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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暴露


    戏鲤池里的春水已基本排空, 露出池底黑灰色的淤泥。那些泥沤在水里四五年了,又稀又烂,散发出令人皱眉的难闻气味。十来个皇家工匠正设法将淤泥运走, 还有些正在锯木头,为接下来修建池心小筑做准备。


    扶月站在戏鲤池旁看了会儿,满意道:“不错,进展够快。”


    羽织偷暼扶月一眼,试探问道:“娘娘……您突然重修戏鲤池, 是想把那条龙藏到这里吧……”


    扶月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给羽织竖个大拇指:“聪明。”


    羽织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她小心翼翼道:“神龙乍然现世, 宫里宫外流言纷纷。有说是祥瑞之兆, 也有说不祥之兆……”她犹犹豫豫提醒扶月,“您把神龙藏在景阳宫里, 会不会不太合适?万一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谁说是我藏的?”扶月挑起半边眉毛, 回头朝羽织深深笑道, “全怪陛下给我挑的这所宫殿地气太好,竟被传说中的神龙看上了。神龙偷偷栖息于此, 我一介凡人,有甚办法?”


    仿佛有只手拨开遮在眼前的云雾,羽织豁然开朗。


    是啊,那可是龙,是传说中的龙。谁敢揣测身为凡人的皇后娘娘跟神龙有纠葛?


    羽织总觉得皇后娘娘好像变了。有时皇后娘娘明明在陛下面前哭得伤心, 眼泪婆娑的, 羽织却能穿透那层伤心和委屈, 看到她的不屑和算计。


    挺好的,皇上眼看着要变心了,娘娘是该多为自己打算。


    羽织正叹男人信不得, 忽觉眼前寒光一闪。有个皮肤黝黑的工匠快步朝她们走过来,闪到她眼睛的,是那个工匠手里的东西。


    羽织霎时明白那是什么。


    “娘娘小心!”羽织惊声尖叫,“有刺客!”


    扶月被羽织这凄厉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她赶紧侧身闪躲,右耳上的翠玉耳坠随惯性甩出去,重重落入淤泥中。


    工匠本是冲着扶月的心脏去的,因扶月这一下闪躲,他的袭击落了偏,匕首没能如愿贯穿扶月的心脏,只是重重划伤了她的肩头。


    羽织见到血差点晕过去。她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强撑着没晕倒,大声叫喊:“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啊!”


    身披铠甲的侍卫匆忙向着此处奔跑。


    锋利的刀刃刹那染上鲜血。一击未中,工匠当即挥舞匕首,表情恶狠狠地再次刺向扶月。


    扶月只会给敌人一次机会。她忍住痛意,用了十成力气,抬脚稳准狠地踢向工匠拿匕首的那只手。匕首“咣当”落地,扶月俯身触地,赶在工匠之前捡起落地的匕首。


    “第二次了风轻痕。”匕首在手底气足,扶月嚣张地向风轻痕吐口水,“没出息的东西,我看你还能暗杀我几次!”


    “到底是六界共主。”风轻痕不吝夸奖,“都变成凡人了,反应还这么快。”


    匕首已在扶月手中,风轻痕仍不紧不慢的,似乎笃定扶月不敢在此时杀他。扶月捅破他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为了挖出你背后的那个主人,而放你一条生路,留着破解缚灵术出去再当面拷问你?”


    她翻转匕首,面色决绝地刺向风轻痕:“那你可想错了。杀了你,我亦有办法查探清楚!”


    扶月的匕首近在眼前,皇宫侍卫们也即将抵达。见刺杀无望,风轻痕赶在扶月的匕首刺入胸腔之前,掏出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划开自己的喉咙。


    滚烫鲜血倾洒一地,比盛开的蔷薇花还要鲜艳。羽织已经吓到麻木了,干脆连尖叫声都不发出了。


    扶月望着满地血液气结:狡猾的东西,竟还藏有一把匕首!


    “记住,下次再暗杀我,一定要一刀致命。”人死后听觉最后消失,扶月踢开匕首,贴近风轻痕的耳朵,咬牙呢喃道,“不然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咯咯……”风轻痕划开的喉咙发出两句怪声,慢慢断了气。


    风轻痕彻底咽气后,扶月才开始感到后背剧痛。


    大意了。扶月没想到风轻痕居然躲在工匠之中。她使劲扭头看后背:唔,很好,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浅紫色宫装。


    她怎么见凤溪啊?


    他会瞪着大龙眼睛朝她翻白眼的。


    扶月硬着头皮回景阳宫时,凤溪刚睡醒一觉。应龙的嗅觉格外敏锐,凤溪第一时间闻到扶月身上的血腥味,游到花厅沉声道:“受伤了?”


    羽织的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啊?这条龙!会说话啊!!


    扶月扶住羽织搀扶她的手,讪讪假笑:“哈哈,不是斧子和铁锹,是匕首。”


    羽织从一条龙脸上看出了无语凝噎。


    “怎么回事?”那条黑龙又说话了。


    “羽织,你先出去,帮忙把门带上。”扶月艰难坐到椅子上,疼得眉心紧皱,“我叫你再进来。”


    关上殿门前,羽织隐约听到那条黑龙唤皇后娘娘“师尊”。她揉了揉眼眶,又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掉落的冲动:她的娘娘,恐怕已经不是她的娘娘了。


    扶月简单和凤溪说了风轻痕刺杀她的事情。


    凤溪沉眸看向扶月背后的血污,似是对自己,又似对扶月道:“我得尽快想办法破术。”


    扶月唇色苍白,虚弱伏在桌上:“我都没有办法,你的术法也尚未恢复,能有何法子?”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这个问题:“包扎伤口要紧。”他像以前在天上天那样,主动揽下帮扶月包扎伤口的活儿:“我来帮……”你字还没说出口,凤溪猛地想起他如今的形态——


    应龙可翱翔九天,却偏偏无手无脚,如何帮扶月包扎?


    凤溪倏然厌极了他的出身。


    往后五百年——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他都不想再化应龙原身了。


    扶月安慰凤溪:“不碍事,我让羽织喊太医……”话音未落,羽织清脆的声音突然隔门传入殿内——


    “娘、娘娘,陛下和宸妃娘娘来了!”


    高亢有力,又夹杂着几分急切,显然是在给扶月和凤溪通风报信。


    来不及躲到其他地方了:“去东书房。”扶月给凤溪使了个眼色,忙引他躲进东殿书房。她忍住疼痛,摆好遮挡的屏风,赶紧又回到桌旁坐好。


    几乎就在她坐稳的同时,李润乾和季月圆推门而入。


    “听说你遇刺了。”李润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起伏,“伤得重不重。”


    刚才那一番躲避又快又急,扶月的呼吸尚未回稳。她故意趴在桌上,亮出后背的血污,做出虚弱的样子,却又嘴硬道:“不、不重。”


    “天呐。”季月圆倒抽一口冷气,咬住食指惊讶道:“姐姐流了好多血!”


    李润乾看到扶月后背的一大团血污,语气终于有所变化:“这还算伤得不重?”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朝羽织发火,“太医呢?莫非你们到现在还未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景阳宫弥漫苦涩药香,扶月趴在贵妃榻上,露出半边肩膀,宫中的御医正帮她敷药。


    人间的药草不曾吸收天地灵气,效果不好,可药力却生猛,纵扶月咬紧牙关使劲坚持,还是疼到哼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


    李润乾端坐在不远处的黄花梨木椅子上,皱眉看御医给扶月上药。他语调阴冷地告诉扶月一件事情:“朕已下令,诛杀那个工匠九族。”


    什么?诛九族?扶月忙用手掌撑着起身:“没必要诛他九族。”后背传来剧痛,扶月痛呼一声,又趴回贵妃榻上。


    纵然这里是处回忆空间,生死不入轮回,也不影响因果,可扶月仍不想徒增杀孽。她蹙眉道:“刺杀我并非他本意,他既己死,恩怨便算消了,且放过他的家人们罢。”


    “扑哧。”扶月的话换来季月圆一声低笑:“姐姐真是心善呀,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原谅。”她坐在李润乾身侧,轻轻抚摸平坦的小腹,言笑晏晏道,“他日若有人敢谋篡皇位,姐姐也会劝陛下原谅吗?”


    扶月厌恶季月圆这幅笑嘻嘻的样子。她垂下眼眸,故意叹口气,看似无意道:“可惜那工匠自戕了。不若,倒是可以让刑部抓去严刑拷打,没准能审问他刺杀我的动机。”


    做了十几年夫妻,扶月深知李润乾猜疑心深重。她故意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挡了谁的路呢?竟逼得那人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季月圆脸色青白交替:宫里只有一后一妃,后是周琯,妃是她。谁挡了谁的路,不言而喻。


    她忙向李润乾解释:“陛下,妾没有……”


    李润乾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陛下。”负责皇宫守卫任务的禁军统领求见。


    李润乾头也不抬:“说。”


    “那个刺杀皇后娘娘的工匠……是鳏夫。”禁军统领大气不敢出,照实禀报,“微臣查过了,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这世上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亲人。”


    没有九族,还谈何诛他九族?李润乾沉默少顷,让禁军统领出去了。


    扶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甚好。她轻扫季月圆,又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鳏夫忒适合做刺客,倒是挺会找人的。”


    季月圆脸色愈发难看。


    李润泽不舍得怀疑心尖尖上的人。他移开话题,神色不悦地斥责御医:“怎么回事,皇后的伤口为何还未止血?”


    御医手一哆嗦,跪地道:“娘娘的伤口过深,老臣刚敷上药草。估摸过半个时辰,血才能慢慢止住。”


    “没用的东西。”李润乾将御医也赶了出去。


    扶月懒得看李润乾在这里发邪火。她拉住衣物盖住受伤的肩膀,故意说反话:“给月圆妹妹安胎的那位民间名医,医术应当不赖。陛下何不请他过来给我瞧瞧?”


    李润乾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不行。”


    回答得真干脆利落。


    扶月早已对李润乾失望透顶,李润乾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扶月都不会再觉得伤心难过。


    “咕咚。”


    东殿书房屏风后突然传出声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落,动静十分明显。李润乾和季月圆同时朝屏风后看去。


    “什么东西?”李润乾问。


    扶月心道不妙,八成是凤溪打滑,从房梁掉下来了。她忙找借口:“唔,可能是我摆在房顶上的东西掉了。”


    李润乾可不信——刚才那声动静,可不是简单的小物件落地发出来的。他干脆起身过去查探。


    一步,两步。李润乾渐渐靠近凤溪藏身的东殿书房。


    扶月的心随李润乾走动提到嗓子眼,脑子快速运转:凤溪有没有重新找地方躲藏?


    哎,反正凤溪现在是龙身,就算真被李润乾发现了,她便说什么都不知道。


    任谁也不会怀疑,凡界的皇后会认识天界的神龙。


    “哗啦。”李润乾在扶月和季月圆的注视下推倒木画屏风。


    晚霞穿过西窗投进书房,房内陈设皆披了一层柔光。看清屏风后的东西,季月圆没忍住惊呼出声:“天啊。”


    倒下的木画屏风后,赫然立着一位俊美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宽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肤色白得像雪,海藻般柔顺的及腰黑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五官俊美到几近糜艳。


    这样的仪态品貌,倒不似凡界人物,像天上的仙君。


    屏风后的男子应当也没想到会发生眼下这种情况,他微蹙眉心,殷红色薄唇紧紧抿着,漆黑的桃花眼里写满疑惑和慌乱。


    眼神快速掠过屏风后的男子,李润乾握紧拳头,回头恶狠狠瞪着扶月,怒意翻腾道:“他是谁?”


    难怪刚刚他过来时,那个叫羽织的丫头通传得那样大声,原来周琯房里藏了人!


    她在通风报信!


    第72章 修罗场


    扶月望了望凤溪熟悉的身形, 又望了望李润乾铁黑的脸色,一时哽住了。


    房中若是有条龙,扶月还好解释, 可房里有个活生生的相貌俊美的大男人,她要怎么解释?


    凤溪早不化形晚不化形,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李润乾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冲扶月怒喝道:“你说啊!他到底是谁, 怎么会在你的房中!”


    扶月脑子一片空白,她磕磕巴巴:“堂, 堂弟。”她信口道, “他是我的堂弟,听闻我遇刺受伤, 特来探望。”


    “堂弟?”李润乾冷笑一声, “朕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堂弟?”


    季月圆唯恐天下不乱, 故意拱火道:“妹妹也不记得皇后娘娘有堂兄弟。”


    李润乾狠狠咬牙。他转回头,眼神冷冽地紧盯凤溪:“武悦!”李润乾呼叫禁军头领, 话语中释放森冷寒意,“皇后宫里尚有刺客余党,推出去杀了!”


    “你敢!”外头响起盔甲摩擦的声音,扶月强忍疼痛,展开双臂护住凤溪, “你若杀了他, 我便从大越的城楼跳下去。”


    她进入这段记忆以来第一次和李润乾针锋相对:“我死了你便再无任何顾虑, 也不必守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荒唐誓言,正好心安理得立月圆妹妹为后!”


    李润乾本就生气,扶月护住凤溪的举动让他愈发怒火中烧:“让开。”他压制住火气, 眼底通红威胁扶月,“你不让开,朕现在便杀了他。”


    扶月分毫不让,刚敷完药的伤口再次撕裂渗血:“陛下可以杀了他。”她平视李润乾的眼睛,表情执拗认真,“在此之前,不妨先杀了我。”


    周琯和李润乾成婚十六载,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宫里宫外常用琴瑟和鸣、天作之合之类的词形容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周琯。”李润乾收起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眉心紧皱,表情竟有几分痛苦,“你为何要这样对朕?”


    “陛下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扶月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负心之人竟还有脸问被辜负之人这种问题,真是可笑至极。


    眼看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要爆发一场剧烈争端,凤溪沉下眼眸,低低开腔道:“不要争吵了。”


    所有视线都聚到凤溪身上。


    凤溪的视线则落在扶月渗血的后背上。


    凤溪知道,扶月有自己的思量和计划,他此番当众化形,会打乱扶月的计划。


    然这次化形来得毫无征兆,并非他所能控制,他自个儿都被摔蒙了。


    若想化解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这场争吵,让扶月的计划能够继续推动下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凤溪端出一副端方有礼的做派,朝扶月深深弯腰,拱手文质彬彬道:“多谢女施主好心搭救。本座在凡界的劫数已满,可以返回天界履职了。”


    扶月回头看他:“嗯?”


    凤溪想做什么?


    前额两侧细长的发丝无风自动,凤溪后退一步,化作应龙原身破窗而出。虚空中回荡着缥缈话语:“若有缘,再相见。”


    亲眼目睹一个俊俏男子变成一条大黑龙,季月圆险些晕厥:“龙、龙!”她断断续续道,“大闹、大闹大长公主府邸的那条龙!”


    “咕咚。”御前带刀侍卫、能以一敌百的禁军头领武悦直接倒地不起。


    李润乾作为一个凡人,竟然不惊讶,只是怔怔看着漏风的窗户,好像早见惯了神迹似的。


    扶月和凤溪师徒默契十足,她转眼就明白了凤溪这是在帮她找补:“啊,我养的那条小黑蛇,竟是天界的龙神吗!”扶月趴在破损的窗户旁,向外张望道,“这是什么样的机缘造化!”


    “臣妾骗了陛下。”目送凤溪飞远,扶月重又恢复前几天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的样子,回头对李润乾道,“其实,臣妾也不知方才出现在书房里的男子是谁。”


    人要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业。扶月表情诚挚:“臣妾不想陛下心生误会,影响你我夫妻间的感情,这才随口说他是表弟。”


    李润泽锁着眉头不说话,季月圆却抵唇笑道:“姐姐这话真有意思,刚才你拼死相救的样子,不像是不认识他呀。”


    扶月冷眼睨季月圆:到底是北极大帝胥辰在人间历劫的化身,一息前还吓得瑟瑟发抖,现在竟跟没事人似的阴阳怪气起她来了。


    “不然呢?”扶月徒手拆下在风中摇晃的窗棂,面无表情扔远,“我白日是大越的皇后,晚上便跟那条龙躺一个被窝里,做龙神的新娘?”


    扶月假装没有看见李润乾陡然绷紧的下巴,冷笑一声道:“等十个月,看我能不能生出一条小黑龙来。”


    躲在门口的羽织默默摸鼻子:真没准哦。


    “禁足。”


    李润乾沉声撂下两个字,带着季月圆头也不回地离开景阳宫。


    夜幕很快降临,微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因为后背有伤,扶月只能趴着睡觉。她不知凤溪今夜还会不会回来,也怕风轻痕趁虚而入,是以不敢睡得太死,每半个时辰便要睁眼看看四周。


    再次入睡没多久,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有股淡淡寒梅香气萦绕鼻息,扶月猛地睁开眼睛:“凤溪?”


    “师尊。”凤溪干净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烛光中,扶月抬首,刚好望进他寒潭般深邃的眼眸。


    太好了。扶月欢喜难耐坐起身——她的乖乖好徒儿凤溪终于回来了。


    虽说龙形状态的凤溪也很好,有种别致的可爱,但还是人形看着最顺眼,眉眼如画,俊美无俦。


    扶月近乎病态地盯着凤溪的脸庞看,以弥补前段时间没能看到他的损失:“术法恢复了吗?”她问,“按理说,你能变成人形了,术法应该也会恢复。”


    扶月不想待在这里了。


    留下与李润乾、季月圆虚与委蛇,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可以,她还是想破术出去,跟风轻痕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凤溪是误闯入回忆空间的第三人,他若能恢复术法,定可破缚灵术。


    凤溪同样眼也不眨地盯着扶月:“我试过了。术法暂时还没有恢复,只能化龙化人。”


    化龙化人是应龙一族生来便有的本事,不需要施展法术也能做到。


    扶月收回视线,拧眉叹气道:“你这被反噬得也太厉害了。”


    反噬。


    凤溪捕捉到扶月说的这两个字,眉心陡然一动:看来,师尊已猜出他做了甚事。


    扶月不说破,凤溪便当没听清她说的话。“给我看看伤口。”他从袖中掏出采摘的仙药,“是从附近灵气最充沛的山上摘的,药效比普通的药草好,敷在伤口上不疼。”


    扶月轻咳一声道:“伤口……在后背。”她抬手抓脸,表情局促,“人间的御医医术也不错,已包扎好了,不看了罢……”


    “察看伤口,又不是做旁的事。”凤溪寻来清水,洗干净仙药,捣成泥盛在玉盏里,“只露半边肩头便好。”


    殿中药草香气甚浓,扶月犹豫片刻,背对凤溪,咬咬牙扯开衣襟,露出半边肩头。


    在医者面前的裸露,不算裸露。凤溪虽不是医仙,但他手里现在有治伤的灵药,且当他是半个医仙。


    扶月用的是周琯的皮囊。周琯一生养尊处优,纵然年逾三十,皮肤也如少女白皙莹润,后背半道疤痕也没有。


    而扶月的皮囊,仅后背一个地方,便有大大小小伤疤几十处。


    凤溪用食指蘸取药草,均匀涂抹在刀疤上。黏黏糊糊的药草覆盖住刀疤,刺激伤口发烫,却并没有尖锐的刺痛感。


    凤溪的体温比常人低,他的手指接触扶月皮肤,有清晰冷意,每划过一处,扶月便忍不住颤栗一次,白皙肌肤渐渐染上绯红。


    还好是夜里,烛火摇曳,看不出她肤色的变化。


    殿内气氛怪异迷离。扶月找了个话题,用来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都子时了。


    凤溪认真涂抹药泥,嗓音渗出沙哑:“景阳宫前守卫森严,光御林军便有二十众之多,他们交班时我才寻到机会进来。”


    扶月闻言皱了皱眉:“李润乾竟然派兵把守景阳宫?”


    他想做什么,活捉凤溪吗?


    凤溪漆黑的瞳仁中除了映有烛火光芒,还映有扶月圆润白皙的肩头。喉结滑动一下,又很快归于原位,他收起玉盏,挪开眼道:“会留疤。”


    扶月怕蹭掉药泥,轻手轻脚拉上衣服,遮住裸、露的肌肤:“无所谓,留疤便留疤,又不是我自己的身子。”


    凤溪收起玉盏,长睫垂落遮住眼睛:“这趟劫数,是师尊亲历过的,你是扶月,也是周琯。”他提醒扶月,“所以,这是你的身子。”


    凤溪这话说得颇有哲理。扶月打趣他:“佛主摆坛讲经那次你没白去,真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睡觉忌讳半夜惊醒,更忌讳惊醒后闲聊,很难再入睡。


    凤溪问扶月:“去城外吗?”他用眼神勾画扶月的轮廓,“我找药草的时候看到一片映山红。”


    扶月眼眸一亮:“有白色的吗?”


    凤溪展唇轻笑:“有。”


    扶月的眼眸愈发亮若星辰。


    这么晚了,阖宫都睡下了,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景阳宫。她问凤溪: “怎么去?”


    凤溪一声不吭化出应龙原身,金黄龙瞳像两盏小灯笼,中间的眼仁黑若宝石。


    还好窗子没修。扶月翻身骑上龙身,躯体紧贴坚硬鳞片,趁着夜色掩护,随凤溪从破洞的窗户飞出景阳宫,再飞离困住周琯数年的大越皇城。


    漆黑鳞片完美融入夜色,凤溪头顶那对分叉卷曲的精致龙角,刚好可做扶手。


    这是扶月第二次将凤溪作为坐骑,第一次是在妖界的花鸣涧。她直起腰,扶住龙角,闭眼安静倾听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啊,就是这种感觉,乘风破云,俯视天地。


    久违了。


    第73章 映山红


    暮春的雾气尚未散尽, 远山在黛青天幕下起伏如凝固的浪。应龙穿云的速度快如闪电,扶月还没过足瘾,开满映山红的山丘已浮现眼前。


    “到了。”凤溪落地化形, 黑发迎风纠缠,“是自然生长的映山红,无人栽植。”


    山顶的月色比平原更好、更亮。千万朵映山红铺满眼前这座山,红花恍若熔岩在流动,白花却如冰霜覆盖的云霞。因没有工匠打理, 它们得以散发出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力,美得让人目眩。


    “哇。”扶月没见识地发出声惊叹:“我去跑一跑。”她拎起裙摆, 在花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奔跑, 浑然不见平常的稳重端庄。


    凤溪眼底笑意流淌。他登上地势最高的山石,在一棵山楂树下席地而坐, 打算静静看扶月撒欢。屁股刚落地, 还没坐稳, 扶月跑到他脸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累、累了。往旁边坐坐, 给我留点地方。”


    凤溪: “……”


    风起,映山红摇曳不止,花瓣簌簌落在岩石上,整座山都仿佛随着花影摇晃。


    扶月看了会儿月下的映山红,倏然开口对凤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


    扶月抱膝托腮:“今日是周琯生辰。”


    凤溪的眼睫毛颤动两下, 他看了看扶月流畅的鹅蛋脸, 什么话都没说。


    皇后的生辰为千秋节, 往年内廷司皆会大肆操办,可今年满皇宫竟无一人为周琯庆生。若不是李润乾授意,他们怎敢这样做。


    不爱就不爱, 面子功夫好歹做一做啊。


    李润乾真是……太绝情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扶月又道。


    凤溪侧目望她:“哦?”


    扶月仍托着腮,歪头朝向凤溪:“你到天上天五十多年了,我还从未给你庆贺过生辰。”


    凤溪闻言低笑一声,唇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角度:“我不看重这些。应龙一族……从不过生辰。”


    扶月记起中缚灵术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想到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她转正头颅,看似随意地问凤溪:“你……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了啊?”


    “嗯。”凤溪坦然道,“父亲和母亲都不曾说过我的生辰八字,应龙一族……死绝了,也无其他人知晓。”他也想到了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问出郁结心中多日的那个问题:“上次师尊知道我的小名,为何会表现得那样奇怪?”


    她先是自言自语,后又追着他问东问西,最后干脆找借口逃跑。很显然,“阿泽”这个名字对扶月意义非凡。


    扶月眼神闪躲:“没什么。”


    凤溪毫不费力看出扶月的遮掩:“又准备骗我?”他沉下眼眸,语气夹带冷意:“你说过,再不会对我撒谎。”


    凤溪生气起来很难哄。扶月犹豫稍许,无奈妥协:“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将在始信山发现姻缘玉璧的事情告诉凤溪。


    说完姻缘玉璧的事情,她作出一副轻松模样,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凤溪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叫阿泽,可能是同名之人罢。”


    “几千年前,始信山上……”凤溪拧眉思索,脑海中反复回想扶月说的事情。


    他才两千多岁,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按理说不会是他。


    可偏偏他与扶月相识,偏偏他的小名叫阿泽,偏偏……偏偏他爱慕扶月。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凤溪不得不多想:这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良久,凤溪松开紧抿的薄唇,喉头逸出两个字:“奇怪。”


    他有种直觉,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就是他。


    直觉不能作为证据。瞥见扶月打了个冷颤,凤溪收起心中思量,起身脱下墨绿色外袍,迎风披在扶月身上。


    “暮春怎么还这样冷。”扶月没拒绝凤溪的好意,从善如流裹紧沾有凤溪味道的外袍。


    她是真怕冷。


    凤溪重新挨着扶月坐下。上次他和扶月如今夜这般独处,还是在人间的千灯节,那一次他们差点……凤溪赶紧用指甲掐手心,压制心头浮起的绮念。


    夜风吹过山头,低矮的映山红发出“梭梭”的声响,扶月的注意力被摇晃的花朵吸引。凤溪以夜色为掩护,借机凝望她线条柔美的侧颜。


    他看到失了神。


    直到身后想起粗犷无礼的说话声,他才慢悠悠回过神。


    “此山是俺开,此花是俺栽。若、若要登山看此花,留、留下买路财。”


    凤溪望望扶月,扶月又看看凤溪,师徒俩同时翻白眼:凡界的劫匪这么敬业吗!大半夜的他们竟不睡觉,跑到山顶上行打家劫舍之事!


    打劫凤溪和扶月的贼匪共有两位,一个叫阿吉,一个叫阿祥,听名字便知道是兄弟俩。


    一般劫匪干的都是拦路打劫或杀人越货的勾当,阿吉阿祥兄弟俩则标新立异,喜欢打劫野鸳鸯。


    野鸳鸯大多行的是见不得人的事,被抓到时又想保命,又想保全名声,掏银子掏得可快了。


    每当夜色降临,这两兄弟便会流窜在风景又好又隐蔽的地方,到处搜索出来找刺激的姘头。有时运气好,碰见京中富户,一晚上能捞几十两银子。


    见今晚发现的这对野鸳鸯坐着不动,脾气暴躁的老二阿祥掏出大砍刀,恶狠狠威胁他们:“愣着作甚,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首饰也摘下来,否则我教你们小命难保!”


    扶月活了几千年,这还是头一次遇见劫匪,她不害怕,也不生气——她激动!


    凤溪则表现得颇为淡然。他起身轻掸衣衫,不疾不徐地问那两位劫匪:“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阿祥仰头看凤溪,“啊?啥老话。”


    凤溪拦腰抱起扶月:“夜路走多了,终会遇着鬼。”


    扶月抱紧凤溪细长的脖颈,面上堆起准备看好戏的坏笑。


    亲兄弟大多一个机灵,一个憨直。老二阿祥是那个机灵的,老大阿吉便是那个憨直的。


    “啥意思,嫩说嫩俩是鬼啊?”阿吉憨里憨气笑一笑,脸上横肉直抖,“胡扯八道,哪有鬼长得这么好看,还穿的这么讲究。嫩俩肯定是王城里的富户。”


    “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阿祥对着月亮晃一晃刀刃,“给钱买命!”


    “坐稳了。”凤溪靠近扶月的耳朵,在她耳畔低声道。


    凤溪清浅的呼吸喷在扶月的耳垂上,如飞虫爬过,扶月猛地缩了下脖子,脚心一阵阵发软。


    凤溪抱起扶月的时候,扶月便已猜到他想做什么。她收起看好戏的笑容,用力揽住凤溪的脖颈。心脏不知为何突突跳得厉害,她用上牙齿咬紧下嘴唇,纤长的眼睫毛不停眨动。


    下一瞬,凤溪化出应龙原身,驮着扶月飞往天际。


    阿吉阿祥兄弟俩亲眼目睹化龙的一幕,俩人皆腿脚发软,无力支撑站立,倒地高呼道:“俺的亲娘嘞!”


    大哥阿吉仰头看天,回想扶月和凤溪的样子,后知后觉道:“那两只鸳鸯,年纪差得有点大吧?”


    阿祥摸了把湿透的裤子,欲哭无泪道:“大哥,现在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他俩根本连种族都不一样好吧!


    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两位劫匪,多了两个金盆洗手的普通人。


    小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扶月的心情。


    凤溪降落在戏鲤池旁,旋即恢复人形,黑发如绸缎荡在身后。


    “今夜你还是睡在寝殿里罢。”扶月把墨绿色外袍还给凤溪,“你在旁边,我才能安心睡觉。”


    顿一顿,想到凤溪已恢复人形,不再是任人揉搓的小黑龙,又眼神闪躲地补充道:“毕竟……毕竟风轻痕随时有可能偷袭,我们睡一起也有个照应。”


    凤溪藏起眼底笑意,故作勉强道:“好吧。”


    扶月哼着小曲在前面带路。


    走到景阳宫侧门时,扶月突然发现有地方不对劲:跟凤溪出去看映山红之前,她明明已吹灭了寝殿所有灯烛,现在为何却灯火通明?


    守在各处的御林军也不见了。


    扶月给了凤溪一个警惕的眼神。凤溪掩藏气息,躲进黑暗中,扶月简单整理了下夜风吹乱的头发和衣物,用力推开寝殿的大门。


    迎接扶月的是李润乾黑青色的脸庞:“你去哪里了?”


    短短五个字,充满帝王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李润乾独自坐在茶桌旁,手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水,不知等了多久。


    扶月踏过门槛,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唔,白天受了惊吓,加上伤口疼得睡不着,去后头走走。”


    “呵。”听到扶月的说辞,李润乾冷笑一声,抬眼紧紧盯着她,“一刻钟前,朕命御林军搜遍了景阳宫,遍寻无果。你告诉朕,你说的后头,是哪里的后头?”


    扶月保持正常神色,淡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一润饱经山风吹拂的嗓子。


    遇到这种情况,不可硬碰硬,也不可再找借口找补,不然谎会越扯越大。


    得反其道而行之,把问题扯到发难者身上。


    “陛下叫御林军搜查景阳宫作甚。”扶月反问李润乾,“禁足了臣妾,让御林军在外看守,您还不满意吗。非得御林军把景阳宫翻个底掉儿,让阖宫都来看我这个皇后娘娘的笑话,您才心满意足?”


    李润乾果然中计:“有没有可能,朕命御林军把守景阳宫外,是保护你的安危。”


    扶月才不信。


    灯烛照得寝殿亮如白昼,李润乾清贵俊朗的面容一览无余。扶月扫他一眼,收起眼底的嘲讽,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陛下是怕那条神龙返回作乱,这才命御林军在外看管罢?”


    “咔嚓。”李润乾捏碎了手边的杯子。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扶月忙察看他的手:“陛下捏杯子做甚,瓷片会割伤手指的!”还好李润乾的手指并未受伤,不然扶月还得费劲给他包扎伤口。


    靠近李润乾,扶月才闻到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她问:“你喝酒了?”


    李润乾点头:“喝得不多。”


    难怪。若不喝酒,李润乾也想不到来周琯这里。


    “需要叫醒酒汤吗?”


    “不必。”


    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无言。


    曾经情深似海的夫妻,走到如今竟无话可说,也是值得唏嘘感慨。


    第74章 三角关系


    扶月懒得再应付李润乾。她褪去外裳, 用木盆里的玫瑰花水洗干净手,又来回调整纱帘,发出吵人的“嗤啦”声, 用这种方式无声下逐客令。


    李润乾非但没走,反而开始解明黄色腰封上的系带。扶月躲在帘后瞪眼道: “你、你解带子作甚?”


    李润乾常年持刀握枪,手掌宽大厚实,十指布满茧子:“睡觉。”他扯下腰带扔在地上,理所应当道。


    扶月偷偷看了眼窗外:凤溪刚才藏在哪儿来着?她心慌意乱往外走:“那你在这里睡, 我去东厢房睡。”


    李润乾起身拦下扶月,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你在躲我?”


    扶月低下头, 不敢与李润乾直视:“我身上有伤。”她侧身向李润乾展示衣服下受伤的部位:“御医说……得静养。”


    “没关系。”李润乾拔开扶月大袖长裙的领口, 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布满坚硬茧子的指头在她的胸口轻轻滑动:“我轻一些。”


    殿内霎时被暧昧氛围所笼罩。


    夫妻之间, 做这种事情很正常。


    扶月虽独身几千载, 未经情事与人事, 但周琯却是洞房花烛过的。纠缠、扭动、欢愉……扶月记起周琯所经历的那些夜晚,记起了那些抵死缠绵到推迟早朝的时刻, 思绪蓦地乱作一团。


    李润乾用粗糙的手指在扶月锁骨画圈,很快,扶月的胸口便出现几点细微红痕。他俯下身,用冰凉的唇吻上扶月的脖子,扶月打个激灵, 终于反应过来。


    她猛地推开李润乾, 快速后退两步, 扶着桌子抗拒道:“我、我累了。”


    李润乾感受到扶月的抗拒,轮廓分明的脸庞浮现愠恼:“朕同你是夫妻,和你同房天经地义, 你躲我做什么?!”


    “我没有躲。”扶月试图辩解,“只是……只是累了而已。”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心里一直窝着团火,李润乾眼神凌厉逼人,口不择言道:“你是真的累了,还是看不上我了?”他收紧眸光,忽而压低声音,语调怪异,“听说龙性淫邪擅风月,又有两根阴器,莫非你……”


    “啪。”扶月抬手给了李润乾一巴掌,胸膛因愠恼而剧烈起伏,“肮脏!下流!”


    扶月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李润乾的脸上很快浮现五个指印。他咬住牙,变本加厉将扶月按在茶桌上,疯了般去撕扯扶月的衣服:“肮脏下流?你如今竟用这些词来说我?周琯,你还当我是你的夫君吗!”


    茶桌坚硬冰凉,抵住扶月后背已经微微愈合的伤口,剧痛无比。伤口很快因李润乾的动作撕裂开,鲜血渗出布料,扶月又惊又痛,忙用手推他:“伤口挣开了,李润乾,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手脚并用踢打李润乾,但久居深宫的周琯岂是身强体壮的李润乾的对手,她的踢打如棉花对钢板,毫无作用。


    李润乾像魔怔了,听不到扶月的呼唤,也看不见她的眼泪,只是癫狂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胸口,留下一串串粘带酒水气息的湿吻。


    “你放开她!”外面传来殿门被踹开的声响,凤溪一个箭步冲到李润乾身侧,伸手抓住他的后背,用力将他拽开,冰冷的嗓音充斥怒意,“没听到她说伤口在流血吗!”


    李润乾踉跄几步站稳,他擦擦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凤溪:“你果然没走。”


    凤溪无视李润乾。他扶起扶月,触及她凌乱的衣衫和后背的伤口,眼眸又暗上三分。


    李润乾看看凤溪,又看看扶月,双手紧握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凤溪没有回答,他捂住扶月的眼睛,转身干脆利索给了李润乾一拳头。这一拳头直击李润乾的脸颊,帝王威仪扫地,李润乾又痛又恼,当即和凤溪扭打在一起。


    凤溪冰凉的手掌从扶月眼上挪开。她怔怔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也顾不得后背疼痛了,脸上写满恍然无措:他俩、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同样的身高,相似的气度,若不是衣裳颜色不同,在这昏暗灯影下,扶月还真分不清谁是李润乾、谁是凤溪。


    事情完全脱离扶月的预想,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李润乾哪里是凤溪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凤溪打晕在地。见凤溪还要骑在李润乾的身上揍他,扶月忙抓住他的手,摇头道:“可以了。”


    凤溪长腿一跨,不情不愿从李润乾身上起来。


    扶月让凤溪藏到屏风后头。她简单收拾好殿中残局,嘱咐羽织叫来几个小太监,强装镇定道:“陛下吃多了酒,醉糊涂了。你们几个辛苦下,送他回启明殿歇息。”


    小太监们低着头恭敬答“是”。有个眼尖的暼见了李润乾脸上的伤痕,下意识好奇问道:“咦,陛下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扶月摸摸鼻子,信口胡诌:“春日花粉多,兴许是得了桃花癣。你们记得帮他上药。”


    四个小太监毕恭毕敬抬着李润乾出去了。扶月目送他们走远,心情复杂地退回到殿内,随手关上描金雕花木门。


    原本做工精致的木门中间有个明晃晃的脚印。扶月举目望向屏风后俊美过人的小神君,无奈在心底叹息一声:很好,窗坏了,门也坏了,拜凤溪所赐,景阳宫现在四处漏风。


    凤溪先前采的灵药还剩几根,他放在茶盏里捣碎了,重又给扶月上了一遍药。苦涩药味弥漫殿内,凤溪用帕子擦干净手,低声对扶月道:“池心小筑还有几日才能修好,若不然……我先找个人烟较少的地方栖身,等池心小筑完工再搬过去。”


    扶月换下染血的衣衫:“皇宫之中,哪有人烟稀少处。”她轻嗅从凤溪身上传来的淡淡寒梅香气,闭眼横下心道,“事已至此,没甚好躲的了,你就以人形待在景阳宫罢。”


    帝王哪有疑心不重的,李润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今晚他亲眼在景阳宫看见了凤溪,还挨了一拳头,就算凤溪真离开大越,日后不再出现在李润乾眼前,他也会时时怀疑凤溪就藏在景阳宫里。


    “那我睡在帘外。”凤溪微抿薄唇,眼中烛光跳跃,“师尊有事唤我。”


    月亮已经升至西方,星星的光芒黯淡不少,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情,扶月竟还能安然入睡。


    大抵是空气中有凤溪身上的味道。


    闻着很是心安。


    天色似亮非亮时,扶月忽地嘤咛一声,鬼使神差地从梦中惊醒。


    她做了个离奇的、荒诞的、不可言说的梦。


    凤溪挑开帘子,不放心地朝里张望道:“怎么了?伤口疼吗。”


    扶月不敢和他对视,忙拉过被子蒙住通红的脸庞,瓮声瓮气道:“没、没什么。你去睡觉吧。”


    凤溪满脸狐疑地松开帘子,回到外头睡下。


    听到凤溪睡下的动静,扶月才敢从被子里稍稍露头。月光落在地上,倒映出窗户的轮廓,扶月轻咬嘴唇,脸颊通红地回想梦中的场景。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种梦了。


    上次做这种梦,是看完千灯逐月那晚。


    那夜,她好不容易忽视与凤溪在山上亲吻翻滚的事情,强迫自己入睡。结果睡下没多久,她便梦到了和凤溪行鱼水之欢。


    她只得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那一次,她梦里的凤溪好歹还是人形状态,眼是眼鼻子是鼻子。这次可离谱过头了——凤溪化为应龙原身,通体覆盖一层乌黑发亮的鳞片,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她有一个疑问:龙……真的有两根阴器吗?


    戏鲤池改造工程进展神速,短短三日,便完成了清塘、除淤、挖深等工序,只等着建造池心小筑了。


    这三日,扶月的生活没甚变化,她仍是失去帝王宠爱的大越皇后,与猫为伴,锦衣玉食,优哉游哉。


    李润乾那边则不太正常。


    听羽织说,李润乾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他把自己关在启明殿,不开朝堂,不见百官,甚至连季月圆称叫嚷肚子痛,他都不曾去看望一眼。


    扶月怀疑凤溪把李润乾的脑子打坏了:连心尖尖上的女人都不去探望,李润乾可不是脑子坏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又寻到新欢了。这对帝王而言是常有之事。


    扶月无心关注李润乾又寻得了何方佳人,她和凤溪认真商讨了破解缚灵术的法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暂时没法子。


    要想回到现实世界,有三条路可行:要么杀死风轻痕;要么等凤溪恢复术法;要么还和扶月之前打算的一样,更改记忆走向让空间坍塌……


    这三条途径,都不能立马达成,都需要时间。


    扶月想了想,她还是得去找李润乾。


    这段回忆主要围绕李润乾和季月圆进行,其中李润乾是最关键的人物——他是周琯的夫君,也是这座皇城的男主人,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扶月得去探探李润乾的口风,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需要根据李润乾的表现,来决定是否继续走更改记忆让空间坍塌这条路。


    听闻扶月打算去见李润乾,凤溪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非要去找他吗?”他站在随风舞动的垂纱帘子后,双手环抱神情不悦。


    扶月这几日不曾出门,也没见过外客,便一直没打理头发,任由它随意披散在脑后。


    去见李润乾再披散着头发不成体统。扶月坐在铜镜前,梳起所有头发,简单绾了个灵蛇髻,露出被黑发覆盖的脖颈。


    周琯的脖颈后侧有一颗痣。凤溪看向她白皙的耳垂和脖子上的痣,拧眉不安道:“我与你同去。”


    扶月别好发簪,侧首望向凤溪。


    午后风暖,垂纱随风摆动,摇晃间不时显现凤溪颀长精瘦的身影。


    凤溪没有恢复术法,不能随意变换衣物。他又爱干净,一件衣裳向来只穿一天,扶月便拿了李润乾的衣服给他换洗。


    李润乾的衣物大多是明黄色,凤溪则偏爱黑白两色。这是扶月第一次看到凤溪穿明黄色。


    她原以为,凤溪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不合适,没曾想竟出奇好看,衬得他眉眼精致,气度尊贵,像话本子里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的宰辅大人。


    扶月的眼神从凤溪冠玉般的脸庞上轻轻掠过,眼角浮现戏谑笑意:“还是别了吧。他看到你会气得头上冒绿烟。”


    黑猫小白“喵呜”叫着从外头跑进殿内,扶月一把拎起它,塞给凤溪,给他找事点做:“帮小白梳毛,它这几天到处疯跑,毛都打结了。”


    小白从扶月手上掉入凤溪怀中,它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耷拉着耳朵无声跟凤溪对视。


    凤溪身子微僵,抱着猫半晌没动,表情又怕又无奈。


    扶月想到了李润乾,他第一次抱小白时的表情,和凤溪现在如出一辙。


    第75章 蛊惑


    启明殿离景阳宫并不远, 走路连半炷香时间都不用。


    启明殿大门紧闭,未见佳人,只有几位小太监守在门口。春日天暖, 小太监们没精神,一个个昏昏欲睡。


    李润乾以前下过令,皇后娘娘来启明殿,无须通传。小太监们还记得这个命令,扶月拎着食盒往启明殿门口一站, 他们忙打起精神,态度恭敬道:“娘娘, 元医师在里头呢, 您是现在进去,还是略等等?”


    元医师便是李润乾特意从宫外请来给季月圆安胎的名医。


    他来作甚?难道是季月圆的胎有什么问题吗?


    扶月站在殿外檐廊下, 语调从容道:“那我等会儿。”


    春日的太阳柔和而温暖, 充斥着无限生机和活力, 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暗。那个民间来的名医正苦口婆心对李润乾说些什么,扶月在太阳下等得无聊, 便竖起耳朵偷听了几句。


    “陛下,您要克制,不可以再这样失态了。”


    “朕已经听你的,做了许多追悔莫及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李润乾的声音闷闷的, 似乎在竭力压制某种情绪, “为何非逼着朕这样待她?”


    元医师拉长尾音:“天机不可泄露……”


    短短六个字, 却让他说得高深莫测,扶月甚至可以想见,元医师说这话时一定捋着白胡子摇头晃脑的。


    “我受够了这句话!”李润乾的声音突然高昂急促, 吓得外面几个小太监瑟瑟发抖,“不要再用这六个字敷衍朕!”


    皇权巍巍,普通人碰见帝王震怒,不说吓破胆,起码也要抖三抖。然元医师却毫不惧怕帝王威势,反而抬高音量铁骨铮铮道:“人皇,大计为重!”


    “劳什子大计!”殿内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朕马上连你也杀死!”


    接着又是摔桌子砸板凳的声音,殿内想来已一片狼藉。扶月听着启明殿传来的动静,没忍住“啧”了一声:李润乾近来脾气怎的这样暴躁。


    元医师再硬气也怕砍头。很快,他慌里慌张地从殿内撤退。扶月拎着食盒朝旁边让了让,默默看他低着头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暖风将元医师脸上浓密的白胡子吹得纷飞凌乱,显出几分原本的容貌。扶月不经意瞥他一眼,立时怔住了。


    这张脸……怎么、怎么这么眼熟。


    “你来作甚。”李润乾清冷的声音隔着洞开的大门送进扶月耳中。扶月收起满心疑惑,扯出抹温柔笑容,拎着食盒踏进启明殿正殿,“天气干燥,我让御膳房炖了一碗银耳雪梨,特送来给陛下尝尝。”


    正殿内果然一片狼藉,墨水染黑了地板,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李润乾端坐在书桌后的红木软椅之上,眸光晦暗,脸色阴晴不定。


    扶月艰难挪到书桌旁,打开食盒,雪梨的清甜味道弥漫一室:“银耳滋补,雪梨清热。”她亲手端给李润乾,“尝尝看。”


    日光透过窗洒在李润乾矜贵清冷的脸上,他枯坐不动,只是盯着扶月看,并没有要接过银耳汤的意思。扶月始终保持递碗的动作,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分不增一分不减。


    良久,李润乾终于接过扶月手中的瓷碗。


    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拿着扫帚和渣斗进殿,想要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和墨水,扶月以眼神示意他们先出去。


    殿内只剩下扶月和李润乾两人。趁李润乾在吃银耳雪梨汤,扶月试探着起了个话头:“那天晚上的事情……”


    李润乾用汤匙拨弄银耳雪梨汤,下巴紧紧绷着,没打断扶月。


    既然没打断,就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扶月说出提前编好的那套说辞:“那天晚上,我身上有伤,加之被应龙现身吓到了,精神恍惚,才不肯与你亲近。至于那条龙……”


    李润乾仍拨弄汤水,什么话都不说。扶月又看似诚恳地解释道:“那晚宫人们将你送回启明殿之后,我忙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不是添乱嘛。他告诉我,回到天上以后,他仍感念我救他的恩德,特寻了些灵药仙草,打算赠与我疗愈后背的刀伤,以还恩情。”


    她小心觑探李润乾的神色,接着道:“他是天上纯洁无知的小龙神,哪懂得男女之事。见你压在我身上,又见我伤口流血不止,只以为你在打骂欺负我,情急之下才出手打了你……”


    听完扶月这番话,李润乾丢掉银汤匙,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碗里的银耳雪梨汤。


    喝完汤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秀帕,动作迟缓地擦拭唇角,半是讥讽半是嘲弄道:“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扶月想了想,若以她原本的年岁来算,李润乾在她跟前真的只能算三岁小孩。


    此路不通,再换一条。


    扶月决定打真情实意感情牌。


    “你已不信我说的话了。”扶月本想挤出几滴眼泪,如此更显真情实意。奈何她是六界共主扶月,需要她流泪的时刻实在是稀少。酝酿片刻,她也没有挤出眼泪,只能哑着嗓子营造凄惨之感,“我知道,任何一对夫妻,都不可能一帆风顺走到白头。尤其是帝王家,更会遇到重重阻拦,不肖说走到白头,很可能半路便厮杀到血流成河。”


    “阿润,”扶月硬着头皮叫出周琯给李润乾取的昵称,“我不希望我们也这样。”


    听到“阿润”二字,李润乾的眉心倏然动了动,他抬起浓密的眼睫毛,用复杂的眼神凝望扶月。


    扶月用手帕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幽怨诉说属于周琯的委屈:“我们成婚十六年了。你看倦了我这张面皮,想寻新欢,找新鲜感,这很正常。我不会干涉你找什么样的佳人。可阿润,请你不要听信他人谗言,对我起不该起的疑心,好吗?”


    她直视李润泽轮廓硬朗的脸庞,泫然欲泣道:“夫妻间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啊。”


    瑞兽香炉袅袅生烟,扶月的面容浸在烟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切。李润乾望着扶月的脸庞,若有所思道:“若要我信你,也不是不可以。”


    他端坐在书桌后的龙首镀金红木软椅上,长腿平放着,朝扶月展开双臂:“过来。”


    扶月想不通李润乾唤她过去做甚,她立在远离踌躇道:“啊,这……”


    李润乾低声催促她:“到我这里来。”


    罢了,总不可能是叫她过去殴打一顿。


    扶月谨慎避开书桌旁的陶瓷碎片,忐忑走到李润乾身侧。没等她再次开口问李润乾想做什么,后者忽而伸长手臂,无声无息揽她入怀。


    柔软的臀部沾到结实的大腿,扶月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跳起来。李润乾却用力圈揽她的腰肢,硬按着她坐在他的腿上。


    “陛、陛下。”扶月浑身僵硬,不敢移动身子,“你这是做甚。”


    李润乾没有说话。他用额头顶住扶月的后背,来回轻蹭着,像个疲惫不堪的人在寻找依靠。


    良久,他挪开头颅,额发略显凌乱:“帝王家的夫妻,亦可以白头到老。”他在扶月的惊呼声中转动她的身体,让她面朝他侧坐在他的大腿上,“说好生同衾死同穴,你难道想反悔?”


    李润乾久居高位,周身气度稳重又凌厉,像把开过刃的名刀,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强大气场。此刻,他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只是用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注视扶月,活像一只受伤的豹子。


    生同衾死同穴。


    扶月记起这句话——是成亲那晚,李润乾抱着周琯耳鬓厮磨时许下的承诺。


    周琯比李润乾矮一头,现在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高度变得正好。趁扶月走神,李润乾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呢喃道: “只要一座青州城,如何成就大业?”


    嘴唇沿耳垂下移,他吮吸扶月的脖颈,吸得“滋滋”作响,语气蛊惑道:“过了今夜,我可以下令,将大越所有的城池都赐给你,你任命谁做城主都可以。”


    李润乾说话时,嘴巴里有冰糖雪梨的味道,闻着甜滋滋的。他亲到哪里,哪里便留下红痕,颜色殷红如梅花。


    扶月坐在他腿上呆呆地想,不愧是人皇李润乾,他的心思远比她想得更为深沉。


    他应该早就看出她的委屈、不甘和脆弱全是伪装,也看透了她的虚与委蛇和徐徐图之。


    按理说他应该继续装不知道才是,为何会突然说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我……我要成就大业做甚。”扶月忽视脖子上的湿润,保持正常神色道,“我只想要夫妻间的信任。”


    殿中纱帘随风舞动,发出“猎猎”声响。李润乾褪去扶月肩头的衣物,低沉嗓音染上些许情动:“只要陪我一晚,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哪怕你拿刀子戳向我的胸口,狠狠刺一刀,却说是玩笑,我亦肯信。”


    是很动听的情话。


    能从帝王口中听到这样的情话,对凡界任何一位女子来说,都可以死而无憾。


    只要陪他一夜,便可拥有大越所有的城池么?


    扶月的思绪渐渐恍惚,眼神开始迷离。


    第76章 主动


    李润乾常年带兵打仗, 掌心长满了坚硬的茧子。他用手掌包裹住扶月的肩头,埋首亲吻她的胸口,双手又从肩头缓缓往下, 去找她腰间系成蝴蝶形状的碧色绸带。


    这样情意绵绵的场景,该全身心去投入才是。可扶月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凤溪的身影。


    那个在极寒之地的风雪中艰难跋涉,睫毛上沾满冰碴,不知是想求生还是寻死的墨发少年;


    那个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愿跟你走”的应龙遗孤;


    那个跟在她身后五十余载, 只要她稍稍偏头便能看到他身影的俊美神君……


    人间千灯节那晚,他们也是如此亲吻彼此的脖颈, 在对方身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李润乾指头攀上腰带的瞬间, 扶月蓦地头脑清醒:她在做什么?


    她是想要讨回公道,改写周琯的结局, 可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眼神陡然恢复清明, 扶月猛地起身推开李润乾。


    李润乾的身体随椅子向后滑动, 险些翻倒在地。他坐稳身形,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忽而绷紧, 双眸深深沉入眼底。


    “我、我还有事。”扶月捂住领口,不敢抬头去看李润乾的表情,“我先走了。”


    扶月踏着地上的瓷器碎片慌乱逃离,身后空荡荡的大殿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继而是李润乾冰冷彻骨的咆哮声:“周琯, 变心的到底是朕, 还是你!”


    午后的太阳光洒在身上, 按理说应该暖烘烘的,可扶月却觉得浑身浸润湿意,从头到脚都发寒发冷。


    从启明殿到景阳宫, 一路繁花盛放春意浓重。扶月无心欣赏任何一朵娇花,她拎起裙摆步履匆匆,仅用一刻钟便走完了原本需要半炷香的路程。


    景阳宫破损的门窗昨日已修补好,新补的位置颜色发深,能看出原本破洞的痕迹。


    扶月推开紧闭的殿门,直奔洗漱台,将整张脸连带脖子都浸泡在冷水中。


    凤溪听到动静从内殿出来,见扶月自戕似的埋头入水,他拧眉疑惑道:“怎么了师尊?”


    “哗啦。”扶月从脸盆中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尽量语气平静道,“四月份杨絮太多,出去一趟脸上粘了不少,怪刺挠的。”


    “这盆水是早上打的,不干净,我去重新……”话音未落,凤溪瞥见扶月的脖子上的红痕,眸光遽然一暗,“怎么回事?”他冷声质问。


    扶月还不知脖子上有红痕。她拿起洗漱架子上的毛巾擦拭脸颊和脖子,懵懂道:“什么?”


    凤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


    扶月边擦脸边挪步到梳妆镜前。


    精心打磨过的铜镜清晰见人,镜中映出周琯高傲冰洁的容颜,皮肤白润,体态丰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的三点红痕,边缘为浅红色,最中间是深红色,深深浅浅交叠,格外耀眼夺目。


    该死。扶月用牙齿暗暗咬舌头:李润乾不过亲了她的脖子几下,怎么留下这么多红痕。


    “啊,这个……”扶月故作镇静地抓挠脖子上的红斑,看似自然道,“太痒了,应该是抓痕罢。”


    凤溪不曾经过男女间的情事,扶月以为这样说能骗过他。


    可她低估了凤溪对男女之事的了解。抑或说,这种事情,是六界生灵生来便懂得的。


    “师尊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凤溪缓缓转头看向扶月,眼底愠色渐浓,“难道我分不清抓痕与吻痕吗?”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这话好耳熟,刚刚李润乾好像也说过。


    扶月有种撒谎被戳破的窘迫感,她讪讪笑一笑,低头转动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借此掩饰尴尬。


    等她再抬起头,凤溪手里竟多了把星澜剑,黑色剑穗正摇晃不休。


    扶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问凤溪:“你祭出星澜剑作甚。”


    凤溪沉默不言,俊美的脸黑得仿佛覆盖着一层乌云,浑身弥漫低暗气压,似乎随时会卷起一场狂风暴雨。


    特别是他的眼睛,幽暗得让人不敢直视,好像能吞噬所有靠近它的生灵。


    凤溪向来进退有度,他在外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神君,可在扶月面前,他几乎从未露出怒意,只向她展现最乖觉最懂事的一面。


    扶月从未见过凤溪这样子,她想起了外界对凤溪的那些议论说辞:什么难以相处,什么阴鸷狠厉,什么天性凉薄……


    胸口忽而一阵阵发紧。


    凤溪沉默不语,他背对扶月,拎起星澜剑迈步往外走。


    扶月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身体使劲往下坠,以此增加重量拖住他:“你想做什么啊凤溪。”她焦急道,“你别冲动。”


    凤溪用白皙修长的手紧握星澜剑,他咬紧后槽牙,动作缓慢地扭头对扶月道:“我去见见他。”


    凤溪的眼球布满红色血丝,黑眸中闪动着骇人的寒光。扶月想起她和胥辰大婚那天,凤溪闯入双镜空间时,也是这幅阴气沉沉的模样。


    扶月不想再陪凤溪经历一次妖气入体了。


    她死死攥住凤溪的衣袖,连忙解释:“李润乾只是亲了我几口,仅此而已,我和他什么事情都没做。”


    她怕凤溪不信,还严谨地摆出事实讲道理:“我一共才出去一个时辰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还要加上来回返程,剩下的那点时间够做什么的?”


    凤溪回眸凝望扶月,眼底流动一抹猩红:“我知道师尊和他是夫妻,你们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他忽而伸手触碰扶月脖子上的红痕,来回用指腹摩挲着,似乎想将红痕就此抹除:“现在我也在人间,也在大越皇城之中。师尊和他,只可以做名义上的夫妻。


    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扶月的脖颈缓慢攀爬,经过喉结、下巴,最后停在脸颊上。他用手指轻轻抚摸扶月的脸颊,嗓音沉稳清冷,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的每一寸肌肤,只有我才能触碰。”


    凤溪的手指每停留一个地方,扶月便觉得那个地方酥麻得厉害,阵阵颤栗弥漫心头,她几乎难以站立。


    这样的凤溪……让扶月觉得很陌生。


    难不成他又要妖气入体了?


    想起凤溪妖气入体时的状态,扶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凤溪在这个地方妖气入体,对她来说纯属雪上加霜。


    正常来说,此刻扶月应该语重心长地提醒凤溪,他是她的徒弟,不该管她的事情,也不该说这些暧昧不明的话。


    但扶月被凤溪上次妖气入体搞怕了。她怕她哪句话说的不对,再刺激到凤溪,激得他冲去启明殿,跟李润乾你一拳头我一剑地打起来。


    扶月没有办法,左右权衡下,她闭上眼睛,将心一横,踮起脚在凤溪饱满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如同春风吹过冰川,凝固万年的玄冰忽而消融。凤溪手中的星澜剑重重坠地,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扶月。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脚后跟落回地面,扶月仰头望着凤溪,用哄孩子的语调柔声道,“这里只是记忆幻境,等我们寻到破术的法子,所有的人和事都会消失。”


    脑子里似有根弦断掉了,凤溪听不到扶月在说什么,只看到她杏粉色的嘴巴在张张合合。


    方才……她就是用这张唇亲吻了他的额头。


    没喝醉酒,也没吃情人果,意识清醒着亲吻了他的额头。


    五十二年了。


    他用五十二年的守候和等待,换来这一瞬的唇额相贴。


    凤溪抬手轻轻触摸扶月吻过的地方,一步步逼近她,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柔而炽热。


    扶月预感到了什么,她用后腰抵住朱色顶梁柱,微微仰头与凤溪的视线交汇,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织在一起。


    “凤溪……”青年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扶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像淋了雨的蛛丝摇晃发颤。


    凤溪的嘴唇覆盖上来的瞬间,扶月有种时间凝固的错觉——风不吹、鸟不叫,世间万物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住了。


    不等她去查探时间是否真的停滞不动,凤溪突然用莽撞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强硬地将属于他的气息搅进她的唇舌间。


    好闻的寒梅香气包裹住扶月,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也无法作任何思考。唇舌交缠的亲吻太过霸道,扶月眼前一阵阵眩晕,腿脚慢慢变得虚软无力,好像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


    凤溪感受到了扶月的虚软无力。他用一只手圈揽住扶月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饱满的后脑勺,颤抖的指尖抚上她后颈那颗黑痣。


    凤溪的手掌清凉有力,扶月放松身子,安心把全身重量交给他。她彻底瘫软在他怀中,配合着他用舌头描绘彼此嘴唇的形状。


    午后的景阳宫静谧无声,穿堂风吹得纱帘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蒸腾的热浪。


    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扶月在持续不停的眩晕中尝到股铁锈味。


    她神情迷离地想,怎么会这样呢?


    她本该推开凤溪,再重重地责骂他一顿,怎能和他一起清醒着沉沦在无边欲海之中呢?


    扶月感觉事情不对劲。


    她想,回天上天以后,她得去司缘那小子跟前旁敲侧击下,问他是不是头脑发昏,把她和凤溪的红绳绑一起了。


    哎——司缘?


    想到这个名字,扶月突然记起一件事情。


    “不对。”迷离的眼神缓慢恢复清明,扶月爬出欲望的深海,伸手推开凤溪,神色一凛道,“那个元医师——”


    她想起白须遮挡下的那张脸为何眼熟了。


    扶月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湿润,顾不上羞涩或后悔,面向凤溪表情凝重道,“我出去一趟。”


    说罢,她不等凤溪回话,急匆匆转身向外走。


    凤溪正吻得投入,扶月不解风情地推开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扭头走了……他用食指触碰留有扶月温度的嘴唇,心里有遗憾,也有餍足。


    遗憾是亲吻的时长不够,他尚未尽兴;餍足是扶月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回应他的亲吻,主动与他唇齿交融。


    师尊的唇……极柔软。


    比九天上的云朵还要柔软。


    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涌现浓到化不开的笑意,凤溪轻弹食指,用法术关上敞开的殿门。


    在记忆空间里,扶月身上名门正派的习气有所减轻,不再张口闭口“你是徒弟”“我是师尊”。大抵是偶尔会带入周琯的身份,便下意识淡化了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


    凤溪舍不得回到现实世界——回天上天后,他们再难有眼下这样朝夕相处的机会,扶月也会再次拿六界共主的道德标准从严要求自身,不肯与他亲近。


    然,扶月离去前提到了元医师。


    凤溪再次淡然弹指,铜帐钩摇晃几下,悬挂起来的珠玉垂帘自动下落合拢。


    他负手站在摇晃不止的珠玉垂帘后,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看来,不回去不行了。


    他捏诀施展隐身术,向扶月离去的方向追去——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让扶月独自去见李润乾。


    第77章 医者


    时辰渐晚, 春阳渐渐收敛了光芒,变得柔和而温暖。


    从景阳宫出来以后,扶月没有顿步, 背对阳光直奔太医院。


    她之前听羽织提过一句,皇上极看重那位给宸妃保胎的民间医者,特破例许他住在太医院,方便他时时照看宸妃。


    去太医院应当可以见到他。


    也是赶巧,扶月刚到太医院门口, 便见那个民间医者挎着药箱出门。他身形削瘦,又穿了身松松垮垮的棉麻大袍, 配上浓密的白胡子, 倒颇显得仙风道骨。


    他明明看到了扶月,却装作没看见, 昂着头姿态傲慢地从扶月面前坦然走过。


    扶月出声叫住他:“站住。”


    他这才不紧不慢回身, 对扶月敷衍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他故意气扶月似的, 语调阴阳怪气道,“草民还要去帮宸妃娘娘请脉, 她腹中怀的是我们大越未来的储君,一分一毫都不可松懈。您若身子不舒坦,请进去找其他太医看诊。”


    扶月没搭这茬。她皱紧眉头,冷着嗓子挑剔道:“化形术不是成仙必学的法术吗?你怎能变成这样?”


    她留神打量医师几眼,忍不住数落他:“上半张脸变得奇怪倒也罢了, 下半张脸竟干脆拿胡子一遮草草了事, 连皱纹都不变几道。仙界每百年一次的考核, 你都是怎么过的?”


    听到扶月说出化形术、仙界考核这些词,民间医者大为震惊。“皇后娘娘。”他惊讶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月左右张望一番, 边张望边疑惑道:“司命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他向来同你形影不离的啊。”


    司命这两个字一出,民间医者当即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比凤溪的龙眼还大。他磕巴道:“你、你是谁?”


    扶月冷冷直视他:“司缘星君,你说我是谁?”


    这样冰冷而充满威压的眼神,司缘可太熟悉了:“扶、扶月娘娘!”他惊呼出声,背着药箱的肩膀微微颤抖,“怎么会是您!”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扶月,确认眼前这个人、这张脸是凡界的皇后周琯,眼中疑惑愈发强烈:“不可能啊。”


    但凡仙者下凡历劫,都要喝下遗忘水,抹去原本记忆。主母娘娘下凡历劫前的那杯遗忘水是他亲眼看她喝下去的,她怎会、怎会突然恢复记忆?


    遗忘水不会过期啊!


    其实震惊的人不止司缘,扶月心里也颇为震惊。


    上午在启明殿,她仅是觉得元医师胡须下的脸有些眼熟,倒也没认真去想到底为何眼熟。适才怀疑司缘乱点鸳鸯谱时,元医师的脸和司缘的脸猛然重叠,她才意识到不对。


    但真正让扶月震惊的,并不是元医师便是司缘这件事。


    是数月前,胥辰在月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李润乾并不是有意辜负周琯,而是在深山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那老叟施展神迹让季月圆怀孕,还不许李润乾透露此事,自此造成李润乾和周琯夫妻离心、生离死别。


    扶月打从一开始便不信胥辰的话,认为他存心欺骗,编造了这些故事。得知胥辰就是季月圆后,她愈发笃定胥辰说谎,活该被挫骨扬灰。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扶月不得不信,胥辰的话,有可能不是谎言。


    问天问地不如问设局者。扶月问司缘:“你做了什么?对季月圆和李润乾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司缘还在困惑周琯怎么成了扶月,他甚至怀疑星君宫存的那批遗忘水过期了。


    “这……”想到他仗着扶月沦为凡人这段时日所做的种种歹事,司缘不禁冷汗涔涔。他问扶月:“娘娘您是只恢复了记忆,还是连灵力也恢复了?”


    扶月据实告知:“暂时还不能运用法术。”


    司缘了然,登时松了一口气。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装出忙碌的样子,闪闪躲躲道:“哎呀哎呀,天上好像有人叫我,怕是有大事,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biu~”司缘化作烟雾,一溜烟逃走了,地上只剩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空药箱。


    扶月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好个司缘星君,竟然用这招!


    她有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愤恨感。


    司缘是天上的星君,他借故逃遁,扶月无处追寻。但有些人可逃不掉——比如李润乾和季月圆。


    扶月一脚踢开碍事的药箱,拎起裙摆逆风赶往启明殿。天子殿前落花纷纷,扶月在殿内找了一圈,并未瞧见李润乾的身影。她问门口的内监:“李润乾呢?”


    听到皇后直呼皇上的大名,小内监心中暗暗咋舌。他收敛表情,拱手恭谨道:“陛下在宸妃娘娘宫里。”


    空气里似有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跟花香混合在一起,闻得不真切。扶月心底起疑,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向四周探望寻找,却没看到那个熟悉人影。


    也许……是衣服上沾染的气味吧。


    “好。”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扶月离开启明殿,直奔季月圆居住的宸月宫。


    太阳已偏近西山,天地被余晖染成耀眼的金黄色,夕阳光线通过皇城屋顶的琉璃瓦向四周反射,整个大越皇城笼罩在橙色光圈中,美得像仙界幻境。


    深夜来临前的景色,似乎总这样绚丽迷人。


    宸月宫原是一所没有名字的宫殿,空置已久。季月圆入住后,李润乾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特从她的封号和名字里各取一字组成宫名。


    眼下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宸月宫内饭香四溢。季月圆和李润乾各坐在圆桌一侧,两人之间没甚交流,单是捧着饭碗默默用饭,殿内只听得到银筷敲击瓷碗的声音。


    扶月推门而入的声音搅扰了这份宁静。


    李润乾面无表情地抬头,见来人是扶月,眉心立刻紧锁,语气中的不悦几乎溢出来:“你来做甚?”


    他可没忘记她刚才落荒而逃的样子。


    季月圆捕捉到了李润乾的不悦。她在民间流浪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力可谓炉火纯青,她知道,此刻她该做帝王的宠妃了。


    “皇后姐姐乃名门之后,按理来说,应该比妾这个寒门孤女更懂礼节呀。”季月圆掏出手帕轻按唇角,语带讥讽道,“您怎么连着人通传和敲门都不知道?”


    扶月没有心情与季月圆逞口舌。


    她跨过门槛,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犹如凤凰羽翼:“王军凯旋回朝,驻扎城外山林那日,你都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晚风吹乱了扶月亲手梳理的鬓发,她步步逼近李润乾,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遇到了元医师?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扶月突然发问,李润乾猝不及防,端碗的手顿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夕阳洒在他精壮挺拔的上半身,如同镀了一层金,像极了寺庙中的铜塑。


    扶月居高临下逼问他:“告诉我,李润乾,哪些事是元医师让你做的?”


    李润乾仍沉默不言,素日凌厉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竟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季月圆秀眉紧蹙,愠恼斥责扶月:“姐姐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和陛下说话,你是妻,他是夫,妻应当……”


    “住嘴!”扶月扭头给了季月圆一记警告眼神,“我问的是李润乾,你插什么嘴!”


    “你……”季月圆还想说什么,李润乾用力放下饭碗,发出的声音吓得她当即噤声不言。


    “你说什么,朕听不懂。”李润乾的语气冷淡,可捏着瓷碗的手,却用力到青筋若隐若现,“朕现在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他沉声道,“出去。”


    扶月恍若未闻。她执拗站在饭桌前,继续追问李润乾:“元医师是不是同你说,他是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他让你这样对我的?前几日我的生辰……他是不是也不许你为我庆贺?”


    李润乾眼睑抖动,脸色愈发冷如寒霜:“朕说了,听不懂你的话。”


    已过了梅花开放的时节,可房中白梅香气甚浓。


    “不要怕,李润乾。”扶月语气坚定道,“元医师若说过此事不能被我知晓,否则几方会有性命之忧之类的话,你且不要相信。这些话皆是骗你的,你尽管说出真相,我们不会有分毫损伤。”


    太阳即将沉入西山。


    李润乾握紧拳头,低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久到季月圆碗里的汤羹都冷了,不再飘散袅袅热气,他终于抬起头,周身逸出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感。


    他挥手叫来宫殿外的侍卫,沉声吩咐:“带皇后出去。”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说出实情了。


    扶月知道,她后续再怎么逼问纠缠,李润乾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在人间的这位夫君,脾气比牛还倔。


    扶月不再追问,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发间的步摇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何须侍卫相送,我自己走。”


    她还没走出宫殿,季月圆清甜温柔的声音紧追而来:“我送一送姐姐。”


    金乌鸟已归巢,天与地相接处弥漫点点橙红色光晕,人们称它为晚霞。


    遍布苔痕的青石板宫道上,大越的皇后和宸妃正缓步行进,身后还跟着一串提灯执扇的宫人。


    扶月来回转动手腕上的翠玉珠串,悄然用眼角余光瞥向季月圆,心绪一时复杂。


    季月圆今年……应该十八岁了罢?


    扶月还记得,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烟霞满天的傍晚,周琯和李润乾在民间游历,恰好碰见两个匪徒欺辱一个瘦瘦干干的小姑娘。周琯看不过眼,跟李润乾一起出手打跑了匪徒,救下了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哭诉自己命苦,七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只能流落街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周琯怜悯心大起,当即带她回景阳宫,留在身边做了掌事的宫女,平日待她如亲生姊妹一般亲密。


    后来李润乾在外征战,周琯忧心军营的兵将粗枝大叶,照顾不好李润乾,便派了那个小姑娘过去帮忙。


    那个小姑娘就是季月圆。


    回想起季月圆曾经磋磨周琯的种种手段,是坏,是可恨,也实在狼心狗肺,扶月想起来便觉得牙根痒痒。


    但,也只是气她恨她。


    扶月从没有把季月圆放在眼里过,更没有把她视作过对手。


    因为她知道,季月圆所有的狂悖和放肆,全都倚仗帝王的宠爱。只要李润乾丧失权力,从帝王的位置跌下去,季月圆自会黯然落败。


    空气里的白梅香气若隐若现,扶月摩挲着翠玉珠串,心平气和对季月圆道:“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既然有造化再次相见,我想,还是问问你罢。”


    她侧首问季月圆:“我救过你的性命,还给了你进宫的体面,总的来说对你不算差。为何你要恩将仇报,做出这许多针对我的恶事?”


    她好奇道: “是权力和地位的蛊惑?又或者,是那位神仙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季月圆顾及腹中胎儿,她用手扶住日渐圆润的腰身,走得极慢。纤细的柳叶眉微微上挑,她含笑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一提到宫廷斗争,目的不是为了往上爬,就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就不能是为了其他的吗?”


    “哦?”扶月轻抬眼眸,“那你是为了什么?”


    季月圆的目光落在扶月脖颈,看到那几点吻痕,眼里暗流涌动: “是爱,是嫉妒。”


    第78章 李润乾


    宫道两侧的孔雀草还未收拢花苞, 红黄相间的花瓣上,布满晶莹剔透的水珠。


    季月圆压低声音道:“十三岁那年,他从匪徒手中救下我时, 我便爱上他了。”


    许是周围都是季月圆的亲信,她不再掩饰内心的想法,扬起下巴偏执道:“陛下的样貌冠绝宫闱,且他不单容貌出众,还是我们大越最位高权重的男人。人这一辈子, 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男人?我爱上他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说实在话,我针对你, 不仅是元医师有言嘱咐, 更是嫉妒心唆使,想给你找些不痛快。”


    季月圆轻触隆起的小腹, 昂首挺胸道:“再说句实话, 我从来没想过取代你。帝王三妻四妾很正常, 你出身好,适合做大越的皇后, 站在塔尖受人顶礼膜拜。我呢,不配做皇后,当他最宠爱的妃子便够了。”


    “所以……”扶月总结季月圆的话,“你怨我针对我,少部分原因是元医师纵横谋划, 大部分是嫉妒心作祟。”


    季月圆坦诚颔首:“没错。”


    扶月懂了。


    她之前还以为季月圆纯粹是受司缘指示, 或是为了爬得更高, 才做出这许多恶事。季月圆如此干脆承认了是因嫉生恨……倒是坏得坦诚。


    扶月抬手扶停发间摇晃的步摇,漫不经心对季月圆道:“你永远做不了李润乾最宠爱的妃子。”


    红粉色曳地宫装做工细致,衬得年轻漂亮的宫妃若鲜花娇艳。季月圆眼带笑意抚摸小腹, 自信道:“我腹中是他的骨肉。整个大越,只有我才能为他生孩子。将来岁月悠长,母以子贵,我怎么成不了他的宠妃?”


    扶月低头看向季月圆的小肚子:“这个孩子……”她倏然发笑,“是天赐之子罢?”


    “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季月圆有一瞬慌乱,她赶紧深呼吸几下,快速恢复如常状态,“天赐之子又怎样,你和陛下注定是悲剧结局。”


    季月圆换上一副得意神色,低声道:“元医师说了,最后我会成为大越的太后,在富贵荣华中安度余生。”


    扶月用看穿一切的悠长笑容回应她这份得意:“只有富贵荣华,没有幸福圆满啊?”


    季月圆沉下脸,止步不前:“你什么意思?”


    扶月又往前走了几步。


    晚霞的颜色开始变淡,从热烈的红转为宁静的紫,深蓝色的夜幕初见雏形。


    扶月在苍茫夜色中缓慢回身。她隔着大片的孔雀草望向季月圆,表情平静道:“若这一切没有被搅乱,按照原本的故事走向,六个月后,我会在大雪纷飞的时节,从城楼跳下自戕身亡。李润乾也会追随我跳下城楼。但他运气不好,没死成,落了个重伤残疾的下场。”


    她将从胥辰那里听来的故事,原封不动还给季月圆:“我死去没多久,你便会顺利生下大越的下一任继承人。而李润乾,他打点好一切事宜,再次追随我跳下大越的城楼。”


    “这次他真死了。”


    她冲季月圆眯眼微笑,用最温柔也最伤人的语调道:“月圆,你从他身上汲取不到一丝爱意。因为,他的爱,甚至是生命,全给了我。”


    扶月讲述的语气平淡而顺妥,仿佛真有其事。季月圆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发抖,她咬牙驳斥扶月:“你胡说!”


    扶月回给她一个气定神闲的微笑:“你可以去问元医师,问完便知我是不是胡说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有神仙的事情,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扶月信步走向季月圆,伸手挡住嘴巴,附耳低低对她道,“其实,你也是天上的神仙,地位尊崇,享四方香火,只可惜……”


    她故意停住不往下说,等季月圆好奇发问。


    季月圆果然追问:“只可惜什么?”


    扶月挑起唇角,站直身体,眼中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只可惜,是个男神仙。”


    季月圆僵住了,整个人恍若石塑,伸手推一把便会轰然倒地。


    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冷梅香逐渐散去。扶月揉了揉圆润的鼻头,再不回头看季月圆,姿态轻松地转身离开。


    元医师——不,应该叫司缘。司缘那小子说天上有人找他,以扶月对他的了解,他根本没回仙界,应该只是隐藏气息躲起来了。


    除非发生大变动,否则司缘不会现身。


    季月圆得靠自己慢慢消化刚才那些话了。


    太阳很快落入西山,如墨夜色笼罩住偌大的皇宫,所有盛放的花朵纷纷合拢花心,等待明日晨起再一次绽放。


    启明殿内灯火明亮。李润乾揉着眉心坐在书桌前,心绪烦乱地批阅奏折,手边书简堆有半人高。


    李润乾正在批阅的是道奏安折子,没甚意义。他提笔正欲在米白色素纸上批朱签,让递折子的大臣日后酌情上奏,莫浪费造价昂贵的奏折,一道颀长人影忽而出现在灯下。


    无声无息,恍若鬼魅,投出的阴影刚好拢住整张书桌。


    李润乾连头都没抬,继续运笔写字:“你还没回天界?”


    语气熟络,跟老友叙旧似的。


    灯下的那道人影屹立不动。李润乾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淡然发问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他将狼毫笔放置在笔架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有着绝尘面容的青年,“该不会,是我的妻子周琯罢?”


    他问:“你是天上的龙神,神通广大。元医师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周琯的?”


    青年不回话,也没动作,只是安静立在一对木雕龙首宫灯中间,眸光幽暗如潭,脊背挺拔似山上的白桦树。


    李润乾倚靠龙椅,木头发出“吱呀”收缩声:“我不想探究你和周琯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他道,“我是周琯的丈夫,周琯是我的妻子,不管你如何嗦摆,都无法更改这既定事实。”


    凤溪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表情、一句轻哼都没给李润乾。


    他的无动于衷让李润乾大为光火。


    李润乾收紧视线,沉声道:“我是人间的帝王,你们天界,应该也有管事的帝王罢?”他威胁凤溪,“你再不回天界,我便设法告上天庭,参你淫人妻女。届时天界的帝王会如何惩处你?”


    凤溪真觉得李润乾天真无邪。


    启明殿的灯烛都没套罩子,加上门窗未关,风一吹,烛火便疯狂抖动。凤溪熟门熟路找到放琉璃罩的柜子,动作熟悉得就像他曾这样做过多次:“我不是天上的龙神。”他取出两只灯罩,语气平静道,你也不是人间的帝王。”


    李润乾瞬目紧盯他:“什么意思?”


    “你的后背有三十五道刀疤,右脚脚心有三颗痣,两大一小。”凤溪用脚关上柜门,说出只有李润乾才知道的秘密,“你们成婚十六年无所出,不是周琯无法生育,是你幼时曾摔下马,摔伤了身体,太医诊断你此生无法再诞育生命。”


    这些事情连李润乾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包括周琯。李润乾神色大变:“你怎会知道这些!”


    “你还没懂吗?”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跳动,凤溪望着烛火看了片刻,再转回头,俊美的容颜忽生变化,与李润乾一般无二——


    “你和我,本就是同一个人。”


    初夏的夜晚多虫鸣。


    景阳宫外风声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吵得人内心烦躁,根本无法安睡。


    扶月屏退羽织,抱着黑猫小白,和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头轻轻梳理柔软的猫毛。


    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月略抬首,淡然出声道:“去哪里了?”


    她从宸月宫回来,便发现凤溪不在殿中,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出现。


    凤溪冷而清晰的嗓音缓缓飘近:“出去走走。”他挑开珠玉垂帘,神色如常道,“师尊怎么还没安寝?”


    扶月扫一眼帘后那张清冷绝伦的青年面庞,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没有倦意。”


    凤溪蹙眉走近她:“怎么了?”


    “喵呜。”许是感受到了凤溪身上的应龙气息,小白竖起耳朵,如面条般从扶月手间逃走,扶月伸手捞了两把,只捞到一团空气。


    目送小白逃走,扶月盘腿坐回贵妃榻中间,犹豫良晌,才迟疑开口道:“凤溪……我、我可能搞错了。”


    凤溪立在贵妃榻前,轻垂睫毛,从喉头发出疑问的声音:“嗯?”


    此时此刻,凤溪是扶月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扶月抿了抿唇,脑海里浮现周琯曾经的经历。


    她拧着眉毛心绪复杂道:“最初,我……不,应该说周琯。最初周琯是爱李润乾的,爱了他十六年。直到李润乾带回怀孕的季月圆,周琯的这份爱被背叛浸润,化作了绵绵的恨。”


    “说实话凤溪,这份恨意甚至影响到了我。”扶月坦诚道,“刚历劫结束回仙界的那段时日,我一想起这件事,便气得睡不着觉。后来时间久了,加之经历不少事情,无暇回想此事,心情才慢慢平复。”


    “此番借着缚灵术重返这段记忆,我原打算一雪前耻,干脆推翻李润乾,由我做这大越的女皇。但今天下午,我突然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司缘在背后拨弄风云——他以我的性命作要挟,逼迫李润乾和季月圆做一出戏,成全我的劫数。”


    扶月的声音倏然充斥迷茫:“凤溪,你说,若真是司缘从中作祟,那周琯的爱和恨,以及我的筹谋和报复,还有何意义?”


    凤溪是合格的倾听者。一直到扶月收起话茬,眼神迷茫地环抱住膝盖,凤溪才低低道:“师尊说过,历劫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该当成一场梦,不该念念不忘反复提及。”


    灯烛在琉璃罩内闪烁,人的影子也随之扭动。扶月怔怔望向凤溪在灯下跳动的影子,语气纠结道:“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太震惊了。”


    凤溪蹲下身子,让视线与扶月交错:“那你今夜的难以成眠,是震惊多,还是愧疚多?”


    “愧疚?”扶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环抱膝盖,平视凤溪深邃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思考片刻,容色平静道:“李润乾有什么苦衷冤屈,那是他的问题,是司缘的问题,也是造化的问题,与我无关,我为何愧疚?”


    凤溪似乎早知道扶月会如此作答。他扬唇浅笑,深深望进扶月漆黑的眼眸:“师尊的确不必愧疚。”


    蹲久了腿麻。凤溪撑膝起身,顺势坐在扶月身侧,难掩好奇道:“师尊怎知是司缘星君从中作祟?”


    听到凤溪这样问,扶月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一时间虚得很。


    她还记得下午的荒唐——也许是她脑袋被门挤了罢,居然主动去亲吻凤溪的额头,试图用这个昏招安抚他。


    凤溪的脑袋兴许也被同一扇门挤了,竟那样霸道狂妄地回吻她的嘴唇,还揽住她的腰身,亲得她无力抗拒、无处躲避。


    要不说他俩能成为师徒呢。


    “下午……”想到那个唇舌交融的亲吻,扶月的嗓音不自觉喑哑几分。她轻咳一声,刻意避开下午的亲吻不谈,囫囵解释道:“下午我突然想到,为季月圆安胎的那个元医师,长得和司缘有几分相像。我找过去逼问了几句,他便承认了身份。”


    “不过司缘那家伙久与人打交道,实在滑头。他不敢坦白自己都做过什么,知道我没有术法奈何不了他后,寻了个借口遁走了。”


    凤溪个头高,腿也长,他坐在贵妃榻边缘,双腿向外伸出去,身上的寒梅香好闻得令人心颤。


    扶月又揉了揉鼻子,继续道:“司缘出现在大越本就古怪,加之胥辰曾对我说过一些事情,综合起来想一想,便能猜到他在从中作祟。”


    不过,胥辰有撒谎的前科。没听到李润乾或司缘亲口叙述之前,扶月不敢全信胥辰的话。


    包括季月圆的话,扶月也不会全然相信,仅是做个参考罢了。


    毕竟,胥辰是季月圆是同一个人。


    凤溪晃了晃修长双腿,语调听着漫不经意:“既如此,破解缚灵术后,师尊可去仙界找司缘问问清楚。”


    破解缚灵术……扶月向后靠在贵妃榻的椅背上,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偏离了扶月的记忆走向,但这处记忆空间却仍未崩塌。


    可能是记忆走向偏得还不够厉害,未到临界点罢。


    扶月忽而厌倦这处记忆空间,一天都不想再继续待下去。


    第79章 坦白局


    翌日晨起, 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丝绒,随时有可能落下雨珠。


    早膳的时辰刚过, 雨珠便不急不缓地自天际滴落,大越皇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泛起湿润光泽。


    细雨到傍晚方停,晚霞突兀地探出头,给这一日来了个完美的收尾。


    随着晚霞一起来的,还有李润乾身边负责宣旨的老太监。


    “娘娘, 陛下让老奴来给您递个话。”老太监弯腰朝扶月行过一记礼,垂首恭顺道, “陛下邀您到启明殿一叙。”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 扶月愣了片刻:昨天李润乾还喊着让她走开,一副看到她便头疼的样子, 今天怎会主动请她去启明殿?


    该不会是鸿门宴罢。


    老太监低着头等扶月回话, 扶月趁老太监不备, 后退几步,下意识扭头看向躲在屏风后的凤溪。


    凤溪竟然无动于衷, 只是负手安静站立,默默望着屏风上的百花纹案。


    扶月收回视线,高声答应:“好。”


    听到扶月答应和李润乾见面,凤溪仍然无动于衷。


    老太监得了扶月的回应,先行回启明殿复命去了。扶月纠结于李润乾态度的突然转变, 也没心思拾掇自己, 随意往身上套了件墨绿色广袖宫装, 低声交代凤溪:“我去启明殿一趟,看李润乾想做什么。”


    凤溪前几天还因李润乾亲了扶月而闹脾气,差点儿提剑杀去启明殿, 这次听闻李润乾邀扶月见面,竟表现得颇为平静,一没撂脸子二没祭出长剑,只淡然颔首道:“早点回来。”


    扶月点点头:“知道。”


    她迈步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凤溪突然又叫住她:“师尊且慢。”


    扶月缓慢回头,发间的赤金步摇前后晃动:“嗯?”


    凤溪迟步走向扶月。


    扶月以为凤溪改了主意,要阻止她去见李润乾。却不曾想,凤溪并未开口阻拦,而是伸手递给她一支钗:“这支梅花钗和师尊的衣裳颜色更配,师尊……可戴它去。”


    看到凤溪递来的梅花钗,扶月脸色陡然一变。


    躺在凤溪掌心的,是一支由数百颗小绿松石色串成的梅花如意钗,从做工和款式看,早已过时了,不是近年来宫中流行的款式。


    周琯的梳妆匣子里有那么多支钗环,怎的凤溪偏偏挑了这一只?


    扶月收紧眸光,无声地扫视凤溪五官分明的脸庞,后者神色平常,一对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须臾,扶月拔出发间的赤金步摇,如凤溪所愿,换上他掌心的绿松石梅花如意钗。


    “早去早回。”


    凤溪又叮嘱一遍。


    景阳宫与启明殿相邻,步行只需一炷香时间。


    扶月抵达启明殿时,晚霞刚好消退,朦胧夜色席卷大地,天边开始显出明月的踪影。


    李润乾穿了一袭宽松飘逸的玄色素衣,背对着扶月,负手立在启明殿东花园里的撮角亭子中。负责护卫他安全的禁军头领武悦佩剑守在远处,宫女太监们也离得远远的,应当是李润乾下令不许他们靠近。


    夜晚风大,撮角亭子更是八面来风,李润乾的衣裳被风裹挟着猛烈抖动,扶月竟从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几分落寞,以及……视死如归的决绝?


    扶月心底隐隐不安。


    李润乾听到扶月的脚步声,回身冲她扬唇微笑:“你来啦?”


    只有三个字,语调轻柔和缓,让扶月想起周琯与他刚成婚的那几年。


    扶月拎起裙摆跨过亭下石阶,尽量保持如常神色:“陛下唤臣妾有何事?”


    李润乾松动眉心,眼神温柔:“给你补过生辰。”


    补过生辰?扶月蹙紧眉头,面带不解地抬头看向李润乾。


    这位人界帝王命途多舛,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好,靠着自己的算计才一步步登上皇位,是以心机深沉似海。


    近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李润乾眼底的算计与谋划之色愈深,但是此时此刻,在暮春的夜风中,扶月竟发现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不曾藏有一分一毫的算计。


    扶月摸不透李润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既已过去了,就没有补过的必要了。”


    “不,有必要。”李润乾抚摸冰凉的石桌,发间的莲瓣形玉冠反射莹莹月光,“我想了很多为你补过生辰的方式——邀李周两家亲眷宴饮庆贺,去城郊的山上看灯烛漫天……思来想去,都不如同你在此静坐侯月。”


    扶月闻言挑眉:“比起补过生辰,我更想知道元医师的事情。”她问李润乾,“元医师都和你说了什么?”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李润乾撩袍落座:“过完生辰同你说。”


    撮角亭子四周皆挂了灯笼,灯笼的光既非阳光强烈,也不似月光清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暖静谧。


    李润乾今晚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扶月暼他两眼,干脆利落在他对面坐下:“好。”她反客为主,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我便等你告诉我。”


    淡黄色的茶水注入白色瓷杯中,冲出数不清的泡沫。李润乾仰头望月,忽而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好。”顿一顿,又道,“星星也好。”


    他低头望向扶月,天真无邪地问了一个问题:“天上真有牛郎织女吗?”


    这个问题从工于心计的李润乾嘴里问出来,实在是反差感强烈。扶月没忍住,抬眼望了望李润乾。


    灯笼光下,李润乾收起帝王凌厉的气场,唇瓣含笑,被月光浸过的眼珠子幽暗发亮,似乎能将人吸入其中。


    瓷杯中的泡沫快速消散,发出清晰的“嘶嘶”声。扶月眨眨眼睛,照实道:“没有,只是两颗无主的星宿罢了。”


    李润乾难掩失望:“传说果然信不得。”


    茶香顺着消失的泡沫飘散,李润乾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元医师说……你是天上的神仙,很厉害的神仙。”他紧盯扶月,“那么,你在天上都负责什么?”


    李润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却透露出两个信息。


    第一,司缘那家伙果然跟他说了什么;第二,李润乾已经知道,如今在周琯躯壳的人,是扶月。


    李润乾打小便聪慧过人,他能猜出这件事并不令人惊讶。


    看来,今晚是坦诚相待局。


    扶月学他的样子交叠双腿,泰然自若道:“以前大事小事都管。后来太累了,便只管一些大家拿不定主意、或者管不了的大事要事。”


    李润乾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接着是长久的无言。


    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


    花园深处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守在远处的武悦将军八成被吵到了,小声支使宫女拿东西赶走它们。


    虫鸣声很快消失不见,李润乾端起桌上的瓷杯,浅啜一口茶水,忽而唏嘘道:“十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扶月恍惚一瞬,才明白他说的十六年是什么意思。


    是啊,周琯和李润乾成婚都十六年了。


    扶月不想再去回忆这十六年的喜怒哀乐。她学李润乾的样子端茶浅啜,语气老成道:“人间的时间,其实过得很慢。”


    人间的四季流转,日月更迭,都比其他五界更为缓慢悠长。


    李润乾微眯眼睛,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瓷杯边缘:“琯琯,”他突然叫起周琯的小名,停顿须臾后,突兀问道,“你恨我吗?”


    扶月轻嗅茶香,眉心耸动两下,不假思索道:“恨过。”


    见扶月回答得如此迅速,李润乾先是诧异,继而喉结一动,低声笑道:“看来还恨得不轻。”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扶月反问他。


    李润乾保持笑意,深邃的眼眸似乎能一眼看穿扶月的灵魂:“爱意是可以感知到的。”他笃定道,“我知道你爱过我。”


    语气自信而坚定,仿佛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扶月试探道,“你和周琯本可以继续相爱下去,直到白头偕老。是司缘那家伙从中作梗,打乱了你与周琯白头偕老的计划,对吗?”


    李润乾眉头紧锁,看向扶月的视线愈发幽深:“你一口一个‘你和周琯’,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周琯就是你,你就是周琯,你应该说‘你和我’。”


    “不。”扶月纠正李润乾, “我是扶月,不是周琯。”


    夜风吹过撮角亭子,四角悬挂的灯笼摇晃不止,李润乾的面容隐入夜色:“原来神仙也会自欺欺人啊。”


    他的声音低沉又有厚度:“你今天戴的绿松石梅花钗,是十六年前你我初见那日所戴。若你只是扶月、不是周琯,那么今晚你便不会戴这支钗来见我。”


    扶月抬手抚摸发间冰冷的钗环,心中略觉诧异—— 李润乾竟然还记得这支钗?


    扶月本想坦诚告诉李润乾,这支钗是凤溪找给她戴的,可她看了看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莲瓣形玉冠,不知怎的,突然决定缄口不言。


    适才一到启明殿,扶月便觉得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玉冠看着甚为眼熟。方才抬头的那一暼,她才想起这顶玉冠眼熟在何处:是十六年前,李润乾求娶她那日戴的那顶。


    也许……扶月缓缓眨动眼睛——也许是巧合罢。


    “你在天上的名字叫扶月?”见扶月不语,李润乾自顾自道,“有名无姓,听着便知是神祇的名字。但我觉得……没有周琯二字好听。”


    扶月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没甚特殊意义。她喝了一口茶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谢谢你的评价。”


    李润乾知道扶月的谢谢心口不一。摇晃的灯笼回归原位,李润乾的脸庞重又变得清晰。他思忖稍许,迟疑开口:“那只长翅膀的龙……”


    话只说了一半,便紧抿薄唇,不再往下说了。


    扶月明白他想要问什么。


    “不是普通的龙。”扶月解释,“是上古神话中的应龙,所有飞禽走兽的祖先。也是……”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温柔沉静,“也是我的徒弟。”


    “徒弟?”李润乾挑起眉毛,表情古怪,“你有多少个徒弟?”


    “只有他一个。”


    李润乾的表情愈发古怪。这份古怪下,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满足。他问扶月:“你心里……只拿他当徒弟吗?”


    扶月平静喝茶:“不然呢?”


    李润乾把玩瓷杯,手上的骨节清晰可见:“我以为神仙都该是洒脱不羁的,敢作敢当,敢爱敢恨,原来你们也会有顾虑,也会言不由衷。”


    扶月看向他轮廓坚毅硬朗的脸庞:“你想说什么?”


    她自诩不算蠢笨,可今晚她却听不懂李润乾的许多话。


    李润乾没再解释。


    他忽而放下瓷杯,再次感叹起月色的美丽:“瞧这月亮,多好看。”


    扶月提起茶盏,向瓷杯中续茶水:“今夜当真只静坐侯月吗?”


    潺潺水声中,李润乾的声音飘忽不定:“听闻今年的牡丹花开得甚好。”他邀请扶月,“一起去御花园看看?只有我们俩。”


    第80章 偿债


    入夜, 御花园中群芳安歇,只有牡丹花仍未合拢花苞,依然顽强地盛开着。


    也不知种的是何新奇品种。


    微风轻拂, 大片大片的牡丹花随风摇晃,淡雅花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住每个靠近它的人。


    扶月和李润乾一前一后站在花海前,沐浴清冷月光, 心思各异地欣赏这难得的景色。


    “琯琯。”李润乾回头看扶月,眼底写满温柔, “可以让我牵你的手吗?”他朝扶月递出一只手, 五指微微蜷缩,“像以前那样。”


    那是只常年舞刀弄枪、布满茧子的手。扶月垂目看了看, 迟迟没有伸手握住。


    良晌, 李润乾缩回手, 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罢了,不为难你。”


    他深深凝望扶月, 似是想将她的模样烙印眼底:“我去给你摘一朵牡丹罢。”他道,“你从前最喜欢牡丹。”


    说罢,不等扶月有所反应,李润乾拨开面前的花丛,穿身进入花海, 去寻一朵他最满意的牡丹花。


    月光, 花海, 摘花的人,拼凑成一幅极美的图画。扶月恍然站在植被郁郁葱葱的花园里,望着李润乾远近交叠的身影, 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又是赏月又是摘花的,讨好意味十足。


    李润乾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李润乾找到了他心仪的牡丹花。他摘下那朵牡丹,满意地看了又看,含笑折返。


    叱咤风云的一国帝王,气质矜贵又阴鸷,捧着朵硕大糜艳的牡丹花,实是不相匹配。扶月想,若是把那朵牡丹花换成流星锤就合适了。


    行至半途,李润乾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倏然消失不见。


    他紧盯着扶月的方向,双眸惊恐瞪大:“琯琯!”来不及多说什么,他猛地丢掉手里的牡丹花,奋力向着扶月这边奔来,边拼命奔跑边高声提醒她,“小心身后!”


    身后?扶月警惕心大作:她身后有什么?


    多年来与妖兽厮杀的经历,让扶月养成了一个习惯,她转身查看身后情况时不会直勾勾原地转身,而是会先向旁边平移一大步,再转身察看身后状况。


    就在扶月挪步转身的同时,一把长剑贴着她的手臂紧紧擦过,割破了她在风中旋动的衣袖。


    但凡扶月晚行动一步,这把剑便会戳进她的胸口。


    从后背偷袭扶月的人是御前带刀侍卫武悦。


    一击落空,武悦并不甘心,趁扶月身子踉跄没站稳,他立即调整身形,调头再次刺向扶月。


    这场面扶月太熟悉了,数日前在景阳宫内的戏鲤池边,她刚经历过一回暗杀。 “风轻痕?”扶月边向旁边闪身躲避武悦的攻击,边试探着叫风云仙君的名字。


    武悦黑黝黝的面孔露出可怖的阴险之色:“我不信你而今身为凡人,能打得过皇宫的禁军首领!”


    还真是风轻痕。放眼整个大越,武力值最高的便要数皇宫里的禁军头领,风轻痕这回学聪明了,竟占据了武悦的身体。


    扶月手无寸铁,的确打不过禁军首领。他们只过了几招,扶月便有些难以招架,她向着御花园深处节节后退,武悦则手持长剑步步紧逼。


    很快,扶月便被逼到一丛高大灌木围成的绿墙前,再无路可退。


    武悦似乎极为享受扶月被逼到绝境的样子。长剑在月下闪着寒光,他冲扶月亮出森白的牙齿,阴涔涔冷笑道:“再接着躲啊,怎么不躲了?”


    灌木围成的绿墙高大紧实,只有风才能透过去。扶月抵靠深绿色的灌木叶子,胸膛因打斗而剧烈起伏,表情却格外平静。她直视武悦,眼神轻蔑道:“风轻痕,你杀不死我,别浪费时间了。”


    “哦?”占据了武悦身体的风轻痕得意笑道,“扶月,你都被逼到绝境了,语气怎么还这样自信呢?”


    扶月有她自信的原因。


    风吹得灌木叶子哗哗作响。武悦举起长剑,似是对自己,也似是对扶月道:“你必须得死。只有你死了,我的秘密才能守住,主人的心愿才能达成。”


    这是风轻痕第二次提到“主人”了。扶月警惕心大起,她试探问他:“你的主人是谁?”


    风轻痕嗤鼻冷笑:“你当我傻?”


    高举的长剑划破月色,眼看着即将落在扶月头顶,千钧一发之际,李润乾突然出现在风轻痕身侧,用力将他推向旁边。


    风轻痕挥出的剑再度落空,他顿生恼意,站稳后恶狠狠盯着李润乾看了一眼,额头爆起明显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模样骇人。


    扶月只是眨了下眼睛,武悦手里的剑便不知怎的刺进了李润乾的胸口。“扑哧。”长剑拔出时鲜血四溅,喷洒在绿植和地面上。


    李润乾抬手捂住鲜血横流的胸口,眼神哀戚望向扶月,唇角抽动几下,似乎想对扶月说什么。可惜还没将话说出口,他便重重向后仰倒,摔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李润乾!”变故来得太快,扶月惊叫着奔到李润乾身边,跪坐在冰冷地面,手忙脚乱地捂住他流血的伤口:“你不能死,李润乾,你不能死……”


    他还没告诉她,司缘都做了什么,他还没说清楚,为什么征战归来以后便对周琯冷言冷语……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贯穿身体的刀伤带来彻骨疼痛。李润乾气息微弱地呼唤周琯的闺名:“琯琯。”他带着遗憾微笑道,“我本以为,能陪你过完这个生辰,然后再……再死去。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


    他向扶月道歉:“抱歉琯琯。我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了。”


    手指缝间的血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扶月鼻头发酸,忍不住眼眶湿润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什么抱歉。”


    武悦嗪着残忍笑容,饶有兴致地走到扶月和李润乾身旁,以剑触地道:“扶月,我还以为,你和东极帝君幽燃那个面具脸一样,修的是绝情道。看来,你也有心痛落泪的时候。”


    他居高临下俯视扶月,眼中渐渐显出怨毒之色:“当年青檀说要嫁我,月宫那群老古板不同意。你身为六界之主,非但不帮你的好姐妹从中劝和,竟还鼓动她不要同我在一起……何其可恨!”


    他气定神闲地欣赏扶月落泪的样子,并不急于斩杀她,似乎笃定扶月今日难逃一死:“再表现得痛苦些,再哭得汹涌澎湃些。我等着看你落泪这一幕,已等了几百年。”


    “扶月,你是六界共主又怎样?”他志得意满道,“我以凡人之身羽化成仙,又娶了月神最得意的弟子为妻,今日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将你这个六界共主困在缚灵术中——”他笑得张狂肆意,浑然不见往日端肃正派的模样,“我比你们仙界任何神仙都要强上百倍千倍!”


    风轻痕委实聒噪,像日落时从天际飞过的乌鸦。扶月自动过滤他的话语,更加使劲按压李润乾的伤口,想让血流得慢些。


    “没用的。”李润乾轻咳几声,棱角清晰的脸庞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琯琯,其实……其实这段时间,我打从心底不想这般苛待于你。”


    他平躺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之上,用扶月熟悉的、低沉暗哑的声音道:“每一次和宸妃联手做戏,我的心口都疼得喘不过气。可、可我没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鲜血如泉水涌出,李润乾强忍住胸口的疼痛,断断续续向扶月解释:“元医师说,你、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乃是为了历劫,只有将劫数历尽,你才会顺利返回天上。否则你会死在人间,神魂消散,永无成型之日。”


    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小,李润乾自喉咙深处溢出一串咳嗽,“咳咳咳……他不许任何人透露此事,他说、说一旦消息走漏,天上会降下雷劫,劈得你、我、宸妃魂飞魄散。他还说……只要宸妃生下孩子,你的劫数便算过了,届时我们仍能白头相守……”


    “他骗你的。”鲜血染红了扶月的手腕和衣袖,如同在血水中沐浴一般,她强作平静地告诉李润乾,“如果真照元医师所说的走下去,宸妃产子之日,便是我坠楼自绝之时。我们不会走到白头偕老。”


    因为元医师的确会仙法,且对周琯和李润乾的一切了如指掌,所以李润乾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说辞。


    听到扶月的话,李润乾强撑着攥紧拳头,骂了一句“老杂碎”。


    他小心翼翼说出这些日观察的结果:“所以琯琯,你……经历过一次?对不对?”


    扶月眼里泪光弥漫:“嗯。”


    血水聚拢在李润乾身下,温热如泉涌。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影,此生经历的一幕幕如皮影画浮现。


    他用最后的力气,吃力握住扶月的手,依依不舍贴在脸颊上:“对不起。”他道,“琯琯,对不起。”


    李润乾的手比冰块还要冷,扶月望着他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鼻头愈发酸涩得厉害:“不必说对不起。”她鼻音浓重道,“造化弄人,由不得你。”


    “还好……”李润乾似乎想到了什么,了无生气的脸上倏然流淌笑意。他最后凝望扶月一眼,带着这抹笑意,依依不舍闭上眼,“我们终会再逢。”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李润乾幽暗的眼眸,他再也没有睁开眼,胸膛也再无任何起伏。


    扶月眨了眨眼睛,睫毛抖动的瞬间,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李润乾的衣服上,很快渗入衣料之中。


    起风了。


    御花园中花草摇晃,那朵没来及得送出的牡丹花孤零零躺在路上,被风吹着滚入花丛,再寻不到踪影。


    风轻痕不花一分钱便看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心情甚好。他捕捉到扶月仓促落下的那滴眼泪,心满意足道:“他为你挡剑而死,你是该为他哭一场。”他重新提起手中长剑,“但我觉得,你去陪他,更好。”


    扶月跪坐于地,守着李润乾的尸身动也不动,如同坐化入定。风轻痕横举长剑,眼底透出目的即将达到的狂喜:“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他咬牙狠狠挥剑,用力斩向扶月的头颅。


    “咣当。”


    长剑并未像风轻痕预料的那样,斩断扶月的脖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且是坚硬至极的东西,震得风轻痕虎口发麻。


    风轻痕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的声音,手中的长剑尾端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顺着纹路快速向上扩散,他只不过眨了下眼睛,长剑竟哗啦啦瓦解成破碎,手里只剩个破剑把。


    “什么情况?!”风轻痕又懵又慌:他的剑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风云仙君到底是修合欢术的,擅左右逢迎,进可攻退可守。”扶月身侧的虚空中蓦地传出道清冷男声,声线低沉悦耳,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老人、工匠,现在又扮作侍卫,下一次呢,猫啊狗啊可有兴趣?”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凤溪高大精瘦的身影渐渐显露月下,黑袍摇曳,气定神闲,很明显已隐身等待许久。


    他手中,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已然出鞘,正是六界赫赫有名的神剑星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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