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少女心事
乌梓妍就等着扶月这句话:“神君……”她想去拉凤溪的手, 触碰到凤溪冰冷沉静的眼神后,她当即缩回手,假装挠痒痒道, “我们去看锦带花罢!”
凤溪看似漫不经意地睨一眼扶月,难得没有找借口推辞,痛快应允道:“好。”他主动走在前为乌梓妍引路,“往西边走,那边人少, 风景也好。”
乌梓妍眯眼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迈着小碎步跟在凤溪身后。凤溪走两步, 又想到什么, 顿足回眸问她:“你带手帕了吗?”
“啊?”乌梓妍眨巴眨巴无辜杏眼,“带手帕做甚?”
扶月也有此疑问:赏花而已, 又不是拿铲子栽花种树会弄一手泥, 凤溪问小帝姬带没带手帕干嘛。
凤溪没说明原因, 转回头引着乌梓妍进入花海深处。
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一个冷峻阴美, 一个娇憨玲珑,慢慢没入丛丛花海间。
扶月目送他们走远,收回视线,和魔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凤溪神君能不能看上我们家梓妍。”魔后忧心道,“梓妍心性高, 等闲男子她看不入眼。凤溪神君是她这几千年来唯一钟意之人, 作为母亲, 我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扶月很想说些什么话,来宽慰魔后一片为母情怀。她抠了半天手指头,只想到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凤溪看上去待人冷淡, 不甚热络,但内里有副热心肠。他和梓妍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年纪,慢慢磨合着,会看对眼的。”
魔后眺望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期待道:“但愿罢。”
可惜,现实很快给扶月和魔后一人泼了一盆冷水。
一炷香后,天色昏暗。魔后离开花园,去碧霄宫更衣方便,扶月则留在园子里等她。
等待的间隙,扶月发现园子里有几株枯死的白色山茶,在绽放的花海中格外颓然扎眼。
扶月听闻枯死的花带病,若不及时清理拔除,会将病染给旁边正常的花。这园子是父神的心血,一草一木都值得珍视。扶月卷起衣袖,蹲下身跪坐在山茶花丛里,准备把那几颗枯死的白色山茶拔扔掉。
她的手刚摸到山茶花枝,便听到西南方向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娇软哀伤,像是快哭了:“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是我不够好,还是你有喜欢的女孩?”
接着是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嗯。没错,我有喜欢的人。”
扶月拔花树的动作僵在那里:是凤溪和乌梓妍。
她猛地跪坐更低,膝盖下压将臀部全部坐在脚上,防止暴露身形——他们不是去人少的地方了吗,怎么会转到山茶花丛这边?
扶月自诩光明正大,平生不爱听墙角。她有心抽身逃离,可、可凤溪和乌梓妍就在西南角,她用眼角余光看过去,能望见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只要她此刻站起身,一定会被他们看到。
而且,她这个时候现身,凤溪和乌梓妍都会尴尬。
尤其是乌梓妍,少女心事未达本就难过,若再被长辈目睹,她的难过和尴尬都会翻倍。
快速权衡利弊后,扶月保持拔树的动作不变,只当自己不存在。
凤溪和乌梓妍的对话仍在继续。
“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乌梓妍的尾音向上飘着,似在极力压制悲伤。
凤溪回绝道:“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告知。”
“那她喜欢你吗?”乌梓妍哽咽一下,“你……你们是否两情相悦?”
片刻沉默后,扶月看到凤溪缓慢摇头:“我不清楚。”
“我给你出个主意罢。”乌梓妍抽抽鼻子,强行振作道,“爱有时需要嫉妒来催化。我甘愿做你们爱情的催化剂。你可以……可以假装和我在一起,没准她看到了以后会心生嫉妒,并从燃烧的妒火明白对你的心意……”
“多谢。”凤溪先感谢乌梓妍的建议,随后出言拒绝,“但不需要。”
他看向落日下坠的方向,光洁白皙的脸庞染上晚霞的颜色:“有些事,要自己做才有意义。”
山茶花香气淡雅恬静,扶月跪坐花海之中,默然垂落睫毛遮住眼睛。
“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乌梓妍试探问道。
凤溪斩钉截铁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凤溪的话语依然斩钉截铁,可若细听,这份斩钉截铁中却有几分温柔:“不要把大好年华浪费在必定无疾而终的事情上。六界俊杰无数,帝姬放开眼去寻,会找到那个与你两情相悦之人。”
凤溪不仅拒绝了乌梓妍的爱意,甚至连她单相思的路都堵死了。乌梓妍再也忍受不住,撇嘴委屈哭出声音:“凭什么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眼睛长在我身上,心脏也长在我的胸腔中,可不可以我自己说了才算。”
她用手去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干脆用手心捂住眼睛,不甘心地重复几遍“凭什么”,张嘴嚎啕大哭着跑开。
乌梓妍不认识花园的路,眼睛又被眼泪和手遮住了,视线模糊不清,没跑两步竟撞到了梅树上。
她又疼又伤心,还有几分在心爱之人面前丢脸的窘迫:“破树!坏树!”她生气地踢了一脚梅树,仰头“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涕泗横流地跑远了。
扶月终于明白,为何凤溪之前会问小帝姬带没带手帕。
再躲藏也没甚意义,应龙一族最是耳聪目明,没准凤溪已经知道她藏身于此。扶月拔出枯死的山茶花树,起身随手丢至路边,顺势在衣裳上擦干净手上泥灰。
脱离泥土的山茶花树了无生机,过不了多久,它们将与周边的泥土融为一体。
凤溪循着动静过来,看见扶月卷着袖子站在山茶花海中,他并未惊讶,只是表情平静地问扶月四个字:“你追我追?”
很明显,他知道扶月在此。
扶月很想数落凤溪几句,可惜时间不等人。她无奈叹息一声,放下衣袖妥协道:“我去呗。”
凤溪要是想去追乌梓妍,方才抬步便能追上。他非等到她现身才问,分明想让她出面。
扶月看破不说破。
金乌鸟飞进常阳山,天地被黑暗所笼罩。
与漫长暗夜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场让人猝不及防的大雨,碧霄宫的屋檐廊架处处水雾弥漫,好似悬着水做成的垂帘。
乌梓妍在扶月和魔后的安慰下止住哭泣,眼睛红得像月宫养的兔子。扶月心生怜惜,特送了乌梓妍好几样珍宝,希望借此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扶月想留魔后母女在天上天住一夜,等明日雨停了再回魔界。但乌梓妍实在心碎得厉害,她出言谢绝扶月的好意,执意要冒雨返回魔界。
“只、只有天上天下雨。”乌梓妍抽抽搭搭解释道,“其他地方仍……仍是晴天。”
扶月挽留不住,便告诉魔后母女稍等片刻,她回主殿翻找几把雨伞,等下撑伞送她们出天上天。
自从有了凤溪这个办事周到的徒弟,扶月已多年不过问类似“雨伞放在哪里”这样的小事。她翻遍了主殿所有可能放置雨伞的地方,皆无所获。正焦头烂额着,凤溪迈步进殿,掸去衣上雨珠,一个跃步弹跳飞起,从房梁上取出四把雨伞,平稳落地道:“我也去送送她们。”
扶月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人会把雨伞收在房梁上啊!
她想到方才在花园被迫偷听到的那些话,语带迟疑道:“要不然……你别去吧……”
乌梓妍刚在凤溪这儿碰的满身伤疤,这个时候再见凤溪,便如同在伤口上撒盐。凤溪还是别出现在她面前比较好。
凤溪冒雨而来,右侧脸颊有两点雨珠,发尾也浸着潮意。他用手背抹去脸颊水珠,眸光坦荡道:“爱或不爱,是你情我愿之事。我只是不喜欢她,又没有刻意辜负她、玩弄少女情怀,有何送不得?”
凤溪这话没错,扶月张了张口,没找到角度辩驳。凤溪递给她一把伞,板着脸走出门,“啪嗒”撑开伞走进雨中。
泪滴状的雨珠拍打门前台阶,瞬间碎裂成更小的晶莹水花。扶月撑开伞,跟凤溪保持一段距离,迈步踏进连绵不断的大雨。
乌梓妍到底还是羞于与凤溪碰面。见凤溪神色如常撑伞前来,她别扭地躲在魔后身后不肯相见,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喉咙里不受控制发出两声抽噎。
扶月拿过凤溪手里的雨伞,一一递给她们母女。
魔后的脸拉得快掉在地上了:“不哭了宝宝。”她用衣袖为自家闺女擦拭眼泪,愠怒之下口不择言:“没眼力见、没福分的东西,有他后悔的一天。”
凤溪脸色陡然变冷,扶月忙按住他,心头却也涌现不悦之意:魔后也真是的,之前明明说过,纵被拒绝也不会对他们师徒心生怨怼,眼下她们母女俩还在天上天呢,便开始当面说难听话。
看在小帝姬难过落泪的份上,她且不和她们计较。
简单道别后,扶月目送魔后母女离开天上天。
天地雾蒙蒙一片,青石小道两侧的路灯早已点亮,发出昏黄幽暗的光亮,在雨中看来格外清冷孤寂。
扶月倏地记起一则传闻。
听说,魔界的帝姬命里沾雨,自出生之日起,只要她伤心落泪,她所处的那片空间便会下起倾盆大雨。
不知这场眼泪雨何时会停——
作者有话说:准备嗷,下章开始对峙逼问了。
第92章 对峙 表白
雨珠落在伞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外人都走了, 天上天重新归于安静。
扶月收回目送魔后母女俩的视线,回头冲站在她身后的凤溪叹气道:“那些拒绝的话,你该柔婉些说的。乌梓妍年纪尚小, 又头一次遇见真心喜欢的男子,你拒绝得太冷酷无情,她心里会留下阴影。”
夜色如墨,凤溪垂下浓密眼睫,握紧伞柄道:“不爱要趁早说出口, 不能留任何希望。”
他的声线清润低沉,泛着微微冷意:“只要我流露出一点温柔, 她便会贪恋沉沦, 把所有拒绝的话语误认作欲拒还迎。”
“眼下虽痛,但这种痛意, 比情根深种时再剥离要轻许多。”
凤溪没有经历过男欢女爱, 扶月搞不明白, 他都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些真知灼见。
送别的地方离碧霄宫还有挺长一段距离。扶月踩进雨里,跟凤溪并肩往回走。想到乌梓妍哭红的眼睛, 扶月再度叹息道:“魔界的帝姬其实人很好,你……”
“师尊觉得自己做的对吗?”凤溪突然没头没脑打断扶月。
扶月略抬起雨伞边缘,懵然无知看向凤溪:“啊?”
“你明知我不喜欢乌梓妍,却配合魔后,攒今日这个局撮合我与她——”凤溪掀起眼帘, 眼神深邃地逼视扶月,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没提前告诉凤溪魔后和乌梓妍会来碧霄宫做客, 确是扶月做的不对。但……她也是被逼无奈才答应的啊……
扶月心虚挪开眼,躲避凤溪灼烫的眼神:“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她磕巴道,“我只是请她来做客, 又没……又没让你即刻娶她。”
凤溪闻言皱起眉心:“师尊就这样盼望我娶妻生子?”
扶月不动声色地挪正雨伞,用伞面隔绝凤溪的视线:“你早已过了成婚生子的年纪。”她轻声道:“你无父无母,唯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师尊。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你考虑终生大事。”
“呵,好个为我考虑。”凤溪忽而冷笑一声。
他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眼神晦暗地问了扶月一个问题:“师尊就不好奇吗?”
“嗯?”扶月重新抬高雨伞,放慢脚步看向凤溪,“好奇什么?”
雨珠落在光滑伞面上,停留一瞬即刻弹开。
凤溪紧紧握住伞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好奇我于何年何月何时,在你身上施加了单向的双生咒,原因又是什么。”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几千年不曾亮过的暗渊,眼底风云翻滚,说出的话语却字字清晰:“好奇我为什么要威胁司缘司命,迫使他们打破仙界的规则,操控干预命盘,让我跟你一同下凡历劫,成为你在凡界的夫君……”
“凤溪!”扶月顿时头皮发麻,她恐慌万状地喊凤溪的名字,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扶月用这样的口气唤凤溪,不管凤溪想做什么,都会及时收手。但今晚凤溪心意已决,没有妥协的打算。
他不仅不妥协,反而撑伞步步逼近扶月,无视她的惊慌失措,态度强硬道:“在缚灵术重现的空间里,风轻痕说出双生咒时,师尊毫不惊讶。我猜,那是因为你已知晓,我因双生咒反噬才退为龙形、法力尽失。”
扶月举伞怔在原地,连睫毛都忘了眨动,凤溪脚踩积水靠近她:“从太玄幻境回来以后,你明里同我说往事如风,暗里却趁夜前往星宿宫,找司缘司命逼问缘起缘灭,顺便探问我和李润乾的联系。”
脚步停在离扶月一拳之遥,凤溪用黑沉沉的眼眸凝望她,绷紧唇角,加重语气质问:“你早已从司缘司命口中得知我便是李润乾,为什么一直缄口不言?”
两把雨伞边缘相接,雨珠撞击伞面的声音更加清晰。扶月的脑仁嗡嗡作响,她眼神发直,下意识搪塞躲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敢与凤溪眼神交接,转身试图逃离,“我先回去……”
凤溪忍够了。
所有的理智、隐忍,全都被扶月近日的所作所为逼至极限。哪怕结果不尽人意,哪怕连师徒也做不成,他也要将在心里堵了五十多年的话宣之于口。
凤溪轻而易举抓住扶月的衣摆,阻止她逃离:“师尊不打算问是吗?”幽深的桃花眼紧盯扶月,眼神中渗出丝丝冷意,“那我告诉你——”
“双生咒施于五十年前。”
“那年你喝下青檀所酿的酒水后下落不明,我找了两天两夜,才在父神衣冠冢前寻到你的踪迹。趁你酒未醒,我以月光为引,施下单向的双生咒。”
他沉眸道:“这样,不管你去到哪里,隔着再远的山和海,我都能通过双生咒瞬移到你身边。”
“仙界那边定下你下凡历劫的日子后,我连夜去找了司缘司命,威胁、强逼他们调转命盘,让我随你一同下凡历劫,成为你在凡间的夫婿。”
眼底红云翻滚,凤溪用力抓紧扶月的衣摆,语气坚定到近乎偏执:“我说过,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旁,和你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哪怕仅是下凡历劫也不行。”
雾雨如烟,周围灰蒙蒙一片,灯笼在雨雾中无力摇晃,散发出的光芒微弱如萤火。
扶月认识凤溪五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她呆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觉得指尖发麻,且这股麻意顺着指尖往全身蔓延,令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如同被人照头抡了一棍。
“所以……”扶月轻启嘴唇,嗓音干涩道,“我历劫归来那天,你迟迟才来,不是去察看天幕西方的动静,而是在凡界走完既定的故事流程,晚我一步返回天上天。”
“是。”凤溪坦诚道。他紧盯扶月端庄昳丽的脸庞,微微上扬的眼尾弥漫红意,“我不说,你便打算永远装不知道。就算你亲耳听到,也仍旧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追问,不面对。”
抓住扶月衣摆的指头拢紧,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轻颤:“你一贯如此。”
青年似乎害怕扶月会突然抽身离去,抓着她衣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紧。
扶月抬起雨伞边缘,鼓起勇气回望凤溪。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非凡的青年面庞,剑眉因愠恼而紧紧锁着,形状好看的桃花眼里水雾重重,眼角一片通红,像是刚哭过一般。
放眼整个六界,也再难寻出副凤溪这样的好皮囊。
扶月心虚地、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凤溪说得没错,扶月早知道凤溪在她身上施下了单向的双生咒,也知道他随她下凡历劫,化作她在凡界的夫婿李润乾。
最初在缚灵术中看到化为龙形的凤溪,扶月只是诧异和惊喜,并未多想。后来,看到凤溪一点点长大,由小蛇变为巨龙,最后恢复人形,扶月慢慢猜到,凤溪应该在她身上施了双生咒——双生咒乃是禁术,每使用一次皆有反噬,有时是法力尽失化为原形,有时是走火入魔六亲不认,需要一定时间后方才能恢复正常。
她继而想到,凤溪闯入双镜术斩杀胥辰帝君那次,应当不是妖气入体,也是使用双生咒后遭到反噬所致。
她由这两次反噬猜测,凤溪在她身上施下双生咒的时间应该没多长,顶多半年。
凤溪刚刚坦白时,扶月才知道她的猜测有误,凤溪竟然、竟然早在五十年前便已施下双生咒。
也就是他到天上天、成为她徒弟的第二年。
扶月又想到前些天,她趁夜偷偷溜去星宿宫,找司命司缘问话时的场景。
司缘胆子小,听到她问李润乾和凤溪的联系,吓得当场摔下凳子,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在司命星君搀扶下坐起来后,司缘挠着后脑勺,吞吞吐吐道:“神君……神君确来过一回,询问您在凡界历劫期间的安排。”
“下仙告诉神君,您此番历劫的侧重点将放在情劫上。神君听完默了片刻,和我们好声好气商量,想随您同去人间历劫。”司缘特意加重好声好气四个字,眼神闪烁道,“他还特意点名,要、要投生成您在凡界的夫君。”
继而又说了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神君日夜操劳,与您一道维护六界安宁。他的要求,就算再难再高,下仙也得想法子成全……”
扶月没耐心听下去,开口打断他:“说人话。”
司命接过话头,不同于司缘斟酌着拍马屁,他苦着脸径直卖惨道:“娘娘,都是凤溪神君逼我们这样做的!他是您的徒弟,位居神尊之阶,行事又向来狠辣果决,我们俩怕不听他的话会遭来报复,只得忍气吞声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司命告诉扶月,凤溪随她下凡以后,投身为人皇李润乾,跟她在凡界共同生活十六载。扶月于大雪纷飞的冬日跳下城楼,凤溪稍晚几日,也追随她从城楼一跃而下。
“也是奇怪。”司命嗟叹道,“以往历劫之人,就算仙阶再高,也均得按命盘摆布行事,从未有过例外。神君竟能摆脱命盘的操纵,逼得我和司缘不得不使用下三滥手段,连坑带蒙加拐骗,才勉强让您走完既定的劫数。”
扶月当时没忍住,分别给他俩一记白眼:“你还知道你们是坑蒙拐骗。”
她叮嘱司缘司命勿将此事外传,又迟疑问了他们俩一个问题:“下一次九星连珠……是什么时候?”
“九星连珠啊?”司缘挠头道,“这个不固定的,大概是两百年一轮回,上次是……”
司缘司命俩人捏诀掐算了半天,末了,语气笃定告诉扶月,“上次九星连珠才过去八十多年,娘娘,起码还有一百年才到下次九星连珠日。”
“还有一百多年……”扶月想,一百多年虽短,也够用了。她心中了然,扭头正要离开星宿宫,司命却加快脚步追到门口,没有任何铺垫地问了她一个问题:“娘娘,您听过越人歌吗?”
扶月上次来星宿宫,问胥辰大帝在哪里历劫时,司命也曾没头没尾地问她有没有听过越人歌。
当时她由越人歌三字中的“越”字,联想到大越,便信了胥辰的鬼话,真以为他是李润乾。
谁能料想,胥辰确是在大越历劫不假,可他历劫的身份不是李润乾,是季月圆。
听到司命再次提起越人歌,扶月又不解又烦闷,没好气冲着司命道:“上次你便提越人歌,这次又提,到底想做什么?”
司命摸摸鼻子,朝扶月笑得若春风和煦:“下仙最喜诗中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娘娘您呢,最喜欢哪一句?”
纵扶月再粗枝大叶,也听懂了司命的暗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凤溪对她的感情,早已不是她认定的师徒情深——哪有徒弟偷偷跟师尊下凡历劫,还指名道姓要做师尊丈夫的。
他爱慕她,如山上的大树爱慕扎根而生的泥土。
第93章 争执 拒绝
扶月不知凤溪这份爱慕由何时而起、因何事而生, 理性告诉她不能捅破这件事。
她装了好几天若无其事,哪怕在妖界亲耳听到凤溪承认喜欢她,也不敢露脸捅破。
今晚……大抵是躲不过去了。
大雨仍然哗哗下落, 扶月越过伞下的雨幕,看到凤溪仍然执拗地、倔强地望着她,似乎今晚定要她给予回应。
扶月惧怕凤溪深沉执着的眼神。她挪开眼,耷拉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磕磕巴巴道:“凤溪。我、我们是师徒。”
师徒之间, 不该谈情爱二字。
扶月简短的一句话换来凤溪低声冷笑:“我才知道,原来师徒也可以相互拥抱, 甚至还可以翻滚亲吻, 以唇舌相贴……”
扶月立时回忆起凤溪说的这几个画面。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惊叫着打断凤溪:“别说了!”
凤溪轻挑唇角, 笑容中透露出几分邪意:“为何?”
扶月忙为自己辩解:“我、我那时不知道你喜欢我。如果知道, 我不会那样做……”
凤溪含笑逼近扶月:“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便敢那样对我……”扶月抓紧雨伞连连后退,凤溪亦步亦趋紧跟她, 眼底暗潮涌动,“说明你心底深处也喜欢我,情难自禁。”
扶月很快便退到了围墙边,后背抵住坚硬的墙壁,再无路可退。凤溪高大颀长的身影如同另一堵墙, 挡住了扶月的来路。扶月靠着墙壁进退两难, 握伞的手止不住颤抖:“凤溪……”她低声呼唤他, “别再说了。”
凤溪偏不遂扶月心愿。
两把雨伞边缘碰撞,高低不一,碍手碍脚。凤溪干脆丢掉自己那把伞, 在扶月的惊呼声中夺过她的雨伞,单手高高撑起。
伞下围出一片静谧而狭小的空间,凤溪凝视扶月瞪大的眼睛,目光摄人道:“知道我喜欢你以后,你才想到避嫌。师尊——”另一只手从扶月肩上穿过,撑开手掌按住她身后的围墙,凤溪欺身逼近扶月,樱红色薄唇愉悦上扬,“这不更加说明,你喜欢我吗?”
扶月用后背抵住身后的白墙,仰脸怔怔看着凤溪近在迟尺的面容,身子僵硬如铁。
凤溪继续剖析扶月内心想法:“你只是有你自己的考量,或畏惧人言,或无所适从,不敢承认罢了。”
雨夜湿冷,扶月仰脸失神望着凤溪,眼前虽还是那张看惯了的出众面庞,眉眼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却觉得今晚的凤溪与平日不同。
他虽在微笑,可笑容里带着尖锐的刺,一举一动充满压迫感。
李润乾的面容倏然出现在扶月脑海中,他的脸和凤溪的脸重叠在一起,竟恰到好处地完美融合。
“凤溪。”扶月咬了咬嘴唇,为难蹙眉道,“今晚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若你肯打消念头,日后不再提起,我们仍然能以师徒身份相处。”
凤溪既已迈出这一步,便没打算退缩。
见过花开千顷,又怎甘死守枯黄。他宁愿扶月从此不再见他,也不想再黯然等下一个五十二年。
“适才那些话,师尊可以当做没听过。”他站直身子,脸上古怪的笑意褪去,恢复平常神色。
扶月紧蹙的眉心刚松动些,凤溪紧接着又道:“但接下来这些话你听好。”
“扶月。”他叫扶月的名字,而非平日所唤的“师尊”。
扶月心惊肉跳地抬头看他。
叫完扶月的名字后,凤溪停顿须臾,深邃的眼眸中泛着红意:“我喜欢你。”
他的眼白泛红,眼仁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如果没遇见你,我会死在极寒之地。你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指望,也是我往后余生的唯一念想。”
凤溪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扶月紧抿嘴唇,抬眸呆呆看向他。
滴落的雨珠间,青年的神情格外真挚虔诚,他的眼底似有磁石,无声地发出令人晕眩的光芒,扶月几乎迷失在他眼中。
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脚踩地面的感觉不真实,扶月忍不住想往地上栽。
“凤溪。”扶月不敢再看凤溪的眼睛。她低下头颅,更加用力地抵着墙,声音颤抖道,“你不能喜欢我……”
凤溪当即反问:“为何不能?”他想到极寒之地雪山上的那场风雪,回忆起扶月顶风冒雪出现的曼妙身影,表情固执道,“你值得我喜欢。”
“我再重复一遍。”扶月垂下眼睫,低声重复之前的话语,“若你肯打消念头,日后不再提,我们还能以师徒身份相处。”
凤溪冷笑着睨扶月:“师尊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一起自欺欺人?”
扶月的心思正是如此。
她想回凤溪一句“是的”,可凤溪今晚的行为举止太过邪魅放肆,带给扶月极重的压迫感,她竟不敢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碧霄宫的仙使本就不多,加之夜来雨急,宫墙内外无人走动,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滴声。
凤溪再次逼近扶月,灼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尖:“今晚没有旁人,我只想听师尊一句真心话。”
他小心翼翼,却又眼含期待地问扶月:“师尊……喜欢我吗?”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扶月握紧拳头,用指甲去挖掌心的皮肉,借疼痛感竭力保持清醒。
她喜欢凤溪吗?
凤溪说她喜欢他,只是不肯承认。
扶月不知道凤溪说得到底对不对。
但她知道凤溪有一点说的对——天底下没有哪对师徒会相拥亲吻唇舌交融。
扶月和凤溪共亲吻过三次。她曾站在师徒情的立场逐一分析这三次亲吻:第一次是凤溪喝醉了,不作数;第二次是情人果产生的副作用,也不作数;第三次……
大越皇宫巍峨森严,她在清醒状态下踮起脚,主动在凤溪额头落下一吻,后来又配合凤溪吻得难舍难分……
扶月再找不到借口和理由解释。
凤溪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眼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扶月想起在凡界的那些夜晚,想起和李润乾于床榻间的抵死缠绵,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凤溪就是李润乾,他也和她一样,保有历劫期间的记忆。那么,凤溪一定也记得那些红烛摇晃的夜晚……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扶月赶紧驱散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思绪回归现实。
扶月活得长久,视线也放得长远,她深知人不能只贪恋眼前的快活,还要想往后余生如何度过。
尤其对生命漫长的神仙来说,往后比眼前更为重要。
百余年的欢愉过后,留给漫长岁月的,只有无尽的哀悼与怀缅。她不想……不想凤溪变成下一个胥辰。
亘久的沉默后,扶月抬起眼睛,对上凤溪期待的目光,绷紧下巴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她下定决心,表情决绝重复道:“凤溪,我不喜欢你。”
凤溪抿唇浅笑。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有嘲讽笑意:“六界人人都道扶月勇猛精进,是父神麾下最得力的战神,我却看不出你到底勇猛精进在哪里。”
他抬头神情淡漠,嗓音沙哑低沉,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做不到配合你自欺欺人。”他将手中雨伞留给扶月,转身离开的身影照旧挺拔如松,“明日我便昭告六界,脱离师门。我会搬离天上天,寻一处仙地,另立门户。”
扶月盯住凤溪淋雨的背影,喉咙突然哽得厉害:“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她扔掉那把碍事的伞,快走两步跟在凤溪身后,激动得眼尾颤抖,“你能搬到哪里去?”
他是应龙遗孤,若金羽鹤知道他脱离师门另立门户,定会追过去生吞活剥了他!
雨水很快打湿了凤溪的头发。他停下离去的脚步,侧身回首看向扶月:“你撮合我与魔族公主,是想为我寻得庇护罢。”
雨水淋过额前两屡碎发,滴落在凤溪的眉心。他直视扶月,紧蹙的眉心有隐忍的痛苦:“我在你眼中便如此软弱不堪?难道非要我将金羽鹤全杀得片甲不留,你才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吗?”
扶月没想到,凤溪竟能看出她撮合他与乌梓妍的的真正意图。
刚才紧追凤溪的勇气转瞬消失。扶月局促地抓住衣角,眼神闪躲道:“打消念头罢凤溪。只要以后你不再说喜欢我之类的话,你……你仍可以住在天上天……”
“我不会打消念头。”凤溪打断扶月,“你可以不承认喜欢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他捡起地上的雨伞,重新塞入扶月手中:“师尊说,若我坚持喜欢你,那我们便做不成师徒……”他用浸了水的眼眸冷冷扫向扶月,“不做便不做罢。”
他转身离去,任由雨水浇透他的身体:“此后生死,师尊不必再过问。”
夜雨淅索,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扶月手中的雨伞轻而易举被风吹落,在满地雨水中滚向远处。
雨水打湿紫金色广袖天衣,水珠顺着衣摆成串滴下。扶月孤立风雨中,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良久没有挪动脚步。
第94章 搬离碧霄宫
碧霄宫偏殿, 君岚和周莳薇并排坐在廊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赏夜雨。
凤溪阴沉着脸,鬼魅般从偏殿门前飘过。周莳薇见他未撑伞, 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也不敢叫住他打招呼,只歪头试探着问君岚:“神君大人是不是……跟扶月吵架了?”
扶月。
听到周莳薇下意识直呼扶月娘娘名讳,却对凤溪神君用尊称,君岚的眉心不经意动了两下。
“别怕。”君岚递给周莳薇一把瓜子, 面色如常道,“习惯了就好。”
周莳薇接过瓜子, 合掌握住, 深黑色的眼底流露疑惑:“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时常这样争吵吗?”
君岚在碧霄宫生活百余年,常见凤溪和扶月起争执。凤溪对外人冷心冷面寸步不让, 但是对扶月娘娘, 他总会很快妥协。
“后天。”君岚嗑开一颗瓜子, 风轻云淡道,“最迟后天, 神君一定会主动找主母娘娘说话。”
周莳薇挑出最饱满的那颗瓜子,用门牙嗑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再识途的老马,也有行差踏错时。
君岚这次失算了。
没等到后天,次日清晨, 君岚火急火燎地穿过碧霄宫主殿长长的回廊, 猛地推开门, 高声叫醒还在睡觉的扶月:“娘娘,您快出去看看罢!”
她大口喘着粗气,震惊失色道:“神君要搬出碧霄宫!”
扶月掀开蒙脸的被子, 露出憔悴面容——凤溪这次竟来真的吗。
昨晚扶月淋雨返回寝殿,一边洗漱一边思考凤溪那些话。她想不明白,凤溪为何会喜欢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愿意为了这份喜欢,放弃“六界共主唯一的徒弟”这份尊荣。
权力和地位,不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更加重要吗?
扶月站在她的视角,用自己的想法揣测了一番,觉得凤溪那些什么“不做师徒、搬离天上天”的混账话,大抵是说来吓唬她的,想以此逼迫她承认喜欢他。
她若咬死口不承认,凤溪便也作罢,不会为了儿女情长放弃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等她睡醒,凤溪还会留在碧霄宫。顶多撂几天脸、翻她几个白眼,慢慢地会恢复如常,继续帮她打理六界事宜。
君岚通报的消息击碎了扶月昨夜的幻想。她紧咬牙关,一把掀开被褥,简单披上衣裳往外走:“我去看看。”
大雨下了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息。碧霄宫外水迹未干,太阳光芒映照水中,碎成无数面小镜子。
凤溪居住的昭化殿已成一座空殿,书柜、桌椅、摆件……所有陈设皆被凤溪收入随身空间之中。
凤溪两手空空,容色冷峻立在殿中牌匾下,正向周莳薇交代什么,周莳薇不时点头回应。
看到空荡荡的昭化殿,扶月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心口一阵阵发紧,说不清的苦涩翻涌而出。
瞥见扶月到来,凤溪隔着空寂的大殿遥遥看她一眼,便止住话茬,冷着脸从殿里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扶月小声叫住他:“凤溪。”
凤溪的脚步有刹那迟疑。扶月捏了捏空心拳头,内心挣扎着,迟疑说出挽留的话:“你……用不着搬走。”
凤溪用后背对着扶月,话语中听不出感情:“眼不见心不烦。”
扶月握拳皱眉:“我没说过你烦。”
凤溪回头看她,额前两缕碎发迎风摆动,眼底一片冰冷:“我烦你。”
凤溪很少对扶月说这样不恭敬的话。君岚在旁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糟糕糟糕,他俩这次是真闹别扭了。
情况不妙啊。
扶月没想到,她活了五千多年,有朝一日竟会被说“招人烦”,且那人还是她名下唯一的徒弟。
苦涩在心头蔓延,扶月咬住下嘴唇,主动退让一步:“其实,若你不提昨晚的事情,我们仍能……”
凤溪打断扶月:“我会再提。”他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疏离意味,黑眸幽冷无光,“每天提一次。”
扶月没说完的话全被凤溪堵了回去,堆在喉头,噎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相识五十多载,扶月对凤溪的评价是乖顺听话。可在这件事情上,凤溪实在是顽固。
扶月气凤溪听不进去劝,又恼自己不能彻底狠下心让他走,几种情绪交织心间,她气血上涌,咬紧牙关脱口而出:“随你!”
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
凤溪的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转正头颅,精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冷峻御风离去。
金灿灿的朝霞铺满天上天,凤溪的背影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扶月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她向右侧踉跄两步,扶住朱色木柱。君岚和周莳薇赶紧上前搀扶:“娘娘!”
“没事。”扶月捂住胸口,眼底泛起湿红。
她告诉君岚和周莳薇,昨晚雨声太大,她没睡好,现在困得厉害,需要补眠。她吩咐她们别打扰后,扭头步伐沉重地往寝殿走。
朝阳照进沉闷寝殿,扶月阖上房门,抬手推了好几次门闩,才顺利将门闩插进门板后的凹槽中。
她抬起手,对着从门缝中渗进屋内的阳光晃了晃手指——从指尖到手背,都在剧烈颤抖。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扶月卸下所有防备,脚步虚浮走向床榻——明明、明明前几天,她和凤溪还默契十足地处理太玄幻境的事情,他们还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扶月倒在床上,慢慢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倦意沉重地闭上眼。
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步呢。
岁暮天寒,霜华悄悄覆盖草尖,天地间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六界众生皆在静候一场纷扬大雪。
凤溪的家原在太华山,多年前应龙族灭,太华山被金翅大鹏一族所占,凤溪便一直跟着扶月住在碧霄宫。
扶月本以为,凤溪遽然搬离碧霄宫,他在六界亲故好友不多,总要辗转一段时日,才能寻到合适的落脚点。
却不曾想,凤溪搬出去的第二日,便在昆仑山附近找到处无主福地。他亲自动手,用短短数日筑起一座两进的草芦,又将随身空间内的家具摆设尽数取出,毫不费力地立起了门户。
他还亲自提笔为草芦取了名字,刻匾悬挂院门外:枕流榭。
他并没有昭告天下脱离师门,只是安安静静地垒房种花,不再见扶月,也不再每日巡查六界动向。
六界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碧霄宫。
就像凤溪搬进碧霄宫那年一样,六界众人再次暗地里嘀咕不休,有说凤溪犯错被逐出师门;有说扶月故意推凤溪出来历练,将来打算传六界共主之位与他。
鉴于探听不到内情,流言虽甚嚣尘上,却并无可令人信服的定论。
魔界那边流传的是第一种说法。
魔后听完以后颇为诧异:凤溪犯了什么错?该不会、该不会是他拒绝梓妍太狠,扶月生气了,所以命他搬出天上天以作惩罚罢?
魔后颇畅快,偷偷跟魔帝说扶月做得对,就得让凤溪吃点苦头,谁让他眼比天高竟敢拒绝她的宝贝女儿。
魔帝捋着胡须一语道破:“别想太多,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孩子没那么重要。”
天上天走了凤溪,来了个踏实能干的周莳薇,总人数仍然保持不变。但,扶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身后空,身前空,心里也空。
她时常看书看到入迷,下意识向殿外唤道:“凤溪,帮我把那个……”
“娘娘。”每每此时,君岚都会用哀伤而又悲悯的语气提醒扶月,“神君搬出去了。”
扶月会定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只有琥珀色眼眸一点点变得灰暗。
周莳薇刚归入天上天,术法造诣微末,能做的事情不多。君岚将碧霄宫外围的琐事交由她打理,偶尔也会斟酌着请她进内殿,帮忙照顾扶月的饮食起居。
扶月用饭时,常在桌上看见喜欢的菜肴和点心。她好奇问周莳薇:“你才来没多久,怎知我爱吃这些?”
周莳薇扬唇轻笑:“神君离去前特意交代过,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下仙都记在心里了。”
扶月想起凤溪搬离碧霄宫那天,的确向周莳薇说过些什么,见她出现才闭口不言。
青年冠绝六界的面容浮现脑中,扶月倏觉喉头发哽,满桌菜色香气扑鼻,她却再吃不下一口。
六界中数小妖帝跟凤溪关系最好。得知凤溪乔迁新居后,小妖帝第一时间前往凤溪新居做客,连吃带拿,好不开怀。
吃饱喝足后,他还绕远路专门到天上天拜访扶月,得了甚指令似的大肆宣扬:“哎呀娘娘,您没去凤溪的草芦做客真是大亏特亏!”
他手脚并用比划道:“凤溪的草芦建在半山腰,前面是山间清泉,后面是他用术法变出的千亩桃树林。流水映桃花,又美又雅致,真真儿跟画上的仙境似的。”
他啧啧感慨道:“凤溪那家伙确实懂得生活。若不是妖界琐事缠身,啧,我都想搬过去住几日。”
扶月是记仇之人,她还记得小妖帝诓她的事情。睚眦必报方才身心畅快,她托着腮,笑语吟吟问小妖帝:“怎么没带苏羽落一同去?”她微微眯眼,勾起唇角笑得温和无害,“怕她留在凤溪那儿不肯走啊?”
小妖帝当即冷脸,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第95章 敲打
冥帝阿云珠最喜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有这种和扶月相关的好事趣事,她岂能不凑热闹。
凤溪搬走的第七天,阿云珠趁夜飞来天上天。见到扶月, 她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扶月近来可好,而是装模作样地张望扶月身前身后,佯装好奇道:“哟,凤溪小神君今天怎么不在?”
阿云珠抬抬屁股,扶月便知她要排什么气。她朝阿云珠翻个白眼, 没好气道:“关你何事?”
阿云珠无奈摊手:“他跟你闹脾气搬走,你朝我撒什么气。”
数日不见, 扶月虽气势如常, 白眼也翻得跟以前一样丝滑,但阿云珠还是一眼瞧出她消瘦不少。她觉得扶月好像回到了没遇见凤溪前的样子, 行单只影, 甚至愈发孤独可怜。
父神雕琢的玉椅数千年如一日地摆在碧霄宫大殿中, 阿云珠抚摸冰凉的椅背,感慨不已道:“长姐啊长姐, 你真是奇怪。”她压低声音,“我早和你说,凤溪喜欢你,你不信,非嘴硬辩驳那是感激之情。”
阿云珠撇嘴:“我纵横情海那么多年, 难道还分不清喜欢与感谢吗?”
碧霄宫大殿常年无人, 又空又大, 说话时会有飘渺回音。
扶月垂着眼睛缄默不言,阿云珠踮起脚尖,跳舞一般从摆放玉椅的高台跃下, 身姿婀娜走向扶月:“我之前说过,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她停在扶月面前,烈焰般鲜红的嘴唇轻启:“听我一次劝。”她攥紧扶月的手,语气难得温柔绵软,“别顾虑那么多,也不要想六界会怎么议论。你便顺从自己的心意,摆脱束缚和凤溪在一起罢。”
阿云珠今天抹了蔷薇露,身上有极重的蔷薇花香气。但细闻之下,这股蔷薇花香之中,还夹杂着地底深处泥土的陈腐味道。
扶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挣开阿云珠的手,轻抬眼眸道:“我从来不在意六界议论。”
她是从六界的议论声中一路走来的,当初还没学会说话,便已先学如何会视他人的议论为无物。
阿云珠冲扶月挑眉:“既不在意他人议论,那你为何不肯和凤溪在一起?竟还闹到分居两地的地步。”
似乎猜到扶月会嘴硬解释,她先堵死扶月的后路,“可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凤溪。我们俩虽非亲生姐妹,到底也风风雨雨走过这么些年,你的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扶月:“我说真的,六界再没有比凤溪更适合你的人了。他做得多,说得少,不像胥辰那个死人头,嘴上巴巴儿的说爱你,心里其实是想杀死你,吸取你的灵力复活他那个病态癫狂的妻子……”
说到这里,阿云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脑中白光乍现,阿云珠瞪大眼睛,指着扶月惊呼出声:“阿姐!胥辰手里那本记载如何使用往生术的禁书……在你这里!你没有销毁它!”
扶月面容平静,眼底波澜不惊,阿云珠指向她的手指忍不住颤抖:“敛骨吹魂……你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复活父神!”
阿云珠陡然间明白了一切:“你怕接受凤溪的爱意以后,一旦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一个人活在世上,无法承受千万年的孤独。所以你遮掩逃避,宁愿与凤溪决裂,也不肯和他在一起!”
天上天四季如春,连夜风都是暖的。扶月默不作声立在大殿门边,任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扶月!”阿云珠忍不住骂她,“你脑子坏掉了!练练穿越时空的禁术倒也罢了,你怎么能练往生术!”
她又开始说父神的坏话,“那个徒有其名的老东西死了才好,哪里配让你以命相抵复活他,你千万不要……”
“阿云珠。” 扶月不想听阿云珠说父神的坏话,也不想和阿云珠争吵。她语气平静道,“我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你不必过问太多。”
“好,我不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阿云珠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是否复活父神,什么时候复活父神,皆由你说了算。但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
她顿一顿,语气郑重道:“他只会更痛苦。”
过度白皙的皮肤因刚才的激动而变得微红,阿云珠紧盯扶月,眼神笃定道:“我都比你了解凤溪,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一起赴死。”
扶月摇头:“不会的。”她提醒阿云珠,“凤溪还有大仇要报。”
阿云珠闻言古怪地笑了一声。她沉下眼眸,声音变得如青烟缥缈:“遭受灭族之灾的人,在世上再无牵无挂,复仇简直轻而易举。凤溪是顾及你的感受,才没有对金翅大鹏一族下手。不然,以他的心机和修为,金翅大鹏一族早灭族了。”
扶月近来总爱沉默。听完阿云珠这番话,她垂落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阿云珠语重心长劝她:“长姐,我劝你不要复活父神,遵从内心,把寿命留着跟凤溪长长久久厮守。”
她握住扶月冰凉的手:“你要知道,我很少为男人说话。”
“凤溪值得。”
月悬中天时,阿云珠才喋喋不休返回冥界。扶月送别她,回到卧房,坐在桌旁用力按揉眉心,直掐得脑门中间红一块白一块。
阿云珠到底是她的姐妹,竟能轻而易举猜出胥辰的往生术在她这里。
房中烛光摇曳,扶月心事重重地捏动眉心,嘴唇快速蠕动默念口诀,书柜最下层的暗格应声而启。
暗格里摆放了两本古籍,一本破破烂烂已无封面,另一本的封页上,“往生术”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扶月伸手取出从胥辰那里搜刮来的往生术,用脚踢了下施加术法的暗格,暗格自动缩回原位。
诚然,扶月对外说已销毁此书,实际上却偷偷藏了起来。她也的确有复活父神的想法,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她在等九星连珠日。
而且,很多事情,她都还没有处理好。
比如凤溪。
外面响起敲门声,周莳薇温柔轻缓的声音传进书房:“娘娘,仙帝大人着仙使送了帖子过来。”
扶月松开按揉眉心的手,妥帖收好两本禁书,才唤周莳薇进殿。
“什么帖子?”扶月语调疲惫询问。
周莳薇温顺垂眸,双手奉上请帖:“您请看。”
仙帝着人送来的,是道封禅大典的帖子。
南极大帝弛纶、西极大帝胥辰先后因罪获贬,一个已下凡做回普通人,还有一个连骨灰都没了,两地大帝的尊座空置良久。
仙帝慎重考量,于近日敲定了两地新帝君的人选,并决定于两日后在仙界举行封禅大典。
这样隆重的场合,扶月身为六界共主,定要到场做个见证。
“对了娘娘。”扶月正低头阅读帖子上的文字,周莳薇小心打量她的表情,犹犹豫豫道,“送信的仙使说……凤溪神君……也得到场。”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帖子:“仙界那边还不知道神君已搬离碧霄宫,他的那张请帖,他们也一并送来了。您看……”周莳薇小心翼翼试探,“是下仙去送给神君,还是您去……”
凤溪从出生起便归属仙界,他又是仙界为数不多的神尊之一,封禅大典他的确得出席。
扶月攥紧手中薄薄的烫金邀帖,默了许久,才道:“放在这里罢。”
周莳薇心领神会:娘娘这是想自己走一趟。
她放下给凤溪的那张邀帖,端正摆在扶月手边,默默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阖上,扶月抬起眼睛,将视线落在那张写有凤溪名字的邀帖上。
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邀帖,红纸烫金,没施任何法术,可在扶月眼里,它却如一团火,一团不停燃烧的烈火。
她盯着邀帖看了足有一刻钟,才下定决心,将它塞进广袖里。接着,她重新将往生术收进施加术法的暗格中,穿上柜子里最厚的冬装,拉开房门,在犹豫不决中腾云飞起。
听闻,凤溪如今住在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距碧霄宫五百里,腾云要飞一个时辰。
往昆仑山去的路上,扶月裹紧衣裳坐在云端,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喷嚏连天。
从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到不施结界的户外荒野,温度跨度巨大。扶月边打冷颤边揣测,她最近可能会得一场风寒。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祥云越靠近昆仑山,扶月心里的犹豫不决便越发强烈。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殷红唇上留下两点牙印:天上天那么多仙仆,哪里就需要她来给凤溪送邀帖?她方才定是脑子短路了,才会让周莳薇放下帖子。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要送帖子给凤溪,也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出太阳了,天气暖和了再来。今晚夜深露重,寒气逼人,她何苦急着连夜来送。
广袖中的小小邀帖似有千斤重。扶月咬住嘴唇想,她要不要先回去,等明天天亮,再叫周莳薇或君岚来给凤溪送邀帖?
纠结思量间,云下的风景陡生变化。青霭漫过山脊,几座草庐浮在云海里,屋前屋后桃林灿烂如云霞,一眼望不到边。
初冬时节,哪里来的桃花盛开。
这里的风景,跟小妖帝那天形容的恰好对上。扶月心中明了——这八成就是凤溪如今居住的地方了。
扶月拎起裙摆,轻手轻脚跳下祥云,正好落入枝繁叶茂的桃林之中。
不见边际的桃林中间,有一座两进两出的世外仙居,茅草覆就的屋檐微微低垂,檐角垂下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仙居院门洞开,透过窗子,可见房内灯火葳蕤。
扶月站在院门口,垫脚窥望屋内灯火,心中忽地有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蔓延。她想进去送请帖给凤溪,却又踌躇着下不定决心。
也不知道踌躇个什么劲。
就在扶月摇摆不定的当口,草芦内突然传来说话声:“我送送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橙黄色烛光外泄,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扶月眼疾手快,霎时掩去气息,捏诀隐身藏匿于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桃树后。
第96章 怎么办
凤溪和小妖帝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一个气度沉静,一个意气风发。扶月望着他俩同样颀长的身形,暗自腹诽:这个赤炎, 怎的又来叨扰凤溪。难不成他真想搬来凤溪这里小住吗。
“我想不通。”走到草芦门前的牌匾下,小妖帝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凤溪亲笔提写的“枕流榭”三字,满面疑惑道,“你对扶月娘娘向来宠溺, 纵她要你的性命,你也会洗干净脖子双手奉上。这次怎的闹到这般田地?”
月光透过桃林, 照在凤溪白皙的面容上。他随小妖帝仰头望向牌匾, 月光也照不亮他眼中的晦暗:“我之前为她着想,极力克制心意, 就算她诓我去太玄幻境送信, 却趁机嫁给胥辰, 我也未表露内心感情……”
“诶~”小妖帝打断凤溪,替扶月解释, “那不是权宜之计,想诈出胥辰的真面目吗,娘娘没想真嫁给他。”
凤溪不悦睨他:“那也不行。”
小妖帝无奈耸耸肩:“你继续说。”
月光照在门头牌匾上,枕流榭三个字格外清晰。凤溪继续道:“我本想细水长流,慢慢让师尊明白我对她的心意;顺带着, 也让她发现她对我的心意。可……”想到扶月那天做的事情, 凤溪忍不住闭眼调整心绪, “她竟想让我入赘魔界,娶魔帝之女。”
他侧身问小妖帝:“若你是我,你气不气。”
小妖帝不知扶月在此, 他撇嘴照实道:“我能掀了碧霄宫的琉璃顶。”
凤溪收起下巴颔首,很满意小妖帝的回答:“所以我不想再忍了。”
桃花树下落花纷纷,扶月掩在树后,轻手轻脚摘下头发上、衣裳上的桃花瓣。
“你搬出来也好。”小妖帝冲着月亮打个哈欠,“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顺手拿自己举例子,“譬如我。父亲母亲去世已有两月了,以前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足,顶多是爱闹爱玩些。如今再想起他们,我这心里总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以前我真是不孝顺不懂事不省心。”
举完例子,他帮凤溪分析:“扶月娘娘心里若真有你,此番你搬离天上天,刚好可以给她机会自审自省。”
他半是玩笑半认真道:“没准,扶月娘娘越自省心里越难受,越难受,她便越想再见到你。说不准她每晚都会来此,趁你入睡,趴在窗外偷偷窥视你。”
“咳!”藏在树后的扶月差点儿被口水呛死。她忙捂住嘴,拼命压住咳嗽的冲动。
好在凤溪和小妖帝都没听到扶月这声咳嗽。
凤溪自认为了解扶月。最后分别时,扶月那句“随你”明显带了气,她才不会屈尊降纡,千里迢迢来这处无主福地偷窥他。
察觉到小妖帝语气中的低落,凤溪温声安慰他:“振作一点。魔界在你的治理下有条不紊,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我知道。”小妖帝重新挪动脚步,转身走入桃林,“这世上,没有人离了其他人活不了。”
“我不行。”凤溪跟上小妖帝,低沉的嗓音随着夜风飘向林间,“离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桃林中有一脉山溪汩汩流动,偶有落花飘入水中,竟不沉底,反顺着水流缓缓而下。
扶月慢慢松开捂嘴的手,眸色深沉,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而僵硬。
凤溪说,离了她,他便活不了。
耳畔传来小妖帝揶揄凤溪的声音:“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草芦都盖起来了,还种了这么大一片桃林。”他抬手扒拉扶月藏身的那棵桃树,好奇道,“能不能结果子啊?”
“只能看花,不能……”凤溪刚要说不能结果,倏地止住了话茬。
周围味道不对。除了桃花的香气外,还有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味,就在他身边。
小妖帝侧首看他:“怎么了?”
凤溪抽了抽鼻子,那股栀子花香味却又不见了。
他想,也许是太过思念,产生错觉了罢。
“没什么。”凤溪轻眨眼睫,对小妖帝说出心里话,“其实,我也是靠气性撑着,才度过这开头几日。再多几日不见她,或许就该后悔了。”
小妖帝伸手折断桃枝,打算带一株回去给苏羽落。“我时常替你忧心。”他边折桃枝边道,“你说说你,爱上谁不好,偏爱上扶月娘娘。”
折断桃枝的动静引得树下落花不断,小妖帝歪头躲避落花,嘴里仍在念叨:“扶月娘娘心中的是无私大爱,你的小爱,她不见得看得上。”
凤溪仰起脸,月光洒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衬得他的眉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她既有大爱,我便予她小爱。她既无私,那我便替她自私。”
他低低道:“我甘愿做她的影子。”
小妖帝含笑望向凤溪:“应龙不是性淫吗,怎么出了你这个情种。”
凤溪平视他:“你怎知应龙性淫?”
“我知道很多事情。”小妖帝捧着灿若云霞的桃花,轻嗅一下,意味悠长道,“我可是一界之帝。”
月影西斜,凤溪和小妖帝边说话边走远,至于他们又说了什么,扶月无心再听。
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扶月亮出身形,快速折下一根缀满桃花的桃树枝,掏出藏在袖中的邀贴,运转灵力,对准草庐的门板射箭般投掷过去。
桃树枝串着仙界的邀贴,牢牢扎在门板上,凤溪回来关门时定能看到。
做完这些,扶月提膝吸气,逃命似的,匆匆忙忙御风离开昆仑山。
半炷香后,凤溪送走小妖帝,沿着树下小径返回草庐,一抬眼,便看到了扎在门板上的桃枝和邀贴。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周围气息——毫无波动。他轻蹙眉心,攥紧桃枝尾端,用力拔出钉在门板上的邀贴。
邀贴设计简洁,边缘被桃枝戳出一个窟窿,不影响阅读。
帖子上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缭绕淡淡栀子花香。
凤溪微弯唇角,捏紧被桃枝戳破的邀贴,半晌,从喉间逸出两个字:“鹌鹑。”
同一时刻,鹌鹑正在云端御风飞翔,寒冬夜风凌冽,她的上牙下牙忍不住磕到一起“嗒嗒”响。
“扶月扶月,你真是没用。”四下无人,扶月自己数落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山,冻得脸都青了,却连凤溪的面都不敢见,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扶月难得认真审视自身:莫非,凤溪说得对,她真是鹌鹑精转世?
“阿嚏”。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回想起凤溪刚刚说过的话——
“离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她又紧接着想起阿云珠那日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他只会更痛苦。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凤溪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去。”
两个人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交叉打架,扶月垂落眼睫毛,心事重重地长叹出声。
到底,她要拿凤溪怎么办呢。
两日后,暖阳高照,扶月袖里兜着一大把棉柔手帕,面色惨白、鼻尖通红地独身前往仙界,去参加两极新帝君的册封大典。
仙雾氤氲的九霄大殿人声沸腾,几根盘龙玉柱撑起硕大的穹顶,掌管乐音的仙娥仙君们分坐在玉柱两侧,配合默契地吹奏手中乐器。
仙界已许久不曾这样热闹。
扶月到得晚,大殿内已坐满了各路神仙。她在大殿最高处的位置坐下,刚坐稳,便下意识抬起头,不动声色搜寻凤溪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插在门上的邀帖。
根本不用刻意寻找。
她仅是浮光掠影般淡扫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凤溪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织金锦袍,安静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剑眉下的桃花眼微微低垂,漠然望着桌上的茶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许是感受到了扶月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突然抬眸,扶月躲闪不及,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殿中的喧杂声好像降低了一些,扶月怔怔看着他用翠玉冠高高束起的黑发,又看了看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眼睫毛,稍许,神色慌乱地挪开眼,装模作样跟身边的仙帝搭话:“今天还真来了不少人。”
凤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中暗暗发笑:偷看又被他抓到了。
今日出席册封大典的,除了仙界的神仙,还有不少妖魔界戴头识脸的大人物,譬如妖帝赤炎、妖后苏羽落以及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还有魔帝夫妻俩。
仅从表面看,场面颇为平和,有几分父神在世时六界一家亲的和睦样子了。
天帝端坐鎏金云榻,听得扶月说话时声音不对,他关切道:“怎么回事,说话鼻音这样重?”
扶月再不敢看向凤溪所在的方向,扯出手帕轻按鼻尖:“唔,前几日外出没做好保暖,染了风寒。”
仙帝劝她多保重身体。
册封大典在礼乐声中顺利结束。按照惯例,大典结束之后才是正经场面,酒菜上桌,开始庆贺。
仙界的菜一向中看不中吃,扶月对菜没什么兴趣,她倒甚喜欢喝酒神酿的竹叶青。
她特意找仙使要了个大酒壶,自斟自饮喝得兴起。
凤溪也不喜欢吃仙界的菜,他也不爱喝酒。他手捧一盏寡淡茶水枯坐,偶尔跟坐在他旁边的妖帝说几句话,更多时间,则是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动向。
扶月喝了几杯酒,他的眉心便皱几下。
仙帝心细如发,察觉出扶月和凤溪之间关系微妙。
以往碧霄宫师徒出门,不管是办事还是赴宴,大都形影不离。今天他们却隔得这么远,酒过三巡了,都没有碰面说一句话。
仙帝又想起外界近日流传的、关于凤溪搬出天上天的那些揣测,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他试探着问扶月:“您跟凤溪……近来闹别扭了?”
扶月诧异地望仙帝一眼——这个老东西,怎么越老越八卦。她故作淡然地举杯饮酒:“知己好友间尚且常有误会,师徒闹闹别扭,也正常。”
仙帝闻言老神在在地捋了把胡须:“可要我从中说和?”
扶月掏出张新手帕擦拭嘴角酒渍。
他从中说和?
怎么说和。
是让凤溪改变心意不再喜欢她,还是让她改变心意承认喜欢凤溪?
两条路压根儿都行不通。
“多谢仙帝。”扶月忙摇头,“不用了。”
“扶月娘娘!”
扶月正跟仙帝说着话,赤炎他二叔赤元丰酒气熏熏地高声呼唤她的名字,接着无视周围人好奇的视线,拎着酒壶歪歪倒倒朝她走来。
扶月心中顿感不妙:他八成要挑事。
第97章 喋喋不休
果然, 赤元丰在扶月面前顿住。他借着酒意,嗓门陡然拔高三个调,当着殿中众人的面高声质问扶月:“青檀是您的朋友罢?”
听到青檀的名字, 扶月缓缓抬起眼皮,眸底闪过凌厉暗光:“你想说什么?”
“哎。”赤元丰做作叹气,“您说您什么眼光,怎么能跟这种货色做朋友呢。”
他藏起眼底的精明,转脸向外, 装出副醉醺醺的样子道:“最好的朋友修炼合欢术,您竟都不知晓, 还纵容她害了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扶月娘娘……”他加重语气, 陡然回头对扶月发难,“这就是你代父神统御的六界吗?”
凤溪眸色骤冷, 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暗暗用力。小妖帝忙传音给他:“先别急着替扶月娘娘出头, 等等, 晾一会儿,等最关键的时刻再出手。”
凤溪暂且耐着性子端坐。
扶月嘴角嗪笑望着赤元丰, 眼神却冰冷凌厉——明明话头是青檀犯错,最后却峰回路转,扯到她这个六界共主失职不察……
扶月这下笃定,赤元丰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赤元丰这次挑事的目的是什么?
她轻掀眼皮, 神色平静地扫视阶下众人。可巧, 看到了另外一个相识许久的熟人。
金羽鹤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扶月茅塞顿开。
她捏起酒杯, 维持如常面色,语调平缓道:“修炼合欢术,确是青檀做得不对, 她已经以死谢罪了。至于那些无辜惨死的姑娘……”亡者不能开口说话,扶月替青檀解释,“仙界已经查明,那些姑娘皆是风轻痕杀的,与青檀无关。”
当下这种场合,仙尊仙娥满殿,纵赤元丰再嚣张,也不敢说仙界的调查有误。
他悄摸看向金羽鹤,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立刻有了几分底气,继续胡搅蛮缠揪扶月的错处:“杀人的事情暂且不提。老朽还听说,前段日子您曾去太玄幻境做客,呆了好久才回去。”
他问扶月:“你一向耳聪目明,既已深入狼窝,怎么没发现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术的事情呢?”他顿一顿,刻意拔高声音,“该不会……存了包庇之心罢?”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有不同。有人看不惯赤元丰莽撞无礼,也有人疑心赤元丰所言非虚。
凤溪绷紧下巴,轻扫偌大的宝殿,眸子一分分沉入眼底。
他近来虽恼扶月,也借着心头那团火一鼓作气搬出了碧霄宫,但他仍无法忍受有人当众折辱扶月。
无视旁边一直给他使眼色的小妖帝,凤溪举杯轻啜茶水,慢慢悠悠开腔:“妖君消息倒挺灵通。”
听到凤溪开腔说话,殿中诸人的视线又挪到他身上。
凤溪搬出碧霄宫一事,乃六界近日最新谈资,大家都揣测他将脱离师门。今日,凤溪既肯为扶月说话,说明他们的师徒关系没有彻底崩盘。
大家心中的好奇心不禁更重了:那……凤溪神君到底为什么要搬走啊?
赤元丰早就知道,凤溪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为难扶月,定会冲在前面替扶月说话。
他佯装酒醉迷糊,不屑地冲凤溪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比起凤溪神君,还是差点。”
他说出那件鲜有人知的事:“毕竟,外界正探讨议论扶月是否包庇青檀夫妻俩时,是你不辞辛苦,连夜辗转多地,以铁腕施压,逼得那些原本生活平静的人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生生按住了流言传播。”
竟有这样的事情?扶月诧异抬眸:凤溪从没和她说过。
她倏然记起,月宫抓到青檀的当晚,凤溪来见她,当时他的脸色便异常憔悴,活像熬了好几个整夜没睡觉。
原来、原来他去帮她掐灭谣言之火了。
扶月眉心微动,看向凤溪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怜惜。
她知道,凤溪是怕那些流言会败坏她的名声,也怕她听了那些话生气。
他总是做得多、说得少。
想起那晚凤溪在桃林里和小妖帝说的话,扶月心里忽而泛起酸涩,胸口似堵了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赤元丰本想指责凤溪滥用职权,凤溪却用短短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妖君也知道那些是流言啊?”
赤元丰才反应过来,他用词不准,竟被凤溪钻了空子。他继续胡搅蛮缠:“谁知道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呢?”
从进殿开始,小妖后便安安静静坐在小妖帝身边,没开口说过话,只是偶尔侧目看两眼凤溪。
赤元丰这样醉酒闹事,扯住扶月和凤溪纠缠不清,小妖后觉得丢人。她出言提醒赤元丰:“二叔,话说得太多了。”
赤元丰自诩为妖界长辈,他连小妖帝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听小妖后的规劝。他骤然翻脸,当众斥责小妖后:“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小妖后性子清冷,纵然当众被赤元丰斥责,也没有红脸或是哭泣,只淡淡暼赤元丰一眼,似乎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唱戏丑角。小妖帝忙护住自家夫人,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让装醉的人主导场面,半真半假说些混账话,委实不像样子。扶月决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夺过场上主导权。
“妖君消息再灵通,也灵通不过天上天。”扶月漫不经意地把玩着手边的琉璃酒杯,声音平和柔缓,“听说,近来妖君同金羽鹤走得颇近。”
感受到金羽鹤那边突然收紧的眸光,扶月闲闲托腮,抿唇低笑道:“商量什么呢?”她露出六界共主标志性的和蔼微笑,“想借金羽鹤的力量谋取妖帝之位啊?”
她问赤元丰:“今天这场戏,便是你给羽君的投名状吗?”
赤元丰没想到扶月会当众戳破他的心思,脸上的皮肉剧烈抽动,他一时语塞:“你!”
扶月继续含笑盯着他:“我?我怎么了?我是装作醉酒口无遮拦了,还是倚老卖老为难侄媳妇了?”
扶月说的两件事都是赤元丰刚刚才做过的,殿中诸人不敢明着议论,只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望向赤元丰。
赤元丰被众人看得心里发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紧拳头,脸上凶相毕露,很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件事情,让扶月与凤溪师徒俩身败名裂,再不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批判他。
可……他快速瞥了眼金羽鹤——羽君之前特意交代他,那件事眼下证据不足,暂时不要对外提起……
赤元丰正窘迫踟蹰,坐在人群中的金羽鹤忽然冷笑出声:“好端端说着你们的事情——”他神色不悦斜眼冷睨扶月,“扯本尊作甚?”
扶月用一记灿烂而宽和的笑容回应他:“哎,他说我的朋友,我也得说说他的朋友,如此方叫礼尚往来。”
金羽鹤倒没否认赤元丰是他的朋友。
扶月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的酒盏,徐徐站起身,含笑询问阶下众人:“还有谁和妖君有同样的揣测?”
阶下安安静静,无人开口应答。
扶月满意颔首:“没有便好。”
“有些事需要自证,有些事则不需要。”她从袖中扯出一条干净手帕,轻按鼻翼,瓮声瓮气道,“我只回应这一次。”
“即使我和青檀是挚友,我也不会帮她遮掩过错。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已用性命赎罪,并亲手斩杀了罪孽更为深重的风轻痕,也算略抵过一些罪责。”
“至于我……”她挺直项背立于高台之上,眸光一寸寸扫过宾客满堂的神殿,“我是什么人,从哪里爬出来的,在座不少人都有数。是父神抬举,我才能登上高台,成为你们口中的六界共主。”
“可你们要知道,”她勾起一侧唇角,笑得不怀好意,“坐在高台上的,并非只能是神明。”
目光着重在赤元丰和金羽鹤身上停留,扶月压低声音:“我唯愿六界太平,众生安好。若有人想不太平,徒生事端,我不介意取下他的头颅悬挂在碧霄宫门口,也不介意扯下他的舌头给阿云珠当腰带用。”
扶月待人温和,鲜少说这样狠辣阴邪的话,殿中宾客知道她这回是真生气了。虽然他们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疑心扶月包庇青檀修炼合欢术,但此时此刻此景,他们不会去寻自身的过错,只会责怪妖界二当家赤元丰没眼力劲,竟敢当众提这事惹扶月不痛快。
凤溪仰起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抬,幽暗眸光无声落在扶月身上。
扶月今天穿的衣裳颜色甚鲜艳,及腰玄发盘成天鸾簪,发髻左右对称埋入鎏金步摇钗,行动间步摇穗子轻晃,折射出耀眼的七彩星芒。
她仅站在那里,神情冷淡,什么话都不说,周身便已溢出源源不断的压迫感。
凤溪收回视线,指尖颤抖地捏起茶盏喝水,按住心中一阵阵翻涌不休的悸动。
赤元丰在妖界跋扈惯了,他不甘心受扶月胁迫,梗着脖子嘴硬道:“你敢!”
扶月弹动指头,一抹金黄色灵力轻绕指间:“妖君,你要试试吗?”
扶月的本领,年轻一代或许不清楚,老一辈人却是亲眼见过的。仙帝缩着脖子躲了许久,眼见场面将要无法控制,他忙充当和事佬出面说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针锋相对做甚。”
赤元丰和金羽鹤提前离席,其他出席册封大典的宾客虽留在殿中,却也心思各异。尤其南北两极新晋的帝君,心里恨极了赤元丰:老杀材,逞能也不分场合,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全让他搅合了。
风波过后,宴席照旧。
扶月找仙使又要了一壶竹叶青。她知晓染了风寒后不宜多饮酒,但人活一世,太过清醒克制终究不得趣,有时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喝完第三壶酒,扶月开始头晕目眩,看什么东西都有两道影子。她以风寒加重为借口,咬住舌尖强装无恙,辞别众人往外走,打算趁着酒意还没发散,赶紧回天上天。
凤溪一直在暗中观望扶月的动向。
扶月离开的脚步看似稳当,凤溪却一眼看出她醉得不轻——喝了三壶酒,不醉才怪。他坐在原位岿然不动,表情淡漠地看着扶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弦乐声响彻九霄,凤溪身处喧嚣处,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波澜迭起。
扶月定是醉了。他想,万一她醉得厉害,不小心栽下云头,又或者赤元丰金羽鹤狗急跳墙暗中伏击……
凤溪搁下茶盏,传话给小妖帝:“我出去一趟。”
他起身离席,仓促去追扶月。
小妖后抬头看向凤溪离开的背影,看似无意地询问小妖帝:“凤溪神君怎么走了。”
“说是出去一趟。”小妖帝挑动眉毛,意味深长笑道,“依我看,他这一走不见得还能回来。”
第98章 破冰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 金乌鸟提前归巢,天地陷入黑暗,唯有月华可照朦胧。
扶月原本觉得自己醉得不厉害, 出门走了几步,经夜风迎面吹拂,醉意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忙走到无人处,伸手扶住梧桐树,想缓一缓再腾云回天上天。
从云上摔下来可不是甚好事, 会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不知过去多久, 扶月正扶着树天旋地转, 身边忽而刮起一阵夹杂寒梅香气的风。风停后,凤溪俊美的面庞出现在扶月眼前。
“喝酒也要有数。”凤溪眉峰紧蹙, 唇角向下拉出不悦的弧度, “明知自己感染风寒, 为何还要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埋怨的话,扶月却扶着树轻笑出声——都闹到要解除师徒关系了, 凤溪仍记挂着她的身体,还会追出来板着脸数落念叨她。
嘴硬心软,老气横秋。
这才是她熟悉的、陪在她身边五十多年的那个凤溪啊。
她迎着月光仰起脸,冲凤溪展眉笑道:“肯同我说话了?”
凤溪不接话茬,上前搀扶她:“我送你回天上天。”
“不要。”扶月躲开凤溪的搀扶, 回身抱住足有成人腰粗的梧桐树, “我自己能回去。”她道, “缓一会、缓一会儿便好。”
扶月还没想好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人喝醉酒后容易犯糊涂,万一她歹意上头,硬要拉着凤溪行甚不轨之事, 以凤溪如今的心思,不会拒绝,倒是会反客为主占据主动权。
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譬如……被困在缚灵术中那次,她只是踮脚轻吻凤溪的额头,便换来他好一顿耳鬓厮磨……
凤溪才不管扶月是答应还是拒绝。追出门的那刹,他便已决定,不管扶月说什么,他都要护送她回天上天。
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水,确定四下无人,凤溪猛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打横抱起扶月。
“啊。”扶月惊呼一声,只觉得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横躺在凤溪的怀抱中。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金乌鸟提前归巢,天地陷入黑暗,唯有月华可照朦胧。
扶月原本觉得自己醉得不厉害,出门走了几步,经夜风迎面吹拂,醉意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忙走到无人处,伸手扶住梧桐树,想缓一缓再腾云回天上天。
从云上摔下来可不是甚好事,会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不知过去多久,扶月正扶着树天旋地转,身边忽而刮起一阵夹杂寒梅香气的风。风停后,凤溪俊美的面庞出现在扶月眼前。
“喝酒也要有数。”凤溪眉峰紧蹙,唇角向下拉出不悦的弧度,“明知自己感染风寒,为何还要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埋怨的话,扶月却扶着树轻笑出声——都闹到要解除师徒关系了,凤溪仍记挂着她的身体,还会追出来板着脸数落念叨她。
嘴硬心软,老气横秋。
这才是她熟悉的、陪在她身边五十多年的那个凤溪啊。
她迎着月光仰起脸,冲凤溪展眉笑道:“肯同我说话了?”
凤溪不接话茬,上前搀扶她:“我送你回天上天。”
“不要。”扶月躲开凤溪的搀扶,回身抱住足有成人腰粗的梧桐树,“我自己能回去。”她道,“缓一会、缓一会儿便好。”
扶月还没想好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人喝醉酒后容易犯糊涂,万一她歹意上头,硬要拉着凤溪行甚不轨之事,以凤溪如今的心思,不会拒绝,倒是会反客为主占据主动权。
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譬如……被困在缚灵术中那次,她只是踮脚轻吻凤溪的额头,便换来他好一顿耳鬓厮磨……
凤溪才不管扶月是答应还是拒绝。追出门的那刹,他便已决定,不管扶月说什么,他都要护送她回天上天。
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水,确定四下无人,凤溪猛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打横抱起扶月。
“啊。”扶月惊呼一声,只觉得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横躺在凤溪的怀抱中。
“凤溪,你、你放下我!”扶月试图挣脱,可她清醒时尚且抵不住凤溪的蛮力,喝多酒以后晕晕乎乎的,更是挣脱不开凤溪的怀抱。
清晰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扶月挣扎片刻后,干脆放弃抵抗,闭上眼睛,任由那股让人心安的寒梅香将她包围。
直到祥云腾空飞入云端,凤溪才放开扶月。
扶月手忙脚乱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脸颊两边微红,有醉酒的原因,也有凤溪抱她的原因。
祥云四平八稳飞往天上天,扶月盘腿坐在云心,寻了个话头,好让场面不这么尴尬:“神君近来可好。”她问凤溪。
“甚好。”凤溪撩袍在扶月身侧坐下,故意学扶月的口吻,客套而疏离道,“扶月娘娘呢?”
扶月眨眼:“也挺好。”
接着又归于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祥云飞出去多远,扶月借着酒意,侧首问凤溪:“你打算一辈子都不搬回来吗。”
凤溪对上她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师尊知道如何让我搬回去。”
扶月自然知道。她似笑非笑盯着凤溪的眼睛:“不是说要昭告六界脱离师门吗,为何还唤我作师尊。”
凤溪又没接这个话茬。他反过来问扶月一个问题:“门板上那张以桃枝固定的邀帖——”他深深望进扶月眼底,“谁送的?”
青年那双桃花眼生得风情万种,偏他性子冷淡,眼里未见春水荡漾,反倒深邃得如同天上的星辰,看久了似会被吸住无法动弹。
扶月被他看得心慌。她不紧不慢挪开眼,眨动眼睫道:“或许……是仙界的人罢。”
“哦。”凤溪佯装惊讶,“仙界的人也爱用栀子花做香水?”
扶月立时哽住。
她竟忘了,那封邀帖在她袖子里藏了许久,早已沾上她身上的气息。
凤溪是应龙,鼻子堪比二郎真君家的灵犬啸天,他能闻出邀帖上属于她的味道。
凤溪追问扶月:“既然已到昆仑山,为何不与我相见?”
再不承认也没甚意义。扶月垂落睫毛,闷闷道:“你有客人。”
皎洁月光照在扶月低垂的脖颈上,仿佛为她盖了一层柔软轻纱。凤溪幽怨凝望扶月低头的身影,心里翻涌浓重苦涩。
他没猜错,那封邀帖,果真是扶月送的。
来九霄大殿之前,凤溪心中还在筹算,看到扶月后,不与她有任何交流,只冷冷淡淡晾着她。
帮扶月回怼赤元丰,已算破戒;追出来送扶月回天上天,可谓倒戈卸甲。
他做不到不理会扶月。
哪怕扶月骂他、冷待他,他亦舍不得离开她。
云端冷风萧瑟,凤溪的声音低低的,有气无力,带着几分将要破碎的颤抖: “扶月。”他的眸光落寞寂沉,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你到底……要我怎样做。”
凤溪颤抖的话语重重砸进扶月耳中。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鼻子深处发酸,分不清是鼻塞还是哽咽。
一夜酒意昏沉。
隔天早上,不知名的大鸟在窗外叫得聒噪,扶月掀开被褥赤足下地,猛地拉开窗子,气沉丹田吼出声:“滚!”
大鸟“嘎嘎”叫两声,挥动翅膀飞离树枝。扶月关上窗户,眼皮沉重地拖拉着脚步躺回榻上。
喉咙干涩得厉害,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刀片切割。她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的月色床幔,开始回想昨晚睡前发生的事情。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凤溪眼尾通红地问她,到底要他怎样做。她鼻子发酸,又不通气,吸了几次鼻子之后便歪在云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再无印象。
身上的华服已换成宽松柔软的寝衣,扶月挑起一侧眉毛,心头浮现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这身寝衣,该不会……是凤溪帮她换的罢……
君岚敲门进来送洗漱的热水,扶月酝酿许久,从榻上支起脑袋,犹犹豫豫道:“那个……”
君岚心领神会:“娘娘是想问凤溪神君吗?”
扶月抿唇挠头,支支吾吾:“唔。”
“他昨晚把您送回来以后便走了。”见扶月难得露出忸怩姿态,君岚以手抵唇无声轻笑,眯眼解释道,“寝衣是下仙帮您换的,穿得舒服,睡觉才舒服。”
扶月真想夸夸君岚。
心放回肚子里,扶月起身洗脸,顺嘴问君岚:“跟周仙子相处得还可以罢。”
君岚点头:“挺好的,周仙子踏实肯干,人又勤勉。昨儿个下仙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请周仙子去北地办事了。北地遥远,周仙子这一去,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她感慨道:“真是辛苦周仙子帮我跑这一趟,回来我得送她些好丹药。”
“那就好。”扶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低声交代君岚,“别忘了我和你说的事情。”
君岚拿过架子上的毛巾,笑容温婉和煦:“下仙都记得。”
扶月有个老毛病,一到冬日便会犯懒,除了待在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其他哪里都不想去。
她讨厌冰天雪地,讨厌白雪皑皑,更讨厌冷风吹过身体激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个老毛病,她也搞不清楚。
碧霄宫春景如画,扶月窝在结界庇佑的花丛旁,盘算了一下目前六界局势。
六界最闹腾的当属妖魔两界,如今妖魔界也算平静,偶尔有拨弄水花的,短时间内也翻不起甚大浪;仙界有和事佬灵鸿,缺少的西南两极帝君也补齐了;冥界那边有阿云珠,瞪个眼那些鬼怪便吓得抖三抖;凡界最省心,从没人惹是生非;无界则是一片混沌,里面压根没活口……
六界总体平稳。
扶月决定实操书房术法暗格里那本摆在往生术旁边的、看不清封面的古籍。
其实,早在两百年前,扶月便寻到了这本古籍,可惜一直没有领悟其中缘法。她苦心钻研多年,才在前几日顿悟。
那本古籍其实以前是有封面的,扶月寻到它时,特意撕掉了封面,燃一把掌心火焚烧后迎风撒了。
古籍里面记载着一套不为人知的禁术,可以使时光回溯,去到留有遗憾的从前。
修炼禁术,总会遭到反噬。
扶月从没实操过,不知运用这套术法会出现怎样的反噬,保险起见,她需要找个人护法。
扶月之前打算让凤溪替她护法。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凤溪跟她闹掰了,她只好私下召来跟凤溪一样靠谱的君岚仙子,请君岚帮忙。
闻得扶月找她是为了护法,君岚诧异道:“娘娘,您到底想修炼什么法术,怎么还需要人护法?”
扶月绕着她居住的主殿布下结界,防止外人进入:“瞎练练。”她站在殿前的梧桐树下,随口道,“之前没练过这套法术,心里没底,所以叫你过来帮忙在旁边把把关。”
君岚一眼认出,扶月布的是最坚固的金汤结界,拿凿子凿都凿不穿,除了扶月主动放人进来,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成。”君岚面色如常道,我先去吃些点心储存体力。娘娘您先准备着,我即刻便来。”
扶月提醒君岚多吃点,因为她摸不准施展那套禁术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后,扶月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君岚吃完饭回来了,一边在心中默念禁术的法诀,一边转身无奈数落君岚:“怎么吃得这么慢,吃的是点心还是牛……”
禁术不愧是禁术,扶月仅是念了开头第一句法诀,便掀起猛烈狂风,梧桐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晃,地上的尘土迅速打着圈,又很快被吹散,碧霄宫主殿前立刻变得灰蒙蒙一片。
扶月没说完的话,也被狂风尽数吹走了。
只剩下震惊。
因为,穿过结界的人,不是君岚,是凤溪。
第99章 消失不见
“你要做什么!”凤溪俊美的脸上难得浮现怒色, 他艰难在风中穿行,步履维艰走向扶月,“是不是要练书柜中那本禁书?”
扶月真是对君岚感到无语——君岚不该留在碧霄宫做仙使, 屈才了。
她应当去凡界做间谍。
这套禁术一旦施展便没有办法停止。扶月微屈膝盖站在风里,身上的碧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仅是试一试。”她心虚到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木已成舟,扶月只好拉凤溪下水:“罢了,凤溪。”她继续施咒, “你来为我护法。”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打旋,像是体型巨大的蝴蝶在飞舞。凤溪语气急切地阻拦扶月:“你说的所有话, 我都可以照做, 甚至、甚至……”他痛苦闭眼,“就连以后不再喜欢你, 我也可以照做。”
“唯独此事不行。”
他逆着风走向扶月, 柔软黑发如海藻招摇:“你用的是禁术, 到时候会受反噬之苦。”
扶月知道她会遭受反噬。她已为今日做足了准备,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阻而停手。
狂风只在结界内肆虐, 风势越来越大,扶月渐渐站立不稳。她冲凤溪自信道:“我挨得住!”
凤溪终于走到扶月身旁。他低下头,近乎祈求地望向扶月,黑眸里布满破碎星光:“放弃吧师尊。”
他抬起双臂,无力地钳住扶月, 来回晃动她的身体, 试图摇醒她:“冥帝阿云珠说了, 父神精气耗尽,连魂魄都不曾留下一缕。无论你用什么禁术,以什么作交换, 他都不会再复活了!”
“啊?”扶月这才明白凤溪误会了。她抬起被风吹得乱颤的眼睫毛,后知后觉问凤溪,“你以为这是往生术啊?”
凤溪仍用担忧而破碎的眼神望着她。
扶月扬唇轻笑,赶紧解释:“我不是想复活父神。凤溪,你误会了,这不是复活术。”
她道:“这是穿越时空的法术。”
她温柔注视凤溪:“我只是想回到过去看一看,看到底是谁那么残忍,不仅杀害了父神,还歹毒地毁损了他的尸身。”
想到父神凄惨的死状,扶月眼里弥漫水雾:“父神待我那样好,我虽不能复活他,但若能回到过去,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也算是回报万一了。”
凤溪将信将疑:“当真只是穿越时空的法术?”
扶月用笑容安抚凤溪:“哎呀,你知道的,我惜命。复活父神那种量级的上古巨神,恐怕要吸干我所有的寿命和术法造诣,他复活之日便是我殒命之时。”
“况且……”她垂落眼睫,收起笑容,鼻音浓重道,“六界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冒险用往生术。”
梧桐树下发出异响,好像有人在徒手撕裂锦缎。伴随着裂锦声,树下凭空出现一道落地镜大小的传送阵,阵心中间黑洞洞的,四周萦绕旋转细密而繁杂的符文。
传送阵闪烁幽蓝微光,只要踏入其中,便能穿越时空,进入另一方天地。
凤溪一颗心慢慢落回胸腔中。
还好,只是穿越时空,比起让亡者复活,代价不会太大,反噬也不会太剧烈。
梧桐树下的阵法如漩涡扭动,周边的碎石枯叶尽数被吸入漩涡之中。凤溪牢牢抓住扶月的胳膊,防止她被漩涡吸走:“我陪你同去!”
扶月睁大眼睛看他:“凤溪,你疯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运用这套法术,根本不知道成效如何,会被阵法带到何处。万一、万一法术有瑕疵,他们有可能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域,或被困在过去回不来。
如此凶险,凤溪怎能与她同去?
阵法掀起的狂风吹乱了凤溪额头的碎发,有几缕凌乱贴在他的脸颊,衬得他的五官妖冶旖美:“师尊忘了?”他勾唇浅笑,“你我之间有单向的双生咒,若你出事,我也无法独活。”
阵法的吸力越来越大,扶月步履不稳,带了些焦急:“凤溪,你听话,留下为我护法,不要随我同去!”
凤溪并不肯听。
束发的墨色丝带在风中飘荡,他沉下眼眸,拽住扶月的胳膊,表情决绝地拉着她走进树下的术法漩涡。
结界内狂风大作,漩涡极速扭曲拉扯。复杂的符文落在扶月和凤溪身上,将他们从头到脚包裹住,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迅速闪过,法阵撕开的时空漩涡当即消失。
阵消,风止,结界破。
深绿色的梧桐叶片从树梢缓缓飘落,扶月怔在原地,保持凤溪拉她进阵法时的动作,满脸写着不可置信——阵法带走凤溪,留下了她。
怎么会这样?
扶月怔在原地忘了眨眼。
明明她才是施术之人,为何、为何阵法会带走凤溪,偏偏留下她这个施术者?
到底哪里出错了?
“娘娘!娘娘!”君岚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忙从暗处跑出,神色慌张地搀住扶月,“怎么回事啊娘娘?”君岚受了好大的惊吓,说话都磕巴了,“那个漩涡怎么吸走了凤溪神君?这、这不是您要修炼的法术吗?”
袖口遗留凤溪身上的淡淡梅香,扶月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我……我不清楚。”她双目空洞道,“我也是……第一次用它。”
空荡了百年的胸口忽而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扶月用拳头抵住胸口,弓起身子,表情痛苦地以头触膝。
凤溪被漩涡带去了哪里?是她想要去到的两千年前吗?
他压根不会这套穿越时间的术法,万一他被带去完全陌生的空间,回不来该怎么办?
无数假设齐刷刷涌进扶月脑海,她的胸口愈发疼痛,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君岚在耳畔神情关切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关心她的身体,扶月听不清楚,只能看到君岚的嘴巴张张合合。
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扶月呆愣坐在凤溪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有一种要彻底失去凤溪的不详预感。
——
日月轮转,扶月在梧桐树下一坐便是十天。
这十天,碧霄宫一切如旧,就连梧桐树都不往下掉叶子了。
凤溪宛如人间蒸发,不知去向,也未归来。他在扶月袖口上留下的寒梅香也随时间褪去,慢慢闻不到味道。
扶月鬓发松散地坐在树下,唇无血色,眼中不见一丝光彩,活脱脱行尸傀儡。
周莳薇办完事回来,见扶月这幅模样,吓得不敢近步,语气担忧地偷偷问君岚:“扶月娘娘这是怎么了?”
君岚眼里写满心疼:“娘娘这回跟凤溪神君闹了个大别扭,神君口不择言,竟连再也不见娘娘这种话都说了,甚至还说要换个地界生活,让娘娘再也找不到他。”她紧锁眉心,止不住地叹气,“娘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此刻正懊悔不已、伤心不已。”
周莳薇将信将疑:“神君不是……一向以娘娘为重的吗。他那样喜欢扶月娘娘,竟舍得再也不见她?”
“因爱生恨又不是甚稀罕事。”君岚领着周莳薇走远,“走罢,这段时间我们别打扰娘娘。”
凤溪消失的第十五日,君岚实在不忍心再看扶月枯坐树下。她蹲在扶月面前,柔声规劝她:“娘娘,您回去歇着罢,我替您守在这里。”
扶月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拒绝君岚:“不了。”
她怕万一凤溪回来,第一眼看不到她,会很失望。
君岚知晓扶月心中所想,她再次劝她:“凤溪神君若回来了,下仙一定第一时间通传。您便回去歇一歇、睡一觉罢,一直这样熬着,身子会吃不消的。”
扶月只是双眼无神地摇头。
君岚知道扶月性子倔强。她不再劝她,只是拜托布雨的神君这段时间莫来碧霄宫。
风吹日晒已够辛苦,她不想看扶月再被雨淋。
凤溪消失整一个月,远在妖界的小妖帝容色焦急登临碧霄宫。
他误以为扶月在梧桐树下打坐修行,忧心忡忡地凑过去,无奈叹息道:“哎,娘娘,您还有心思在这儿静坐修炼呢。”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凤溪了。”他告诉扶月,“我去了他居住的草芦好几趟,都没看到人,桌子上积了一层灰,那些桃林也像是无人灌溉,已开始凋零枯萎。”
“他该不会……”小妖帝忧色甚浓,“出什么事了罢?”
连凤溪施法变出的桃林……也开始凋零枯萎了吗?
扶月捂住胸口,喉头微甜,忽地咯出一口热血。
鲜血落在地上如同盛开的春花。她抬袖擦拭唇边血痕,眼神呆滞重复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小妖帝这才仔细看扶月的形容,只一眼,他便变了脸色——不妙,不妙啊。
凤溪一定出事了,且不是小事!
扶月娘娘以前珠圆玉润光彩照人,现在两腮都凹进去了,面若白纸唇无血色,几乎瘦成人干。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小妖帝不敢问详情。他踌躇许久,顺应扶月的话道:“是的,他会回来的。”
他笃定道:“你在这里,他就算耗尽修为,也会跋山涉水破除万难赶回来。”
“一定会的。”
第100章 妥协
小妖帝离去后, 扶月召来祥云,去了一趟昆仑山。
深冬的寒风裹着细雪,将枝头最后几片残红卷向泥泞。曾经灼灼如火的桃林, 此刻已失去所有生机,枝头光秃秃的,枯萎的花瓣在树根处堆积,发出甜腻的腐臭味道。
一片凋零残败之景。
寒冷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雾,扶月缓缓抬手, 推开那间草芦的木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凤溪生活过的地方。
门板上, 桃枝插入的痕迹仍在。草芦内一应布局, 都和凤溪在碧霄宫的住所一模一样,书架摆在东首、床榻放在西侧, 香炉里焚烧的熏香也是凤溪喜欢的味道。
扶月用手指轻轻划过书桌, 指下即刻出现一道深深的灰尘痕迹, 证明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去良久。
她盯着那道灰痕看了许久,直到胸口处传来几乎要裂开似的疼痛, 她才蜷缩身体,蹲在地上抱住膝盖,任由铺天盖地的哀伤将她包围。
凤溪搬走的那段时日,扶月心里虽然难受,可那种难受, 与今时今日的难受不可同比。
若说那时是针扎着微微的痛, 现在则是有把匕首剖开心脏, 反复割着心头肉,每时每刻都痛得她无法呼吸。
大抵是因为,那时她知道凤溪的下落, 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动向。
如今凤溪杳无音信,生死不明,连他种的花儿都谢了。
“凤溪。”她喃喃呼唤凤溪的名字,梦呓般低沉。
在发现凤溪就是李润乾之前,扶月一直以为,凤溪对她的好,只是看重师徒恩情。
但是阿云珠说的对,天理昭昭,没有哪则法条规定,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不仅凤溪喜欢她,她对凤溪的师徒情,也早已经变了质。
或许是无数个昼夜的陪伴,或许是凤溪闯入双镜空间时持剑斩杀胥辰的奋勇身姿,或许是太玄幻境的月下一吻,或许是凡界荒山上的躯体相贴的拥抱和亲吻。
又或许更早。
只是扶月以为没有了心,便不会爱上他人,因而对这份变质的师徒情后知后觉。
过往那些相处的瞬间,还有前段时间针锋相对争吵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扎在扶月的心上,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终于明白,世人口中的失去才知珍惜是甚意思。
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啼叫,扶月眼眶通红地抱住膝盖,瘦削的肩头止不住颤动:“凤溪,回来好不好。”
她哑着嗓子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回应扶月的,只有满屋的灰尘蛛网,还有那片颓败的桃林。
寂然无声。
流光匆匆,扶月守在凤溪消失的梧桐树下,翘首等了多日。
一个月、两个月……几乎寸步不离。
从初冬到冬末,六界风光变幻,下了数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碧霄宫却始终四季如春风景不变。
花园的月季依旧按月绽放,红粉交杂,生机无限。
凤溪离开的第六十一日,碧霄宫的月季花绽放新一轮花苞。君岚摘了一捧新鲜月季花送给扶月,想让她看看有生命力的东西,换换眼睛。
“娘娘,都两个月了。”君岚不忍心、却又必须提醒扶月一个事实,“凤溪神君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下仙昨日去了昆仑山,凤溪神君种下的桃林已全部枯萎,草芦也塌了几间。”她目露哀伤,眼眶嗪泪道,“您……别等了。”
有花开,便会有花落。扶月望着君岚怀中色彩鲜艳的月季花,悄然滑落一滴眼泪。
凤溪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再等几日。”她紧咬下嘴唇,忍住泪意,带着渺茫的希望道,“等这轮月季凋谢,就不等了。”
第六十八天夜晚,一轮玉盘悬于天际,将清冽的银辉倾泻而下,在梧桐树底织出细碎的光斑。
扶月精神恍惚地趴在树下,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师尊。”
那声音低得很,很快被风声盖住,扶月只以为自己幻听了。
少顷,那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尊。”
如同破开天地的洪流奔涌入耳,扶月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起身回头。
月华如水,那个消失了六十多天的青年浑身是血站在她身后,白皙似玉的脸庞上多了几道血痕,右腿一直往下滴血,原本干净的黑色衣裳变得褴褛破败。
恰似五十二年前,她在雪山之巅初见他时一样。
“凤溪!”扶月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奔向凤溪,忍了多日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涌进眼眶,“凤溪,凤溪你回来了。”
她泪流满面地飞奔至凤溪面前,嘴唇抖动,喉咙死死锁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师尊。”凤溪轻启薄唇,拖着受伤的腿向前一步,染血的脸上绽放一抹浅笑,“我回来了。”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扶月心头,她听从内心的安排,用力抱住凤溪的腰身,手臂不断收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水面漂浮的圆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再不要经历要失去他的痛苦了。
扶月用力太猛,凤溪被她箍住几乎不能呼吸。饶是如此,他也舍不得推开扶月,而是用仅剩的力气捧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颊靠近他的胸口。
“回来了。”他卸下一路的防备和疲倦,放松身心,轻柔抚摸扶月脑后的头发,“别害怕了。”
扶月欢喜得几乎晕厥过去。
没等扶月真晕过去,凤溪却先她一步倒地。
“咕咚”倒地声吓得扶月容色剧变:“凤溪,凤溪!”她跪在凤溪身边,使劲儿摇晃他的身体,心里慌得厉害,生怕再一次失去他。
扶月慌忙召唤君岚去寻医仙。
今夜当值的医仙是个碎嘴老翁,看到凤溪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副激战后的惨状,他摸着胡须诧异不已道:“哎呀呀,也没听说六界最近有啥大战啊,凤溪神君怎的伤成这样了?”
念叨完,老医仙才在扶月催促的目光中,不紧不慢上手给凤溪把脉。
一炷香后,老医仙拿下搭在凤溪手腕上的指头,神色放松道:“神君只是劳累过度,倦极了。无需扎针施药,让他安安静静倒头睡上三天,即可苏醒。”
扶月松了好大一口气。她追问:“那腿呢?”
“腿上的刀伤也不碍事。”老医仙背上药箱,“咱们都是神仙,恢复快,要不了几天伤口便能愈合。”
扶月又放下一重心。
老医仙背着药箱回仙界去了。扶月送他出去,又折返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守在凤溪床前,望着他轮廓精致的脸庞发呆。
熟悉的寒梅香气重新充斥鼻腔,扶月用眼睛仔细描摹凤溪的五官,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幸好凤溪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若不然,她可能会在无边悔恨中度过仅剩余生。
“娘娘。”凤溪能回来,高兴的除了扶月,便要数仙子君岚。她温声劝扶月:“下仙在这边守着,您先回房歇息。若凤溪神君醒了,我第一时间去喊您。”
扶月也担心她在这里,凤溪会睡不安稳。她冲君岚点点头,刚起身要走,床上熟睡那人忽而扯住她的广袖:“别走。”
扶月猛地回头,正撞进凤溪黑漆漆的眼眸中。
不是罢?扶月面露讶然:医仙不是说凤溪要睡上三天三夜吗,怎么他这么快便醒了?
君岚知趣儿退出去,并顺手带上房门。
扶月坐回床前软椅,温柔注视凤溪:“医仙说你得多休息。”
凤溪仍攥着扶月的衣袖不撒手,似乎只有触摸到扶月,他才能安心。
“你瘦了许多。”他平躺在床上,俊美的容颜陷进毛毯保柔顺的黑发中,“脸都快成锥子了。”
扶月冲凤溪眯眼轻笑:“你看起来还好。”
除却新添了几处伤,脸色比之前更白皙些,其他都没甚变化。
凤溪微扬唇角,倏地没头没脑地问了扶月一个问题:“说话还算话吗?”
扶月不解:“什么?”
“你说过——”凤溪目光灼灼望向扶月,笑得不怀好意,“只要我回来,说什么你都答应。”
扶月猛抽一口冷气:“你能听到我说的话?”
“岂止。”凤溪坦诚告诉她,“也许因为施术人是你,只要我闭上眼睛凝神思量,便能看到你当下在说什么、做什么,仅是无法与你产生交流。”
扶月闻言又抽了一口冷气:那……那她这些时日的失魂落魄和哀痛欲绝,凤溪岂非全部都看到和听到了!
扶月在心底暗骂一声“该死”,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脸,从脸颊到耳后都烧得厉害。
她伤心难过是一回事,被凤溪知道又是一回事。
这是什么破法术啊!
凤溪难得看到扶月羞恼,唇角的笑容拉扯放大,渐渐弥漫整张脸,他再次问扶月:“所以,说话还算话吗?”
六界共主说过的话,自然每一句都作数。
等到耳后的灼热褪去,扶月拿开捂脸的手,先点头认下,再郑重询问凤溪:“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凤溪含笑望她:“你说。”
“搬回来,好不好?”扶月托腮凑近凤溪,眼底亮晶晶的,写满真诚,“搬回碧霄宫。”
扶月姣好的脸蛋近在咫尺,凤溪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忍不住蹙眉心疼。
她瘦太多了。
他眨动眼睫,故意拖延:“这……我得想想。”
扶月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缩短凤溪的思考时间。
她忽地前倾身子,停在凤溪脸庞上方,和他四目相对。凤溪身子一紧,呼吸明显慢了下来。
接着,扶月凑近凤溪,嘴唇微颤,在他饱满的额头印下深深一吻。
停留良久。
额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凤溪从胸腔深处发出阵阵愉悦笑声,直笑得伤口疼。
叫他如何再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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