相陪着。”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去,许青禾反手带上门。
她的右手还抵在他的胳膊上,突然不想放下来,索性手腕一勾,虚虚挽住了他。
挽上的一刹那,她的手是僵的,路是不会走的。
呼吸也越发紧绷。
胸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没有丁点氧气。
迈出这一步,接下来要怎么面对他,哪还允许她有思考的余地。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她虚挽着时,又不好意思使力抓着他。
时温礼也是猝不及防。
他略微侧眸看她,她的耳廓开始泛红。
认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和他之间有分寸感的相处,突然成为男女朋友,又要不尴尬相处,他知道,难为她了。
觉察到她这样挽着会累,于是时温礼不着痕迹抬手,拇指轻触手机屏幕,假装看时间。
抬手时,臂弯刚好弯成九十度,让她的手有地方可以挂着。
许青禾的手总算没刚才那么僵了。
可能他感觉她的手还是会累,他又往里收了收自己的手臂,将她的手略微夹紧。
一切那样妥帖,不让她有任何主动后的尴尬。
时温礼打破沉默,语气如常:“手术帽明天下午能到,晚上我路过驿站给你拿。”
许青禾知道,他是担心她不自在,特意找话说。
她点头:“好。”
短短十几秒,就走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窄,总不方便再挽着进去,她正要松开。
电梯门开了,时温礼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抽出手臂,就在她的手快要落空、没任何东西可挽着时,他反手握住,牵着她走进电梯,不忘回身提醒她:“当心电梯门。”
许青禾的呼吸都被掠夺:“没事。”
等她进来站稳,时温礼把她的手递到自己右手,换了只手牵着她。
腾出左手,指关节微屈,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青禾低头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传到彼此手心。
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一切都是滚烫的。
空间密闭,仿佛所有氧气都被抽尽。
走出电梯,到了楼栋外面,冷风迎面扑来。
她非但不觉得冷,反倒感觉胸口松快了一点。
连冷风,都变得新鲜。
时温礼侧脸问道:“冷不冷?”
她的手还在他手中握着,许青禾故作淡定:“不冷。”
时温礼这才说:“是我先决定要跟你相亲,结果事事都是你主动,我检讨一下。以后,你等着我主动就好。”
许青禾从不计较这些:“谁主动都一样。”
时温礼说:“还是不同的。”
他说起妹妹和妹夫,“每次不管闵廷主动做什么,时秒都会很开心。”
“他们去年刚在一起时,闵廷起初还打算一个月只见一两面,时秒那时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听他那么说还是有点失落。”
妹妹妹夫也是相亲认识,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而他和许青禾之间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就更不能事事都让她主动。
许青禾设想了一下,假如今天不是她先挽,而是时温礼先牵她。
那么不止是甜蜜,还会多一层心动。
确实还是不同的。
去驿站,他一路牵着她。
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
回来时他抱着快递箱,没法牵她。
进了小区大门,她犹豫几秒,最终又圈住他的手臂。
“给我买了什么颜色的?”
许青禾缓解尴尬,当然,也迫切想知道。
他看着她:“说了就没惊喜,先猜猜?”
“肯定不是白色。”许青禾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的胳膊,两手抱着,继续猜到,“也不是蓝色。”
这两个颜色的洞洞鞋,她数不清有多少双。
时温礼笑说:“还有这么猜的?你接着排除。”
“你知道我不喜欢粉色,肯定也不会买粉色。”
“嗯,确实不是粉色。”
就这么慢慢悠悠猜着,许青禾抱着他胳膊的手时而松时而紧。
抱紧时她会多抱上几秒。
后来发现,猜颜色是假,借此亲昵才是真。
回到家,时温礼没顾得上脱外套,先找出裁纸刀给她开箱。
箱子打开,一双酒棕,一双淡灰。
原本的配饰也还不错,但跟她手术帽风格不搭,他全部另选了配饰。
棕色那双配了两只同色布偶熊,色调协调,大气简单,满是暖意。
淡灰色那双则另外搭配了森林、木屋、太阳以及慵懒小猫,看着就让人感觉安静自在,松弛治愈。
许青禾试穿了一下:“下周一我就要带到手术中心去消毒。”
往后,她在手术室应该只会穿这两双。
时温礼说:“先放我这,周一我帮你带去。”
许青禾有点担心:“还是算了。要是被同事看到,问你你要怎么说?”
“就说你放我车里,我帮着带过去的,不用多解释。”
家里热,他脱下大衣,还没等把衣服挂起来,手机响了,是姜洋打来的。
“时哥,在家吧?我给你送箱脆蜜金桔,马上到你家楼下。”
“……”
前两天,时温礼去心外会诊,遇到姜洋,姜洋问他要不要吃苹果,他说苹果算了,要是有橘子可以给他两个。
不巧的是,那天整个心外办公室没有一个橘子。
这事姜洋记在了心上。
昨天晚上,他妈妈网上购物,问他有没有想买的,一起凑单。
他说:那我买两箱金桔带办公室吃。
他妈说:整箱往办公室带,你是想气死你爸?
整个心外科因为平时吃零食,经常被他爸在会上点名批评。
反正被批评的是主任,他们该怎么吃怎么吃。
今天下午脆蜜金桔到了,一箱他带去科室,另一箱直接给时温礼送来。
挂断电话,姜洋把车靠边停好。
时温礼没想到自己无心一句话,姜洋竟放在了心上。
他转身对刚在餐桌前坐下的许青禾说:“姜洋马上过来,人应该到楼下了。”
许青禾“啪”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忙着收拾桌上的东西。再走也来不及了,万一在电梯里遇到,那不是此地无银,只好先躲一躲。
时温礼见状:“不用收拾,姜洋知道也没事,他不会到处说。”
许青禾不是担心姜洋知道,是怕吓到姜洋。
姜洋有时挺单纯,还是慢慢告诉他为好。
别说姜洋,换任何一个同事,要是知道她跟时温礼在一起了,都得消化很久很久。
她不忘门口那两双鞋:“鞋得收一下。”
时温礼:“我来。”
他把鞋放进自己的鞋柜。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时哥?”
“时哥?是我!”
“来了。”时温礼没想到他速度那么快,眨眼就到了楼上。
开门前,他转身看看许青禾有没有收拾好。
餐桌上干干净净,人也进了他的卧室。
第16章 第十六章:给她送早餐
时温礼打开门,姜洋一手提着金桔,一手提着保温桶。
保温桶还是最大号的。
时温礼侧侧身,让他进门:“还特意给我带了菜?”
姜洋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是空桶。时哥,你一会儿给我煮点番茄馄饨带回去。”
“……”时温礼失笑,“行,没问题。那你坐着等等。”
姜洋放下手里的东西,大大咧咧往餐桌前一坐,翘起腿正准备玩手机,无意间一转脸,瞧见了靠墙放的花瓶。
上次来还是洋甘菊,特地为闵廷庆生买的。
今天的插花要浪漫许多,又不失清新淡雅。
“时哥,又有谁过生日来你这里吃饭?”他下巴对着玫瑰花一扬。
时温礼看一眼花瓶,说:“没人过生日。许医生中午在这儿吃的。”
就算不方便公开,但没必要说谎话。
他又补了句,“洋甘菊买来的时间有点久,重新买了束。”
姜洋点头:“我说呢。”
时哥是讲究人,招呼朋友肯定不会放蔫了吧唧的花在桌上。
说起许青禾中午来吃饭,他打趣道:“青禾姐这是怕你搬走后不方便蹭饭?”
时温礼说:“是我请她的。”
姜洋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许青禾能成为时哥的朋友,她边界感强,这些年住一个小区都从没蹭过饭,还是时哥主动邀请她过来。
他看看自己带来的大号保温桶……
下一秒又安慰自己,时哥需要各种各样的朋友。
他转而聊起许青禾:“中午吃饭时我爸还说,青禾姐这样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也不是事儿,生活、恋爱,那是一点都没时间享受。她最近挺倒霉的。”
不清楚时哥知不知道青禾姐跟她那个渣男前男友已经分了。
他不好贸然开口,毕竟时哥这一年在外进修,万一青禾姐就没跟时哥说呢?
别人的感情私事,他总不能满世界宣扬。
只能感慨一句:“青禾姐生日那条朋友圈,你看她多难过。”
时温礼把金桔箱开封,拿了些放餐桌上,说道:“她生日那晚,我给她打过电话,没感觉她不开心。”
进修的那一年里,因为有时差,彼此又太忙,顾不上联系。
为数不多的几次联系,一次是中秋节她问他吃没吃月饼,然后就是她生日那天。
直到看到她的朋友圈,他才想起是她生日,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不过也没聊几句,先祝她生日快乐,问她是不是在加班,又告诉她,自己很快就回去。
当时正巧来了一个急会诊,只匆匆聊了不到两分钟。
虽然通话时间短,但她言语间开不开心,他还是能听得出来。
姜洋:“我是说青禾姐雍和宫那个愿望,看上去挺让人心酸的。”
姜洋觉得心酸是因为他自己脑补了许青禾与前任从曾经的轰烈到后来的意难平,然而时温礼却没有这个视角。
时温礼道:“见到她,我再问问她。”
他抓了一把金桔,“你坐吧,我去煮馄饨。”
姜洋以为时温礼抓的那把金桔是带去厨房尝,没多想。
“时哥,麻烦你啦。”
“不麻烦,一会儿就煮好了。”
时温礼先去了厨房。
姜洋在外面刷手机,总觉得今天时哥家里有缕淡淡的清香。
是中午青禾姐来吃饭留下的?
不知是什么香水,竟能留香这么久。
想到许青禾遇人不淑,她又是时哥最在意的朋友,他开始琢磨自己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她介绍一个。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开始分析许青禾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前任渣男有钱,那他得介绍一个比渣男更有钱的。
渣男长得还不错,必须得给青禾姐介绍个更帅的。
渣男衣品还可以,在品味方面,肯定不能输给渣男。
渣男在没渣的时候,比较体贴,那细心周到这方面,也得重点考虑。
他噼里啪啦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长串。
卧室的门敞开着,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许青禾此刻坐在飘窗窗台上,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客厅,姜洋自然也看不到她。
软软的窗台垫,比外面的椅子舒服多了。
卧室不大,靠墙放着几个行李箱,应该是搬家用的。
床上平铺着亚麻烟灰色被子,被面抻得很平整,几乎没什么褶皱。
她想到了自己的床。
其实自己也很爱整齐干净。
但因为每天起床困难,不捱到最后一分钟坚决不起,以至于早上根本来不及整理被子。
视线从床上收回,落到窗台上。
她坐在西边这一侧,飘窗东侧堆放着两摞衣服,一摞夏天的短袖,一摞是秋冬的毛衣,有薄有厚,十几件里黑、灰两个颜色居多。
大概是昨晚整理出来,还没来得及装进箱子里。
她往前倾身,伸手拿了最上面一件黑色毛衣。
与昨晚她摸的那件不同,这件是针织的,稍微偏厚,也更有型。
她看了看尺码,原样放回去。
客厅里,姜洋和时温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着他们共同认识、她却不熟甚至没听过的人。
她拿了个抱枕塞身后,塞上耳机,打开音乐打发时间,盼着姜洋能尽快回去。
听着听着,室内太暖和,她靠在窗台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得并不深。
等迷糊醒来,还以为姜洋已经回去。
摘下耳机,客厅里传来的不止说话声,还有喝汤的声音。
这是番茄馄饨煮好,直接开吃了?
卧室门口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许青禾心头一紧。
但转念一想,姜洋正吃着饭,不可能随便进别人卧室。
她侧脸看去,进来的是时温礼,手里拿着一些金桔。
怕她无聊,给她送吃的来了。
许青禾指指外面,用气声问道:“他吃上了?”
时温礼点头。
拿手机打字:【多熬了一些汤,留了一半,晚上给你做番茄浓汤面。】
她说比较馋他做的饭,他一直记着。
许青禾满足地笑笑。
“时哥,”姜洋边吃边同他闲聊,房子本来就小,在餐厅说话,跟站在卧室门口说没什么区别,“你知不知道青禾姐对男朋友的学历要求啊?”
时温礼:“……”
许青禾:“……”
“问这个做什么?”时温礼人还在卧室里。
姜洋对着卧室方向:“就是有点好奇。”
毕竟许青禾自己就是博士学历。
有人对另一半的学历还是有比较高的要求。
时温礼说:“我不清楚,帮你问问。”
许青禾就着时温礼的手机打字:【博士学历,要有博士后工作经历,身高不低于一米八五,我喜欢强大但得温柔类型的,要善良平和,有同理心,有人格魅力,还要会做饭。】
时温礼无声笑了。
这是在变着花样夸他。
他担心一会儿姜洋端着碗靠在卧室门框上跟他闲聊,就没在卧室多逗留,去了外面。
许青禾吃着脆甜的金桔,听着姜洋花式吐槽他爸。
这个周六的下午,格外丰富多彩。
直到傍晚,姜洋才离开。
许青禾从卧室出来,时温礼把她的笔记本连上电源。
“你雍和宫的愿望,方便问问吗?我看看能不能替你实现。”
许青禾看着他说:“已经实现了。等以后再告诉你,行吗?”
时温礼笑了笑:“这有什么不行的?”
“我明天上午不过来,下午还来你这儿。”她岔开话题。
“你随时过来,我明天一天都在家。”
平常如果有休息,他会跟同事约着打羽毛球或是游泳。
刚刚姜洋还邀他明天下午去打球,说已经预约好场地,他推了。
等她哪天想出去,不想待在家,带她一起去跟他们打球。
许青禾手机振动,家庭群里的消息。
爸爸:【青禾,我跟你妈妈临时要去深圳出差,可能得七八天,你照顾好自己。】
许青禾:【不用担心我,你和妈妈多注意休息。】
时温礼的手机也有消息进来,打开一看,是官方发来的寒潮提醒。
夜里又要降温,接下来几天的最低温度降到了零下十一度。
他退出短信:“下周你们麻醉又要忙了。”
还没等到下周一,周天晚上,许青禾就接到急诊电话,马上送来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
“这是今晚第四台夹层急诊了,夜班的忙不过来,许医生,你得过来。”
许青禾一听是主动脉夹层:“好,马上。”
她赶到手术室时,患者已经送过来,只有微弱的血压和心率。超声提示,心包内有大量积液,姜洋正在给患者穿刺引流,为开胸争取时间。
副麻已经抽完药:“许医生,都准备好了。”
“好。”许青禾快速查看病历,了解患者情况及既往病史。
这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一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经过八个小时的手术,病人总算暂时脱离危险。
许青禾把病人送到麻醉恢复室已经快四点,来不及回家,她就在值班室将就睡了两个多小时。
起床后,收到时温礼的消息:【给你做了葱花饼,我在车里等你。】
许青禾刚洗过脸,随手连抽几张纸巾擦擦手,回复:【我在医院。】
不用问便知,她夜里被叫去上手术了。
时温礼:【你休息吧,一会儿给你送去。】
许青禾:【你到了楼下发消息给我,我下楼拿。】
放下手机,她去冲咖啡。
半杯速溶咖啡喝下去,才清醒几分。
同事方雨拎着糖油饼和一杯豆浆,打着哈欠进来。
见许青禾桌上空空,手上也没吃的,方雨下意识以为:“这么快就吃完了?”
许青禾抿着咖啡:“没。”只好说道,“让人带还没带到。”
“怎么一早就喝咖啡?你不是挺注意养生的吗?”
“睡了不到仨小时,不喝顶不住。”
“你昨天备班?不该呀。”
“昨天来了几个夹层,人手不够。”
正聊着,许青禾的手机响了,急诊的电话。
她放下咖啡杯,连忙接听。
急诊告知,马上送个病人到她的手术室。
“好。病人什么情况?”
许青禾顿时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骨科的病人,股骨颈骨折,说疼得受不了,今天必须得做。骨科那边同意手术,让马上安排。”急诊说话时底气并非十足。
许青禾:“把病历发给我。”
急诊那边很快把病历发了过来。
许青禾调出患者信息,快速扫了一遍,患者前天在她们医院做了所有术前检查,符合手术指征。
股骨颈骨折,但没有明显位移,完全可以择期手术。
可骨科病人太多,手术量饱和,正常排队至少要等三四天。
骨科自己排不开台,便借急诊名义,把这台手术硬塞到她今天负责的第五手术室。
一旦她接下这台手术,原本排好的肝胆外科的病人就得往后推。
看完病历,许青禾对急诊说:“急诊手术指征不充分,这台麻醉我接也可以,等今天第五手术室所有手术结束,再排这一台。”
她本来已跨出办公室的门,又折了回来,坐回办公桌前。
急诊犯难:“许医生……病人已经送到五室了。”
不仅病人送到,主刀医生也在去手术室的路上。
许青禾语气坚定:“你们自己跟患者和家属解释清楚,要么安排到其他手术室,要么等我这边下午的台次。”
等到下午最后一台那怎么行,急诊连忙道:“吴主任那边说……”
这位病人的主刀正是吴晓峰。
许青禾直接打断:“我不管吴主任怎么说。”
急诊一噎。
许青禾:“真急诊、救命的手术,我一秒都不会耽误。这种半急诊、非急诊,那就按流程来。五室今天第一台排的是肝胆重症病人,而且年纪又大,我不会无故让手术往后推。抢台这种事,在我这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
换作别的麻醉医生,就算心里不满,多半也不会直接回绝。
夜班麻醉医生马上要交班,这个时间段只有许青禾有空,不然也不会把病人安排到五室。
许青禾开口:“今天手术室总值班是谁?不分轻重缓急,可以这么乱来了吗?”
急诊:“……”
还真敢说。
许青禾再次重申:“如果非要安排在第一台,那麻醉单我接不了,我会跟我们住院总说明情况。”
说完,她挂了急诊电话,随即拨通麻醉住院总的号码。
麻醉科的所有排班都是由住院总负责。
她把情况简单说明后:“这台不符合急诊手术指征,我拒了麻醉单。你帮我跟手术间总调度确认一下,五室的台次有没有被改动?”
住院总很快回复:“许医生,骨科病人是急诊临时送上来的,五室原本手术台次在系统里还没正式调整。”
“没调整就好,别乱调,第一台是肝胆的重症患者。”许青禾态度明确,“急诊和总调度都乱来,骨科的这台麻醉我不可能接。”
通话结束。
方雨全程在旁边听着,替她着急:“你还没排到吴晓峰的手术,就先把人给得罪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被廖主任给拉黑,还有那么多台骨科手术要补?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青禾抿了口咖啡,没吱声。
方雨直叹气:“半急诊抢台,大家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给病人麻了,省的得罪外科,你倒好……这种跨科室抢手术室又不是第一回,你说你一个麻醉,操的哪门子心?”
她咬了口糖油饼,很是矛盾,“你这样做虽然得罪了人,但至少不会乳腺结节。不像我,天天什么事都忍忍忍,把自己搞出好几个结节。”
她喝口豆浆,又开始担心,“你是不知道吴晓峰那个人,难搞。”
许青禾开口:“别替我担心了,没事。吴晓峰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方雨:“……”
许青禾岔开话题,聊开心的:“你不是想吃香酥葱花饼吗,一会儿多给你吃几块。”
说完,她看一眼手机,还没收到消息。
可能堵车,不然这个时间,时温礼应该到楼下了。
提起葱花饼,方雨立刻打起精神:“我想吃的可是我们时主任亲手做的葱花饼,不是外面早餐摊——”
话说一半,她陡然打住,冲着门口进来的人热络招呼,“时主任,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蓬荜生辉呀。”
许青禾转头,只见时温礼穿着深色大衣,已经进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时温礼带着笑意回方雨:“今天请我们科室的人吃早饭,顺便给许医生也带了一份。”
难怪许青禾刚才说一会儿多给她吃几块香酥葱花饼,原来还真是时主任亲手做的。
方雨窃喜,终于吃上念叨许久的葱花饼。
许青禾放下咖啡杯,看着来人,浅笑着起身:“我还打算喝完咖啡就去楼下等你。”
周末他一直陪着她,再见面,两人之间不像刚确定关系时那么不自在了。
时温礼朝她走过去:“我正好来手术间,顺路。”
麻醉办公室紧挨着手术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不过就算他真是特意送来的,方雨也不会多想,谁让他人好呢,谁让许青禾命好,有这样一个朋友,不仅带饭还负责送上楼。
时温礼把保温袋递给许青禾:“多带了一些,你分给她们尝尝。”
不等许青禾开口,方雨连忙道谢:“谢谢时主任!”
说完,她把吃了一半的糖油饼收起,扣紧食品袋,就等着尝葱花饼。
许青禾接过来时,手上突然一沉,没想到这么重,里面应该不止葱花饼。
“你早饭吃了吗?”她问他。
“吃过了。”时温礼没再多聊,像普通同事那般,“你们吃吧,我去手术室了。”
方雨再三感谢:“谢谢时主任。没事常来我们麻醉科坐坐,请你喝咖啡。”
时温礼笑笑说:“好,有空我就过来。”
搁在以前,许青禾会觉得这只是他的礼节性回应。
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第17章 第十七章:现在都是你男朋友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麻醉科的人陆续到来,惊讶一大早时温礼竟然在他们办公室。
众人纷纷与他热情打招呼,不约而同都会问上一句:“时主任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他也回了数遍:“给许医生送早饭。”
“你们忙。”他离开麻醉办公室。
许青禾打开保温袋,两大盒葱花饼,一盒牛奶,还有一大盒果切。
牛奶是单独给她准备的,葱花饼和水果足够分给没吃早饭的同事尝尝。
方雨立刻凑过来:“快快快,打开葱花饼让我闻闻!”
许青禾笑:“今天管饱。”
办公室早来的其他同事也一哄围上来,以前只能在八卦群里看神外的人炫耀葱花饼,今天终于轮到她们了。
“先别吃先别吃,我拍一下!”
“方医生,你挡住我了!”说着就把方雨的脑袋往旁边一推。
几人心满意足拍了照,拉过椅子,围坐在许青禾办公桌前吃起来。
尝了一口总算知道,为什么神外的人时不时就嚷嚷着让时温礼请客葱花饼。
尝到第二口忍不住感叹:“时主任哪天不想干神外了,在医院门口支个早餐摊子卖葱花饼都能发财。他要是支摊子,我就辞职去给他撑塑料袋。”
方雨笑喷:“去你的!”
“我没开玩笑,说真的。时主任这样的人,干什么都能发财。你看他科研小组的人,哪个没跟着他飞升?他当老板还特别大方,从不吝啬给资源。”
提起时温礼,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她们好奇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没找女朋友归没找,但肯定有理想型。
“时主任大学时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那谁知道,我们几个里面又没人和他同校。”
其实就算同校,也差了好几届,压根没机会认识。
“吴晓峰应该知道时主任的理想型。”
“哦对,他们是校友。”
她们后知后觉,吴晓峰这个名字今天是个敏感词。
既然提了,几人便商量怎么替许青禾缓和与吴晓峰的关系。
许青禾正吃葱花饼时,收到了时温礼的消息,没注意听她们在聊什么。
“许医生?”
“许医生,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同事连喊两声,许青禾才从手机屏幕上抬头:“怎么了?”
方雨:“打算给你出出主意。”
许青禾猜到:“吴晓峰那事?”
方雨点头。
她们几人跟吴晓峰没私交,虽说不是十分了解他的脾气,但感觉得出,吴晓峰不是那么好说话。
拒了他的手术麻醉单,比直接停手术还折他面子。
毕竟停手术是因为患者麻醉的风险太大,而拒接麻醉单,多少有点冲着他本人去了。
几人商量:许青禾和时温礼关系好,而时温礼跟吴晓峰的交情又不错。全院能让吴晓峰卖面子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时温礼就是其中一个。
“要不,让时主任从中说和说和?别闹太僵,等你排到吴晓峰的手术,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许青禾感谢她们,说:“不用。”
方雨好心劝她:“虽说你乳腺通了,可人情世故,总不能一点都不顾吧。”
她们还替她担心:“万一病人家属投诉,你今天估计又要被领导叫去谈话。”
“没事。”她说。
“你可真心大。”
许青禾不是心大,不是不计后果,只是她从不花太多时间去焦虑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她觉得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多想也无济于事,水来土掩。
如果再给她个机会回到十几分钟前,刚接到急诊电话的那刻,她依然会那么做。
方雨只好宽慰道:“算了,吉人自有天相。”她指了指葱花饼和水果,“时主任那么周全一个人,要是听说你跟吴晓峰有矛盾,肯定会主动替你说和。”
许青禾说:“他不会。”
“啊?”见她语气这么笃定,方雨不解,“为什么?”
许青禾:“因为他了解我,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方雨细细回味着那句‘因为他了解我,知道我不在意这些’,可能是最近CP嗑多了,她竟然觉得这是糖……
一想到许青禾要面临被投诉,自己还能嗑出糖来,也是没救了。
许青禾:“你们聊,我回个消息。”
时温礼刚才不方便当面多问,在消息里问她:【昨晚从我那儿回去就赶去了医院?】
许青禾快速打字:【嗯。到家没到二十分钟接到科室电话。】
他知道她父母出差不在家,临时赶去医院只能靠她自己。
时温礼:【昨晚那么冷,多久才打到车?】
许青禾:【没打车。病人病情急,我扫了辆共享单车,比打车快。】
晚上降温,风那么大,她却骑车赶过去。
时温礼:【你不是知道我昨晚不忙,送你过去几分钟的事。】
许青禾:【不用送,这些年上急诊手术,我爸妈在家我都不让他们送。】
时温礼:【父母是父母,我不一样。找另一半的意义不就是有事的时候,能一起吗?】
时温礼:【往后别怕麻烦我。】
许青禾不跟他生分:【以后再临时去医院,我就打给你。】
时温礼说:【不止送你去医院,你有任何想吃的早饭,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翻译的参考文献,直接跟我说。以前是同事,你不好意思麻烦我就罢了。现在都是你男朋友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许青禾只顾着回消息,半天才吃一口早饭。
她说:【可能还没习惯。我尽快习惯。】
时温礼道:【现在唯一的一个不好就是,我快要搬走。要是赵主任早两周撮合,我就不那么快搬家。】
他会多租一年,等领证后再搬。
这样一来,她能和他一起搬过去。
然而在两人相亲前,他已经通知房东,不再续租。
房子已经有了新租客,春节后便入住。
许青禾:【没事,反正两个小区离得又不算远。而且你房子已经买好,没必要再多花一年房租。】
提起房子,她问:【新房是横厅吗?】
时温礼:【对,横厅。】
许青禾:【那我没记错。以前你说过喜欢横厅的房子,最好三楼或是四楼。】
时温礼却没有丝毫印象:【我自己都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事。】
许青禾:【正常。人往往会记住别人的一些事,自己说过的倒不会上心。】
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她总能记住。
她又道:【你手机里有房子的照片吧?晚上有空看看。】
时温礼:【照片上看不出效果,下班陪你过去看。】
许青禾大方接受:【好。我今天应该能正常下班。】
时温礼:【你可能要等我。我今天三台,估计最早也要七点。】
许青禾:【OK】
许青禾:【你忙吧,我也马上早交班。】——
她和吴晓峰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如同事们预料的那样,她被投诉。
中午刚下手术,许青禾接到医务科的电话,让她抽空过去一趟。
她这回不仅被病人家属投诉,还被骨科投诉。
病人家属闹到医务科,投诉医院无故取消手术,态度敷衍。
骨科则投诉她不服从手术间调度,扰乱正常诊疗,影响了骨科科室声誉。
许青禾来不及吃饭,直接换上白大褂。
张循在一旁干着急:“师姐,你先把饭吃了再说,等你回来食堂就没饭了。”
许青禾让他不用担心:“我早上吃了不少葱花饼,不饿。”
她如果吃了午饭再去医务科,回头赶不上麻醉。
趁休息的时间,赶紧把投诉的事解决掉。
去医务科的路,她比大多数人熟悉。
曾有同事打趣她,快把医务科当成第二个办公室,时间久了不回,还会有点想念。
从综合楼到行政楼,加上等电梯的时间,花了五六分钟。
许青禾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里面的人刚挂断电话。
她敲门:“武科长。”
武科长锁屏手机,示意她进来。
她是他办公室的常客,三天两头被投诉。
但被病人家属和外科联合投诉,还是头一回。
“病人家属气得投诉到我这儿,我好不容易劝回去。你去道个歉,争取病人和家属的原谅。”
“我没错。”
武科长反问:“难道我有错?我也被骂了。”
“……”
许青禾纠结片刻,不吐不快:“您没错。我刚刚想了想,我确实有错。错在不愿纵容这类非急诊插队抢台,错在不肯息事宁人。”
“你……!”
武科长被她反讽得血压顿时升高。
医务科的房门半掩,走廊上隔壁办公室的几人路过,听到许青禾那番话相视一眼,口型说了句:“牛人。”
许青禾没顾武科长的反应,还在继续:“真急诊,让我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连轴转,我乐意。非急诊想抢台,我应该说服自己乐意的。”
“我还应该说服自己,反正都是麻醉,麻谁不是麻?”
“我更应该说服自己,为什么非得坚持先麻肝胆的那个重症患者?她推后几个小时手术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年纪大、禁水禁食那么久没法第一台手术,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操什么心?”
“我最应该说服自己,优先给骨科手术是手术间总调度的安排,我只是个麻醉医生,就该听从安排,不该给医院带来麻烦。”
她沉默了数秒。
“可是武科长,我最终也没能说服我自己。”
武科长彻底不吱声,连闷几口几乎冷掉的茶。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被人当面打过脸。
许青禾缓了缓语气:“这个病人要是凌晨四五点来,我接也就接了,只要不耽误肝胆科的第一台病人。可他踩着七点钟在肝胆科第一台手术前来,我没法接。我也跟急诊说过,麻醉单可以接,必须排在最后一台,不能插队。但对方又不乐意。”
“武科长,不瞒您说,我不觉得我有任何错。如果说,坚持原则有错,坚守作为医生的那一点点道德和良知有错,那我确实错了。”
武科长哑口无言。
许青禾沉默一瞬,站起身,她能屈能伸:“歉我会去道,情况说明我会写。武科长,先不打扰您了。”
不道歉也不行,她不想连累领导,让领导夹在中间为难。
也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了整个麻醉小组的奖金。
人在屋檐下,又哪能不低头。
用道歉加写检讨来坚持自己的一些底线,已经很值。
从武科长办公室出来,她轻舒了一口气。
今天运气实在太差,在行政楼楼下,迎面撞见姜院长,想躲都没地方躲。
姜院长不用猜也知道,她又被投诉了。
“姜院。”许青禾停下脚步打招呼。
姜院长颔首,一脸无奈:“你上周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以后会注意态度?这才几天,又被投诉了?”
许青禾只笑笑,没接话。
姜院长委婉问道:“青禾,你来了医院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脾气才变成这样?”
“…没有。我就是单纯的愤世嫉俗。”
“……”
姜院长哭笑不得,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下去,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多说无益。
许青禾停的第一台手术就是他的,他当时觉得这小姑娘勇气可嘉。
后来她就像脱缰的野马,谁的面子都不再顾及。
“又停了哪个科室手术?”
许青禾:“这次没停手术,不过比停手术的后果还要严重点。”
停手术只是她和外科之间的分歧,这次连累武科长被骂,可不是要严重很多。
姜院长见她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也没追问,一会儿上楼问问武科长去。
原以为时温礼回来了,她能消停。
看来谁回来也不管用。
许青禾这个性子,着实让他伤脑筋。
你要说她错吧,她还真没错,这就是令他难办的地方。
“你说你呀。”姜院长不知如何是好。
“姜院,您放心,我不会一直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刚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被现实磨圆棱角,就像您,就像武科长。但现在,我不是还年轻吗。”
姜院长被这番话说得没了脾气。
他刚毕业那会儿,也一样看不惯这看不惯那。
武科长年轻时,更是敢直接叫板院里不合理的事。
一晃,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和武科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已经很少再去回看自己走来的这一路。
也早已经忘了,曾信誓旦旦,以后要是自己当上领导,什么事该如何如何……
许青禾指指前面的住院部:“姜院,您忙,我先去找病人家属道歉。”
她不知道武科长是怎么安抚病人的,但已经在骨科住下来,应该是答应尽快安排手术。
到了骨科病区,病人家属一听她是来道歉的,当即语气不善:“道歉有什么用?早干嘛了?没一点人情味!你没有父母吗!”
许青禾解释:“不是不给你们手术,是让你们等到下午。你们没那么紧急,却抢了一个重症病人的手术台。换作你们今天是我第一位麻醉的病人,如果有非急诊病人插队,我就是得罪人,也不会让别人把你们的台给抢了。”
病人家属突然不吱声。
许青禾其他没再多说,道过歉便离开。
回手术间的路上,她接到武科长的电话,说病人家属把投诉撤了。
但骨科的投诉还在,坚称她影响了骨科科室声誉。
这时,时温礼给她发来消息:【忙完了给我电话。】
他紧跟着又发来一条:【如果我没接,就在手术台上。】
他应该是知道了她和吴晓峰这事,担心她受影响。
她回:【我没事,刚解决完,病人家属也已经把投诉撤了。】
时温礼:【现在在手术室还是在哪?方不方便接电话?】
许青禾十分想接,但一会儿等电梯免不了遇到同事:【不接了,马上到综合楼,一接我就有说不完的话,晚上见面再跟你说。】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进来。
第18章 第十八章:轻轻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许青禾接通电话。
还没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莫名感觉踏实。
“我没事。”她说。
时温礼知道她不在意被投诉,也不在意被领导批评。
她更在意的是,非急诊抢台这种事,领导会不会因此重视一下。
他刚下手术,在往食堂去,一路上都是同事,他边含笑颔首打招呼,边对着手机说道:“病人家属那边的投诉撤了就好,不然影响你们整个小组的奖金。”
许青禾开玩笑:“我觉得医务科规定的这条,完全是针对我。”
她不在意自己的奖金被扣,但不能不顾其他人。
时温礼也笑:“有可能。谁让你不在意钱,武科长只能把个人投诉跟小组绑定。”
“我在意啊,还要攒钱买鞋。”
“以后不用攒了,我给你买。”
说到洞洞鞋,时温礼自我打趣:“我是不是不该早送?让你今天一连被投诉两次。”
她以往都是被投诉后买鞋,洞洞鞋就意味着被投诉。
可这回,她还没被投诉,他就提前送了两双。
结果今天一大早就被接连投诉两次。
许青禾说笑着,往他身上赖:“那还真有可能是你的原因。”
随后言归正传,声音也不由放低了些,“就算被投诉,我也乐意提前收到。”
时温礼告诉她:“明天你应该有快递到。”
许青禾心头一动,既惊喜又不想让他破费:“你怎么又给我买?两双足够我换着穿。”
“刚上新的,款式还不错。一双也没多贵,你收到了心情好就值了。”
收到他的任何礼物,她都会心情好。
更别说是她喜欢的鞋子。
“有三双足够,以后别再买了。我以前被投诉就买鞋是因为有些话不知能跟谁说。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能跟别人说的,能跟你说,就不需要那么多鞋。”
时温礼会错了意:“不用替我省钱。”
以前她被投诉,只要他知道了,也会打个电话给她。
所以下意识便以为,她刚才那么说,只是不希望他破费。
许青禾说:“不是替你省钱。”
但这样的解释苍白无力。
时温礼还一直记着她刚才那句“一接电话就有说不完的话”,“不聊鞋了,说说你想和我说的。”
许青禾还没开口,就听他那边瞬间嘈杂起来,应该是进了食堂。
她说:“想和你说的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先吃饭,有空慢慢说。”
“没事,不影响我吃饭。”时温礼单手拿了餐盘去打菜,“我中午有半小时休息时间,足够你说。如果实在不够,就先长话短说,晚上见面再跟我细说。”
许青禾想让他吃过饭休息一会儿,不然下午上手术太累。
挂断前,她说了句最想说的:“长话短说那就是,一个上午没见,我有点想念时主任。”
说完又懊悔不该这么委婉。
她原本不想加那个“念”字,也不想称呼他为时主任。
如此一来,更像同事之间开玩笑。
他在国外进修回来前,整个科室的人都说想念他。
甚至有人还专门发朋友圈:时主任,想你了,啥时候回来?
类似的话,他大概早就免疫。
时温礼确实听多了诸如此类的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他接过话:“下午你负责哪个手术室?我一会儿去看看你。”
难怪都说直白最让人心动。
许青禾忙道:“不用。我下午好几台麻醉,顾不上和你说话。”
时温礼了解她忙起来是什么样子:“那晚上见面再说。”
他又问,“还来得及吃午饭吗?”
“来不及,回去就得准备下一台麻醉。”
许青禾因刚才的对话,心跳还未平复,匆忙找个借口挂断,“你快吃吧,我马上到手术室。”
通话结束。
时温礼看了看屏幕,收回思绪接着打菜。
这会儿食堂用餐的人不少,他刚想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一眼扫见了吴晓峰。
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吴晓峰心不在焉吃着盘子里的菜,没什么胃口。
早上被许青禾那事搞得毫无心情,一上午心口都堵得慌。
不说骨科麻醉小组的组长,就连麻醉科主任赵明德,都从没拂过他面子。
一个许青禾,让他在小组成员面前颜面扫地。
早上那台手术,换成麻醉科任何一位医生,都不会拒单,只有她许青禾。
等时温礼一坐下来,他没忍住,开口便吐槽:“许青禾是不是以为上次患者那封感谢信,能一直当护身符?”
时温礼实话实说:“那次感谢,她可能都忙忘了。”
吴晓峰:“……”
要不是他了解时温礼的为人,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来拆台的。
今天时温礼破天荒主动找他坐,想必是替许青禾说好话。
他认识时温礼这些年,能让对方在食堂主动坐过去的,除了神外本科室的同事,就是许青禾。
他都不在内。
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比如现在。
一会儿时温礼说情,这个面子给还是不给?
不给吧,这些年的交情摆在这儿。
给吧,他自己心里又窝火。
两个想法打了一会儿架,吴晓峰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只要时温礼开口,这个情面他给了。
然而他左等右等,时温礼从今年的春节值班聊到年后的医学年会,连最近天冷前挡玻璃不好除霜都说到了,就是迟迟不提许青禾。
眼看着快吃完饭,对方依旧顾左右而言他。
吴晓峰实在憋得难受,索性先挑明:“咱俩认识十几年了,你想说什么直说,跟我不必绕圈子。”
时温礼反应片刻:“你以为我要替许医生说情?”
吴晓峰反问:“不然?”
时温礼直言:“你们之间没有缓和的必要。”
吴晓峰看不懂了。
时温礼解释:“我就算替你们缓和了关系,说不定明天她停你一台手术,关系一夜又回到解放前。”
吴晓峰:“……”
“她就是那个性格,不需要替她缓和,她也用不着。”
吴晓峰不解:“那你偏偏选这个节骨眼主动找我?”
“……”
时温礼笑了,无从解释。
刚才坐过来的时候,他的确没想那么多,当时被许青禾那句“想念他”影响了,看到熟人便直接过去。
从食堂出来,时温礼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不知她下午负责哪个手术室,路过护士站,他特地停下询问。
“时主任,许医生下午在八室。”
“好,谢谢。”
“不客气。”
等他走远,她们窃窃私语,羡慕许青禾命好,有这么一个朋友。任何时候,时温礼从来不避讳对她的关心,这些年都是如此。
时温礼对谁都尊重有耐心,即便是一个刚进医院的实习生。
无论谁找他帮忙,能力范围内的,他都是尽力而为,从不敷衍。
本院找不出比他人缘再好的第二个人。
但私下,他主动去关心的朋友,并不多。
时温礼很快走到第八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大不的玻璃窗口,看见她正在交代张循事情。
巡回护士先看见他。
几乎想都没想,巡回护士提醒许青禾:“许医生,时主任找你。”
许青禾倏地转头望向门口。
之前电话里说了不用他过来,但他还是过来了。
时温礼没有要停留的意思,隔着门,指指自己要去的神外手术室方向。
许青禾立刻会意,含笑对着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时温礼抬步离开。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头上的术前准备工作。
整个下午,许青禾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张循却更担心了。
跟在许青禾身边实习已一月有余,虽说不上多了解她,但还是知道一点她的脾气。
搁在平常,被投诉后,她脸上肯定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在交代他事情时,嘴角才会有点淡笑。
然而今天下午,她完全若无其事,脸上的笑意反而比平时还深。
一看就是强颜欢笑。
下了手术,张循等着许青禾一起走:“师姐,有什么事安排给我,你早点下班回家。”
“还在担心我被投诉的事?”
张循默认。
许青禾含笑开口:“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张循心道,你是没发现自己有多反常。
可他又不好直说。
“师姐,被投诉,搁谁谁心情都不会好,你可千万别把事闷在心里,闷久了迟早出问题。”
他担心的是明天,“明天你有骨科的手术,主刀还是吴晓峰。”
许青禾:“……”
她笑笑,“没事。”
她和骨科所有主任医师级别的主刀,都或多或少有过不愉快。
她们住院总索性把她安排到吴晓峰的手术。
麻醉科不少人抱着这么一个心态:就算她跟吴晓峰矛盾再大,中间还有时温礼托底。与其跟骨科其他主任搭班,不如和吴晓峰同台。
也难为这些同事了,一个个替她操碎了心。
明天上午第一台是心外的麻醉,接下来才是骨科的手术。
许青禾穿上白大褂,让张循先回去,自己还要去心外病区术前访视。
张循:“师姐,我跟你一块去。”
明天要手术的这位心外患者58岁,男性,姓陶。
原本上上周排到了手术,结果他偷偷吸烟,让本就不太好的肺功能雪上加霜,只能推迟手术。
直到手术被叫停,患者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许青禾到达病房时,患者女儿正跟患者急赤白脸:“爸,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怎么又抽烟!”
患者冤枉:“我没抽。”
“还说没抽!没抽你身上哪来的烟味?”
“……我哪儿知道呀。明天就手术了,我是活腻了吗我抽烟?”
“你上回也这么说,最后瞒不过医生了你才承认。爸,你到底……”患者女儿委屈得哽咽。
“医生,你来得正好。”患者看到许青禾像看到救星,“我真没抽烟,不信你们调监控。我刚刚就在外面走廊走了走,哪也没去。”
患者女儿转身望去,她认得眼前这位麻醉医生,姓许,人漂亮还特别温柔。
上次父亲住院排到手术,也是许医生负责麻醉。
谁知父亲气人,偷偷抽烟。
评估后,许医生建议推迟手术,不然她父亲这种情况,术后可能还需要二次手术,特别受罪。
心外那边也进行了综合评估,肺功能太差,就算顺利下手术台,术后ICU那关很难扛,只能往后推迟两周。
自那之后,她几乎寸步不离守着父亲,交给护工她都不放心。
经过两周精心调养,身体指标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能做手术了,结果父亲又来这一出。
“许医生,我爸他……”说到这,她突然委屈得说不出话,眼泪直往下掉。
父亲的心脏手术不能再拖了,可他就是不听医生的话。
“别哭别哭。”许青禾先安慰患者女儿。
这些年,她见多了上了年纪不听话的患者,有时把儿女气得暴跳抓狂。
安抚好患者女儿,许青禾才问患者到底什么情况。
患者无奈:“我这单间,连个病友都没有,就是想抽烟也没人给我。”
上次抽烟确实是他不对,戒了几天后实在难受,他打电话让秘书送烟。
秘书不知道心脏手术必须得戒烟,听从吩咐送来两包。
谁知抽过烟身上烟味太大,被女儿闻到。
上次他之所以偷偷抽,以为是家里人想借这个病让他戒烟,联合医生吓唬他。
哪知道,是真不能抽。
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公司的老板,戒烟这点毅力还是有的。
不说为了他自己,就是为女儿他也会戒。
刚才他嫌闷,出去溜达一圈,女儿说他鬼鬼祟祟,然后便开始怀疑他抽烟。
他到哪儿说理去。
患者女儿没再听下去,起身离开病房。
许青禾:“叔叔,您可不能对我们有任何隐瞒。真要有什么突发情况,您说最难过的是不是您女儿?”
患者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就是知道,才克制住没抽。
这时,管床医生姜洋推门进来。
患者女儿不放心,去医生办公室把他给叫过来。
姜洋走到病床前拍拍患者:“叔叔,看到没,人可千万不能破坏了信任。不然身上就算没烟味,您闺女都能给闻出烟味。”
“您是不知道她天天有多担心您,担心到失眠睡不着。您肺功能不好,她怕您术后康复这关受罪,还跟我说,要是她能替您受这份罪就好了。”
患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姜洋看向许青禾:“许医生,放心,他没机会抽,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患者:“……”
许青禾:“……”
对这种有过前科的患者,只能盯紧了。
访视结束,三人从病房出来。
许青禾上午被病人家属和骨科接连投诉的事,姜洋也听说了。
安慰的话于事无补。
他邀请她和张循去他办公室歇歇:“我那有零食和水果,管够。”
许青禾不打算去,还有其他病人要访视。
“谢谢,下次去你那。”
“还有病人要访视?”
“对,骨科那边还有几个病人。”
“……”
姜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骨科的手术,不由同情,更想拿点零食宽慰宽慰她:“姐,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金桔,这回买的金桔特好吃。”
许青禾心说,我知道,周六下午我第一时间就吃到了。
“不用,金桔我早上带了一些来,家里正好有。”
她说的“家”,是指时温礼那儿。
姜洋完全没多想,毕竟金桔又不是哪家特供。
张循决定去心外办公室:“师姐,我就不跟你去骨科那边了,我去姜医生办公室坐坐。”
“去吧。”许青禾挥挥手,先行离开。
张循和姜洋的关系不错,两人周末约着打过几次球。
他留下来,不是为了零食。
到了办公室,姜洋拎出一大袋零食,热情招待。
张循状似不经意想起:“我师姐的事,你听说没?”
“能不听说嘛。武科长一早就被患者家属骂了,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
“……”
张循解释:“我师姐不是故意要跟外科过不去。”他顺势请姜洋帮忙,“医院其他医生我不熟,人家也不认识我。有机会的话,你就多替师姐说说好话。”
姜洋有自知之明:“让我帮许医生说好话,劝你慎重考虑。你刚来没多久,可能不知道,我在医院的口碑还不如你师姐。你确定要我帮?”
“……”
那肯定不能。
别最后越帮越忙。
姜洋拿过一叠病历,撕开一个金桔丢嘴里,坐到电脑前埋头开干。
张循见状:“晚上还要加班?”
姜洋点头:“我上级马上休假结束,干不完得挨削。”
时秒度蜜月明天就回来,后天歇一天便开始上班,他得赶在她上班前把活干完——
晚上七点十分,时温礼才从手术间下楼。
许青禾没去他办公室,术前访视结束后,她买了个烤红薯,在停车场边吃边等。
时温礼走近,神色一如之前那样坦然,关心道:“在外面吃冷不冷?”
“不冷,在楼里待了一天,正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车解锁,许青禾拉开副驾驶门坐上去。
因她中午那句“有点想念他”,再见面,两人明显多了份无形的亲昵。
但也不可避免的,有一点点无所适从。
时温礼拉开扶手箱,拿出汽车副钥匙递给她:“以后如果早下班,我不在办公室的话,你就在车里等我。”
许青禾欣然收下。
新房子在医院东边,只有几分钟的车程。
话还没说上几句,汽车拐进了小区地库。
许青禾侧脸看车外,等搬到这里住,他就不用再早起铲前挡玻璃上的冰霜。
车位离电梯间不远,只有短短十几米的路。
不过从车上下来,时温礼还是牵了她的手。
刚才来的路上,时温礼一直在考虑,要怎样在不唐突她的情况下,两人关系再近一些。
他轻轻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第19章 第十九章:去我那儿住吧
从停车位到电梯间,他始终这么扣着她的手。
许青禾假装看电梯键,避开和他对视。
“买的是三楼?”她稳了稳呼吸,问道。
“嗯,前面是小区花园,没有遮挡,采光和景观都不错。”时温礼说,“适合我们周末在家加班。”
说到两人婚后,许青禾一时间找不到话接。
两人掌心贴着的地方,慢慢变潮。
进了家门,时温礼从鞋柜给她拿拖鞋,这才松开她。
许青禾没坐换鞋凳,换鞋时,一只手自然而然扶着他。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以至于进门都没第一时间被横厅的整面落地窗吸引。
直到时温礼说:“家具都齐了,就差绿植没买,你看看需要什么样的绿植,年前我有空去选一选。”
许青禾这才仔细打量起房子,极简原木风。
看着那张餐桌,她几乎能想象出,铺上清新的桌布,花瓶里放一束白玫瑰,到了春夏坐在这儿喝着下午茶,而窗外的栾树树叶那时也已层层叠叠,满眼的浓绿,得有多惬意。
等到深秋,栾树枝头就会满挂红色蒴果,满树斑斓。
以后最美最浓郁的秋,就在他们家的窗外。
到那时,她和时温礼应该能互相爱上了吧?
从餐桌收回视线,她又环顾客厅一周,转头看他:“这么干净,刚找人打扫过?”
时温礼怕她冷,开了空调在调温度,回她:“我妹夫家的阿姨每天都过来帮忙通风打扫。”
提到时秒,许青禾问道:“他们度蜜月是不是快回来了?”
“明天回。”
时温礼还没告诉妹妹和妹夫,自己和许青禾在一起的事。
人真是不禁念叨,刚提了时秒两句,她的视频电话进来。
蜜月临近尾声,时秒正在当地逛街,打算给哥哥带个乔迁礼物。
闵廷建议她买花瓶,房子里什么都不缺,花瓶最实用。
今晚逛街看中好几个系列,拿不定主意,索性让哥哥自己选。
“哥,你在新房啊?”
时温礼:“嗯,过来看看。”
“那正巧。”时秒后置摄像头,对着店里的花瓶,“你看喜欢哪个系列?搬家摆在餐桌或边几上。每个系列都有五六个尺寸可以选。”
“视频里不好对比。”时温礼说,“你拍给我吧。”
“马上,我挂断拍。”
时秒正要挂,又想起来,“诶,哥,等一下。再给我看一眼餐桌和边几的颜色,我帮你参谋参谋选什么系列。”
“好。”
时温礼当即就后置了摄像头。
他本以为自己避开了站在落地窗前的许青禾,却听视频那头的妹妹惊讶道,“许医生也在?”
时温礼:“……”
镜头一晃过去,时秒起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许青禾的清丽背影她太熟悉,很难认错。
窗前,许青禾也听到了时秒的声音。
太过突然,她一时没想好怎么打招呼。
时温礼回妹妹:“嗯。她跟我一起过来看看。”
哥哥这么坦然,时秒没多想。
当年哥哥和许青禾走得很近时,她也曾多想过,以为两人能成。
结果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仍只是朋友,她便放弃了那个念头。
她只当是许青禾对这个小区感兴趣,打算置换房子。
医院不少同事最近在留意这个小区,姜洋说等自己结婚就把婚房买在这儿,一来上班通勤方便,二来离哥哥家近,方便蹭饭。
“许医生想换房?”时秒随口问道。
时温礼不想对妹妹撒谎:“她只是先来看看户型。”
“你和闵廷继续逛吧,等明晚回来再聊。”
如果现在告诉妹妹,自己和许青禾在一起了,关系已经进展到来看新家,妹妹肯定没心思继续蜜月,恨不得连夜飞回来替他收拾房子,给他准备结婚用的东西。
她明天就回了,不急于早一天知道。
晚点知道,她与闵廷的话题就不会围着他和许青禾,能好好享受他们难得的二人世界。
视频结束,许青禾才走过来。
时温礼抱歉道:“刚才没当心把你拍进去了。”
许青禾说:“没事。”
反正最迟明晚,时秒就会知道。
时温礼的手机接连振动,妹妹发来数张照片。
他没选,直接把手机递给许青禾:“你选。以后家里养花你看得多。”
一直在新家待到选好花瓶才离开。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时温礼租住的房子楼下。
许青禾的手机恰好有消息进来。
赵明德问她:【现在忙不忙?】
许青禾:【不忙。主任什么事?您说。】
赵明德关心了几句她今天被投诉的事,十分难得,竟没唠叨她。
最后不忘叮嘱她,不要影响跟时温礼相处。
还说,感情顺当了,对工作只有好处。
许青禾:“……”
这是生怕她跟时温礼处不好。
她转脸对时温礼说:“我们主任开始患得患失。撮合前,担心我们俩拒绝见面,现在又开始担心,万一我们相处不来。”
时温礼理解赵明德的顾虑:“你让赵主任不用担心,我不是试试看,不会处不来的。”
许青禾没想到和他心有灵犀。
她把和主任的聊天界面递给他看。
半分钟前,她这么回复主任:【您别担心,我和时温礼不可能处不来,也不可能分手,我们不是试试看合不合适。】
“叮”一声,赵明德回过来:【既然这样,那就尽快走流程。你看看时秒,相亲没多久直接领证。该学的,你也向人家学学。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趁你爸妈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带。】
许青禾:“……”
她转脸,时温礼正好看完了消息也看向她。
想到后半句催生,两人都局促笑了。
时温礼停好车熄火,转而问她:“去我那再待一会儿?”
许青禾想了想:“要不,你去我那儿坐坐?我爸妈要下周才能回来。”
时温礼解开安全带,笑着说:“好。正好去参观一下你那些鞋。”
以往送许青禾回家,只送到一楼电梯间,看着她进电梯,他便折回。
今晚是第一次上楼。
她们家是全小区最大的户型,法式宫廷装修,一推开门,繁复的雕花与古典水晶吊灯交相辉映,华贵质感扑面而来。
其中两个房间改成了鞋帽间,鞋柜里摆满了洞洞鞋,与满屋的典雅格格不入。
许秉铎曾跟妻子说:这是两屋子的乙烯和乙酸乙烯酯共聚物。
妻子扫他两眼,示意他少说话。
许秉铎:我也没直说是发泡塑料。
妻子:……
对于她的这个特殊爱好,父母不理解,但始终支持。
眼看鞋柜即将放满,许秉铎打算年后再给她加两个鞋柜,不过被许青禾拒绝,她说不用加,以后不会再买。
就算买,也只会偶尔买一双。
看似是她停止了买鞋。
实则,是她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时温礼进门便问:“方便参观一下你的鞋柜吗?”
许青禾笑着拒绝:“鞋柜就不给你看了。”
时温礼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我看一下才知道新房要预留多少地方给你放鞋。”
“鞋子不搬过去,就放这儿。”
“放这儿不方便,哪天你突然想换几双带去手术室,还得专程过来拿。”
许青禾倒了杯温水给他:“不换了,以后就穿你给我买的那两双。不对,三双。三双足够。”
她去拉他的手,“去我房间坐吧。”有件礼物要送给他。
时温礼反握住她的手,跟在她身后过去。
她的卧室延续了全屋宫廷格调,穹顶的鎏金雕花层层叠叠,描金公主床梦幻优雅,紫粉色床幔温柔垂坠在暖调的复古花卉羊毛地毯上。
此刻,他像置身于城堡之中。
时温礼记得她曾经说过喜欢极简风的房子,这一刻,他突然不是很确定。
窗边是雕花沙发,许青禾招呼他坐。
时温礼没坐沙发,顺势在化妆台前坐下。
桌上的化妆品不多,堆满了专业书还有各种便签纸和笔,化妆台早已成为她的临时书桌。
再次环顾富丽的卧室,他索性直接问出口:“这是你以前喜欢的装修风格?还是最近喜欢的?”
如果是她最近一两年才喜欢上的,他考虑重新装修新家。
“都不是,我妈喜欢宫廷风。”
许青禾忘了自己床上不那么整齐,正默默忙着收拾。
平时都是妈妈帮她整理,阿姨每周固定来打扫两次。最近父母出差,也没到阿姨过来的日子,于是床上就变成了起床后原生态的样子。
时温礼完全理解她为什么不叠被子,早上起那么早,根本没时间。
她床上还好,不算乱,时秒的床那才叫乱,被子都窝成了一团。
这些年,他见多了妹妹床上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
而她房间这种浪漫格调,床上被子散乱一些反倒增添了慵懒随性。
不过她似乎很是执着,非要把被子抻平整,不允许有一点褶皱。
时温礼放下水杯,绕到床的那侧,帮着把被子另一边理平整。
许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
床上终于整齐,他又坐回化妆台前。
许青禾有点热,把宽松的毛衣袖往上撸撸。
发现他还在打量房内的装饰,她解释说:“我妈年轻那会儿就喜欢宫廷风,婚房也是这样的风格,反正我有记忆以来,家里没有过第二种风格。这些年我们家不管在哪买房子,就算是临时过渡一下,我爸也会让人精心设计。”
可能是从小看多了这么繁复的装饰,她特别想要一套极简风的房子。
她自我调侃,“我因为喜欢买洞洞鞋,我爸说我有点破坏我妈的品味。”
时温礼笑了:“不至于。”
他从中看到的是,她父母的感情特别好。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的孩子也这么“吐槽”他和她。
许青禾邀请他过来,是要送他礼物。
原本打算今早送给他的,谁知昨晚被临时叫回医院上手术。
礼物此刻就在他身后的化妆台上。
买来后,她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张包花的包装纸,简单包起来。
许青禾弯腰从床头拿起睡衣,假装要拿到洗衣机里清洗:“时主任,帮个忙。”
“你说。”
许青禾边往外走边示意化妆台上:“帮我把礼物拆一下,看看是什么。”
时温礼没多想:“好。”
格外小巧的一个礼物,他以为是麻醉科的哪个同事送给她。
打开最外面那层浅棕色包装纸,是一个同色系的方形礼物盒,打开盒盖,上面是张便签条,只有简单几个字:【送给时温礼】
是一副精致的白色无线蓝牙降噪耳机。
对他来说,最实用的礼物。
门口传来脚步声,许青禾进屋。
时温礼转脸,她的目光正好投过来。
他嘴角的笑意漫上来:“没想到拆礼物拆到是送自己的。谢谢。”
许青禾抿了抿唇:“其实……还有一样礼物,我暂时还没想好合不合适送。”
听她说到“合不合适”,时温礼首先想到了:“打算送我手术帽?没事,尽管送。”
送了,他就和她戴同款。
许青禾摇头,说猜错了。
她想送的是一件毛衣。
以目前两人的亲密程度,不知送出去会不会有点早,所以还在犹豫。
时温礼看着她说:“你都买了,肯定觉得比较适合我。”
许青禾不再纠结,直接告诉他:“是件毛衣。”
时温礼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犹豫,不比耳机,也不比他之前送她在手术室穿的洞洞鞋,毛衣是贴身衣物。
他笑了笑,说:“我已经准备收礼物,是今天送还是过些日子再送给我?”
“我去拿。”
毛衣是她星期天上午逛街买的,逛了一个上午才选到合适他的款式。
许青禾转身去了衣帽间。
时温礼把那张便签纸放回礼物盒,抬头时,瞥见复古台灯罩上的一张便签纸。
【许青禾,恭喜你啊。
一月十五号,你的幸运日。
你和时温礼在一起了。】
他揭下便签纸拿到眼前。
原来那天,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欣喜。
看完,他把便签纸又仔细粘回灯罩上。
收回视线前,又看了眼最后一行“原谅骨科”那句,不禁失笑。
许青禾拎着购物袋从衣帽间出来:“不是你常穿的那两个颜色。”
时温礼接过来打开,是件深棕色毛衣,款式与他在国外买的那件毛衣差不多。
“这个颜色比别的颜色适合我。”他说。
“我还是挺喜欢你穿黑色。但黑色你有不少了,就选了个其他颜色给你试试。”
买的时候,她想象过他穿上后的样子,觉得应该衬他。
等关系再亲密一些,她还想给他尝试浅色系毛衣,比如她看好的浅咖、驼色。
他的脸部轮廓其实相当深邃分明,但因为脾气好、性子沉稳,身上少了棱角感,多了些温润。这样的人,无论深色还是低饱和度的颜色,应该都能驾驭。
时温礼把毛衣叠好放回袋里,打算在重要的日子穿。
许青禾看时间,刚过九点半。
算不上晚,可对于做了一天手术的人来说,肯定很疲惫。
她心里不舍,却催促他:“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想到她也累了一天,时温礼本想多陪她一会儿,但看了看时间,还是起身。
许青禾送他到门口。
偌大的家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时温礼关心道:“那么大房子,晚上一个人住害不害怕?”
许青禾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每天下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着,哪还有时间去想到底害不害怕。
“我爸妈经常出差,我习惯了。不过……你那么一问,我还真感觉有点害怕。”
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于矫情。
“没事。我一会儿睡得时候不多想就行了。”
时温礼没立刻接话,想到她接下来一周都要一个人住,而这期间又难免夜里被临时喊去上手术。
他考虑后说道:“去我那儿住吧。”
两人以后是要结婚的,暂住一个屋檐下也没什么不妥。
至于怎么住,他已经想好,“你住我房间,隔壁还有张单人床,收拾一下我住。”
许青禾正看着他,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心跳这才快起来。
她想婉拒的,怕住过去打扰他。
但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两人正好走到了客厅,时温礼伸手抄起沙发背上自己的大衣,她一直没应声,他打消她的顾虑:“不用担心我睡单人床不宽敞,条件再简陋,也比值班室强。”
说到医院值班室,许青禾失笑。
时温礼又补充说:“这周天冷,心外的急诊手术多。夜里万一你要去医院,我方便送你。”
“那好。”许青禾故作淡然,指了指自己房间,“我去收拾几件衣服。”
自己无法确定,脚步是否慌乱。
到了衣帽间,她定了定神,才去找袋子装衣服。
要在他那儿住一周,她收拾了睡衣、浴巾、还有几天要穿的衣服。
收拾得时候不觉得,一装起来才发现有三大袋。
明明父母没在家,明明只是借宿,她离开时还是有一种怕被发现的心虚。
直到走出自家楼栋,进了他出租房的单元门,她才松口气。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于是像之前那样挽着时温礼。他两手都拎着东西,她送的那件毛衣,还有她的衣服袋和洗漱包。
即便如此,他还是微微抬起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臂,让她挽得更省力些,手不会累。
到家后,时温礼把她的东西直接送到卧室,顺手放在飘窗窗台上。
之前窗台上的两摞衣服,他已经装进行李箱里。
“我给你重新拿床被子。”他脱下大衣,去隔壁房间的壁橱里拿了新被子和干净的床单。
第20章 第二十章:喊她起床
时温礼所有的床品几乎都是深色系,手里这条浅灰色床单,已经算是颜色最浅的了。
而她家里床上的被子与床幔是同个色系,缎面樱花粉。
铺床之前,他转身看向她:“我看你床上都是很柔的颜色,我的被子颜色暗,你可能会不习惯。要不,我去把你被子床单拿过来?”
许青禾没那么讲究:“不用,医院值班室的被子我都照盖。”
她弯腰,帮着揭下原来的床单。
时温礼刚把手里的浅灰床单展开,忽而意识到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住。
许青禾站到床的另一边,手已经伸过来,准备接床单和他一起铺。
见他不动,她茫然问道:“怎么了?”
时温礼抱歉一笑:“今天忙晕了,刚才拿的时候,都想着这床单是我用过的。”干净是干净,但毕竟他铺过。
家里还有没拆的四件套,只是都没过水。
床单不比其他物品。
比她送他毛衣还容易让人多想。
“没有新的给你用,别介意。”
“……没事,我也不是旁人,还非得用新的。这条挺好。”
两人都故作淡然。
他一开始应该也觉得没什么,所以直接拿过来,可能是突然想到两人才交往几天,给她用他用过的,不太妥当。
许青禾把手又往他那边递了递,若无其事道:“给我一个角。”
时温礼确认了一下床单头尾,递给她一角。
许青禾几年都不见得铺一回床单,偶尔休息时,碰巧妈妈给她换床单,她会搭把手。
哪怕她抽药再快再稳,可干这些不常干的活,动作还是麻利不起来。
她这边的床头还没塞好,时温礼绕过来:“我来吧。”
许青禾直起身,往旁边退了退。
床头柜上放着把银灰色的筋膜枪,她随手拿了起来。
“你平时用筋膜枪?”
“偶尔用。姜洋送我的。”
“……”
姜洋还挺贴心。
许青禾打开开关,放松胳膊上的肌肉:“用着还挺舒服。”
见他铺好床单,她把筋膜枪的按摩头对准他肩膀。
随着“嗡嗡嗡——”的低响,他的肩膀和她的手心共振。
用这个来按摩腿上的肌肉最舒服。
但现在,她和他还没到那种亲密的程度。
其实给他按摩肩膀都已经显得有点亲昵了。
在时温礼转头看她之前,她收回筋膜枪,抵在自己手臂上。
“嗡嗡”的振动声刚好淹没了她的心跳。
时温礼转过脸看她:“这把你先用着,我再给你买一把。”
“不用买。”
许青禾调低一档,“我家里有,平时都没时间用。你应该多用用,每次手术时间都那么长。”
说着,又把筋膜枪对上他的肩膀。
这一回,他即便在看着她,她也没拿开。
“这得放松多久才有用?”
时温礼说:“每处一两分钟左右,时间不宜太长。”
“明早想吃点什么?”他问道。
“想吃土豆丝饼。”
“行,这个简单。”时温礼又说起喝的,“给你榨杯果汁吧,天天喝牛奶容易腻。”
“好。”
许青禾垂眸看着手中的筋膜枪,约莫到了一分钟,她才拿开,“以后你下班,我帮你放松几分钟。自己有时就懒得用了。”
时温礼说:“确实想不起来用。”
他把窗台上的被子抱过来,替她放开。
许青禾忙关了筋膜枪,要自己来。
时温礼已经帮她铺好了。
他问她:“平时你几点起?”
“六点四十。”
时温礼知道她起床特别困难,是那种一分钟都不会早起的人,如果要整理床铺,少说得提前三五分钟。
“明天你不用早起,床我来整理。”
许青禾哪好意思:“不用。”
时温礼看出她的局促:“你别习惯性把我当成朋友或者同事。当成同事,肯定不好意思让我做这些。以后我要替你做的事,比这多。”
许青禾努力控制心跳,没再推辞。
一来,她起床确实有点费劲。
二来,她也想让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一些。
要是住在一起还彼此分得清清楚楚,那感情还不知要培养到何年何月。
这一想,她淡然了许多。
时温礼去了隔壁房间,整理自己今晚要睡的那张单人床,她拿着睡衣和洗漱包去了浴室,跟姜洋过来蹭饭那次,她还不好意思进异性家的卫浴间洗手。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洒在皮肤上的那一瞬,她感觉和时温礼的关系仿佛突破了一层无形的禁锢。在这之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将他当成朋友,会条件反射般藏起对他的感情,生怕被他看出来。
打开洗漱包,她自己都想笑,连牙膏都带来了。
等她洗完澡出去,潮湿闷热的浴室里,全是她留下的香味。
路过隔壁房间时,许青禾朝里看了眼,没人。
厨房的灯亮着,她抬步过去。
“在准备明天的早饭?”她站在门口问。
时温礼转身:“嗯。提前准备好,明早省时间。”
她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驼色针织衫,和之前来他这儿时的装束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刚吹干的长发散在肩头。
大概是因为浴室里太热,白皙的脸庞透着湿润的粉色。
“早点睡吧。夜里要是有事,直接喊我。”
许青禾比划一个“OK”的手势:“晚安。”
“晚安。”
许青禾刚走两步又退回来:“你这边的洗衣机我不会用。”
“没事,你把衣服先放那,一会儿我按。”
许青禾回自己房间。
十点半,主卧的灯熄准时熄灭。
许青禾躺上床,感觉房间里全是他身上那种微冽的气息。
辗转翻了好几次身,还是没有困意。
注定要失眠。
担心明早因为太困,闹铃响了后自己顺手关掉,以前常这么干,不过父母见她七点还没动静便会敲门叫她。
以防万一,她摸过手机,给时温礼发消息:【明早喊我起床。】
时温礼:【可以。六点四十喊你?】
许青禾:【嗯。如果实在喊不醒,就叫我“许医生”。】
“许医生”这三个字会触发她的敏感神经,迷迷糊糊间,她会以为是同事叫她去急会诊,能瞬间清醒。
时温礼自己的闹铃提前了二十五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他就起来开始做早饭。
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以为自己的自持力不错。
但还是没能够像预想的那样,安然入睡。
六点四十,他准时去敲门。
卧室的门并未紧关,虚掩着。
时温礼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喊她:“青禾,起床了。”
半天,床上的人“嗯”了声。
声音含混,大概根本没反应过来是谁在叫她。
像她这样起床困难的人,一遍肯定叫不醒。
时温礼又喊道:“青禾?”
依旧没反应。
这个时候如果叫她“许医生”,她肯定能立刻睁开眼,但他没这么做。自己每次值夜班,半夜被叫“时主任”时,清醒的那一瞬,神经也是紧绷的。
时温礼把房门又推开了一些,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青禾?起床了。”
许青禾没醒来,只是翻了个身。
昨晚她也不知几点才睡着,反正很晚很晚。
“青禾?六点四十二了。”
他温润的声音似乎延迟了几秒才传到她大脑中。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他的房间。
这才沉沉睁开眼看向门口。
她侧躺在他的床上,他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
和他对视时,她脸红心跳。
“喊了我不少声吧?”她撑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才两三声。”时温礼的目光落在她乌青的眼底,“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就是稍微有点不习惯。”她压着过快的心跳,神色如常,“你早就起来了?”
时温礼:“没多早,六点一刻起的。时间来得及,你不用着急。我去把你的早饭装起来。”
说完,他关上房门。
许青禾长长松了一口气。
心口还在剧烈跳动。
刚才门开着,她好像闻到了早饭的香味——
两个外酥里软的土豆饼,挤了一些番茄酱,还有一杯温热的鲜榨果汁。
许青禾把早饭带到了办公室。
才刚吃第一口,方雨惊叹:“你爸会做土豆饼啦?”
许青禾:“……”
土豆饼装在保鲜袋里,一看就不是从早餐摊买的。
许青禾哑然失笑,但又什么都不能说。
只好默认了。
她发消息给时温礼:【同事以为土豆饼是我爸做的(偷笑)(偷笑)】
时温礼很快回过来,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还想当我家孩子?】
许青禾笑:【谁让你做饭好吃。况且那时候谁能想到,有天还会是你女朋友。】
时温礼问她:【困不困?】
许青禾:【还行,比值完夜班接着上白班强多了。】
对她们麻醉科所有人来说,缺觉是常态。
时温礼:【今晚早点睡。尽量别拿浓咖啡顶。】
许青禾:【OK】
匆忙吃过早饭,便开始早交班。
交班前,赵明德先讲了几句,主要是关于投诉问题。
他委婉提醒,被投诉了该解决的要解决,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没指名道姓,但跟直接报许青禾的身份证号没有两样。
整个麻醉科,被投诉后不上心的就只有她一人。
许青禾不是拖着不解决,只是和吴晓峰这个矛盾,自己确实没错。
交完班,她赶去手术室,准备上午第一台手术的术前麻醉工作。
不到七点五十,患者被推进手术室。
核对完信息,患者转脸去找许青禾。
“许医生,想麻烦你一件事。”
许青禾忙快步过来:“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没有。”患者拜托她,“我上台前,你帮我确认个事可以吗?不然我不安心。”
“什么事?您说。”
“我女儿你不是见过吗?我昨晚无意中才知道,她上周六挂了神经科的号。旁敲侧击也没问出来什么。”这个时候,家里人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我害怕她脑袋里或是哪里出问题了。我有事不要紧,但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她还那么年轻,孩子那么小。”
说着,患者眼眶一下就红了。
许青禾忙拍了拍他,怕他情绪激动影响血压:“叔叔您别担心,年轻人看神经科的多了,很多都是小毛病。”眼下,只能先安抚为主,“您女儿叫什么?证件号记得吧?我帮您问问。”
这时姜洋也过来了,配合安抚:“您说吧,我来记。别担心,马上就给您核实。”
也只是安慰患者,怎会真的去查。
患者记女儿的身份证号比自己的都熟,飞快报出一串数字:“叫陶涵,涵养的涵。”
陶涵?
许青禾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时温礼的初中同学就叫陶涵,周六上午挂了神内专家号。
不仅名字对得上,连年龄也吻合。
她知道时温礼初中是哪个学校哪个班,于是问患者,他女儿是不是某附中十二班的。
患者惊讶:“许医生,你怎么知道?”
许青禾:“您女儿跟神外的一位副主任是初中同学,我听那位副主任说的。她周六快中午时看了神内专家门诊,儿子马上上幼儿园,对吧?”
患者:“对,是十一点半那个时间段。”
也确实是神内专家门诊。
他的小外孙马上三岁。
许青禾让他放心:“就是最近压力大常失眠,没有大问题。”
患者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许医生,特别感谢,谢谢谢谢。还有小姜医生,我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帮我转告女儿,不用担心我手术后扛不住ICU那关。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挺过去的。”
姜洋拍了拍患者的胳膊:“叔叔,别担心,您现在身体杠杠的。”
安抚好患者,他瞅一眼许青禾,知道她和时哥关系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好到连时哥门诊遇到了谁、对方姓名、甚至家庭情况,许青禾都一清二楚。
他爸和他妈互相都没有这么了解。
这时,顾主任进了手术室。
患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许青禾开始麻醉诱导。
姜洋也忙起来,没时间再去想别的。
手术进展顺利,经食管超声显示,瓣膜活动良好,未见明显瓣周漏。
患者循环稳定,许青禾开始给鱼精蛋白中和肝素。
缓慢输注时,她一直紧盯着监护仪,以防患者鱼精蛋白过敏。
在给过鱼精蛋白十一分钟后,监护仪突然报警,患者血压骤降。
短短几秒,收缩压从120降至75。
许青禾:“顾主任,暂停一下!”
她停掉鱼精蛋白,立即静脉推注肾上腺素。
巡回护士快速加压输液。
在给药和扩容后,患者血压不仅没有回升,张循一看监护仪,收缩压已经掉到了50。
报警声持续,血压、心率还在不断往下掉。
许青禾冷静判断:“顾主任,患者鱼精蛋白过敏。”
她紧接着静推了甲泼尼松龙,继续追加肾上腺素。
患者自述无过敏史,他的女儿陶涵也确认过,父亲对所有食物和药物都不过敏。但很多时候,即使患者无任何过敏史,也会对鱼精蛋白过敏。
顾昌申暂停所有精细操作,紧盯心脏张力,吩咐准备二次转机所需器械。
许青禾已经给患者肝素化准备重新建立体外循环,还没上机,患者的血压和心率开始回升。
没有用到二次体外循环,血压慢慢稳定。
张循第一次经历鱼精蛋白过敏,认真补记录。
要是骨科的各大主刀也经历过这些力挽狂澜的抢救时刻,大概就不会觉得师姐每次停手术是小题大做,也不会觉得师姐麻醉水平不行。
下午一点半,手术顺利完成。
姜洋:“青禾姐,今天顾主任请我们吃大餐,外卖马上到,一起。”
“感谢顾主任。”许青禾笑着应道。
顾主任经常自掏腰包请心外小组的人吃饭,她每次都跟着沾光。
终于得以休息喘口气,姜洋才顾得上问许青禾一些事。
要不是刚才在手术室里她如数家珍一般报出时哥初中哪个学校、哪个班、同学叫什么、孩子多大,他肯定不会多这个嘴。
“姐,你跟时哥那么熟,发没发现时哥最近有点不一样?”
许青禾:“…哪里不一样?”
“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嘛。你连他门诊遇到哪个同学都门儿清,你看不出他哪里不一样?”
“……”
许青禾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我最近忙,没注意。明天要是碰见了,我好好观察一下。”
边喝着水,她打开手机微信。
时温礼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我刚下手术,你吃过饭没?】
许青禾:【还没,刚忙完。今天我有大餐吃,顾主任请客~】
时温礼随即回过来:【那快吃饭吧。】
许青禾:【还没送到,在休息室等着呢。】
许青禾:【对了,今天不用等我下班,我还要随访几个病人,补充一下麻醉记录单。你忙你的,反正我晚上回家就能见到你,想说的话等见面跟你聊。】
时温礼:【好。我去刷手了,马上下一台手术。晚上见。】
许青禾:【晚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