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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破术


    见凤溪现身, 扶月只是稍稍抬了抬眼,没惊讶,也没好奇。


    她猜到凤溪恢复法术了。


    从他气急祭出星澜剑的那刻, 从空气中时有时无的寒梅香气之中。


    扶月知道凤溪会保护她,所以她才底气十足,敢对风轻痕放狠话,直言他杀不死她。


    毕竟,任武悦功夫再强, 也强不过仙界的神君。


    近段时日,风轻痕除了伺机杀死扶月外, 还要处理掉太玄幻境的众多炉鼎, 还得抽空安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青檀,分身乏术。


    他没法时时关注幻境这边的情况, 也就疏忽住了, 没发现凤溪也在幻境之中。


    骤见凤溪显露身形, 风轻痕忍不住惊叫出声:“凤溪?”


    他下意识摇头,拒绝承认自己所看到的:“不!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缚灵术中!绝对不可能!”


    缚灵术虽是低阶术法,却也有遵循的规矩。


    风轻痕作为施术之人,可以出现在这里;扶月作为中术之人,也可以出现在这里;而凤溪他纯粹是局外人,不曾施术, 也不曾中术, 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缚灵术中。


    除非……风轻痕想到一件事, 双眼猛地睁大:除非用那则禁术!


    “双生咒!”他倒抽一口冷气,笃定道,“一定是双生咒!”


    他望望扶月和凤溪, 似乎参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突然笑得癫狂无状: “你们俩,哈哈哈!”


    “扶月。”风轻痕止住笑,抬手指向扶月,眼神锐利如刀,“枉你自诩正派人士,竟然跟自己的徒弟做出这种事情,连双生咒都用上了。他可足足小你一千岁啊,难道你真想跟他同生同死?”


    听到风轻痕说出双生咒时,扶月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掏出秀帕,安静为李润乾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凤溪挡在扶月身前,拎起星澜剑凌空挥动,挽出数朵剑花:“聒噪。”他皱紧眉心道,“青檀到底看中你什么。”


    这种人,没必要留他在世上存活。凤溪漆黑的眼眸中闪现杀意,他旋身飞起,星澜剑破开虚空,径直刺向风轻痕:“死在星澜剑下,也不枉你成仙一回。”


    缚灵术有利有弊。风轻痕占据的是武悦的躯壳,凡人之身,无法与神尊相较。他想像之前那样自戕逃遁,可武悦的佩剑已被星澜剑击碎,他手里只剩一柄破剑把,不要说抹脖子了,估摸连个小孔都扎出来。


    短暂犹豫后,风轻痕丢掉断剑,扭头就跑。


    凤溪飞身紧追不舍。眼看星澜剑已追到风轻痕的后背,只要再往前一指的距离,便能够刺穿他的心脏。


    偏偏就在此刻,从月亮的方向飞来一道光影盾牌,恰好挡在风轻痕身后,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盾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凤溪被迫收剑后退。他凌空翻滚几下,衣摆在空中旋转成好看的形状,稳稳落在扶月身侧。


    “夫君!”青檀焦急的声音穿破夜空。她自月中飞来,急匆匆展臂护在风轻痕前面,迭声询问他的状态,“你怎么样?没受伤罢?”


    听到青檀的声音,扶月停下手边动作,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哎?青檀并非缚灵术的施术人,她怎么也能进到缚灵术里?


    难道她和凤溪一样,也用了双生咒吗?


    她抬首和凤溪对视,青年幽深的眼眸里亦写满诧异:“师尊,是青檀。”凤溪询问扶月,“是否要……”


    扶月明白,凤溪想问她,要不要连青檀一起杀死。


    扶月如今是凡人之躯,只靠凤溪……可能杀不死风轻痕夫妻俩。


    倒不是凤溪功力不够,而是因为……青檀是月宫的人。


    月宫之人除却擅长医术以外,还极为善于隐遁之术,逃避追捕的能力堪称一流。


    更别提青檀手中还有用于逃遁的法器。


    李润乾的尸身仍然柔软,扶月摆正他的胳膊,让他的双臂自然在胸**叠,维持他死后的端庄体面。


    凤溪静静看着扶月忙碌,没有搭把手帮忙。


    做完这些,扶月缓缓扶地起身,沉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


    她面容平静地望向她:“若你现在收手,杀了风轻痕,我可以不追究你出卖我的事情。甚至,我可在仙帝面前豁开颜面,向他求情,保你不死。”


    御花园中花草摇动,青檀挡在风轻痕身前,面有愧色道:“扶月,我……我对不起你。”


    她回头看了看风轻痕,眼中纠结之色甚重:“可……可我不得不对不起你。轻痕乃我此生唯爱,为了他,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凤溪唇角抽动两下,顿时觉得牙酸得厉害。


    夜风吹起扶月的额发,她凝神感受周围气息的波动:“这处幻境要坍塌了。”她提醒青檀,“你应该猜得到,我出去之后,你们夫妻俩的下场罢?”


    青檀脸色凝重抿唇,风轻痕在她身后鼓动道:“夫人,别听她威胁,主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他揽住青檀的腰身,在她耳畔呢喃:“你的法器呢?拿出它,我们逃出去。”


    风轻痕说的法器,乃是月宫至宝时渡盘,是青檀出嫁时月神赠与她的嫁妆,可以从一地瞬间传送到另外一地。


    青檀不知被风轻痕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真取出时渡盘,闭眼默念口诀。


    扶月气得胸口痛。她追上去恨铁不成钢地呼唤她:“青檀!听我的,现在收手,都还来得及!”


    青檀置若罔闻。


    时渡盘发出耀眼的白光,青檀回身抱住风轻痕,两人的身影瞬间从御花园消失,传送至百里外的山巅之上。


    扶月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深吸一大口气——好个青檀!


    她白与她相交一场!


    怎么会这样呢?


    当年那个侠肝义胆匡扶济世的医仙哪里去了?怎就变成了今日的糊涂蛋?


    时渡盘扬起的灰尘落定后,司缘星君姗姗来迟。


    见李润乾重伤死去,躺在地上气息全无,司缘星君一时无法接受:“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连连摆手道,“死了还怎么继续下去,这跟我摆的命盘完全不一样啊!”


    凤溪抱着星澜剑剑站在李润乾的尸身旁,周身流露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司缘星君怵凤溪,他偷偷暼凤溪一眼,默默挪开脚步,怯声唤扶月:“娘娘……”


    还是扶月娘娘心肠更软一些,好说话。


    司缘星君想问扶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月还沉浸在被青檀背叛的痛苦中,脸色铁青道:“什么都不必说了。”


    司缘星君不解挠头:“啊?”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你还没发现吗。”扶月言简意赅道,“这是缚灵术重现的幻境。”


    “不过……”她看看周围空间的波动,眼底缭绕阴云:“马上便会消散。”


    “原来如此!”司缘星君心头的疑惑顿解,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故事走向怎么怪怪的,跟命盘上的情节迥然不同。原来、原来这里是幻术空间!”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大限将至,无力驾驭命盘,故事的走向才会偏移,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得知真相,司缘星君大松一口气。他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同一个空间内,怎么可能有两个凤溪神君……”


    司缘星君嘀咕的声音极轻,凤溪远在李润乾的尸身旁,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然扶月却离司缘星君咫尺之遥,他的嘀咕声,一字不落地落入扶月耳中。


    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掷一枚石子,扶月的眼仁剧烈震颤,带得眼皮也疯狂跳动:司缘说,有两个凤溪?


    远处抱剑临风独立的黑衣青年是凤溪,那另一个凤溪在哪里?


    扶月没有声张。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快速恢复如常神色,穿过重重花海,寻回李润乾摘下的那朵牡丹花。


    “哎?不对啊。”司缘星君又想到了什么,他抬高声音道,“缚灵术一次只能命中一人。若娘娘您中术了,凤溪神君怎么会在这里?”


    凤溪神君万事以扶月娘娘为重,眼里从来看不见其他人,总不可能是他施术困住扶月娘娘罢?


    难道、难道是……司缘神君浑身一振,立刻捂住嘴缄口不言。


    他不敢说出双生咒的名字。


    那可是……用于琴瑟眷侣双修的禁术。


    “哎呀哎呀,天上有人叫我。”人生难得糊涂,司缘星君梅开二度,借口有人呼唤,脚底抹油窜得飞快,“我得赶紧回星宿宫看看。”


    云端风大,司缘托着腮帮子忧心忡忡地想,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扶月娘娘出去以后,肯定要找现实世界中的他询问此事。


    现实世界中的他还懵然不知。扶月娘娘杀上星宿宫时,场面还不知道会混乱成什么样。


    哎,希望现实世界的他能招架得住罢。


    就在司缘借口逃跑的同一时间,周围空间的波动愈发强烈,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如同流经岁月的古画,一点点褪去颜色,远处的宫楼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尘埃。


    凤溪提醒扶月:“空间在坍塌。师尊,缚灵术要破了。”


    是啊,缚灵术要破了。


    扶月缓步走到李润乾的尸身旁,将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塞进他交叠的掌心里。


    她跪坐在李润乾身侧,最后再描摹一遍他端肃淡漠的脸庞,唇角缓缓扯出一抹释然笑容。


    原来破术如此简单。


    只要李润乾死掉就好了。


    轮回辗转,至此,才算劫满。


    她附在李润乾耳畔,松动眉心,压低声音道:“李润乾,多谢你。”


    多谢遇见,成全她一段缘。


    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再有光亮时,环境陡生变化。


    重重宫门、奇花异草,包括李润乾的尸身统统消失不见,眼前是深秋时节的仙境荒山,乌云盖顶,小雨淅淅沥沥,时间、地点、天气,都和扶月进入幻境的刹那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他们终于回到现实世界了。


    幻境中是暮春,现实却是深秋,温差变化巨大,冷得人瞬间头脑清醒。


    扶月已经恢复六界共主的容貌,鹅蛋脸圆润饱满,眉如远山含黛。


    凤溪望向扶月及腰的头发,视线在她琥珀色眼眸上多停留几瞬,试探问道:“先去太玄幻境?”


    扶月直起身,玄色头发在风中招摇,仿佛招魂的经幡:“走。”她回望凤溪俊美的脸庞,眼神决绝道,“凤溪,你为我引路。”


    第82章 尸骸


    五日后的中午, 扶月和凤溪成功抵达太玄幻境。


    柔和的日光照亮了这处隐世仙境,曾经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如今竟空无一人, 空气里流淌着骇人的死寂。


    凤溪施法搜寻一番,凝神感受气息的流动。须臾,他回禀扶月:“没有活人的气息,他们逃走了。”


    扶月早预料到此行会扑空。她对凤溪道:“青檀手里有时渡盘,那是件稀罕法器, 可以瞬间远距离移动。”


    凤溪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好东西。


    他想要。


    太玄幻境的空气里仍然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知道这香味有什么作用后, 扶月心里甚为别扭。


    她揉揉鼻子, 直奔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


    凤溪推开紧闭的大门,看清楚屋内的光景后, 他和扶月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是尸体, 层层叠叠摞起来的尸体, 粗略一数约有二十具。


    这些尸体全部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子,看样子已死去多日, 身上都没有穿衣服,赤条条堆在一起,俨然像一座小型山丘。


    很明显,青檀和风轻痕行事匆忙,只来得及把这些姑娘们杀死, 没来得及妥善处置尸身。


    扶月不信佛家理法,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 她却下意识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闭上眼睛,心情霎时沉重得厉害。


    来太玄幻境之前,扶月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想, 如果青檀夫妇俩只是修炼合欢术,拐骗良家女子作为炉鼎,那么她便私下处决他们俩,不对外声张此事,留住他们夫妇俩最后一点体面。


    可……可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妙龄少女!


    扶月的心沉到谷底。她咬住嘴唇,心中暗暗自责:要是她再敏感一些、再聪明一些,早发现青檀夫妻俩在修炼合欢术就好了。


    或许、或许这些姑娘们不会死。


    凤溪跟西方的那位佛陀学了些帮人超度的本领。他盘腿坐在门前,口中默念法号,试图让这些惨死的姑娘们魂魄安息。


    凤溪的法号才念到一半,外头突然嘈杂声四起,好像有大波人马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凤溪和扶月同时扭头向后看。


    刺眼阳光中,有十来个身穿白色衣裳、臂挽毛绒披帛的仙子腾云落地。领头的仙子头梳双环髻,怀中抱着一只色白如雪的兔子,正是月神清寒。


    凤溪撑地起身,拧眉疑惑道:“月宫的人?”


    月宫的人向来不出远门,她们怎会来此?


    月神清寒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腾云落地后,她疾步奔向扶月,满眼诧异道:“扶月?凤溪?你们师徒俩怎会在这里?”


    扶月用同样的话回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寒把怀中的白兔塞给其他仙子:“前几日,有不知名的人传密信与我,道青檀和她的夫君在此处偷练合欢禁术,草菅人命。月宫素来门风严谨,我怕青檀真做出甚有辱门风的事情,是而率心腹前来查看……”


    来太玄幻境的这一路上,清寒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写密信的人胡咧咧——青檀可是她最得意的徒弟,行事稳重,又有济世爱民之心,断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


    可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出现在这里,表情还这般凝重,清寒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会不会,会不会青檀真做了什么错事啊。


    一般小事,根本用不着这两位出场啊。


    听到清寒说有人传信给她,扶月神色一凛:“密信呢?”


    “我带来了。”清寒取出信件交给扶月,“你看看。”


    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白色信纸,扶月闭目凝神提气,试图寻出信纸上残留的气息,可无论她怎样调整信纸的位置,都无法从上面感受到任何气息。


    怪了。


    扶月收起信纸,沉眸若有所思道:“先放在我这里罢。”


    月神清寒带来的心腹都是年轻小姑娘,扶月怕给她们留下心理阴影,便只招呼清寒进入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清寒,你进来。”


    清寒迈过门槛,看到门后裸尸堆叠的景象,她立时头皮发麻,几乎就要栽倒在地:“天啊。”


    太玄幻境四季如春,气候温暖适宜,这些姑娘们的尸身已开始散发刺鼻怪味。


    抓捕青檀夫妻俩刻不容缓,妥帖处置这些尸体也同样迫在眉睫。


    清寒想用青莲之火一把焚烧干净,又怕别人以为他们月宫要毁尸灭迹。她思忖片刻,试探着征求扶月的意见:“这些尸体,该如何处置才好?”


    扶月回头看向凤溪。


    触及扶月哀凉的眼神,凤溪轻轻颔首,心领神会。


    他施法拂开地面堆积的灰尘,盘腿席地而坐,闭眼吟哦西方佛陀曾教给他的超度经文。


    随着凤溪轻薄的嘴唇快速张合,一圈圈金色卍字符在他身侧打转,最后形成一道耀目的金光,笼罩在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身上。


    清寒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凤溪,弯弯柳叶眉轻轻向上挑起:这个后生,怎么连佛教的超度之术都会。


    难怪扶月走哪都带着他。


    凤溪念出最后一句经文时,房中堆积的尸身徐徐消解,化为点点萤火虫似的光斑。


    扶月目睹那些光斑消散,心底愈发沉重。


    青檀竟然犯下如此深重罪孽,无论如何,她都保不住、也不能再保她了。


    清寒也一个头两个大——青檀是她的得意门生,是她最宠爱的大徒弟,不管她做了好事还是坏事,世人最终都会归拢到月宫头上。


    她定要抓回青檀审问清楚。


    清寒在扶月面前打下包票,她将派出月宫所有仙子,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定在十日内抓回青檀和风轻痕。


    青檀的法术由清寒传授,就连她逃遁用的法器,也是清寒忍痛割爱赠与的。由月宫出面抓捕青檀,再合适不过。 “我给你十日时间。”扶月挥手招来天边的祥云,“十日后,若月宫抓不到人,那天上天便会介入抓捕。”


    天上天一旦介入,此事便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清寒立刻读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这十天,扶月不会对外张扬此事,暂时帮月宫守住尊严体面,至于十天后……


    清寒愈发谨慎重视。


    祥云腾空飞起,载着扶月和凤溪飞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天上天。


    从云上俯瞰,下界山峦连绵起伏,像大地凸起的脉络。几月前还葱翠欲滴的山林已褪去金黄颜色,染上初冬枯色,虽无生机,却也别有一番美感。


    云上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人,凤溪这才开口问扶月:“月神收到的那封信……有问题吗?”


    困顿人间许久,扶月着实想念这种在云端翱翔的感觉。她掏出收在广袖里的信件,单手递给凤溪:“你闻看看。”


    凤溪展开折叠整齐的纸张,像扶月之前那样闭气凝神,用心去感受纸张间溢出的气息。


    良久,他把信件还给扶月:“闻不到任何气息。”


    无论是谁提笔书写,信件上总会沾染上一些独特气息:譬如阿云珠写的信就有一股子森然鬼气;赤炎写的信黑雾翻滚,妖气直冲天灵盖。


    递到月宫的这封信,竟没有任何气息,闻不出写信的是哪一界的人。


    越这样,才越奇怪。


    扶月拧眉思忖道:“谁会偷偷给月宫通风报信呢?目的是什么?”


    凤溪施法变出一件大氅,细心披在扶月身上:“先别想了。”他看着扶月在飞中舞动的头发,眼中闪过深思,“回去后问问周仙子,看她都求助过哪些人。”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众多炉鼎中唯一的活口。她之前说过,她从太玄幻境逃出去之后曾求助多人。也许就是她求助这多人中的某一人,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不好自己出面,便以匿名的方式寄信给月宫,请青檀的师尊、月宫之主清寒出面查看。


    话说回来,周莳薇这个姑娘命数曲折,经历也着实离奇,可谓天命之人。


    这种命格,是修仙的好苗子。


    身边萦绕着凤溪身上的气息,扶月倍觉安心,紧绷多时的心神逐渐松懈。


    人一旦松懈下来,便容易犯困。扶月在云上找了个最柔软的位置,侧身躺下道:“我眯一会儿,到天上天你叫我。”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根羽毛在扶月心头反复撩拨:“好。”


    扶月闭上眼睛,想睡,却又迟迟难以入睡。


    在缚灵术中经历的事情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闭着眼睛想,她和凤溪到底相伴了几十年,两人默契十足,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缚灵术中发生的事情——


    比如凤溪明明早已恢复术法,为何却隐瞒不报;


    比如他明明能救下李润乾,为什么迟迟不出手,隐匿身形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挡剑;


    再比如,那个唇舌交融你来我往的亲吻……


    想到这里,扶月突然恨云上没有枕头:否则她便能用枕头捂住发红发烫的脸了。


    不提是好事,她闭紧眼睛想,人生有时候必须要刨根问底,可有时又需要装糊涂。


    尤其像她们这样寿命绵长的老东西,更要熟练运用装糊涂这招,如此方能熬过漫长岁月。


    只不过……扶月心中惋惜——


    可惜了,她还想看看周钿最后能混成什么样呢。


    第83章 解题


    又是五天一晃而过, 祥云停在碧霄宫门口,扶月和凤溪一前一后起跳落地。


    一别多日,碧霄宫一切如故, 中庭的行道树仍旧绿意葱茏,外界的环境变化,渗不透扶月在宫外布下的四季结界。


    君岚第一时间迎上前,看到扶月的形容,她满眼震惊道:“娘娘, 您才走了十天,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转头看到凤溪, 她愈发惊讶:“哎呀, 神君大人怎么也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都没走之前油亮了。


    扶月步履沉重地往宫里走:“说来话长。”她叮嘱君岚,“好君岚, 帮我和凤溪备些洗澡的热水。”


    她必须要泡个澡, 方能除去这些日子积攒的疲累。


    “好的。”君岚点点头, 下意识追问,“水放一桶还是两桶?”


    扶月想变出把锤子敲她脑袋。


    胡言乱语!当然是两桶水啊!


    等扶月和凤溪洗漱完毕, 天色已入黄昏。


    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瞧不得自家人形容枯槁,为了给扶月和凤溪添添油水,除去他们身上的憔悴劲儿,她特意安排了一桌佳肴。


    吃饭间隙,凤溪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瞄扶月,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 看扶月准备撂筷子离席, 他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垂眸看似无意道:“师尊……不去找司缘星君聊聊天吗?”


    他提醒扶月:“你在凡界历劫时经历的痛苦和哀伤,都与司缘星君有关。”


    听到凤溪提到司缘星君, 扶月放下筷子,坦然笑了笑:“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不能逆转,定局也无法改写,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凤溪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擦嘴的动作放得更慢。


    扶月善解人意道:“再者说,司缘做的那些事,也是为了丰富我历劫的经历,为我这场凡界之行增添更多意义。”她眯眼微笑,“不必责怪他,都是为了工作。”


    凤溪轻轻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似乎真信了扶月的话。


    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扶月掩去气息,从衣柜里寻出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穿上后偷偷从碧霄宫侧门溜出去,御风直奔司缘居住的星宿宫。


    没错,她又对凤溪撒谎了。


    她必须要找司缘问清楚一些事情。


    星宿宫位于天幕正中,共有三十二位星君居住于此,每一位都有单独的殿宇。


    扶月摸进司缘星君居住的司缘殿时,后者正在跟司命星君下棋。方正棋盘上,白子黑子厮杀到中局,难分伯仲。


    扶月悄无声息地往他俩身边一站,慢悠悠开腔道:“哟,下棋呢。”她探头看看棋盘上的棋子,低低笑一声,“倒挺悠闲。”


    司缘星君忙着思考下一子如何落定,心不在焉回话道:“打发时间罢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位观棋之人,说话的声音委实耳熟。


    抬头暼一眼后,司缘吓得按翻了棋盘:“扶……扶月娘娘!”


    司命司缘再也无心下棋,忙堆起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懒得和他们俩寒暄。


    “和我说说大越的事情罢。”扶月扯出手帕,擦拭旁边空闲的石凳:“譬如某人化成民间医者,给自己取名为元医师。”她屈膝坐下,容色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再譬如,以神罚为幌子,逼迫原本恩爱的夫妻生生离心断情……”


    石桌上,打翻的棋盘兀自摇晃不休,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司缘司命默默对视,心里“咯噔”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要是扶月说得不这么详细,他们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然扶月举例直切重点,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司命还想负隅顽抗:“不能说啊娘娘。”他故作为难道,“说出来我们会灰飞烟灭的。”


    扶月冷笑一声,食指拇指轻轻搓动,凭空变出把蒲扇:“没事,你说出来。”她慢悠悠摇着蒲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们俩真灰飞烟灭了,我便用这把蒲扇帮你们把齑粉扇开,落到地上正好可做花肥。如此物尽其用方不浪费。如果你们俩没有灰飞烟灭……”她露齿笑得渗人,“我便打得你们俩灰飞烟灭!”


    扶月鲜少对人说这种疾言厉色的胁迫话语。司缘司命互相看一眼对方,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只得破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扶月。


    “小、小仙原本布下的命盘是,李润乾人到中年,看倦了周琯那张脸,是而移情别恋,跟周琯身边的侍女季月圆生育子嗣。”司缘星君耷拉着眉毛为难道,“但李润乾着实痴情,他对周琯的执着爱意,竟然打乱了小仙一开始布下的命盘,硬生生将故事推往其他方向。”


    司缘星君怅然叹气:“小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司缘星君接下来说的,和胥辰帝君告诉扶月的那个版本大差不差,基本一致。


    那个烂心肠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倒没诓骗扶月。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司缘星君再次硬着头皮找补:“娘娘,小仙的做法虽有瑕疵,却也实属无奈。况且……况且历劫的本意是经历世事蹉跎,若一直顺风顺水,也就失了历劫本意了。”


    司缘这话确有道理,但有的也不多。


    扶月的神色松动些许,她慢摇蒲扇,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二人:“作假骗人终究不对,亏得你们俩还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嫌丢人。”


    司缘和司命忙承认错误:“错了错了,下次再不会这样行事了。”


    星宿之事属仙帝管辖范畴,扶月从不过问。这话,只能是他们俩敷衍说着,她勉强听着。


    施术收起蒲扇,扶月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正身子,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严峻:“我还要问你们一件事。”


    司命和司缘端正坐好:“您请讲。”


    “李润乾……”扶月收紧眸光,“便是凤溪罢?”


    “咣当。”司缘星君摔下石凳。


    半个时辰后,暗夜星辰闪烁,扶月揉着酸胀的脑门,步履踉跄回到碧霄宫。


    她轻手轻脚推开寝殿的大门,扯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尾结结实实盖住。


    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庭院外树影摇晃,露出点点斑驳月光。最大的那棵玉兰树后,缓缓现出凤溪精瘦颀长的身影。


    他拧眉望向紧扣的窗扉,眼底笼罩一层阴郁暗色—— 师尊……果然又骗他了。


    良久,他眨动浓密眼睫,扬唇扯出一抹苦涩笑容。


    同一时刻,九重天的星宿宫里,司缘星君和司命星君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棋子。


    估摸着扶月已经回到了天上天,司命才敢开口:“哎,我说。”他小声对司缘星君道,“扶月娘娘心肠向来仁善,她今天只是吓唬我们罢了,你作甚和盘托出。”


    司缘捡起一枚黑子,遥遥丢进棋罐中:“她都五千多岁了。虽然容貌没变,可年岁到底摆在那里,说不准哪天就……”他停顿一下,意味悠长道,“我不想她留下遗憾。”


    “哎。”司命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扶月睡得极不踏实。


    脑海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架,最后她没办法,又跑到院子里挖昏睡草吃,才勉强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升起,光芒照亮四方。扶月强打精神,如古尸般从床上坐起——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扶月虽被困在缚灵术中月余,但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只有去太玄幻境一个来回耗费了十日时间。


    这十日,周莳薇仍然暂住在碧霄宫中。她惊魂未定,终日惶恐不安,受糟糕心情影响,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愈发严重了。


    扶月颇为在意月宫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件。她找出一包治伤的药去见周莳薇,边帮她往伤口上敷药,边问她从太玄幻境逃出来时都找过哪些人求助。


    短短十日不见,周莳薇瘦了一大圈,脸色比凤溪还要苍白。她告诉扶月,逃出太玄幻境之后,她慌不择路,几乎每遇到一个神仙便会求助,不管神职高低、认不认识。


    粗略算来,总有五十多个。


    扶月想了想,这五十多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大嘴巴,消息便会像蛛网般散开,想要追查犹如天荒夜谭。


    扶月妥帖收好那封信,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又过了一天,外界忽而传言四起。


    青檀夫妻俩做的歹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仙界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其他几界也议论纷纷——对外是正气凛然的隐世真仙,私底下却修炼合欢术,还杀了那么多花朵般的姑娘灭口……如此反差,怎能不让人震惊议论。


    月宫颜面尽失,清寒气得上火,唇角一夜间冒出三个大火泡。


    传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外界的议论传着传着,竟然变了风向,将扶月也卷了进去。


    有人说青檀夫妻俩之所以敢修炼合欢术,是因为有扶月从中包庇;更有甚者,竟造谣扶月与青檀夫妻俩同修合欢术。


    凤溪常年在外走动,这些离谱的谣言先传入他耳中。


    处置谣言,必须早出手,以铁腕镇压,干脆利落切断传播链条。


    听到谣言的当晚,凤溪不急不躁拎着星澜剑,翻山越岭前往位于妖界的煦驮山。


    煦驮山景色秀丽,山上住着一只雄性梅花鹿妖。


    凤溪礼貌敲开梅花鹿妖的草芦,开门见山道:“今日下午,你在西市茶馆中说了什么话。”


    梅花鹿妖没见过凤溪,可他却能感受到凤溪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没来由心生惧怕。他忙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


    这个梅花鹿妖很懂得生活,草芦虽简陋,却布置得雅中带静。花草环绕的小院右侧有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只陶瓷茶壶,另有三只茶盏。


    凤溪从不用他人物件。


    他从随身空间取出茶盏,慢条斯理地提壶斟茶:“你当碧霄宫是摆设?”


    听凤溪说起“碧霄宫”,梅花鹿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几眼,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这人……莫不是凤溪凤溪!


    六界最后一只应龙,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祖宗。难怪他一看到他就腿脚发软。


    梅花鹿妖立马就知道凤溪是为何而来:“神、神君大人!”他忙辩解,“那些关于扶月娘娘的混账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花鹿妖自认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他压根没想到凤溪能找到他头上。他理亏嗫嚅道:“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随便和别人议论了那么一两句……”


    凤溪没和他过多废话。


    他还有很多路要赶。


    “再去一趟西市茶馆,讲清楚你是以讹传讹。”凤溪迎风站立,脸色阴沉地举杯喝茶。


    喝完茶,他随手扔掉茶盏,在瓷器碎裂的声音中头也不回道:“此地环境太好,不利于磨炼意志。解释清楚以后,你搬去荒芜之山居住。”


    凤溪用一夜时间,不眠不休,几乎将六界跑了个遍。


    天亮时,先前乱传谣言的人纷纷出面澄清,接着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扶月没听到那些有关于她的议论,也不知凤溪的彻夜奔波。裸尸堆叠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浮现,她在等月宫的消息,等着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们申冤。


    第九天傍晚,扶月正紧闭房门,苦心钻研书房暗格中那本见不得光的古籍,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师尊,月宫来报。”凤溪幽冷的嗓音隔着木门传入她耳中,“人——抓到了。”


    凤溪敲门突然,扶月骇得浑身一哆嗦。她缓了缓神,手忙脚乱藏好古籍,抓起手边的衣裳,匆忙套上朝外走。


    “人在哪里?”扶月拉开书房大门,对上凤溪憔悴的脸庞时愣怔一瞬——他的脸色好差,白惨惨的,像熬了整夜没睡,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黝黑。


    凤溪昨夜干甚去了?


    眼下不适合问这些。扶月忙催促他:“快带我过去。”


    第84章 捉拿


    来碧霄宫报信的, 是那日帮清寒抱兔子的白衣仙女,应当是清寒的心腹。


    据白衣仙女说,月神清寒极为重视抓捕青檀夫妻俩一事, 那天扶月和凤溪前脚刚离开太玄幻境,后脚清寒便制定计划,安排月宫倾巢出动,上天入地搜寻青檀夫妻俩的踪影。


    月宫养的兔子都被拴上绳子带出去当猎犬用了。


    经过多日搜捕,月宫总算寻到了青檀夫妻俩的落脚点。清寒亲自出手, 打伤了青檀,并将她带回月宫, 戴上脚链关押在幽影地牢之中。


    此刻清寒正在地牢边看守青檀, 防止她再想什么点子逃跑。


    “娘娘,神君。”说到此处, 白衣仙女抿了抿唇, 表情略显局促道, “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扶月示意她有话直说。


    “那个……”“白衣仙女硬着头皮道,”风云仙君夺了青檀师姐的时渡盘, 逃了。“她怕扶月生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嗫嚅道,“他身上没有月宫的气息,逃离的方向难以追查……但请您放心, 我们其他同门还在外努力追捕, 迟早会提他来见您的。”


    风轻痕……抢了青檀的时渡盘跑了?


    扶月刚要找个什么词骂风轻痕, 凤溪先她一步开口:“没出息的东西。”


    扶月觉得凤溪骂得甚好。


    她想起青檀的性格,又想起青檀闯入缚灵术中救走风轻痕的事情,心中有所思量:“只抓青檀一个, 就够了。”她叮嘱白衣仙女,“让你的同门继续追捕风轻痕,暂时别撤回来。”


    凤溪似乎明白扶月想做什么:“师尊是打算……”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凤溪并没有说出来。


    扶月看向凤溪毫无血色的脸庞,眼神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是打算那样做。


    幽影地牢常用来关押体型庞大的妖兽,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只用鲛油灯来照明。太阳落山后,幽影地牢内弥漫的水雾便会凝结成冰霜,身处其中能冻得牙齿打颤,跟寒冰水牢没甚区别。


    青檀已被关了好几个时辰,她只着单薄轻纱曳地裙,被地牢的寒气冻得嘴唇惨白,瑟瑟发抖。


    见扶月到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迭声呼唤扶月:“主母娘娘!”她刻意对扶月用尊称,跪地不停叩首,“主母娘娘,求您饶了轻痕罢。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是我要修合欢术,是我四处拐骗那些炉鼎,全是我的错!”


    她磕头磕到血流不止:“您就看在往日故交的份上,饶我一条性命,我愿意被囚禁到死,永不出幽影地牢!”


    青檀的言行举动气得扶月七窍生烟。


    天下男人千千万,风轻痕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得她爱成这样!


    月神清寒咬牙在旁边看着,又觉得丢脸,又觉得生气。


    当年她便不同意青檀嫁给风轻痕,还请了扶月出面规劝。奈何青檀爱意上头,执着异常,谁的劝都听不进去。迫于无奈,她只得勉强答应这门婚事。


    结局证明她的反对是对的。


    清寒是六界最清高孤傲的神祇,她见不得青檀这幅为男人哭哭啼啼独揽罪责的样子,恨不得踹她一脚:“丢人现眼的东西!”她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为那个背信弃义的贱男人说话。你难道忘了,他推开你去抢时渡盘时的狰狞样子?”


    青檀默了默,须臾,她再度拽着扶月的裙摆哭泣求饶。


    扶月看到她的手指已冻得僵硬了。


    “清寒,你们先出去罢。”扶月脊背僵直道,“我和青檀聊一聊。”


    月宫离金乌很远,得日光照拂少,温度便升不上去,终年冷嗖嗖的。


    月宫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凤溪如常陪在扶月身旁。


    扶月蹲下身子,握住青檀冰冷的手,放在唇边轻呵暖气:“青檀,说真的,我很失望,也很难过。”她徐徐道,“上次我这么难过,是阿云珠差点死掉。”


    青檀的手堪比冰块,扶月来回搓动她的手心手背,眼底透出浓重的哀戚:“我不明白,我们近千年的情谊,难道抵不过你与他相识的短短几百年吗?”


    “我信任你,才和你说我下凡历劫的经历。”握住青檀的手用力捏紧,扶月抬眸望进她的眼睛,眉宇间布满失望,“你竟转头告诉他,还帮他利用这段记忆困住我。”


    “你不是不了解缚灵术。我随时有可能死在风轻痕手里。青檀,你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啊。”


    扶月每说一句话,青檀的头便向下低垂些,到最后,她几乎将头颅抵到地上。


    “对不起。”青檀感受着扶月掌心的温热,泪水如滂沱大雨,打湿整张脸,“我对不起你,扶月。”


    墙壁渗出的水珠凝结成冰花,扶月闭上眼睛,松开青檀的手:“你对不起的不止我,还有那些惨死的姑娘。”


    凤溪施展重光术,重现那日太玄幻境的炼狱之景。他目视旁处,给予那些可怜姑娘最后的尊严:“夫人请看。”他沉声道,“可以看得慢些,仔细点。”


    青檀的鬓发已凌乱不堪,簪发的步摇松松垮垮别在发间,随时有可能掉落。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看向凤溪施法重现的画面:“这、这是……”


    “听闻夫人曾有一女,可惜未及成人便夭折。”凤溪眼神微暗,“若夫人的爱女还活着,年纪应该跟她们一样大。”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青檀终于看清了那些画面。


    裸尸凌乱堆叠,满地残肢断臂。


    青檀忽觉眼前发黑,指间冷得似乎能滴出冰水:“我不要看,不要看!”她快速遮住眼睛,情绪失控惊声尖叫,“我不要看这些!”


    扶月冷眼望她:“为何不看?你应该看看她们死得多惨,顺便想想她们的父母亲人该有多难过。”


    “明明可以直接杀死,却非要剥了她们的衣物,让她们死后还要受此折辱。”扶月握紧拳头,压制翻涌的怒火,“青檀,你也是女儿家,你怎能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


    裸尸堆叠的残忍画面,加上扶月质问的话语,击溃了青檀内心的防线,她抱头痛哭:“人不是我杀的,那个姓周的修仙者逃走后,我……我一直追踪她的下落,没再回过太玄幻境。是、是轻痕和我说,他要回太玄幻境取东西。”


    她跪坐在地泪流满面:“看到她逃往天上天,我便知道修炼合欢术的事情瞒不住了。所以我告诉轻痕,他回去取东西时,顺便抹去那些炉鼎的记忆,放走她们。”


    她表情痛苦地蜷缩身体,瘫在地上失声恸哭:“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了她们啊!”


    崩溃懊悔的悲泣声穿过走道,盘旋着飘向幽影地牢外。


    扶月抬起头,看向冰霜凝结的屋顶,眼中翻涌的怒火逐渐熄灭。


    她相信青檀这回没有撒谎。


    凤溪收起重光术,默默递了一张手帕给扶月。


    扶月接过带有寒梅香气的手帕,弓腰为青檀擦拭泪痕: “为何要与他同流合污?”她蹙紧柳叶细眉,眼底浮现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是月神的大弟子,从风轻痕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那一天,你便该当机立断远离他,再赶紧向仙帝或者我禀报。”


    “我……”青檀抬起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声如蚊蚋:“我们是夫妻。我爱他,他亦爱我。我们当一体同心,同进同退……”


    扶月刚熄灭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重燃。


    她拼命咬住牙关忍耐,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手帕甩到青檀脸上。


    青檀竟能说出这样天真无邪的话,看来,她心中对“爱”这个字的理解有问题,且问题还不小。


    凤溪并非好为人师,可看到扶月重视的人活在愚昧里,并用这份愚昧来惹扶月生气,他看不下去。


    “夫人只有风云仙君一个男人,可他却与这么多女子交合——”凤溪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如墨剑眉几乎拧成麻花,“夫人竟还认为,这是爱?”


    扶月脑仁突突跳着疼。凤溪放低语调,面上浮现凝重之色:“夫人,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


    他的声音又低又冷,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爱是不计得失,却考虑后果。”


    “爱是从一而终,不惧前路漫长。”


    “爱是明明知道不可靠近,却仍然愿意为对方守身如玉,不染纤尘。”


    他追问青檀:“夫人还觉得风云仙君爱你吗?”


    凤溪的话语如洪钟撞入青檀耳中,她闭上眼睛,眼角清泪滚滚落下。


    扶月用诧异的眼神轻暼凤溪。


    凤溪今年两千五百多岁。据凤溪自己所说,他整日忙于修炼,增进修为,两千五百多年间未曾经过情爱之事。


    但,今夜他竟能说出这些历经千帆后才会懂得的话语……扶月开始怀疑凤溪了。


    这家伙,肯定经历过情爱之事。


    地上冷,青檀穿得又少,她一边哭一边发抖,嘴唇的颜色已由苍白变为紫红。


    扶月脱下外袍,轻柔地披在青檀身上,遮住她的薄纱衣裙。“还记得以前吗?”扶月在她对面蹲下,语调温柔道,“你还没出嫁的时候。”


    时间过去许多年,那些记忆本该很模糊,可随着扶月话音刚落,那些记忆却如潮水般倏地涌进青檀脑海。


    怎么会不记得。


    彼时她是月宫神女,是尽得月神真传的女医仙,自在无拘,前途光明,四海皆为她游历的天地。


    她踏过青山翠谷,听山风在林间穿梭;也曾行于碧水之畔,看鱼儿在水中自在嬉戏。她游四海、结挚友、为遇到的百姓医病痛……不知收获六界多少赞誉。


    后来呢。


    后来她爱上了风轻痕,并和他搬去太玄幻境居住。


    初搬去太玄幻境那几年,她和风轻痕的感情还可以,他们都深爱对方,并很快有了孩子。


    只可惜,那个孩子早早地便去世了。


    孩子的离世让青檀大受打击,对男女房事再提不起兴趣。风轻痕理解她,陪她一起禁欲。


    他们大约禁欲了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风轻痕误食了甜芝果,并在甜芝果的催使下,与幻境内的一位仙娥缠绵两日。


    关锁欲望的匣子就此打开,风轻痕成仙前积攒的欲望彻底苏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追求极致的快乐,风轻痕甚至弄来了合欢术的心法。


    为了哄风轻痕开心,她同意陪他修炼合欢术,并在太玄幻境遍种香味可以催情的花朵。


    可她并不知道,一旦修炼合欢术,便再难抽身。无论男女,只要一日不做那档子事,便如万蚁噬心。


    再到后来,她彻底迷失了本性。她配合风轻痕,以修仙为诱饵,诓骗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入太玄幻境,成为他们夫妻的炉鼎……


    人生路,一步错,步步错。


    风轻痕还爱她吗?青檀停止啜泣,眼神变得迷茫空洞:若爱如凤溪所言,那她也不知道,风轻痕还爱不爱她。


    从青檀的表情变化中,扶月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她语重心长戳破青檀所有幻想:“或许风轻痕曾经与你恩爱缠绵。但青檀,当他投入欲海,决定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时候,你们之间的爱情便不复存在了。”


    青檀怔然不语,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扶月拉紧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轻按她骨瘦如柴的肩膀:“身不洁,心也不洁,还如何配谈爱?”


    第85章 双生咒


    鲛油灯燃烧跳跃, 发出豆青色的光芒,幽影地牢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味道。


    扶月掰正青檀的身体,让她抬头看她:“抬起头, 青檀。”


    青檀动作迟缓地仰起脸,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目光空洞。扶月紧盯她的眼睛:“别再糊涂下去了,也不要再想着成全你心中伟大的爱,用终生圈禁来换取风轻痕苟活于人世。”


    她忍住心底的疼痛和不舍, 硬下心肠,字字郑重道:“这些人命, 虽不是你亲手所杀, 可你终归牵涉其中。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这些人命, 你得还, 且得你自己来还。”


    她用灼灼目光注视青檀:“青檀, 我今日是来送你的。”


    青檀眨了眨眼,空洞的瞳仁中多了几分光采, 似乎明白了什么。


    扶月提醒得更明显:“你和风轻痕身上的双生咒——”她幽幽凝视青檀,“是单向还是双向?”


    青檀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望向扶月,眼中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眼眸中的惊愕褪去, 青檀轻启嘴唇, 语句颤抖道:“他以为……是单向。”


    扶月了然。


    她猜对了。


    双生咒是六界禁术之一, 相传最初由魔界的一位魔女所创,分为单向、双向两种,后来被六界的痴情种子们学去了, 用在各自眷侣身上。


    单向的双生咒,是施咒之人一厢情愿结在另外一方身上的,他可随时随地出现在另一方所在之地,哪怕对方在幻境空间或是万里之外。只是,每使用一次,施咒之人都要付出被反噬的代价,每次反噬各不相同。且若另一方活着,那么施咒之人也活着;若另一方死去,施咒之人也将随之殒命。


    双向的双生咒由两人共同结下,彼此身上都缠有宿命红线,可以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无论单双,只要结下双生咒,便再难解开。


    青檀虽囿于情爱,却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以扶月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简单地只在风轻痕身上结下单向的双生咒。


    她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弄晕风轻痕、并趁机在他身上结下双向的双生咒,对她而言仅是一桩小事。


    想到这里,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都成亲这么多年了,风轻痕还是没彻底读懂青檀啊。


    “风轻痕一定以为,你在他身上结下的是单向的双生咒,所以才敢抢夺时渡盘逃走,并推你出来挡刀子。”扶月不想再数落青檀,只柔声劝她认清现实,“这种卑鄙小人,你还护着他做甚?”


    月亮爬上枝头,月宫内外陷入无边黑暗,寒气蔓延得更快了。


    凤溪静静听着扶月和青檀的对话,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他和扶月踏进幽影地牢时,青檀跪地说的话,不是但求一死,是甘愿被囚禁到死。


    原来,她想用这种方式,换取风轻痕活下去。


    墙壁上的水雾凝结成霜花,就连呵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扶月最后这句话戳散了青檀所有念想。她捂住脸,扑进扶月怀中,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喉头发出破碎的、哀伤至极的呜咽声。


    青檀的呜咽声刺得扶月心头发酸。她抬臂回抱她,给予她足够支撑下定决心的力量:“青檀,我怪你,却不恨你。”她轻拍她的后背,眼眶湿润道,“是我给你的关心不够。若……若我能早些发现情况不对,及时阻止你,或者多去太玄环境看望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


    “不。”青檀抽泣着摇头,“你应该怪我,也应该恨我。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明明是低低的抽泣,却震得扶月胸腔剧烈颤动。扶月闭上眼睛,说出那句极残忍的话:“不要干脆利落地离开。”


    她顿一顿,擦去眼角流下的泪珠,声音颤抖道:“选个最慢的法子罢。他手里有时渡盘,赶路快,会很快过来的。”


    青檀离开扶月的怀抱,取下遮面的手,整张脸早已被泪痕覆盖。


    “好。”她已明白扶月的打算,哑着嗓子应道。


    凤溪递给她一把黑曜石匕首,刀鞘做工精美,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没有任何犹豫,青檀拔开刀鞘,不假思索地重重划向左手手腕。


    随着黑曜石匕首落地,粉嫩的皮肉翻开,温热嫣红的鲜血从青檀的手腕涌出,如大颗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向地面。


    扶月仍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睛看这血腥一幕。凤溪代她询问青檀:“风轻痕口中的主人,是谁?”


    青檀垂下手腕,照实道:“他和轻痕依靠梦境交流,我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不知他是谁。但轻痕和我说过……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他似乎能通过梦境操控人心。轻痕以前颇敬重扶月,在梦中与他交流几次后,不知怎的认了他做主人,还渐渐对扶月生出怨怼之言。”


    凤溪记在心里。他叫来清寒及月宫一众人等,让她们共同见证等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祭出通体漆黑的星澜剑,脊背挺拔守在扶月身前。


    清寒看了看青檀割破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最后,将目光定在碧霄宫那对师徒身上。


    她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如此也好。


    她虽恼青檀败坏月宫门风,却也着实狠不下心处决青檀。碧霄宫替她走了这一步,省却她日后长夜梦醒懊悔啼哭。


    只是……


    清寒望向扶月紧闭的双眼——


    扶月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炷香后,墙上悬挂的鲛油灯突然猛烈晃动,烟青色的火焰摇摇欲灭,地牢中凭空出现一个门洞大小的黑洞,边缘散发出耀眼白光。


    清寒一眼辨出是时渡盘造出的法阵。


    她命令月宫弟子严阵以待。


    不多时,风轻痕的身影通过黑洞传送至众人面前。


    风轻痕应该已预料到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场景,见到满屋子戒备森严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虚弱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青檀!你怎能、怎能这样。”


    他踉踉跄跄走向坐在血泊中的青檀,抓住她割破的手腕,满眼不可置信:“你何时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


    他本来已通过时渡盘逃到了千里之外,正庆幸自己眼疾手快,竟能从月宫天罗地网的追捕中逃出生天,忽觉生命在快速流逝,身体虚弱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慌忙将浑身上下找了个遍,没发现任何伤口。冷静下来之后,他猜到是青檀这边出了问题。


    双生之咒,同生同死。


    他以为的牵线木偶,原来还有自我意识。


    “轻痕。”青檀流了太多血,此刻已虚弱不堪。她仰起头,冲风轻痕咧唇笑道:“我们一起走罢。修炼合欢术是错,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更是错上加错。我们必须赎罪。”


    风轻痕自视清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死去。他用力摇晃青檀的身体,满脸写着不甘心,又急又恼道:“成婚数百载,我竟没完全看懂你!青檀,你快解开双生咒!”


    青檀笑得泪流满面:“是啊,我们都没读懂对方。”


    双生咒是禁术,一旦咒术落成,除非彻底遗忘对方,否则根本无法解开。


    生命消逝的感觉愈发强烈,风轻痕甩开青檀,表情焦灼又痛苦,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野兽。


    看见站在凤溪身后的扶月,他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扶月!是你嗦摆她自杀的,对不对?”他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所以你才不敢睁开眼睛看她!”


    风轻痕倒真的说对了扶月闭眼的原因。


    再逃避也没甚意义,最后终归要送他们离开人世。扶月睁开眼睛,顺手接过凤溪递来的星澜剑,缓步走向风轻痕:“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拖着沉重的神剑,冷声提醒他:“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星澜剑与地面摩擦,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风轻痕扶着墙边往后退,明明心里害怕,嘴上却仍在逞强:“你是六界共主,就算杀人也不该用如此阴毒的法子。若传扬出去,你日后将无法在六界立足。况且……”他威胁扶月,“你最好的朋友偷偷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我的死法若是千刀万剐,那她的死法也将如是。痛苦的不止我一个人!”


    将死之人的威胁听来实在可笑。扶月步步紧逼风轻痕,语带笑意地问他:“你们逃了九天了,你口中的那个主人,怎么没出面帮你?”


    “你即将身死道消,他怎么没来救你?”


    扶月这两句质问戳到了风轻痕的心窝子,他先是沉默不语,但很快,这份沉默便化为了恼怒:“别想挑拨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扶月从他这份恼怒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一个修炼合欢术的淫徒,怎么会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这般死心塌地?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急着维护你的主人呀?”她刻意挑眉,“你和青檀说,入你梦境的主人是一个老头子,我看并非如此吧?你在骗青檀。”


    “至于你为何要骗她……”扶月目光如炬,“那定然是你的主人是个女子,且美艳异常,还会在梦中与你翻云覆雨。你怕如实告诉青檀,她会吃味,不再帮你做那些肮脏事……”


    青檀的脸色愈发苍白,风轻痕心虚睨她一眼,忙呵斥扶月:“住口!”


    看来是猜对了。扶月提剑指向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她是谁?”


    意识到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风轻痕反倒不怕了。他停住后退的脚步,倏地挑起唇角,朝扶月露出阴森怪异的笑容:“就凭你,也配知道她的名字?”


    “六界共主……哈哈,六界共主……”他从喉头深处挤出低语,“从无界爬出来的肮脏生物,打小没爹没娘受人欺凌,得了父神的眷顾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这样低贱的出身,也配做六界共主,真是让人,呃……”


    风轻痕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


    青檀拼着最后的力气起身,冲到扶月面前,表情决绝地夺下星澜剑。她用一只手死死抱住风轻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星澜剑,毫不留情地一剑贯穿两人的身体,和风轻痕同归于尽。


    “噗通。”两具身体同时倒下,重重摔向地面,地牢中翻涌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月神清寒最先反应过来,她瞬间移动至青檀倒下的位置,惊慌失措地唤了一句“青檀”,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扶月怔在原地没有动作。凤溪担心她承受不住,特离她近一些,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风轻痕中剑的位置是心脏,和李润乾一样。他倒在青檀身下,瞪大眼睛死得透透的,正好做了缓冲的肉垫。


    青檀还留有一口气息。她躺在血泊之中,露出解脱的笑容,眼神温柔道:“天雷、地火,都洗不尽我的罪恶。我虽是神尊,可灵魂却不配去往泰山老神处。”


    她低低呼唤此生最亲近的两位女子:“扶月,师尊。”她道,“请不要掩埋我的肉身,随便找个地方一抛了之,任由我神魂消散罢。”


    说完这些,她颤巍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扶月身旁的黑衣青年。


    “凤溪。”她牵扯唇角,尽力露出笑容,“帮我,照顾好她。”


    凤溪垂眸回望她,少顷,重重地点头回应。


    这是青檀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第86章 哭泣


    幽影地牢仍然冷似冰窟, 地面鲜血现在看似玫瑰殷红,等下用大量清水冲刷之后,便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扶月平素最怕冷, 她早已将外裳给了青檀。可眼下身处这幽深的地底监牢,她只穿单薄里衣,竟没冷得发抖。


    凤溪看出她的唇色越来越惨白。


    月宫的人开始清理地面的血污,搬走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凤溪从随身空间取出鹤羽大氅,抖开披在扶月身上。“我去帮忙。”他在扶月耳畔道, “师尊在此等我。”


    扶月立在原地,脸色木然没有表情。


    清寒看扶月这副模样, 心里颇为难受。她想劝劝扶月, 劝她想开些,可想了想, 还是没开口。


    就算没有看到现场, 她也清楚, 青檀之所以下定决心自戕,用割腕这招逼风轻痕现身, 肯定是因为扶月在旁边明示暗示。


    估摸着,青檀划手腕的刀子都是扶月让凤溪递的。


    她知道扶月只有青檀一个朋友。现如今,这唯一的朋友还被扶月亲手送走了……她怎能不内疚难过。


    好在扶月的徒弟凤溪算是贴心,还知道照顾她。


    但……清寒摸出手帕擦拭眼泪:她咋瞧着,凤溪神君貌似有些贴心过头了?


    很快, 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被挪进了寒月冰棺内, 地上的血痕也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


    月宫门前灯笼摇晃, 凤溪招来祥云,帮扶月系好大氅的领结,准备带她回天上天。


    就在凤溪欲腾云离开时, 清寒突然从内殿冲出来叫住他:“神君且慢。”


    凤溪回头冷目扫她。


    “敢问神君……”清寒讪讪笑道,“您有没有看到时渡盘……”


    青檀已死,清寒想收回给她的嫁妆时渡盘。她翻遍了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没找到时渡盘的下落。月宫的人不敢私藏此物,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主动提出帮忙抬尸体的凤溪。


    “哦。”听到清寒问起时渡盘,凤溪坦然吐出三个字,“我想要。”


    清寒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碧霄宫不愧是碧霄宫,偷东西都偷得理直气壮,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罢了。


    清寒想,他们帮月宫了结此事,这时渡盘,就当是赠给他们的谢礼了。


    她不再多言,率领月宫众人恭送凤溪和扶月离开。


    已过子时,天地陷入静寂,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水。


    祥云飞出月宫五十里后,凤溪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没人了。”凤溪注视眼前的黑暗,温声提醒扶月,“可以哭了。”


    适才月宫人多,扶月一直忍着没哭。凤溪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拧开了阀门,扶月立马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唰地涌出眼眶,滑过脸颊往裙子上掉。


    “是我的错。这些年我和她联系得太少,忽视了她,这才给了风轻痕荼毒她的机会。”扶月安坐云上,用力攥紧裙角,猛烈抽噎道,“我还、我还算计了她。”


    是了,扶月算计了青檀。


    她和青檀是多年的好友,她知道说哪些话会让青檀自责内疚,也知道如何引导她自杀谢罪。


    所以她以温柔做诱饵,一步步诱惑青檀拿起刀子——任谁出面杀了青檀,都不合适。只有她自杀偿罪,并悬崖勒马出手杀死风轻痕,才能减轻她曾经犯下的罪孽,才能扭转她在六界人心中的印象和口碑。


    青檀生前的名声已保不住了,她想试着帮她挽回一些身后名。


    她不想世人日后提起青檀,只会记得她联合风轻痕修炼合欢术,她希望世人日后提起青檀时,能发出一声感喟:月神的大弟子人挺好的,只可惜行差踏错,走错了路。要是她一开始没走错路,那就好了。


    想起青檀手腕上血淋淋的伤痕,想到她临死前的殷殷嘱托,扶月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受控制地抖动肩膀,自责抽泣道:“是我的错,都、都是我的错……”


    扶月向来清冷自矜,极少在人前暴露情绪。凤溪跟在她身边几十载,只有前几天李润乾为她挡箭而亡时,才看她克制地落了一滴眼泪。


    他头回见扶月哭成这样。


    像脆弱的、易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想拥抱她、哄哄她。


    凤溪竭力克制拥抱扶月的欲望。


    月亮从云后探出头,驱散眼前的漆黑。就着清冽月色,凤溪看到了扶月哭得通红的眼角,还有染上胭脂色的鼻尖。


    所有的忍耐都宣告失败。


    “师尊没错。”他展臂将扶月揽入怀中,轻抚着她脑后柔软的长发,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歧路是他们自己要走的,又不是师尊逼着他们走的。无论有什么后果,都应该他们自己承受。”


    凤溪的胸膛干净结实,还有淡淡的寒梅香气。扶月明知他们这样做不合规矩,可竟舍不得抽身离开。


    许是夜晚太过寒凉,扶月开始贪恋凤溪身体的温度。她趴在凤溪胸口,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可、可是……”


    “没有可是。”凤溪抚摸扶月的头发,温声安抚她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他们明明可以走名门正派之路,可却贪图享乐,误入歧途。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青檀身后的名声。若她的灵魂没有消散,会感谢你。”


    扶月回想起青檀临死前的话语。青檀说,不必为她收敛尸身。


    到底好友一场,扶月无法遵循她的遗言。


    她将脸埋入凤溪怀中,哭腔浓重道:“凤溪,我要他们的尸体,青檀和风轻痕的都要。”


    “好。”凤溪不问原由,用下巴抵住扶月的头顶,语调温软,尾音绵长,“我明日便去帮你要。”


    扶月又哭了许久,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哭不动了,才在凤溪怀中沉沉睡去。


    凤溪轻手轻脚挪动扶月的身体,让她平躺着枕在他的大腿上。月色下,扶月鼻尖通红,呼吸均匀,鹅蛋脸依旧端庄秀美,唯独眼睛肿得像核桃。


    凤溪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


    祥云快速穿过青空,飞往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


    载有扶月和凤溪祥云飞远后,阴暗的云层下,忽地出现一道高大人影。人影没有御风,也没有乘坐祥云,支持他腾空升起的,是背后那对硕大无比的翅膀。


    没错,这道人影正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金翅大鹏一族近来屡遭祸事,前后已经死了六个人,其中还有金羽鹤最小的儿子。


    仙帝虽已派人追查,然进展着实缓慢,查了好多天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金羽鹤想起这事就睡不着,今晚他特意去了幼子惨死的地方,尝试找点新线索。


    新线索没找到,倒让他看到了扶月躺在凤溪膝头。


    后背的羽翼缓慢煽动,金羽鹤饶有兴致地挑动眉心:扶月和凤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去找他最近刚结交的朋友——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聊聊。


    青檀夫妻俩身亡的消息,很快经由月宫之口传遍六界。


    世人皆道,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禁术,又心狠手辣杀害了那么多炉鼎,确实是该死。听说是青檀悬崖勒马,先割腕自杀、又大义灭亲杀了逃走的风轻痕,众人大呼畅快的同时,对青檀的风评也有所转变。


    青檀虽然也有错,但到底还是风轻痕错得更多。她能幡然醒悟,并在最后时刻以命赎罪,也算是弥补了一些过错。


    只是……世人不禁喟叹,她要是早点儿醒悟就好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或许可逃出生天,她也不必搭一条命进去。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啊。


    还有风轻痕。他本是凡界的普通修仙者,因为修炼刻苦、为人正派,仙帝才破格赐他仙骨,点拨他羽化成仙。


    时间不过百年,风轻痕竟堕落如斯、残忍如斯,委实是辜负了仙帝的一番心意。


    青檀和风轻痕都隶属仙界。六界的议论声略平息些后,仙帝亲自带人去往太玄幻境,在周围布下重重阻挡结界,并明发仙诏,永不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地。


    太玄幻境,成了六界诸多禁地其中之一。


    青檀的离世对扶月打击颇深。


    扶月紧闭房门在屋内缓了多日,不见人不吃饭,眼泪流了差不多有一水缸那么多,外界的信息她一概不知。


    几天后,扶月终于接受了青檀的离世。她肿着眼睛拉开房门,殿外晨光灿烂,凤溪双手环抱倚靠殿前落叶纷纷的梧桐树,淡然抬眸道:“尸身要来了。”


    从凤溪肩头堆积的落叶看,他应该在外面等了许久。


    扶月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好。”


    盛放青檀和风轻痕尸身的寒月冰棺在碧霄宫偏殿,扶月跟随凤溪过去察看,顺便听他讲了外界的议论和仙帝封禁太玄幻境的事情。


    扶月觉得外界的感慨在理,她也为仙帝不值。至于封禁太玄幻境……她的本意也是如此,仙帝既去了,也省得她千里迢迢再跑一趟。


    偏殿光影昏暗,青檀的尸身月宫显然精心打理过,血污擦得干干净净,连衣裳也换成了敛服。她紧闭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尸身周围点缀清香的月桂花,仿佛只是睡着了。


    风轻痕死时是什么样子,放进寒月冰棺里便什么样子,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摆正。


    月宫做得挺好。


    扶月向来恩怨分明。当天下午,她和凤溪一起去往冥界,看望冥帝阿云珠,顺便给她带了件伴手礼:风轻痕的尸身。


    至于青檀的尸身,扶月另有安排。


    阿云珠是手艺人,尤其锉刀使得最好,擅长帮人挫骨扬灰。


    第87章 敛骨吹魂


    太玄幻境夫妻俩做的事情, 阿云珠也有耳闻。她虽然也好风月之事,但身边所有的男宠皆是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从来没有用过任何龌龊手段。


    阿云珠打心底唾弃风轻痕。


    扶月师徒还没离开冥界, 她便找出锋利的挫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吼吼要帮风轻痕挫骨扬灰。


    扶月怕等下血肉横飞的场面太难看,忙拽着凤溪溜了。


    从不见天日的冥界出来后,扶月和凤溪未作逗留, 径直腾云去往妖界的灵川郡。


    妖界灵川郡是青檀生前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水泽充沛, 云雾缭绕, 比传说中最美的仙境还要美上三分。青檀不止一次对扶月说过,将来成婚以后想定居在灵川郡。


    可惜仙妖有别, 青檀身为神仙, 无法定居在妖界的地盘。


    青檀颇为遗憾, 搬去太玄幻境以后,仍念念不忘灵川郡, 并参照灵川郡的样子去装饰修整太玄幻境。


    斯人已逝,扶月想成全青檀生前的心愿,让她死后长眠灵川郡。


    凤溪已提前和小妖帝打过招呼,小妖帝对此无异议,甚至还同凤溪开玩笑, 说神仙哪怕死了身上灵气也充足, 埋到哪儿, 哪儿就会变成风水宝地。


    他建议凤溪以后没事多往妖界的地盘埋神仙。


    妖界的天阴沉沉的,半丝风都不见,一副暴雨将至的样子。


    扶月找了块人迹罕至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青檀挖掘坟墓,凤溪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很快,灵川郡多了一个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包。


    扶月洗干净手上的泥土,站在青檀坟前遗憾道:“可惜,没有问出风轻痕的主人到底是谁。”


    凤溪回忆青檀死前的话语:“青檀说,风轻痕认的那个主人,可以通过梦境操控人心。她还说,风轻痕以前颇尊重师尊,受了梦中之人的蛊惑之后,才开始对师尊生出怨怼之言。”


    “又能操控梦境,又恨我,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扶月努力去回想曾跟她结过梁子的人,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凤溪踩实青檀坟前的土,低头踱步道:“师尊不必纠结。不管风轻痕的主人是谁,目的是什么,终有一日,他会在你面前现身。”


    没错,掩藏再深,谋算再细,最后也要面对面厮杀决胜负。


    有水滴落在扶月的手上,她抬起头,看见了细如牛毛般的雨丝。


    “你……”扶月正要问凤溪带没带伞,远处突然传来小妖帝的声音,“凤溪,凤溪!”


    小妖帝脚踩芒草顶端,展袖从远处愈飞愈近。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影,身姿轻盈,秀发飞舞,正是小妖后。


    “你们竟真来灵川郡了。”飞到扶月和凤溪身边,小妖帝略欠身行礼,呲牙笑道,“见过扶月娘娘,见过凤溪神君。”


    小妖后依规矩冲扶月行了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凤溪两眼,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凤溪从随身空间掏出油纸伞,边递给扶月,边诧异道:“今日不是开妖魔大会吗?你怎么有空过来?”


    妖魔大会?扶月撑开油纸伞,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什么朝会。


    千年前,父神将在世间作乱的怪物分开,按照是否有原身、由何物所化等标准,分入妖魔两界。但由于妖和魔生性相近,不少千万年前同宗同源,有的妖会成魔、有的魔有时还会变成妖,分界的标准并不完全适用。


    为了更好管理界内的民众,妖族和魔族每隔两百年要开一次盛会,交流感情,总结经验,改进不足,所有有头有脸的妖魔都会出席。


    上次妖魔大会是在魔界开的,这次轮到在妖界开了。


    扶月只有在刚成为六界共主那年参加过一次妖魔大会,之后便没到场过,差点都忘了这档子事。


    听凤溪提到妖魔大会,赤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连连抱怨道:“别提了,魔界那边好多魔头不能见太阳,还有不能沾水的,说是沾了水,皮毛会打结。我跟魔帝商量了一下,改期到明天下午了。”


    抱怨完,他又堆出刻意而谄媚的笑容,心虚笑道:“这不是下雨了嘛。天上天离妖界还挺远的,冒雨不便赶路。我想邀您二位留宿一夜,明日参加完妖魔大会再回去。”


    小妖帝性子圆滑,颇擅长逢场作戏,他今天笑得这般刻意,扶月一眼便看出他没说实话。


    凤溪也有同感。他代扶月敲打赤炎:“实话实说,别阿谀奉承。”


    赤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表情局促地搓手迟疑道:“这个……”


    “娘娘,神君。”素来以沉默示人的小妖后倏然接过话茬,音色清冷如翠玉落地,“父亲母亲去世突然,赤炎独自支撑妖族,还要时不时忍受族中长辈的挤兑,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她低下头颅,态度恭敬,露出精致翘挺的鼻尖:“请扶月娘娘……还有凤溪神君赏个薄面,今晚留宿妖皇宫,明日出席妖魔大会。有您二位在场,我们这关会好过些。”


    小妖后说话的时候,赤炎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扶月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好几种情绪,有赞扬,有欣慰,还有骄傲。


    待小妖后把话说完,赤炎局促的表情略减淡些,显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夫妻俩同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扶月和凤溪。


    这是扶月头一次听小妖后讲这么多话——给老妖帝夫妻俩办丧仪那晚,小妖后貌似对凤溪也说了不少话,可扶月被他们俩谈话的内容吓到了,已不敢再去认真回想。


    赤炎的想法扶月可以摸透:想请她过去镇镇场子,省得在妖魔大会上被人为难。


    至于小妖后的想法……扶月捕捉到她在偷瞄凤溪,心底不由得暗笑一声:她是想为自己的夫君解忧,还是想创造机会再见到凤溪?


    赤炎是赤元盛唯一的孩子,如今斯人已逝,扶月身为长辈,不能看故交的孩子遭人为难孤立无援。


    她望向伞外越来越大的雨珠,轻轻颔首答应:“好罢,今晚我们住在这里,明日傍晚再与你们同去妖魔大会。”


    “太好了!”小妖帝露齿大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小妖后只是内敛地扬了扬唇。


    空气中的水雾加重,雨点渐渐大如豆子。小妖后用头搭在额前,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雨下大了。”她看似无意地看向凤溪,“听说神君已修出了随身空间。”


    恍若冰雪覆盖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温度,她轻声问凤溪:“您可否,借给阿落一把伞?”


    凤溪在听到“阿落”这两字时浑身一僵。


    扶月不喜欢小妖后看凤溪的眼神,也不喜欢她对凤溪自称“阿落”。


    太亲昵了,像是情人间互相的称呼。


    但眼睛和嘴巴到底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看怎么看,爱怎么说怎么说,扶月无权过问,也不该过问。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楚的情绪,扶月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单手撑伞飞远,去给青檀的坟茔布结界。


    扶月默念咒语,金黄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飘散,慢慢如星光向下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住小小的坟茔。


    结界布下以后,周边其他生物仍可以正常走动,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仅是无法靠近青檀的坟茔。


    “再见,青檀。”扶月撑伞站在泥土新鲜的坟前,低声呢喃道,“我会找出风轻痕的主人是谁。他死就死了,我不会让你白死。”


    确保结界没有问题以后,扶月收回灵力,稍稍抬起伞看向凤溪几人那边。


    雨水打湿了地上的花草,凤溪和赤炎正在交谈什么,小妖后……小妖后头顶赤炎的紫绀色外袍,身姿孤傲清冷立于雨中,裙摆早已变得湿漉漉的。


    凤溪那家伙……竟然没借伞给小妖后吗?


    他的随身空间里长期备着多把雨伞的啊,为何不大方点借一把给苏羽落呢?


    眼下无法问凤溪不借伞的原因。


    扶月见不得美人淋雨,她到底还是心软,主动飞过去,将伞分一半给小妖后,语气和蔼道:“撑我这把伞罢。”


    小妖后并不肯接受扶月的好意。


    她顶着赤炎的外袍,冷冷后退一步,脱离伞下空间,语气明显不悦道:“不必了。”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终于在今天明白了“碰了一鼻子灰”是甚意思。


    晚间,在小妖后的授意安排下,扶月和凤溪仍然居住在之前的宫苑,一东一西,距离远得让人根本不想走动。


    但扶月还是克服一切困难,准时在雨停后敲响凤溪的房门:“还伞。”


    凤溪白天淋了雨,他刚洗漱好擦干头发,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岩灰色里衣,从锁骨能一直看到胸骨。


    扶月本打算问他事情,看到凤溪的穿着,吓得扭头便要走:“我、我先回去了。”


    凤溪只用了一招便成功留住了扶月:“有蟹粉酥。”


    凤溪居住的东殿比扶月居住的西殿环境更好。扶月一边吃蟹粉酥,一边无奈轻笑:好个小妖后,还搞区别对待呢。凤溪这边不光居住环境好,还有蟹粉酥吃,她那边连茶水都是冷的。


    凤溪找了根碧色发带,从发尾系住浓密漆黑的墨发。他是龙族人,五官本就生得清冷妖冶,再这样一拾掇,模样愈发精致俊俏,谁到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扶月心口发紧,不敢拿正眼看他,坐在椅子上眼观地面道:“下午雨下得那样大,小妖后找你借伞,你怎么没借给她?”


    第88章 爱意


    扶月知道凤溪的随身空间中有许多伞, 红的,绿的,晴天用的, 雨天用的,总不至于连一把都借不出来。


    凤溪绑好头发,撩袍在扶月对面坐下,不加掩饰道:“不想借。”


    扶月闻到了凤溪身上的淡淡梅花香。她挑起一侧眉毛,啃一口手里吃剩的蟹粉酥:“找你借把伞而已, 又不是不还。我才知道,神君竟这般小气。”


    屋内灯火摇曳, 凤溪抬眸慢扫扶月在灯下姣好的面容, 眼底情绪平淡:“不是小气。师尊知道她喜欢我。借了伞,必定还要还伞, 一来一往, 牵扯不清, 倒不如干脆不借。”


    冷峭的眼神落在扶月眉间,他轻启薄唇, 字字郑重道: “我说过,有喜欢的姑娘。除了她以外,我不愿与任何女子牵扯不清。”


    扶月慢悠悠啃蟹粉酥,眼睛仍盯着面前的地面,半天都没眨一下。


    是了, 她记得凤溪早就说过, 他有喜欢的姑娘。


    见扶月怔怔不说话, 凤溪忽地凑近她,刻意压低嗓音蛊惑道:“师尊不好奇吗?”


    青年的面容陡然在眼前放大,扶月心口一紧, 手忙脚乱地抬头看他:“什么。”


    凤溪保持靠近她的动作,锁骨线条清晰平直,唇角有一抹没及时藏好的笑意:“我喜欢的姑娘是谁。”


    扶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她把手里剩的蟹粉酥全塞进嘴里,刻意跳过这个话题,边捂住嘴巴咀嚼边含糊不清道:“那个,青檀的事情……多谢你。”


    凤溪早料到扶月会转移话题。他没有丝毫意外,流畅接过话茬,坐回原位道:“有何好谢的?”


    “很多地方都需要道谢。”扶月列举几件事,“太玄幻境的那堆尸身,多亏你帮忙念经超度。还有青檀与风轻痕的尸身,也有劳你帮忙从月宫要来。”


    凤溪刚压下去的唇角又稍稍扬起:“只感谢这几件事吗?”


    扶月含糊不清道:“眼下只想到这几件事儿。”


    凤溪定了定视线,幽冷的眸光落在扶月表情闪躲的脸上:“我本就是天上天的一份子,所做之事,皆在分内。”


    话到此处一转,他端正坐姿,刻意提起扶月漏掉的事情:“如果是其他师尊未提及的事情……”眼角余光瞥见扶月屏住呼吸,凤溪眼含笑意,若有所指,“那便更不必道谢了,人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能为师尊分忧,我很欢喜。”


    扶月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知道,凤溪指的是前两天她趴在他怀中痛哭的事情。


    想到那晚凤溪胸膛的触感,扶月的脸颊不知怎的突然烧得厉害。她“呼啦”站起身,忙寻了个借口:“出来时房间里晾着茶,现在应当冷了。我先走了,回去喝茶了。”


    凤溪本打算什么都不问,任由扶月来去。可看到扶月匆匆逃离的背影,他忽觉心中窝火。


    他快走两步追上扶月,沉声追问她:“师尊来此,只是问我为什么不借伞给小妖后?”


    “哦,还有道谢。”他补充道。


    扶月用后背面对凤溪,头也不回道:“是、是啊。”


    她的确只想来做这两件事。


    凤溪冷笑出声:“我以为,师尊会问我,为什么能进入风轻痕施展的缚灵术;我还以为,你会问我……”


    “凤溪。”不等凤溪说完,扶月突然轻声唤他的名字。


    凤溪收起没说出口的话,回应扶月的温柔呼唤:“嗯?”


    “早点休息。”扶月提醒凤溪,“明天还要参加仙魔大会。”


    凤溪怎么也想不到,扶月会用这种蹩脚而低级的话打断他。


    他有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夜更深时,凤溪正闭门在屋内暗自恼火,小妖帝倏然在外疯狂敲门,嚷嚷着自己酒性大发,非喊凤溪出去陪他喝酒。


    凤溪滴酒不沾,今夜也没有饮酒放纵的心情。他再三回绝,奈何小妖帝没脸没皮喋喋不休,凤溪被吵得脑仁疼,最后不得不答应以茶代酒陪他喝两杯。


    饮酒的地方是小妖帝寝殿后头的凉亭,夜深人静,无人走动,隐私性颇佳。


    两杯酒下肚,小妖帝想起白天扶月布结界的场景,先“啧”了一声,又表情夸张道:“我一直听父亲母亲说扶月娘娘的术法造诣深不可测,可惜得见的机会不多。你看到白天她布结界的手法没有,信手拈来,就连逸散的灵力都是少见的金黄色!”


    凤溪举杯饮茶,淡然回应道:“我知道。”


    小妖帝还沉浸在看到金黄色灵力的激动情绪中,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凤溪斜目睨他:“你说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小妖帝后知后觉撇嘴,“你喜欢她,她的一举一动你自然都了解。”


    老妖帝夫妇俩丧期未过,小妖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衣服上素净得连朵花都看不到。他卷起总是垂落到桌子上的广袖,突发奇想道:“我想到一件事。”


    凤溪示意他直接说。


    “会不会……”夜风吹动凉亭周边的花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小妖帝端起酒杯,反复摇晃杯中清酒,“会不会,你不曾跟别的适龄女孩相处过,不懂爱情的滋味,所以误将对扶月娘娘的师徒之情、亦或是感激之情,误认成了男女间的爱情?”


    “不会。”凤溪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什么都能误会,唯有爱上一个人不会。”


    这样坦诚真挚的话语,赤炎听了都要心动。


    他问凤溪:“你为什么不直接了当跟她说呢?等她自己发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乌云遮挡住星星和月亮,凤溪浅啜杯中茶水,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她若是阿云珠,是君岚,我便直说了。”


    “可她是扶月。”


    凤溪想到在缚灵术中,他明明露出那么多破绽,可扶月就像没看到一样,绝口不提不追问。


    还有破术归来的那晚,扶月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不必计较,却仍连夜偷偷去了星宿宫,回来后又装的没事人一样,继续绝口不提不追问。


    眉间氤开淡淡愁云,凤溪用一句话总结扶月:“别扭,又纠结,可能上辈子是鹌鹑成精。”


    小妖帝正在喝酒,听到凤溪评价扶月的话语,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提醒凤溪:“小心被她听到。”


    凤溪毫不担心:“就算听到,她也会装听不到。”


    小妖帝一想也是,凤溪都说了扶月上辈子是鹌鹑成精了,鹌鹑最胆小,遇到眼下这种情况,只会缩着头躲避,不可能冲出来寻说法。


    他翘起二郎腿,替凤溪发愁道:“你爱的不是普通女子,是六界共主。这份爱意,可能至死都得不到回应。”他轻拍凤溪的肩膀,唉声叹气道,“凤溪啊凤溪,你说你爱上谁不好,偏偏爱上你的师尊。”


    凤溪倒不觉得发愁。


    月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山顶躯体相贴的翻滚,还有凡界唇舌交融的亲吻……一幕幕温存的画面浮现眼前,凤溪唇角的苦涩渐渐褪去。


    “不会得不到回应。”凤溪眉心松动,眼神坚毅而笃定,“还是那句话,我会给予她十二分的爱意,将她紧紧包裹缠绕住,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凤溪这样执着,赤炎不便再多言。他站在好友的角度,握拳给凤溪鼓劲打气:“好兄弟,我支持你。”


    酒壶里的佳酿已空,赤炎拿起酒壶晃了晃,踉踉跄跄起身道:“我去取一坛好酒,你在此略等片刻。”


    遮住月亮的乌云被夜风吹开,凤溪抬头望向那弯月牙,眉尾微微上扬:“去罢。我不保证你回来时,我仍等在这里。”


    赤炎咧唇深笑:“话别说得太早,万一是我一去不回呢?”


    “月亮高高挂树梢,小猴伸手够不着……”赤炎唱着歌往酒窖取酒去了。这是一首在妖界流传多年的童谣,曲调低沉缓慢,原是首动听的曲子,可惜被赤炎唱得太难听。


    赤炎的歌声越飘越远,尾音愈**缈。


    凤溪提起茶壶,正打算喝完最后一杯茶便回去歇息,凉亭右侧突然传来小妖后愠恼的声音:“我说你为何拒绝我的爱意,原来、原来你喜欢扶月。”


    像是早知道小妖后在旁边偷听,凤溪不疾不徐放下茶壶,侧过身子,用盛放了满天星河的眼睛淡淡扫向她。


    “你疯了吗!”小妖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凉亭,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是六界共主,是你的师尊,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


    凤溪仍穿着见扶月时的那身黑色敞口宽松袍子。他无视小妖后的气急和愠恼,从容不迫整理起略显凌乱的领口,遮住白皙凸直的锁骨:“我喜欢谁,都同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小妖后又急又恼,话音里明显带了哭腔:“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小妖后无法接受自己刚刚偷听到的事情,她表情焦灼地上前一步,拉住凤溪的衣袖,压低语调好声好气道:“阿泽。”


    清冷的面容如同被月色雕刻而成,毫无瑕疵,她摇晃凤溪的胳膊,眼中带泪道:“你真的不能喜欢扶月。她是你的师尊,便如同你的母亲,你喜欢她的事若被六界知晓,会被人戳破脊梁骨的。”


    她用力攥紧凤溪的衣袖,眼底浮现担忧之色:“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命运葬送在一份不合适的感情上。阿泽,你不仅要为自己活,更要为我们……”


    “苏羽落。”凤溪打断小妖后,“听我一句劝。”


    他掰开小妖后拽住他衣袖的双手,语调老成,心平气和道:“好好和赤炎过日子,他是你最好的归宿。”


    小妖后松开手默然盈泪。凤溪拉开椅子起身,看到衣袖上小妖后攥出的褶皱,眉间下意识拢起细纹。


    他默了片刻,放低声音提醒她:“之前你做过的事情,我只当不知,不会对外说。金羽鹤死了五位族人,正好够还你一家五口人的性命,你就此收手,不要再害人了。”


    凉亭几步开外的松树后似有人影晃动,凤溪暼了一眼,即刻收回视线,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凉亭共有四面、四个出口,凤溪从与松树相反的那面离开。


    小妖后仍不死心:“凤溪!”她边叫着凤溪的名字,边紧追他而去。


    风中除了凤溪身上的寒梅味道,还多了股小妖后身上的清荷香气。


    月光亮堂堂,高大松树后,一道人影孑然站立,良久未挪动身形。


    是扶月——


    作者有话说:想改文名惹。越往后写,越觉得凤溪不是偏执,而是忠犬,是大狗狗,人设与文名不符……


    支持改文名的家人们请扣1呜呜。


    第89章 知晓


    扶月是被骗来这里的。


    一个时辰前, 扶月收拾完毕躺在床上,刚准备摒弃所有杂念睡上一觉,小妖帝突然神神秘秘地敲响房门。


    小妖帝道, 他有不可对外人言说的要事与扶月相商,请扶月半个时辰后前往妖皇宫主殿西侧的凉亭,他便在那里等她。


    扶月当时困得厉害,她本打算骂小妖帝一顿,将他赶走回床上睡觉。可转念又想, 老妖帝夫妻俩死因成谜,是不是小妖帝发现了什么, 不敢告诉其他人, 所以私底下找她求救求解?


    抱着这份猜疑,扶月准时赴约。


    凉亭四周轻纱曼舞, 空气中有浓重的甜酒香气。扶月刚到此处, 还没来得及现身, 便听到小妖帝兴奋地向凤溪描绘她白天施术的场景,说着说着, 话题逐渐走偏,他们……他们竟讲起了凤溪喜欢她的事情。


    扶月再不敢现身了。


    她掩去气息藏在松树后,听完了小妖帝和凤溪的对话。顺带着,在小妖帝去取酒以后,她又被迫目睹了小妖后和凤溪的争执。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 凉亭周边空荡荡的, 扶月仍然躲藏着不敢现身。


    她如入定了一般, 除了喘气再无其他动作。满心满脑皆被一句话占据:凤溪喜欢她。


    那个她于极寒之地皑皑白雪中带回来的阴冷青年,那个她唤了五十多年“乖乖好徒儿”的冷面神君,竟喜欢她。


    扶月不是木头, 也非未经人事的豆蔻少女,她知晓凤溪待她与众不同,她近来也开始察觉,凤溪待她的这份与众不同之中,可能存有隐晦的爱意。


    因为凤溪没有亲口对她承认过,所以扶月拖延着、糊弄着,假装不知道凤溪的心意。


    她近来一直在思忖,该怎么妥当处理凤溪的心意,才能不伤害他们的师徒情分,才能维持如今这样的平静。


    现在可好,她还没想出办法,便在小妖帝的暗中操作下,猝不及防听到凤溪亲口承认喜欢她……


    扶月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头脑晕乎乎的,恍若刚挨天雷劈过。


    她折了一枝松枝在手,心神慌乱地漫无目的把玩着——


    其实,在听到凤溪今晚这些话之前,扶月还在设想:若她今后保持好和凤溪之间的距离,恪守为师之道,再不心神松懈由着性子和凤溪亲近,凤溪可能就会慢慢打消这份爱意。


    可、可她刚才亲耳到了,凤溪那样了解她,又那样语气坚定,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之前的设想可能根本无法实现。


    扶月不由得方寸大乱。


    她不能让凤溪爱上她。


    她也不可以爱上凤溪。


    不是他们的师徒关系,也不是年龄差距,而是她……可能活不长了。


    初冬夜晚的风透着彻骨凉意。扶月怔怔立在风中,打了一个冷颤之后,她扔掉手中松枝,咬牙下定决心:她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逃避下去,也不可以再做凤溪口中的鹌鹑。


    她必须要想办法,趁事情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赶紧解决掉它。


    翌日傍晚,百年一届的妖魔大会正式举行,妖皇宫妖魔云集,热闹非凡。


    扶月顶着俩黑眼袋,如吉祥物一般坐在妖皇宫偏殿休息,打算等人到齐以后再现身主殿。她正双目无神地放空头脑,耳畔倏地响起道沉稳男声:“扶月娘娘。”


    扶月灵魂出窍般缓缓抬起头,魔帝一家三口从高到矮站在她座下,从左往右数分别是魔帝、魔后、魔界帝姬。


    扶月慢了半拍,坐正身子后知后觉道:“唔,是魔帝一家啊。”


    妖魔大会马上便开始了,他们一家三口这个时候来见她作甚?


    “扶月娘娘好!”魔帝夫妻俩还没开口说话,个头最矮的魔界帝姬又单独恭恭敬敬朝扶月行了一记大礼。行完礼,她直起腰,眯着眼睛冲扶月乖巧笑道:“娘娘,怎么不见凤溪神君啊?”


    魔后宠溺地打了一下魔界帝姬的后脑勺:“这孩子,真没规矩。”打完自家孩子,她冲扶月抱歉笑笑,“扶月娘娘,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名唤乌梓妍。”


    扶月客套地回给他们一个微笑。


    扶月认得乌梓妍,这是她见她的第三面了:第一面是在阿云珠的千岁诞辰,乌梓妍偷偷嘀咕连宇世子;第二面是佛主讲经那次,乌梓妍跟在凤溪身后“神君神君”叫得兴起。


    这孩子性格好,外向活泼,长相也玲珑可爱,扶月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喜欢她。


    当众挨了自家母亲的打,乌梓妍嘟囔着嘴神情不悦,眉梢向下吊着。扶月笑着将凤溪的去向告诉她:“凤溪在妖皇宫主殿打点事情,你可以去那边找他……”


    话音未落,直冲夕阳的门口出现一道颀长暗影,凤溪低沉的话语声传进殿内:“师尊,人到齐了,可以过去了。”


    听到凤溪说话声音的瞬间,乌梓妍眼里立刻有了光彩,眉梢高高扬起:“神君大人!”她拎起拖地的裙摆,扭头奔向凤溪,“你忙完啦!”


    傍晚的太阳光金灿灿的,为逆光而来的凤溪镶了一层金边。看到乌梓妍活泼灵动的身影,凤溪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整个人又隐入夕阳光下。


    扶月坐直身子,“好,你和小帝姬先过去罢,我即刻便到。”


    凤溪点点头,刚要说“好”,乌梓妍已亲亲热热地抱住他的胳膊,蹦跳着拉他往外走:“走罢神君,走罢走罢,我们一起过去。”


    魔界人以力气大闻名,凤溪身体僵硬地被她生生拖走。


    乌梓妍一走,殿内即刻安静下来。魔后擦擦额上汗水,冲扶月讪笑道:“不好意思啊娘娘,让您见笑了。我和她父亲平常也再三叮咛教育,奈何这孩子一见到凤溪神君,便像被人拧了发条似的,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扶月笑着宽解她:“性子外向些好,如此才能吃得开。”她顺嘴夸赞乌梓妍的外貌,“小帝姬挺漂亮的,眉眼间有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她今年多大啦?”


    魔后回答得极为迅速:“与凤溪神君同岁。”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没等她说什么,魔后又紧接着道:“您看,她和凤溪小神君,相不相配?”


    扶月终于明白,魔帝夫妻俩为何要赶在妖魔大会开始前来见她了:原是为了自家女儿的人生大事。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


    诚然,魔帝夫妻俩私下来见扶月,确是为了乌梓妍的亲事。


    事情得从前段时间说起。


    前些日子,魔帝夫妻原本给自家女儿说了一门好亲事,对方也是他们魔族人,门楣高,人品好,又知根知底,将来梓妍承袭魔帝之位,对方正好能从旁辅佐。


    本来亲事都快说定了,就差下聘礼。下聘的前一日,魔帝夫妻俩看乌梓妍在家无所事事,便拉着她去了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宴。


    宴会上,乌梓妍就跟凤溪见了那么一面,便好似被勾了魂,再也不同意之前的亲事了,吵着嚷着要嫁给凤溪。


    选女婿和选儿媳一样,都得看出身和性格。


    凤溪的出身,魔帝夫妻俩也有所了解:应龙一族最后的根苗,扶月爱徒,金翅大鹏族族长金羽鹤的眼中钉。


    凤溪的性格嘛……阴郁了些,总是板着一张脸,六界好像没人看到他笑过。


    出身高贵,身后却无族人支应;长得虽好,却与父神旧属有血海深仇……怎么看,都不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选。


    魔帝夫妻俩不想梓妍嫁给凤溪。或者干脆说,他们打心底看不上凤溪。


    可惜,架不住梓妍实在喜欢,光是绝食便闹了三四次。为人父母,总是舍不得子女受苦。他们又细细权衡了一番,终于寻出了招凤溪做女婿的好处——


    凤溪无根无依、无亲无故,在世上的亲信只有六界共主扶月一人。扶月嘛……生来怪异,不见衰老,说不定哪天便驾鹤西去了,无法长长久久护着凤溪。


    若是凤溪肯舍弃在仙界这边的一切,入赘魔界为婿,老老实实帮着梓妍打理内务,顺带着发挥应龙一族的貌美基因生几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那招他做女婿倒也未尝不可。


    以凤溪单薄的身世,他若入赘魔界,便如雉鸡飞上梧桐枝,定不敢生出异心,随他们怎样搓圆捏扁都行,好拿捏。


    想到一群可爱粉嫩的孙辈围着他们叫“阿公阿婆”,魔帝夫妻俩顿觉身心舒畅。


    打定主意后,他们找到了黎山老母的妹妹、湘山元君出面帮忙说亲。


    湘山元君找扶月喝了一次茶,没问出甚结果。他们不想再等了,听闻此次扶月会来参加妖魔大会,他们特意带着梓妍过来拜访,想当面问一问。


    见扶月沉默着没表示,魔后和魔帝对视一眼,又斟酌着道:“这合适不合适,确不是我们外人能看得出来的,关键还得孩子们多相处,多接触。时间长了,便能看出来合不合适了。”


    扶月侧着身子坐在软椅上,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眨动两下,仍旧沉默着不说话。


    魔帝夫妻俩面面相觑,心底开始打鼓:扶月娘娘为甚默不作声,难道她不想撮合梓妍和凤溪?


    扶月沉默,并非不想撮合乌梓妍和凤溪。


    相反,扶月心里清楚,乌梓妍和凤溪是极相配的:像凤溪那样冷冰冰的性子,就需要乌梓妍这样火热性格的去捂热。


    且乌梓妍是魔界帝姬,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魔帝。凤溪与乌梓妍在一起,便有了新的庇护,往后哪怕她不在世间,他也能依仗魔界庇护躲过金羽鹤的追杀。


    扶月之所以沉默,只是、只是因为胸腔有个角落突然酸涩得厉害,像被针扎似的发出阵阵尖锐疼痛。她在竭力控制,让那种酸涩感不再蔓延,暂时分身乏术说不出话。


    而且,她已经明了凤溪对她的心意。明知凤溪心有所属,她还去给他和乌梓妍牵姻缘线,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万一不成,凭白伤害了小姑娘一颗赤诚真心。


    太阳又向西山沉了几分。良久后,扶月攥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唇角牵扯出笑意,平静开口道:“凤溪主意大,我说的话,他怕是不肯听。”


    “不会的,不会的。”魔后眯眼笑道,“六界都知道凤溪神君听您的话,有您在旁说和,他定不好拒绝。”


    魔帝也道:“只是私底下见一见,让孩子们有个接触的机会,也没说一定得成。”


    “总要接触接触,才能知道两人间有缘无缘。”


    “是啊,咱们做长辈的,得多为小辈们考虑。”


    魔帝两口子齐上阵,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扶月,你一句我一句,直把扶月说得头晕脑胀难以思考。


    良久,扶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天上天四季如春,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极好。过几日,夫人您和小帝姬去天上天赏花罢。”她起身离坐,脚步缓慢地走下台阶,“凤溪熟悉天上天的路,届时我让他领小帝姬到处逛逛。”


    魔帝魔后当即听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夫妻二人笑容满面,紧随扶月的脚步往妖皇宫主殿走:“有劳娘娘安排了。”


    扶月又补充一句:“我只是牵线,不确保成不成。如果凤溪执意拒绝,到时候小帝姬伤心难过,你们莫怪罪我们师徒。”


    魔帝夫妻俩异口同声:“决计不会。”


    对凤溪入赘一事,魔帝夫妻俩信心满满:就他们这家底,不管讨谁做女婿,对方都巴不得即刻答应。凭凤溪一个孤子,还配挑三拣四?


    第90章 牵线搭桥


    妖魔大会沿袭多届, 早已有了固定的路数,每次开会若无大事相商,便只走走流程尽早结束。


    扶月端坐在妖帝和魔帝之间, 基本没开口说过话,恰似摆在庙堂上的吉祥物。


    凤溪坐在扶月附近,乌梓妍逮到机会便往他跟前凑,一会儿问他喜欢喝什么酒,一会儿装作耳坠掉了在他眼前来回踱步寻找。


    凤溪不胜其扰, 最后干脆躲到殿外,不再回主会场。


    小妖后瞧出乌梓妍喜欢凤溪, 可她身居妖后之位,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偶尔给乌梓妍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


    也许是有扶月坐镇, 又或许是妖魔两族近百年来关系和睦, 此届妖魔大会进行得颇为顺利, 直至散场也无人生事。


    亥时初刻,参加妖魔大会的宾客陆续折返, 扶月和凤溪也拿上东西,准备返回碧霄宫。


    小妖帝不愧是赤元盛的儿子,脸皮跟他爹一样厚。昨晚他设计诓骗扶月,今晚还能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凑到扶月跟前,劝她再留宿一夜。


    小妖后亦恢复沉静自矜的状态, 待人接物冷冰冰的, 好像昨晚拽住凤溪衣袖泫然欲泣的那人不是她。


    俗话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扶月看着小妖帝那张笑嘻嘻的脸委实来气。趁凤溪被乌梓妍纠缠暂时难以脱身,小妖后也神游天外般用眼角余光追逐他们,扶月把小妖帝叫到一边, 冲他笑得人畜无害:“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小妖帝不疑有他,兴致勃然地摊开手掌:“娘娘您也会看手相啊?”


    扶月猛地收敛笑容,一把抓过小妖帝的手腕,沉下眼眸咬牙切齿道:“昨晚睡得可好啊?”她使劲攥小妖帝的手指头,用力到脸颊泛红,“跟你爹学得挺像样,一箭三雕都用上了,我看你用不着我来帮你撑场子。”


    扶月不用细想便知道,昨天晚上,她、凤溪、小妖后全是被小妖帝诓骗去的。他是那射箭的人,他们仨便是中箭的大雕。


    “疼疼疼,娘娘,疼!”小妖帝蜷缩上半身,勾着手臂连忙求饶,“您饶我了罢。”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压低声音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得为了大家的幸福着想啊。”


    “下不为例。”见小妖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月松开手,给他一记提醒眼神,“昨晚听到的所有话都不许再提,只当没听到。记住了吗?”


    小妖帝心疼地揉着被扶月攥红的手背,面有难色道:“这话我记住没用啊娘娘。”他朝凤溪的方向努嘴,“得那位神君记住才行。”


    夜幕低垂,灯影如霞。凤溪身着与夜晚同色的云缎锦衣,负手在八角宫灯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乌梓妍说着什么,额前两屡碎发迎风飞舞。


    察觉到扶月的视线,他抬起头,隔着人影憧憧的廊道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扶月惆怅地、不受控制地长叹一声。


    回碧霄宫的路上,凤溪不时抬手揉捏额头,脑门中间被他挤出一道明显红印。


    扶月担忧问他:“一直揉脑袋作甚?头疼吗?”


    凤溪摇头:“吵的。”


    “今天来赴会的妖魔不少,素质参差不齐。”扶月道:“是有点吵。”


    “不是妖魔。”凤溪点出罪魁祸首,“是乌梓妍。”


    唔,乌梓妍今天的确一直追着凤溪,光“神君大人”便叫了有几百句。凤溪喜静,觉得吵也正常。


    扶月想替乌梓妍说两句好话。刚要说出口,猛然想到上次她只劝凤溪该多结交些像乌梓妍这样的朋友,凤溪便气得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跟她争吵几句扭头便走。


    她识相地吞下要说的话,防止两人再起争执。


    云端风声呼啸,凤溪低声问扶月:“师尊跟魔帝魔后聊了什么?”


    扶月裹紧衣裳,随便找了个理由:“闲聊些过去的往事,老生常谈,没甚有意思的。”


    凤溪信了扶月的话。


    三日后的傍晚,红灿灿的落日余晖铺满天上天,屋顶久经岁月的琉璃瓦似乎被晚霞引燃,发出夺目光芒。


    碧霄宫新进的仙娥周莳薇敲响书房门,小声告诉扶月一件事:“娘娘,她们来了。”


    扶月阖上手中的书本,面露思索道:“请进来罢。”顿一顿,她又问周莳薇,“凤溪在哪里?”


    周莳薇心领神会:“我去叫神君大人来见您。”


    少女轻盈曼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扶月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沉静深意。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唯一的幸存者。扶月担心她受不了外界的议论,等她身上的伤好利索以后,便请仙帝将她的仙籍调入天上天,留她跟君岚作伴,帮着君岚打理碧霄宫外围的琐事。


    君岚性格仁善,周莳薇也是温良恭俭之人,她们俩相处甚为融洽,俨然成了一对异姓姐妹。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扶月藏好手边的书籍,摆出如常神色道:“进来罢。”


    “扶月娘娘。”木门闪开一条细缝,乌梓妍巴掌大的小脸堪堪从门缝探进来,双环髻上的珠花精致可爱,“我和母亲来打扰您啦。”


    扶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亲自为乌梓妍开门,又翻箱倒柜找出年轻人爱喝的牛乳茶,用热水冲泡给她喝。


    凤溪推开门,夕阳照进屋内,他看到的便是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乌梓妍兴奋得原地跳起,眼睛睁得圆圆的:“凤溪神君!”


    扶月强装镇定看向凤溪:“你来啦?”


    看见魔后和乌梓妍,凤溪转瞬间明白了扶月叫他来此的用意。


    他沉下脸,心头立刻燃起一团灼烫火焰,眸光冰冷地重重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晚霞美如老学究笔下的画卷,凤溪却无心欣赏。他攥紧拳头,精致的桃花眼下泛起红意——


    好个有勇有谋的六界共主,听到他表露心迹,她不敢拒绝也不敢面对,竟想出这个法子,试图撮合他和魔界帝姬!


    睫毛因生气而剧烈颤抖,凤溪闭上眼睛,心脏深深堕入胸腔中——扶月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徒弟,朋友,还是其他可有可无,可随意算作人情的物件?


    明明天上天四季如春,凤溪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凌冽如刀。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凤溪绷紧下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陷入愠恼情绪,也不要被怒火牵着走。


    沉眸思索片刻后,他稳住心神,藏起所有阴暗情绪,换上一副如常神色,又折返回去推开书房门:“师尊唤我?”他佯装无事发生,“何事?”


    见凤溪去而复返,扶月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凤溪适才关门的动静那样大,她还以为他拂袖而去不会再回来了。


    她忙起身,不小心带倒手边一摞书籍,差点儿碰翻桌上茶壶。她简单扶正书籍,朝凤溪招手:“过来坐,见见客人。”


    书房的茶桌是六人座,左右两侧各有三把椅子,魔后与乌梓妍坐在靠外的一侧,扶月坐在里侧。


    凤溪跨过门槛,走近茶桌,在乌梓妍期待的目光中越过她旁边的空位,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乌梓妍期待落空,她撅了噘嘴,眼底的光“啪嗒”熄灭。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弥漫扶月鼻间,她揉了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身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凤溪一言不发,冷着脸整理倒塌的书籍,按照大小重新垒好。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怪异。


    魔后很快找到话题打破这份沉闷:“老身听闻神君是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她好奇问凤溪,“当年应龙一族不幸遭劫,所有龙神都在纷乱中去世,神君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魔后这样问,等于揭人伤疤。乌梓妍悄悄拿胳膊肘捅自家母亲,责怪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魔后不动声色拿胳膊肘捅回去:死丫头,全族人都死光了,偏偏剩凤溪一人,这多古怪。她得问清楚原由方能安心。


    凤溪似乎并不在意灭族之事。他重新摆好凌乱的书籍,垂眸云淡风轻道:“运气好。金翅大鹏一族打上太华山时,晚辈恰好被族中派去极寒之地历练。”


    原来是漏网之鱼。魔后明白了。她继续追问:“灭族之仇可谓累世宿仇,神君他日若有能力,可想为族人报仇雪恨?”


    扶月偷瞄凤溪棱角分明的侧脸,竖起耳朵等着听——她也想知道,凤溪心里有无为族人复仇的想法。


    凤溪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感情:“凡事发生皆有定数。晚辈无意复仇,只想活在当下。”


    魔后缓缓点头,容色由探究转为和蔼,应当对凤溪的回答很满意。


    好,不报仇就好。


    人心头若总想着报仇雪恨,便会变得偏执难以接近,无法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书房内空间小,场面也太正式,不利于年轻人交流。魔后提议道:“书房油墨重,不如我们去花园走一走?”


    扶月能感觉出凤溪在生气,挨着他坐,和挨着一块冷冰冰的铁块坐没甚区别,她忍不住想打冷颤。


    扶月带头欣然响应。


    晚霞的热烈已褪去,天边的云染上青黑色,隐隐透出阴沉雨意。


    天上天的花园由父神亲手打造布置,园中仟花佰草错落有致,根茎肥壮粗大,有些甚至比父神活得更长更久。


    魔后和乌梓妍走在中间,扶月和凤溪一左一右走在最外面。四人绕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漫无目的信步闲逛,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魔后偶尔出言夸夸园子里的花草长得好,或是感慨几句岁月不饶人。


    魔后颇羡慕扶月容颜未改:“您怎么一直不变老呢,两千年前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眼角连条皱纹都没长。”她问扶月,“您是如何保养的?”


    扶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听闻一个人若没心没肺,便能延缓衰老。可能我太过没心没肺了罢。”


    凤溪淡漠的眸光隔着两道人影落在扶月身上,薄唇紧抿,眉心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魔后捧场似的笑上两声,不再继续追问。前方是片蔚为壮观的锦带花林,她给扶月一个充满暗示的眼神,扬唇浅笑道:“让年轻人自己转转罢,我们这些老东西跟着,他们也不自在。”


    扶月心领神会——就算她容颜不老,岁数也在那儿摆着呢,她亦是老东西。


    凤溪那边递来的目光冷淡冰凉,扶月佯装未觉,皮笑肉不笑答应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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