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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30-40

30-40

    第31章 平凡之日2 “你确定那


    有些东西,看着感觉很近,等真用双腿走起来才会发现有多远.


    当菲丽丝走到气喘吁吁,却发现自己距离那栋建筑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她开始觉得真该让福琼先生的马车再送她一程。


    但此时回头看看,前方与后方的路几乎等同。沉没成本让菲丽丝不得不咬牙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棵桑葚树下才忍不住坐下休息片刻。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只钱袋。


    修女不能有私产,那这些钱带过去估计也会充公……


    思索片刻后,她开始在树下挖坑。


    菲丽丝承认,有些性格大概在童年定形后便无法抹除。


    即使是遇到过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纯粹的好人,她还是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理智……保险起见,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坑挖好后,她将乔瓦尼大师给她的钱袋连同空水囊陀螺等不会在修女院用到的东西一起埋好,踩实泥土,用树叶擦干净手,这才继续朝修女院走去。


    ***


    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今天本该与昨天或明天一样,都是没什么差别的平凡之日。


    只是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时,她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菲丽丝时的场景。


    那时代表正午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她刚从缮写室走出,准备去前院找侍弄草药院的玛丽修女一起共进午餐,却意外听到一阵敲门声。


    站在修院门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大概是身上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裤,显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瘦小,再加上头发只刚刚齐肩,她一开始真以为那是个男孩。


    直到她走向那孩子,询问过对方的来意,将人带到索菲亚院长面前,才知道这居然是个女孩。


    索菲亚院长读过那女孩带来的信,最后长叹一口气,让她先离开,表示自己要单独与那女孩谈谈。


    克丽丝汀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


    所以在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偷看了那孩子一眼。


    正巧,对方也在偷看自己。


    可与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或胆怯,而是十分坦然地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是个还在换牙的孩子。


    几乎只是一眼,克莉丝汀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很快,在晚餐的餐桌上,索菲亚院长便宣布有一个“新姊妹”即将加入她们修女院了。


    只是这位叫“菲丽丝”的新姊妹来自遥远的阿斯卡,罗兰语还不太熟练,而整个修女院中只有索菲亚院长会说一些意图恩诺语,于是院长决定暂时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教导。


    对生活单调的修女们来说,这算是个大新闻。


    索菲亚院长出身高贵,却从未用那层身份欺压过谁,从成为修女的那一刻就立誓愿意将余生奉献给圣母。


    她亲善的性格和谦逊的品格让她美名远扬,也有不少贵族因她高贵的出身想要把自家女儿塞到她身边教导,却大多都被她拒绝了。


    而在菲丽丝之前,上一个能让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还是她的亲侄女玛利亚——也是现在的瓦蓝女伯爵及未来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克丽丝汀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那个新来的孩子。


    有人说她是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某位公主,有人说她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很少有人肯相信她是她所说的那般,仅仅是个石匠的女儿。


    一个是因为索菲亚院长难得将她带在身边教导,更是因为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展现出的才能。


    她不但在短短一个月就能用熟练的罗兰语与人沟通,甚至在没有人专门教授的情况下便粗通了大陆通用语。


    这种闻所未闻的学习速度,谁能相信她在来罗兰之前完全没有学习过这种语言呢?而除了贵族,谁又会专门去学通用语这种在日常基本用不上的语言?


    不仅如此,听说她还有相当不错的绘画天赋。


    有一次索菲亚院长偶然看到她在练字用的蜡板上画的涂鸦,都不忍心让她擦掉,反而用一块新蜡板跟她做了交换。


    在缮写室中工作的修女们对这个传言半信半疑,可克丽丝汀修女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已经有幸在院长的房间见过那块蜡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很难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专业教导的孩子能随手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雀鸟。


    更难得的是,她本人明显也对绘画十分感兴趣。


    拥有如此卓越的天赋,她简直是为缮写室而生的!


    而多么巧呀,艾琳娜修女院内就有一间连罗兰王后都会称赞的缮写室,谁不会感慨一句这是来自圣母的指引?


    “她要是真这么厉害,为什么索菲亚院长还不让她来缮写室帮忙呢?”


    众人的讨论声被一个小声的嘟囔打断。


    听着那明显更稚嫩的音色,克莉丝汀都不需要转头就知道那是谁在说话。


    “别着急,昆蒂娜。也许她很快就会加入我们了。”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自己的学生身边,一边检查她在蜡板上的习作一边笑着帮她整理了下肩膀处的褶皱:“这里没有你的同龄人,我时常会担心你总是跟我们在一起会不会太无聊……”


    “才不会!”名叫昆蒂娜的女孩赶紧从椅子上蹦下来,急切道,“我喜欢这里,这里一点都不无聊!”


    女孩年纪还太小,乞求和慌张全都写在了脸上,克莉丝汀只觉得既无奈又觉得有些可怜,最后也只能安抚性摸摸她的头。


    而修院的另一边,被称赞为“天才”的人正在用额头撞书桌。


    “我不想学了……”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鞋面,神情恍惚道:“我当年准备毕业考试前都没这么努力过……”


    “哦。”飘在半空的幽灵应了声,随意问道:“那你后来通过考试了吗?”


    “没有所谓通不通过……反正我的分数足够被申请的大学录取……”


    “那是你那里的大学太好上了。”


    派勒乌索教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拍手拔高声音道:“好了,休息时间结束,现在给我打起精神!加上上次测验写错的单词,你今天还有五十六个单词需要听写……”


    “还有五十六个!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合理吗?”菲丽丝猛地抬头,怒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幽灵,“你别骗我,我以前也选修过其他语言,从来没有哪个老师会让人每天背一百个单词!”


    “那只能说明他们都不是好老师。”


    与平时不同,教学中的派勒乌索教授面对讨价还价的学生时完全无慈悲:“一天一百个已经是最少的了,是我看在你现在年纪还小才特地照顾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是打算等到手抖眼花的年纪才开始帮我制书吗?”


    菲丽丝:“…………”


    菲丽丝:“冒昧问一句,派勒乌索教授,你在大学教学时跟你的学生关系如何?”


    “很好啊。”派勒乌索教授自信道,“在我决定离开阿斯卡四处游学后,我所有的学生都来送我,好多人都忍不住哭了呢!”


    “哦。”菲丽丝幽幽道,“你确定那不是欢喜的泪水吗?”


    一人一鬼日常拌了一会儿嘴,但今天的结果也与之前一样,最后选择低头的永远是菲丽丝。


    对此,菲丽丝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说不过那个飘在天上的老头,只是她确实等不及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缮写室”到底是什么模样。


    为此,她不但提快了自己“学习”罗兰语的速度,也在“不经意”中让索菲亚院长发现了自己在绘画上的“天赋”和兴趣。而结果也与她的猜想中的差不多。


    索菲亚院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性格温和谦逊,博学且包容,是受修女院中所有人敬重的好院长。


    在发现新来的小修女居然有这样的天赋后,她在惊喜之余也主动跟菲丽丝提起了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取出一本刚刚装订完成的手抄本。


    那是一位伯爵夫人在此订购的诗篇集,也是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书籍。


    尽管这本书上并没有插图,但真正触摸到它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封皮和封底由木头制成,外面包裹了一层丝绸,四角和中央被特殊形状的金属钉固定。


    解开金属扣,手指刚刚触及内页,因陌生的触感产生战栗立刻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羊皮纸的纸面明明有着类似皮革的纹理,摸起来却十分光滑,如果不是它的颜色和纹理,她会以为自己再次摸到了卡纸。


    但它要比印象中的卡纸厚一些,同时又比卡纸硬很多,能让人清晰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如果一定要用她认知中的东西做比较,她觉得硬度刚像一张足够薄的塑料板。


    但比起纸张本身,更吸引菲丽丝的还是上面的文字。


    深褐色的字母整齐摆列着。不知是纸张还是墨水的缘故,这些书写在羊皮纸上的字母上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明明每一个字母都如印刷体一般规整,但它们的边缘是那样柔和,简直像被太阳祝福过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信那些文字是有温度的。


    就是在捧起书的那一刻,所有遮蔽在心间的阴云全都消失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比起浑浑噩噩、毫无目的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游荡,这会是她愿意用余生去做的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在这里扎下根,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


    只是这个时代的颜料太过昂贵,她现在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就算在蜡板上展示了自己的“绘画天赋”,也不代表她能一下子得到使用颜料的资格。


    可如果不能绘制插画,那就只能先往负责抄写文字的缮写士发展一下,把字练好一样能进入缮写室工作。


    而成为缮写士的第一步是,她必须学会这里的官方书面语——即大陆通用语。


    “听”和“说”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但这具身体带来的“礼物”并不包括“识字”。


    于是在菲丽丝的恳求下,派勒乌索教授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索菲亚院长很忙,不会时时刻刻看着她,这让她在日课外拥有大量“自学”时间。


    一个多月里,她总算在派勒乌索教授的语言鞭笞下有了些成果……


    菲丽丝捧着手里用来练习写字的蜡板,无奈叹口气,默默用勺子用力将上面的文字抹平。


    按照现代的季节计算方式,时间已经来到八月,算是夏末。


    但不知是否因为这个时代的气候与现代有区别,这里的八月并不算炎热。至少菲丽丝穿着包裹住全身的修女服时也没感觉特别热,只觉得白天比印象里长一些。


    艾琳娜修女院距离科冬镇不算远,有时菲丽丝也能见到有牧羊人或扛着农具的农夫从远处路过。


    只是比起相对封闭的修女院,镇上和附近的农人去隔壁修道院的比较多,毕竟他们才是此地最大的“地主”,只有少数女性朝圣者路过这里时才会选择借住在修女院。


    可不管是路过的镇民还是朝圣者,他们似乎都很健康,也很少提及有关“瘟疫”的话题……


    她当然提醒过索菲亚院长有关瘟疫的事,事实上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说了,但事实胜于雄辩,一个多月的安稳生活足够所有没见过那场瘟疫的人忽视她的话。


    这里太宁静了,宁静得像天堂一般不真实。


    如果不是弗朗西斯科给她的半枚银币时刻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一路上看到的尸山都是一场梦。


    “…………”


    “今天镇上的情况如何?”


    结束今天的学习、用完晚餐后,菲丽丝照例独自走到僻静处,小声询问身边的幽灵:“科冬镇里还安全吗?”


    她说得隐晦,但派勒乌索教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之前一样,我没有看到有人身上出现那种黑疮。”见女孩紧皱起眉,他忍不住劝说道,“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紧张,现在看来它已经停下了……”


    “在传遍整个大陆前它不会停下。”


    菲丽丝斩钉截铁道:“这么大的事件我还不至于记错……”


    话音未落,已经渐渐变暗的东方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吾主在上……”


    “那、那是什么……”


    往常天黑后都会回到寝室的修女们纷纷开门而出,连索菲亚院长都端着烛台走了出来。


    一颗巨大的明星盖过群星的亮度,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穹缓缓往下坠落。


    就在大家对着东方议论纷纷时,在某个瞬间,那道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分裂成了好几道光束,很快便如蒸汽般消失在夜空中……[*1]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啦,所以明天的更新在晚上or下午(咸鱼最后的挣扎),后天开始就恢复到中午12点更新不会变啦


    (稍微改了个bug,即修道院里的教堂不是镇上唯一的教堂,镇里其实还有个小教堂)


    之前为了了解质感特地买了一点点羊皮纸。不得不说,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字,真的自带柔光特效


    文字形容总感觉欠缺点什么,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大眼看对比图


    ————————————


    【*1】:此处借用了Jean de Ventte在《the Chronicle》中的描述,稍稍有些改动


    原文翻译为:“1348年8月,每每黄昏薄暮夕阳西下,一颗耀眼的明星便在巴黎西方上空冉冉升起。众星闪耀都在遥远的高空,而它却不尽然。这颗星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修道士都观察到,每当日落西山夜色来临,这颗星挂在天幕上的位置从不曾改变。最终当夜色笼里,这颗巨大的明星分裂开来,向各个方向发散出光束惊艳了正在观望它的所有人,点亮了整个巴黎东部的夜空,消失在一片黑寂里,无迹可寻。当它化作蒸汽,在空中烟消云散,我把问题留给了天文学家来作答。然而,这很可能就是瘟疫大暴发的先兆。”( 出自《瘟疫之王》)


    是的,当时还有种很流行的说法,说是星象造成了瘟疫,或者星象预言了瘟疫


    第32章 平凡之日3 “……你别


    在此之前,菲丽丝没在现实见过流星或彗星。不过在现代,想要了解什么并不需要亲眼去看。


    画作、照片、视频,都不需要因为感兴趣特地去找。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东西会直接招呼到每个人脸上。


    所以,即使没有亲眼见过,菲丽丝也确定那颗出现了足有十几分钟的扫把星应该是颗彗星……然而周围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那天之后,修女院中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起来。


    而不知是不是巧合,没过一周,派勒乌索教授就先院长一步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瘟疫终究没有放过罗兰的心脏。


    有人说是一支商队将疫病从卢古带进了吕得城,可此时想追究究竟是谁的责任已经不现实。


    吕得城内有至少十万人,加上乞丐黑户和流动人口,说不定能达到二十万。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这已经是整个西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了。


    周边小村镇产出的粮食根本无法满足这种大型城市的日常补给,更何况罗兰西边和西南部近十年都在打仗,吕得城内的日常补给只能依赖罗兰其他地区的产出,有些时候还要靠商队从国外运货。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完全禁止商队进城,就连减缓商队们进城都不太可能……所以菲丽丝明白,瘟疫的阴云早晚还会飘到自己的头顶。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她还有时间提前做准备。


    索菲亚院长与萨瓦托雷修士关系良好,她拿着修士的信而来,又在这一个多月里见缝插针地向院长描述着一路上的见闻。尽管没有亲眼所见,索菲亚院长还是对这场瘟疫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于是,在得知瘟疫真蔓延至吕得城后,索菲亚院长第一时间找到了她,更详细询问过染上这场瘟疫后的症状,以及萨瓦托雷修士照顾病人的过程。


    菲丽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不管萨瓦托雷修士做没做过,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如何预防传染病的知识说了出来。


    当索菲亚院长问起原因,方便解释的她就编个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的理由解释,一旦遇到不好解释的,就干脆推到萨瓦托雷修士身上。


    反正萨瓦托雷修士确实治愈过身染瘟疫的病人,他的行为不管怎么不合常理都值得后来者效仿。


    仗着信息传递闭塞的优势,菲丽丝终于说服索菲亚院长相信了那些略显“古怪”的防疫方式。


    首先,修女院上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所有人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床单换一遍,头和身上也要清洗干净,争取杜绝寄生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作为一个与罗兰王室有紧密联系的修女院,艾琳娜修女院内的条件很好,不但能让修女们经常洗澡洗头,提供换洗衣物和肥皂,甚至能定期给所有人换一套新被褥。


    而且这里多半的年轻修女出身非富即贵。即使她们有的只是打算在这里短暂学习,有的则是像索菲亚院长那样立誓做一辈子的修女,但不可否认的是,天生优渥的生活条件让她们已经习惯注意个人卫生。


    而最重要的难点是,她们要如何应对可能会在未来前来求助的染病镇民。


    不管是哪个派别的修会都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规定——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乞丐还是国王,修院的大门必须向所有求助者敞开。


    尽管这项规定早就在几百年中变了样,主要靠世俗贵族捐赠而建立的修女院与普通修道院也有很大差别,就算在这种时候关闭大门事后也没人敢说什么。


    就像隔壁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一样,面对巨大的灾难时自保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索菲亚院长偏偏没有选择这条道路。


    在听说科冬镇上已经有人染病后,她立刻带着几位年长的修女来到科冬镇中心,与本教区的神父一起安抚已经开始陷入恐慌的镇民。


    除了口述一些防疫知识外,她还表示如果教堂无法容纳那么多病人,可以让一部分染病的女性镇民来修女院暂住——这样既可以防止疫病继续在镇子里蔓延,也能让病人得到集中看护,就像她们日常照顾麻风病人那样。


    有了“麻风病”这个更常见的例子,骚乱的人群明显镇定了不少。


    只是修女院只愿意接受女性病人,这大家能够理解,但瘟疫又没有性别歧视,其他进不了教堂的男性病人们便只能试着去敲隔壁修道院的大门。


    连一向封闭的艾琳娜修女院都开始接受病人,一直自诩“正统修会”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自然也不能再继续紧闭大门。


    索菲亚院长对这样的结果很欣慰,还写了一封信交给隔壁修道院的院长,里面总结了从菲丽丝那里听说的、由“可以引发神迹的萨瓦托雷修士实践过”的经验,之后便开始专心照顾自己这边的病人。


    按照她的指示,病人进来前先要好好洗一次澡,换上洗过的衣服。


    如果头虱太多,在本人的同意下会剪掉一部分甚至剃光。


    之后她们将被安排在一处专门被空出来的院落,无法做到一人一张床也要保证每人都用单独的铺盖,互相之间用布帘隔开。


    修女们会保证她们每天的食水供应,但她们也要格外注意个人卫生。每人会被分发一个能围住下半张脸的布巾,尽量避免互相接触,还要保证在发现身上出现寄生虫、或有人开始咳嗽时及时将情况汇报。


    即使这些措施在菲丽丝看来依然简陋,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仅仅是能保证食水这一点便已经比在家中养病好多了。


    在院长的分配下,年轻的修女们负责洗衣做饭,年长些的修女们则被委派了更危险的工作。包括给病人们送饭,给已经发烧或失去意识的病人喂饭,定时清理她们的尿桶等等。


    按照菲丽丝的说法,凡是进入院落的人要使用布巾遮盖好口鼻,并尽量减少与病人的肢体接触——然而在这点上,索菲亚院长是坚决反对的。


    在她看来,这不仅违背了教经中“要打开双臂接纳所有兄弟姊妹”的原则,而且肢体接触永远比任何语言安慰更能让人感到安心。此时此刻,没有谁比那些病人们更需要精神寄托。


    可偏偏在这一点上,菲丽丝却一点都不肯让步。


    “……愿圣母能原谅我的狭隘,我只是觉得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一向乖巧的女孩抬起脸,堪称固执地劝说道:“一路上我看到太多像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好人为帮助他人而死……可他们死后,愿意继续帮助那些病人的人并没有增多,而是减少了啊!如果善良勇敢的人全部在最开始死去,那之后又有谁会理会那些染病的人呢?”


    这番话让索菲亚院长动摇了,而女孩口中那“因为要照顾病人,导致整个修道院近乎全军覆没”的例子也让她心惊。


    犹豫良久后她还是妥协了,发话让修女们在照顾病人的同时也要尽量保护好自己。


    然而即使这样,在接受病人的第三天,还是有一位妇人去世了。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有两位原本症状不算重姑娘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其中一人没能挺过去,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去世了。


    修女院中弥漫着低沉的气息,大家都在为这两位病人的离世感到痛心。


    可在某天发现隔壁修道院居然在一天之内敲响了十次丧钟后,不管是做活的修女还是居住在修女院中的病人都意识到了一点——在修女院内接受看护的病人活下来的概率居然比隔壁高出不止一点。


    同样都是人命,尽管索菲亚院长不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但现实是,在这样残忍的对比下修女院中的气氛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连病人们都开始坚信这所修院真的得到了圣母的庇护,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在往积极的方向转变。


    尤其在目睹一位病人痊愈后,负责看护她的克丽丝汀激动到差点落泪。


    “她好了……真的好了!”


    克丽丝汀扯开围在口鼻处的布巾冲出院落,一把抱住她在门口见到的第一个人:“菲丽丝!圣母在上,汉娜退烧了!她真的没事了!”


    “太好了。”菲丽丝笑着抱住她,“圣母保佑你,克丽丝汀修女,愿那些吸血的虫子都能离你们远远的,永远不会叮咬你……”


    “哈哈,你每次见到人都要说这句,还没说腻吗?”


    克丽丝汀笑着捏了把女孩的脸:“好啦,我们都很注意的,不会有事。”


    菲丽丝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却随着那抹身影消失而落下。


    不远处再次响起三次钟声,她不由抿唇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你已经尽力了。”派勒乌索教授同样看向丧钟响起的方向,说道,“这里的修女还没有一个人染上瘟疫已经能称得上一句‘奇迹’。”


    “……我知道……”


    菲丽丝看了看自己这双看着依然让她感到陌生的小手,忍不住便想要叹息。


    她当初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身上之所以再也没出现虱子,确实跟萨瓦托雷修士口中的“礼物”有关。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着那位老人临终前留下的话,结合自身情况,总算对这具身体拥有的“特异功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按照萨瓦托雷修士的话,每个获得“礼物”的人收到的“礼物”是不同的。


    那可以是单一的“礼物”,也有可能是多个“礼物”——而不管是萨瓦托雷修士还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都是后者,只是两人获得的“礼物们”也有强有弱。


    比如萨瓦托雷修士,他最主要的“礼物”应当是“与生灵沟通”。


    所以他总是能莫名其妙用短短几句话说服或抚平他人的情绪,能控制寄生虫远离附近的人……菲丽丝相信只要他想,他也能话语彻底控制他人的思维进而为己所用,只是那个老人不愿意这么做而已。


    而在“与亡灵沟通”这点,他仅能看到亡灵的轮廓,而无法像菲丽丝这样能直接与之沟通,更别说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其打散。


    相对的,菲丽希安娜这具身体应该也有“与生灵沟通”的能力,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可以无障碍听懂一种陌生的语言。


    可她并听不懂动物的语言,至于用言语操纵“生灵”……目前似乎只有虫子这种体量的“生灵”会遵循她强烈的意愿选择离开……


    “驱虫”这种功能听上去实在很逊,却意外救了她的性命。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实在不该抱怨什么……只是在反复听到那些代表死亡的丧钟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疲惫。


    黑死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来着?好像是过了五年还是十年?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五年,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窒息。


    但生活似乎就是这样。


    每当所有人感觉日子要彻底过不下去时,神明便会往地下吹口气,施舍般给这些可怜虫一点喘息的机会。


    从第一片树叶变黄落下开始,科冬镇内的病人人数突然没有征兆地断崖式下降。


    直到某一天,菲丽丝忽然发现那间安置瘟疫病人的院落彻底空了。


    第一天,菲丽丝只如往常般在门口溜达一圈,见没人从里面出来就离开了。


    第三天,她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第十天,她发现连隔壁修道院都有三天没敲过丧钟了……


    直到今年第一场雪降临时,整个镇子里居然持续一个月都没再出现新病人!


    在得到索菲亚院长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双重肯定后,菲丽丝才恍惚意识到这居然是真的,一股狂喜不禁从心口涌向全身。


    而一个更让人感到欣喜的消息是,由于瘟疫同样在秋天登陆了马黎岛,两国原定的停战协议延长了。


    位于吕得城附近的土地尚且还没被战火波及,但对科冬镇的人民来说停战协议延长依然是件大喜事。


    既然不打仗了,罗兰王自然也取消了今年的三级会议。


    百姓们大多不懂三级会议都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召开。他们知道的是,只要吕得城一开这什么狗屎会议,大家就要多交一笔莫名其妙的税款。


    于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里,艾琳娜修女院要比过去热闹不少。


    不少从瘟疫中幸存的妇女们带着各自做好的食物集体来到修女院,不停向修女们表达自己的谢意。


    而就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一队骑兵正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路过科冬镇,挤压着地面的积雪,直到来到修女院门前才停下。


    位处吕得城附近,科冬镇上的镇民对这样的阵仗不算陌生,一看就知道马车上坐着一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顿时凝滞住了。


    果不其然,等到马车彻底停稳,一位侍女率先从马车上跳下,顺便拿出一把小凳子放好,这才向车厢内伸出手。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握着侍女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高不高,即使下面放了脚凳,马车的高度对她来说也有些高了。


    可她的视线从没往下扫过一次,始终目视前方,金棕色的发丝整齐盘在脑后,腰背笔直,仪态端庄到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


    如果不是她的脸还没褪去婴儿肥,菲丽丝都要以为这是哪来的女王大人。


    但光看她身上那件被金线和宝石装点过的毛皮披风和跟在周围的人,即使不是“女王”也该是位“公主”了。


    “公主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即使身边的侍女俯身跟她说话也始终绷着张小脸不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作为回应。


    正在门口与镇民们说话的其中一位年长修女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一边邀请她们进入室内一边让人进门通知院长。


    而作为扫雪人员之一的菲丽丝,就站在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


    见她们走近,菲丽丝往一旁避让的同时也不由伸着脖子打量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女孩。


    “……别看了!”


    身边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修女拽了下她的手臂,瞪着眼小声斥道:“不要一直盯着人看……你这样太失礼了!”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这个跟自己不熟的小修女。


    其实说“不熟”也有些勉强……她们近期其实经常见面。


    尤其是从瘟疫开始后,因为两人年纪小经常被安排在一起做工,但由于每次打招呼都只得到爱答不理的回应,眼神里还时常带着点隐约的敌意,经常看得她莫名其妙,以至于这还是几个月里对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话……


    无言与那双瞪圆的眼睛对视片刻,菲丽丝继续伸头看热闹。


    被无视的小修女眼睛瞪得更大,忍不住又拽了她一把:“快低头!”


    这次她的声音没能压住,那位即将走过的“公主殿下”居然停下了脚步,循声看过来。


    见她看过来,那喜欢瞪眼的小修女立刻偃旗息鼓,鹌鹑般缩着脖子低下头。


    于是,菲丽丝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与“公主殿下”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本就寒冷的空气中加入了一丝尴尬,社畜的条件反射让菲丽丝习惯性露出一个笑。


    “公主殿下”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带着那始终向下紧绷的唇线都跟着松动了一瞬。


    尽管只是一瞬间,菲丽丝还是确信对方也回了自己一个笑,脸上的笑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因为在看到对方笑容的同时,她也看到那位“公主殿下”与自己一样缺失了两颗门牙。


    第33章 平凡之日4 “她、她跟


    关于那位“公主殿下”,菲丽丝一开始并没有太多想法。


    那是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但不管是从行为举止,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围在她周围的侍卫侍女都在表明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唯一让菲丽丝不解的是,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艾琳娜修女院中既没有什么能用来朝圣的圣物,建筑本身也许对后世的人有一定吸引力,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应当算很常见,内部都没什么漂亮的壁画,唯一比较出名的大概只有酿酒坊和那间缮写室……难道她也是个来下单买定制书的客户?


    午餐和晚餐时,整个修女院的修女都会聚集到餐厅用餐。


    按规矩说,这段时间是不允许闲聊的,但索菲亚院长不是那么死板迂腐的人,只要大家的声音不要太大,院长和副院长多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于是趁着晚餐时间,菲丽丝把自己对那位“公主殿下”的猜想与同桌较为熟悉的几位修女分享了一下。


    听完她的猜测后,一同用餐的修女们顿时笑成一团。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那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女,瓦蓝伯爵的小女儿,冉娜伯爵小姐。”


    侍弄草药的玛丽修女遮住翘起的嘴角,半掩着嘴小声说道。


    “你忘了,瓦蓝伯爵和他的长子在两年前那场会战中战死了,现在瓦蓝伯国已经正式由玛利亚夫人继承。”


    克丽丝汀在一旁小声提醒好友,又笑着对桌对面的女孩解释道:“玛利亚夫人和冉娜小姐的母亲是索菲亚院长的姐姐。她们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玛利亚夫人在嫁给波拉萨卡公爵的长子前也在修女院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呢。”


    猝不及防下被一大堆人名地名袭击,菲丽丝的大脑再次宕机了一秒。


    嗯……“瓦蓝”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似乎是派勒乌索教授提到过,跟羊毛有什么关系来着……


    但比起这个,现在她脑子里还有一个更清晰的问号。


    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时代可没太多“自由恋爱”,尤其是贵族之间的婚姻,大多是以利益交换为最终目的的联姻。


    利益交换的前提是双方实力相当。


    所以,既然索菲亚院长的姐姐都能嫁给一位伯爵,那她本身的出身应该相当不错,至少该是个伯爵小姐……吧?


    听到这个问题,对面两位修女面面相觑一阵,似乎她问出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问题。


    “你……在来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吗?”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修女率先问道:“索菲亚院长的事……萨瓦托雷修士带你来之前什么都没说吗?”


    菲丽丝迷茫摇头:“他只说这里有间很好的缮写室,索菲亚院长人也很好……”


    “这……”坐在桌对面的修女有些哭笑不得道,“其实院长不愿意我们议论这些,但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索菲亚院长可是菲勒五世国王陛下的亲生女儿!一位真正拥有王室血脉的公主!”


    不等年长的修女们说话,那个总是对自己瞪眼的小修女突然转过头,再次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该对此感到荣幸!”


    菲丽丝接收到她愤怒的目光,却更加迷茫。


    她最近也有好好听派勒乌索教授讲述目前的罗兰时政,至少知道现在的罗兰王叫“菲勒六世”……


    那这个“菲勒五世”是谁?难道是现在这个国王的爹?


    可教授明明说现在的罗兰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啊!


    索菲亚院长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亲兄妹的年龄差这么多吗?


    几个月积攒下的默契让派勒乌索教授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她在迷茫什么,立刻在一旁做出注解。


    “菲勒五世是菲勒四世的第二个儿子,是勒卢易十世的弟弟,塞勒斯二世的哥哥……”


    菲丽丝:…………


    谁谁谁!这都是谁谁谁!


    都说了她根本记不住那些人名!用一堆她不认识的人去解释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概是感受到她强烈的怨念,派勒乌索教授总算换了种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还记得路上有人说过,罗兰前王室连续三个兄弟轮流当了一遍国王都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最终导致罗兰王位落到旁支手里了吗?”


    见女孩眉毛动了下,老教授终于心累地吐出一口气:“菲勒五世就是那三兄弟中的老二,现在‘捡到漏’的罗兰王是他旁支的堂弟。”


    终于捋清了这群国王之间的关系,菲丽丝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是这反应来得太晚,不但没平息那小修女的怒火,反而让她更跳脚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小孩瞪着她,瞪着瞪着居然自己的眼里先开始闪起泪光。


    “你、你根本不明白这是多大的荣幸……为什么偏偏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能被院长另眼相待——”


    “昆蒂娜!”


    一道严厉的声音让原本还算热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索菲亚院长正与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修女站在餐厅门口,只是那张一向和善的脸庞此时显得格外严肃。


    “我应该说过很多遍,从踏进这里、立誓服侍圣母开始,所有人都要抛下自己在世俗中的身份。”


    院长走到她们这一边,对已经低下头的小修女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昆蒂娜,我们彼此间互相帮助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感受到爱与善意,而非为了所谓的‘荣幸’。”


    不知是因为院长的话感到羞愧,还是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被称作“昆蒂娜”的女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前就蓄满眼眶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肩膀一抽一抽地,一边哭一边道歉。


    “好了,你能明白就好。”索菲亚院长叹口气,转而对一旁的年长修女招招手,“你带她去整理一下……”


    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只是院长会在晚饭进行到一半时出现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宣布,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继续之前的闲谈。


    果不其然,在稍稍警告了下众人不许再私下议论这种话题后,索菲亚院长便将那名还站在门口的陌生小修女牵进餐厅。


    与其他人一样,菲丽丝也忍不住抬头打量,正巧跟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居然是那位“公主殿下”……不,刚刚她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应当称呼她为“瓦蓝的冉娜伯爵小姐”。


    只是刚刚院长已经强调过“修女没有世俗身份”的理念,此时也没人敢再用“伯爵小姐”称呼这位出身尊贵的小姐了。


    简单做过介绍后,索菲亚院长便像当时对待菲丽丝一样,温声让这位新来的小修女选一个地方坐下用餐。


    于是,菲丽丝便眼睁睁看着这位“伯爵小姐”直接转头看向自己,眼中的热烈简直称得上“露骨”。


    几乎是院长的话音刚落下她就径直朝菲丽丝走来,直接坐在了其身边的空位上,全程都没有移开视线。


    菲丽丝:…………


    也许人与人之间真有什么奇妙的气场。


    明明都是第一次知道名字且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展露出过于直白的好感,另一个就像是自己倒欠了她八百万似的……都极端到令人费解。


    “我听姨、我听索菲亚院长说起过你。听说你仅仅听院长朗读了一遍日课经便能跟着大家一起诵读,甚至通过自学记住了上面的许多词语,已经能用通用语跟人进行简单的对话……”


    女孩无视了桌上的面包,那双如猫儿般明亮的灰绿色眼睛紧紧盯着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热烈的眼神盯住,热烈到她都有些脸热了。


    “……可能,因为我是个阿斯卡人?”她搬出自己与派勒乌索教授商量过的借口,小声解释道,“意图恩诺语本来就跟通用语比较像,尤其是词汇上,这实在没什么……”


    “你是个阿斯卡人?!”


    女孩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双眼可见得更亮了:“那你去没去过雷慕——”


    “冉娜。”


    坐在长桌尽头的院长提醒道:“用餐时需要安静。”


    女孩应了一声,终于伸手拿起篮子里的面包开始用餐,只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依然时不时会瞥一眼身边的菲丽丝,简直与白天时的高冷少女判若两人。


    不过又经过几天的接触,菲丽丝发现这位对自己相当亲切的伯爵小姐也不是对谁都亲切。


    或者说,除了自己外,她很少跟其他人说话。念诵日课经的时候声音就很小,即使遇到必须说话的时候也会尽可能用简短的语句做出回答。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是因为其他修女与她有年龄代沟,她跟她们没有共同语言才会这样。


    但在某天,看到年纪同样不大的昆蒂娜扭扭捏捏朝她打招呼,却也只得到一个冷淡的点头、伤心跑掉后,菲丽丝决定直接询问本人原因。


    “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正常打招呼……她那样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冉娜相当傲娇地扬起下巴,扫了眼身边的小伙伴,纠结半天后还是小声说出了心里话:“她、她跟我们不一样嘛……”


    菲丽丝回忆了下自己对昆蒂娜的印象。


    除了敏感了点平时也算是个挺正常的小姑娘,之前被院长训过后也没来找她的麻烦,顶多就是回到之前那种爱答不理的状态……


    “哎呀,是这里……”


    见她始终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冉娜直接把人拉到隐蔽处,隐晦指了指自己缺失的门牙后又带着费解看过来:“我才想问你呢……这么丑,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在乎的?”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


    菲丽丝:好伤心啊……当年我以为你总粘着我是因为喜欢我,结果居然是因为我掉了牙跟你一样丑……


    冉娜: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不许再提掉牙!我没掉过牙!


    虽然不是公主殿下,但冉娜是公主的女儿,所以菲丽丝猜的也差不多


    另外,其实“冉娜”“让娜”都写做“Jeanne”。


    因为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为了区分给配角栏的冉娜小朋友用了不同的字,这样大家也能有个记忆点


    顺便一提,著名的圣女贞德名字应该写作“Jeanne dArc”,直译就是“来自arc的让娜”(或者“arc的让娜”,法语没学过da和de的区别我也分不清)。会被翻译成“贞德”应该是把名字和后面的dArc连到了一起(本名真的的是随处可见的名字)


    ————————————————


    有关瓦蓝伯国的剧情在24话,介绍马黎与罗兰的战争起因提到过,要是不想翻可以看一下总结:


    总的说,就是瓦蓝伯国虽然名义上是罗兰的封地,但因为常年跟海峡对面的马黎人做羊毛生意,所以历代瓦蓝伯国国内都是比较亲马黎的,罗兰王室在这里长期收税困难,矛盾一直很多。


    但这一代的瓦蓝伯爵(准确说是上一代了,就是冉娜死了的爹)因为跟一位罗兰公主(索菲亚院长的姐姐)联姻了,导致瓦蓝伯爵本人很亲罗兰。


    两国开战后他为了表示对罗兰的效忠,发动了自杀式贸易战,直接禁止了瓦蓝与马黎的一切交易,结果一家人被市民起义赶出了自己的领地,后来本人也和儿子在一次大会战战死了。


    于是,现在的瓦蓝伯爵就变成了他的长女,也就是冉娜已经出嫁的姐姐玛利亚。


    【以上这些名都不用特地记,后面会慢慢讲】


    第34章 平凡之日5 “试着做一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开启的第一段友情跟什么气场和眼缘都没关系,仅仅是因为她是整个修女院里唯一一个正在换门牙的小孩。


    也许这也是一种命运……要是昆蒂娜知道她被这位伯爵小姐“冷待”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门牙是完整的,不知又会有怎样的感想。


    这种有些幼稚的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


    尽管这段友谊开启的方式有些怪异,但这并不影响菲丽丝对冉娜的好感。


    总的来说,修女院的生活是规律且枯燥的。


    她们每天要在半夜起来去礼拜堂做夜课,再在晨钟响起前一个时辰起床做朝课——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半夜12点起床一次,念一小时经后继续回去睡,再在差不多凌晨五点起床。


    光是每天半夜被人摇醒这点,菲丽丝就用了快两个月才适应。


    可作为一个真正的小孩,一个在此之前出行都需要侍女和侍卫跟随的贵族小姐,冉娜在来修女院的第二天凌晨就能在被唤醒后立刻起床,毫无怨言地跟随众人一起去礼拜堂开始夜课——光是这点就足够所有修女对她产生好感了。


    晨祷后,从第一个时辰到中午的第六个时辰是工作时间。


    修女们都有各自的工作。有人负责修女院各处的清洁工作,有人要打理药草园、菜园和葡萄园,还有因为瘟疫而关闭了近四个月的缮写室也重新开放了。


    至于菲丽丝和冉娜这两个新来的,目前自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尤其是冉娜,来修女院的目的多半也与自己的姐姐一样,是为了能有个地方专心读书学习。主要是学习通用语和贵族礼仪,修女院中最适合教授她这些的便是索菲亚院长了。


    不过临近年底,索菲亚院长也有其他事务要忙。


    除了要为创世节做准备外,听说是有个很重要的“订单”快到“截稿日”了。而因为之前的几个月大家都在为瘟疫的事忙碌,那本必须由院长亲手书写的书稿没能按照预计进度完成。


    重重压力下,冉娜被院长转送到了缮写室,先让她在那里跟着做抄写工作的修女们学习如何书写通用语。


    当然,索菲亚院长也没忘记菲丽丝。


    既然她现在已经可以用罗兰语与人正常交流,那也不需要继续把人放在身边教导。正好菲丽丝之前就展现出自己对缮写室的向往,于是索菲亚院长干脆把这两个孩子一起打包送到了缮写室。


    菲丽丝对此很是兴奋。


    尤其是在发现进入缮写室前的走廊边还有个小型藏书室后,她几乎要和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一起激动到跳起来,立刻询问自己能不能进去看看。


    “那可不行呀。除非有院长的陪同,否则谁都不能擅自进入这里,里面的书也不能随便拿出来。”


    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负责给两人做介绍的阿涅丝修女笑着向她们介绍道:“伊莎贝尔修女是这里的管理人,我们要借书都要通过她的准许,而且所有书籍都不能带出缮写室……不过你们现在还不需要这些,只是练习写字的话抄写日课经就足够了。”


    通往藏书室的门很大,至少对现在的菲丽丝来说看起来格外大,也格外厚重结实。


    不过与其他地方的门不同,在距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有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拉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监狱牢房的探视窗口。


    也许是她们的声音有些大,那扇小拉窗突然被人打开,一双锐利而苍老的眼睛出现在窗后。


    “啊……日安,伊莎贝尔修女。”


    见到她,负责指引两人的年轻修女立刻拘谨起来:“抱歉,我们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什么。”门后的老修女扫了眼一行三人,淡淡道,“稍后记得提醒一下克丽丝汀修女,她昨天借的书还没还回来,今天走前可不要再忘了。”


    “当、当然……”


    砰————


    修女答应的话音未落,那扇小拉门已经再次被关上。


    “……伊莎贝尔修女比较严肃,以后你们要来借书的话也要小心说话。”年轻修女一边将两个女孩带离门口一边小声提醒道,“尤其要注意不能损坏弄脏书籍……一旦被她发现,以后就别想从她手里借到一本书了!”


    菲丽丝回头看了眼已经靠穿墙溜进藏书室的派勒乌索教授,转头问询道:“可我怎么之前从没见过她?伊莎贝尔修女是吃住都在藏书室内吗?”


    “是呀。”阿涅丝修女理所应当道,“院长说过,这间藏书室可是修女院最宝贵的财富,必须有人时刻在那里看守才行。”


    “可这样也太孤单了……”


    冉娜跟着皱起眉:“为什么不能让几个人换着来呢?这样伊莎贝尔修女也能休息一下……”


    “听说索菲亚院长以前也这么提过,但被伊莎贝尔修女拒绝了。她说她不放心别人看守这些书……”年轻修女解释道,“我们这间藏书室里一共有一百多本藏书,其中三分之一由创建修女院的艾琳娜王后捐赠,再除去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留在这里的书,剩下有至少一半都是伊莎贝尔修女当年进入修女院时一起带来的……”


    “一半!”冉娜忍不住惊呼出声后立刻噤声,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不停往后看,掩着嘴小声询问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


    别说她,菲丽丝也很惊讶。


    在这个印刷术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别说认字的人少,光是制作一本书的价格就不是普通人能负担的……很多贵族家里的藏书都没有50本,一个修女又是从哪儿能弄来这么多书?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脾气就有些……不太好相处。除了院长我们都不太清楚她的来历……”阿涅丝修女再三强调道,“所以你们以后借书时一定要记住,千万要保护好那些书。别看伊莎贝尔修女年纪大了,她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哪怕是书页边有一点磨损都会被她发现……”


    简单介绍过藏书室的情况,三人终于正式走进了缮写室。


    在推开门的瞬间,菲丽丝就感到眼前忽地一亮。


    房顶很高,最高处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却奢侈地没有架出一个二楼,反而在上方开了好几扇气窗,这让整个房间的采光明显比刚刚昏暗的走廊要好。


    房间两侧各有十二扇窗,按照室内书桌的数量来算,足够每个书桌分得一扇窗户带来的自然光了。


    可以看出,当初建造缮写室的人应该很为修女们的视力着想,这么多窗户在夏天肯定很凉爽。


    但在冬天,采光好的弊端就显得格外突出。


    今年科冬镇的冬天可不算温暖,尤其前一阵还下了一场雪……在玻璃还是奢侈品的时代,这种时候开窗只会让室内温度流逝更快。


    因此,正在进行抄写工作的修女们尽量把各自的桌子连同写字台集中搬到一起,这样既能省灯油还更加保暖。


    只是为了保暖,她们明显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几人一起挤在一个角落的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正在抱团取暖的仓鼠。


    “早就听说你们今天要来……怎么耽误这么久?”


    听到动静,“仓鼠团”中有人抬头往门口看了眼,立刻挥挥手:“快来这边,我们已经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属于菲丽丝和冉娜的书桌上并没有摆写字台,桌子被并排放在室内唯一的壁炉旁,此时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昆蒂娜正端正坐在桌子的最里边,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的练字板上抄写日课经。而她的旁边,两份书写工具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再次看到那套眼熟的“中世纪练字套装”,菲丽丝已经不会像上一次那么惊讶了。


    之前她还思考过,现在的书都是用羊皮纸制成的,可羊皮纸的价格太过昂贵,显然不是普通人日常练习能用得起的,那像她这样的初学者究竟该在哪里练字?


    她想过可能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纸浆做成的纸了,或者用类似黏土或湿泥板之类的东西……不过前者显然还未普及,而现实也没有后者那么糟糕。


    蜡板——这种天才的发明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科普,这种在双层木板内镶嵌黑蜡的“练字板”在古雷慕时期就出现了,直到现在依然是人们练字的好伙伴。


    而且即使写完一块蜡板,他们也能用勺子把写过字的地方重新压平整即可反复使用。如果每次使用时都能把刮下的蜡末仔细压回蜡板,减少损耗,一块练字板能用很多年。


    “……这是什么?”


    冉娜拿起放在蜡板旁的几根“小木棍”,看向菲丽丝:“这个……不是笔吧?”


    “它们还不是笔,是芦苇秆。想要它们变成笔还需要你们自己去做。”


    克丽丝汀修女从写字台后探出一个脑袋,朝两人眨眨眼:“所有人的第一课都是这个——试着做一支自己能用的笔吧。”


    冉娜愣住了,菲丽丝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一节芦苇秆,又看了眼已经把脑袋缩回去、沉迷工作的修女们,率先走到桌边坐好。


    “你的笔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挨近那个正在练字的女孩,小声问道。


    “……当然。”


    昆蒂娜抽出空瞥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大家的笔都是自己做的。”


    “那你能教教我们吗?”见她再次看过来,菲丽丝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修女们,“她们都在工作,我用这个去打扰她们是不是不太好?”


    昆蒂娜看看她,又看看跟着凑过来的冉娜,最后又看了看头都没抬、仿佛集体变聋的修女们,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笔。


    “……那、那我就给你们演示一次。”她拿起芦苇秆和小刀,别别扭扭地说道,“你们看仔细了,我就削一支,要是你们削不好我可不管……”


    作者有话说:


    虽说14世纪中叶已经出现羽毛笔了,但考虑到这个时候的手抄本还是多用平织菱足体和平织平足体(类似封面那种字体,但我字丑),初学者或者手重的人用苇管削成的平尖笔应该会更顺手。


    为了省钱,我用竹管代替芦苇管试着自己削平尖笔,书写效果可以说相当不错!


    上一张封面因为字太小,当时手头又没有适合大小的笔尖,就是用自己削的苇管笔写的,个人感觉手感不比现代的金属平尖蘸水笔差(单指写平织菱足体,其他字体我也没试过)


    练字用的蜡板跟封面上那块透视错了的黑板子差不多。大概是pad或kindle那么大的两块木板,两面的内部掏空、固定上蜡板,木板本身还可以合上像书一样随身携带的。


    据说这种手写板在古罗马时期就出现了,现在的话蜡板好像在剪纸那边用的多一些(?)。用途不算完全一样,但依然可以反复抹平使用


    第35章 平凡之日6 “……你还


    尽管语气不算好,但昆蒂娜还是很认真地教起两人如何用芦苇管削笔。


    “首先要这么拿刀,然后在这里,要削出一个斜面……”


    女孩用小刀在芦苇管其中一端的三四厘米处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开始慢慢削,直到露出里面的空心才停下。手指捻动转了下苇管,在削过的另一面再次划出一个标记:“然后从这里,再来一刀……”


    昆蒂娜的年纪不算大,力气自然比不上成年人,而能让她这样的小孩子放心把玩的小刀大概也不能算很锋利。


    所以,即使她经常嘴上说着“削一刀”,其实经常是削了好几刀才能达成目标。等真正完成一支笔时她显然有些累了,左手拇指已经压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这样就完成了!”


    女孩看着自己的成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


    但对上对面的两双眼睛,她立刻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你们自己试试吧。”


    菲丽丝全程看着她的动作,感觉这跟削铅笔也差不了太多。


    毕竟是画过十几年素描的人,就算已经好几年没削过铅笔,肌肉记忆还是让她很快上手。


    不过余光扫到正在因为削歪笔尖而抓狂的冉娜,她控制着手中的力道,一刀把近乎完美的笔头削掉了。


    “啊!”


    另外两个小孩见状齐齐叫出声。冉娜几乎是立刻扔下手里的小刀,去扒拉她的手指。


    “我没事……”


    菲丽丝哭笑不得地朝她挥挥手,表示自己真的没受伤,这才看向一旁的昆蒂娜,扬高声音道:“你好厉害啊!我看着以为挺简单,但一没注意就削坏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冉娜的目光也跟着落到昆蒂娜身上,原本脸色不太好的女孩顿时红了脸。


    “没、没什么特别的。是你最后太着急了,原本都要做好了……”昆蒂娜拿起她削坏的苇管,磕磕绊绊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道,“每次下刀的时候要注意角度和力道,宁可每次少削一点,多削几次,也不能太用力……”


    在她的指导下,冉娜和菲丽丝重新拿起各自的苇管,继续耐心削笔。


    “我做好——”


    大概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冉娜兴奋的话刚说出口就立刻闭上了嘴,只不停将自己新做好的笔放在菲丽丝面前晃。


    尽管没说话,眼中的炫耀之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真不错。”菲丽丝真心夸奖道,“我也马上要做好了……”


    “那你可要小心点,别再削歪了。”昆蒂娜紧张盯着她的手看,不知不觉身体都靠了过来,“还有笔尖不要削太细。太粗之后还能改,太细就改不了了……”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那只原本在削笔的手突然不动。抬头去看,就见对方也在盯着自己看。


    “你、你看我做什么?”


    女孩将前倾身体绷直,显然很不自在。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来着……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为什么你的牙还没掉?”菲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这里的牙都掉了半年了,现在还没长出来……”


    “噗……”


    昆蒂娜还没说什么,一旁的“仓鼠团”不知谁发出了一声闷笑。


    当等菲丽丝扭头去看,修女们一个个都在埋头工作,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


    “你说门牙?我早就换过了。”昆蒂娜大概也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里,又摸了摸自己下唇,“不过最近下面又掉了一颗……”


    “那你掉了的那颗牙是什么时候长好的?”


    冉娜突然凑上前,一双猫似的眼睛几乎在放光。


    见昆蒂娜愣住,还小声催促了下:“快说呀,你前面……那两颗牙掉了多久才长好了?”


    “这……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半年还是一年……”


    听着那边的三个小孩因为换牙的事聊到了一起,藏在写字台后的年轻修女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克丽丝汀稍稍等了一会,等到她们聊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咳一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走到三人面前检查她们的成果。


    “……笔尖粗细适中,你们做的很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菲丽丝,先夸奖了两只笔的制造者,又笑着朝第三人点点头,“昆蒂娜也教的很好,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交给你的知识。”


    听到夸奖,三个小孩齐齐扬起笑脸。


    只有不知何时飘回来派勒乌索教授在菲丽丝耳边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呵呵”。


    “你现在装小孩越来越像了。”


    趁菲丽丝出门上厕所落单,他在她身边如此说道:“不过那个叫‘昆蒂娜’的女孩之前不是还针对过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她还是个孩子。”


    菲丽丝往手里哈口气,学着其他修女那样,将双手交叉揣进袖口:“她也许有她的理由,没必要对一个孩子这么苛刻。”


    “这话我可不赞同。”派勒乌索教授皱起眉,颇不认同地反驳道,“很多孩子就是因此被惯坏了。而且作恶不分年龄,嫉妒心也一样……你可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改掉恶习,大部分人不管长多大,性格和心智都和小时候没差别。”


    “…………”


    “我知道……”


    菲丽丝看着脚下的积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气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恍惚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那张令人怀念的、充满慈爱的脸庞。


    “可萨瓦托雷修士说,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她凝视着白雾在半空散去,释然笑道,“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最开始对我有敌意的理由,但我想看看,如果我开始以足够的善意对待她,她是否也会有所改变……”


    身边的幽灵沉默下来,直到她从厕所出来,才讪讪跟上。


    “……你还真适合做个修女。”


    半晌后,他这样小声说道:“也很适合待在这里。”


    “是吗?”菲丽丝不在意道,“但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么早起床,也不喜欢念那些日课经……”更不信神。


    当然,最后那句她可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做好笔,同龄人的关系也变得融洽后,“练字课”终于走上正轨。


    虽然单独相处时昆蒂娜还有些别扭劲,但只要旁边有其他人在,她就明显会放松很多,也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跟她闲聊。


    只是天气一直都不暖和,别说她们三个孩子,就连修女们都要时不时放下笔,跑到壁炉旁暖暖手,让僵硬的指关节重新变灵活再回去继续工作。


    “……我的笔好像又冻上了……”


    其中一位修女无奈叹口气,拎着涮笔的小铁罐走到壁炉旁蹲下:“最近也太冷了,再这样下去我怀疑颜料都要结冰……”


    “放心,要真到那么冷的时候院长肯定会关闭缮写室……”克丽丝汀仔细清理着手里的笔,顺口回道。


    “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本来一天就能写完的东西现在要花两三天才能完成。”坐在她身边的阿涅丝修女低声说道,“伊莎贝尔修女就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把书带到寝室抄写也比现在快,又不会真有人偷书……”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嘛……”


    “我就是说说,谁敢惹她呀……”阿涅丝嘟囔着,视线往旁边瞟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这页你终于画完了?吾主在上,这也太漂亮了!”


    年轻修女的惊呼声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修女们纷纷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全都聚集到其中一张写字台前。


    她们的声音自然也引起了三个孩子的注意。


    不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菲丽丝率先起身小跑过去。


    之前就听说克丽丝汀是修女院中除了院长外最擅长绘画的修女,可惜一直没能看到她的画……现在大家都聚过去了,简直是去看画的最好时机!


    见她跑去凑热闹,原本对此不是很感兴趣的冉娜也起身跟了过去。


    她俩都走了,昆蒂娜抬头看看四周,也跟过去了。


    菲丽丝动作最快,因此她也最先挤到前排,率先看到了克丽丝汀完成的画作。


    那是十二年历中的一张。


    分别用红蓝金墨水标注的节日排列在正中间,外框绘有装饰柱,日历右边的空间画了一名正在割草的农夫,下面则有一只棕色的鹿站在原野上,头向后看,像是在惬意享受夏风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多么精美的一张画。单论画功,菲丽丝觉得自己默画出的鹿应该会比这只比例更好。


    但就是很奇妙地,菲丽丝莫名被底部的那副插画吸引了。


    她过去很不喜欢这种细腻到将笔触完全隐藏起来的画法。


    因为不像用笔画出来的,反而像用了喷枪,还几乎没有明暗对比,一旦转换为灰度图片就是一堆模模糊糊的灰色……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这种自己曾经完全不欣赏的画法居然也有种独特的魅力。


    尤其是那只鹿——就算比例有些失调,但那只鹿的神态十分自然惬意。


    且即使画面很小,也能看到画师用细小的笔刷在上面勾出的浅色高光。既能让人清晰感觉到鹿身上皮毛十分柔顺,同时能隐约看出皮下健美的肌肉……


    “啊————!”


    正当她专心欣赏眼前的画作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恐的惊呼,位于右边的阿涅丝修女附近突然乱成一团。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高声提醒众人不要再聚在一起,散开后才发现阿涅丝修女正捧着手中的一本书,急的几乎要哭了。


    而她手中的抄本,敞开的内页上明显有一道刺目的红色。


    第36章 平凡之日7 “吾主在上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听到周围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克丽丝汀修女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接过抄本查看,见那道痕迹正好在书页偏右侧的诗句上划过,顿时也是两眼一黑。


    “这……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忍不住斥责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阿涅丝修女都快哭了,“我本来想把笔放下,但有人从后面撞到了我的手臂,就、就……”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了站在她周边的人,其中两张发白的小脸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可疑。


    “我……也不是我啊……”昆蒂娜颤抖着,眼泪已经啪嗒啪嗒落下,“我、我也是被别人撞到才……”


    “是我的错。”


    站在她身边的冉娜上前一步,尽管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声音还算镇定:“是我挤到了昆蒂娜,才让她撞到了阿涅丝修女。”


    她这么说着,还上前握住了年轻修女的手,绷着一张小脸保证道:“你不要害怕。我会向伊莎贝尔修女解释清楚,这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这个后果。”


    尽管听到她这么说,阿涅丝修女还是闭着眼摇头。


    “你们还不了解伊莎贝尔修女……这本抄本是我借出来的,那只要它受到一点损坏,也只会是怪罪我没看好它……”


    年轻修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克丽丝汀的手臂,乞求道:“求求你,克丽丝,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也一直很小心……你能不能帮我跟院长说说情?”


    克丽丝汀修女明显有些为难:“可院长今天去吕得了啊,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而且你也知道,就算是院长也不一定能说服伊莎贝尔修女……”


    “那不能我们自己补救一下吗?”


    菲丽丝忍不住插话道:“我之前摸过羊皮纸,它们的表面都很光滑,不能用湿笔刷把弄上去的颜料蹭下来吗?”


    “如果是其他抄本也许可以,但这本不行。”


    克丽丝汀修女叹息一声,将手中的抄本展示到她面前:“你应该可以看出来,这本用的皮纸质量很差,应该是当时的工匠没有打磨好,用湿笔刷去蹭只会让颜色晕开……”


    “最糟糕的是画在了字上……”另一位修女补充道,“一不小心会把文字一起晕开,那就更糟糕了,还不如用刀刮。”


    “用刀刮痕迹更明显啊!伊莎贝尔修女绝对会看出来……”


    修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却始终没有人能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眼看着阿涅丝修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绝望,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上前走到她身边:“请问,你知道这本书是讲什么的吗?”


    阿涅丝修女愣了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道:“是叙事诗《崔力戈与伊索尔达》……嘉维尔男爵夫人想要一本叙事诗集,所以我才会借这本……”


    叙事诗啊……既然是讲故事的,那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太糟……


    菲丽丝沉思片刻,又追问道:“那你弄脏的那一页是在讲什么?”


    “……是骑士崔力戈奉麦希王之命来西岛国,希望能为国王求娶到西岛国的公主伊索尔达。”


    听到她的话,克丽丝汀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扫了眼手中的抄本:“可有好几位国王都想要求娶伊索尔达公主,西岛王便说,谁能杀死为祸西岛多年的恶龙谁就能娶走公主……”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啊?”有修女焦急道,“这又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可以的。”


    菲丽丝拽拽克丽丝汀的衣袖,一边用手指在距离纸面几厘米的位置上滑动,一边解释道:“你们看,这一笔滑下来时上面比较粗,下面则比较细,那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画一条红色的龙……这里是尾巴,上面粗的地方是身体,正好可以让它匍匐在诗句的侧面,尾巴则被诗句盖住,让它有种从文字里爬出来的感觉怎么样?”


    随着她的描述,克丽丝汀的双眼也跟着亮起,但很快她就又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你们,谁会画龙?”


    她四望一圈,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或者谁还记得哪些抄本里有关于龙的插画?”


    修女们互相看看彼此,皆是摇头。


    “这个,恐怕还是要问伊莎贝尔修女,只有她知道藏书室里的书具体有哪些……”有人小声提议道,“可最近我们也没有接到会用上‘龙’的订单啊,她要是问起要怎么回答呀……”


    一阵讨论后,克丽丝汀总算冷静下来,叹息着摇头。


    “就算有,那也不能在没通知她的情况下在上面加东西……”


    她一手小心拖着抄本,一手牵起阿涅丝修女的手:“总之,我们该先向伊莎贝尔修女坦白。至于她能不能接受这个解决方案,还是要由她决定。”


    阿涅丝修女明显瑟缩了下,但在同伴的鼓励下,她还是抹掉眼角的眼泪站起身。


    “那我也要去。”


    推开昆蒂娜想要阻拦的手,冉娜跟着走上前:“就算她要为此惩罚阿涅丝修女,也该在知道事情原貌的情况下做决定。”


    克丽丝汀修女有些惊讶她居然肯在这时候站出来,但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见冉娜仿佛慷慨就义般跟了上去,菲丽丝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转身向昆蒂娜招招手:“走吧,我们一起去。”


    “……这有什么好去的?”


    昆蒂娜这样嘟囔了一句,却也没真拒绝。


    三个小豆丁走成一串,整整齐齐跟在两位修女身后,直到走到藏书室前才停下。


    为首的克丽丝汀修女轻敲了三下门,等藏书室门上的小窗打开,这才缓缓向门另一边的老修女说明了来因。


    伊莎贝尔修女从小窗内扫了眼那被弄脏的内页,视线淡淡扫过已经不敢抬头的阿涅丝修女。


    但有些出乎菲丽丝意料的是,老人的声调并没有太多起伏,似乎与之前通知让人还书是的语气完全一样。


    “……我想我应该说过,如果有人弄坏了藏书室里的书,以后就再也不许来这里借书了。”伊莎贝尔修女如此说道,“藏书室不欢迎不珍惜书的人。”


    “可那也不是阿涅丝修女的错啊!”


    冉娜突然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仰着头看向小窗后的老人:“您要惩罚也该惩罚我。是我不小心推到了人,才让阿涅丝修女的笔蹭到书上……”


    “我把书借给谁,谁就要做好看护书的工作,这就是藏书室的规矩。”门后的老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不能遵守就请离开。”


    冉娜到底只有八岁,又有一个好出身,不管是在家还是在修女院都从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训斥过。


    此时冷不防被人如此毫不客气地打断话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藏书室的规矩我们当然愿意遵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比起追究是谁的责任,难道不是想办法弥补更重要吗?”


    菲丽丝上前一步挡到冉娜面前,第一次抬头直接对上老修女的目光:“您生气的点在于这本珍贵的书被弄脏了,可如果我们能让它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有被弄脏过呢?您是否能给予阿涅丝修女一点点仁慈,让她能够继续留在缮写室工作?”


    闻言,门后的老人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如果你们真有那个本事,能把它修复到让我完全察觉不到,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跟我坦白了。”


    “让它看上去像是没被弄脏也不只有去除污渍一个方法……”


    菲丽丝走到克丽丝汀修女身边,更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这才看向若有所思的老人:“……这样不但能遮盖污渍,增添的插画内容也能让这一页变得更丰富,即使后来有人再翻开也不会发现这里曾经被弄脏过……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隔着小窗看着那本手抄本许久,久到菲丽丝都觉得她要拒绝了,却见她微微点了下头。


    “好。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们能让这一页看起来像是从来没被弄脏过,那我就允许阿涅丝修女继续出入缮写室。”


    不等众人露出欢喜的表情,伊莎贝尔修女再次开口补充道:“但我还没见过这里的哪本抄本里有绘有‘龙’的插画。你们没有参考图,随便画我可不放心……去蜡板上打个草稿给我看,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宁可让那道污渍留在书上。”


    带着这个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回来,其他修女也在激动后纷纷沉默了。


    “龙……具体该是什么样?”


    有人忍不住问道。


    “诗里不是说过,像蛇,但特别巨大,身上还覆盖了鳞片……”


    “会喷火也会喷毒,还有狮子般的利爪……蛇怎么会有爪子呀!”


    “还有冠……这个冠指的是什么?王冠那种冠吗?”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讨论传说中的“龙”究竟该是什么样时,菲丽丝已经带着另外两个小孩回到自己的座位。


    昆蒂娜见她拿起笔,还以为她打算继续练字,却没想到她居然开始在蜡板上画画。


    “你……难道你也想画那条龙?”她惊讶睁大眼,不可置信道,“别做梦了,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在烦恼,你怎么可能画出来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与她相反,坐在另一侧的冉娜此时两眼发亮地盯着自己的小伙伴,“她可是个阿斯卡人,意图恩诺那边的人天天在精美的雕像和壁画里生活,擅长这些不是很正常?也许她画得比所有人都好呢!”


    菲丽丝握笔的手一歪,差点画出去。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似乎就是这样……冉娜这个小姑娘到底对意图恩诺有什么特别的滤镜啊!


    深吸一口气,彻底沉下心,菲丽丝将右手的袖子撸到手肘,正式开始作画。


    距离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过去半年,期间她拿笔作画的次数可以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她原以为自己会手生,可在拿起笔的那刻,所有记忆似乎都回来了。


    对一个职业画师来说,“龙”的形象她再熟悉不过。


    尽管现在眼前没有参考图片,但随着笔尖不断滑动,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图片也跟着慢慢清晰起来。


    蜥蜴般的头,布满鳞片的健壮身躯扭动着,鹰爪般的四只利爪抓住纸面,背脊上根根尖刺竖起,随着脊骨一直蔓延到弯曲的尾巴的末端……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菲丽丝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蜡板上的那只幻想生物上。


    手下描绘着那匍匐在诗句旁的恶龙,脑中也回忆着那本书上的排版,尽量让龙与字母所在的位置契合在一起……


    “吾主在上……是圣莱卡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就在菲丽丝继续细化鳞片时,一道惊呼将她从自己的世界拉了回来。


    她愣愣抬起头,却见缮写室内的所有人居然都聚到了她的桌子旁,正一脸惊奇地看着她面前的蜡板。


    “我居然还怀疑过索菲亚院长的话是不是太夸张了……”阿涅丝修女拿起蜡板,喃喃道,“这哪里是夸张,是院长的话太保守了……”


    “我说过了,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她天生就该属于缮写室。”


    克丽丝汀修女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蜡板,朝还在愣神的女孩露出一个笑:“相信这条‘龙’一定能让伊莎贝尔修女满意。”


    作者有话说:


    其实手绘的东西都很容易出错,原稿上滴个墨点,用尺子划线、但墨没干就移动结果糊了一面子黑色都是常事,弄倒墨水瓶导致半页原稿纸黑了or弄倒涮笔水把整张纸淋透也不罕见


    所以漫画原稿大多都充满修改液补丁,真正干净的原稿非常少见。补救是手绘的必备技能,只要瑕疵看不出来就不是瑕疵


    第37章 平凡之日8 “女王殿下


    当克丽丝汀修女拿着蜡板走出去后,菲丽丝立刻被其他修女们围住。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自己说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就自己会画了”这种理由是否太敷衍,但随着阿涅丝修女那一句“圣莱卡降临”出口,事情便直接往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上狂奔而去。


    年轻修女们没有问她是从哪儿学的绘画技巧,也没问她为什么能凭空画出一只幻想怪物,一群大姐姐全都一边念着“愿圣莱卡赐福”一边兴奋地对她一顿摸脸摸手摸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主题乐园的吉祥物玩偶……


    可谁能先告诉她,圣莱卡又是谁啊!


    “圣莱卡是医生和画家的守护圣人。”见她顶着一张被揉变形的脸惊恐看过来,派勒乌索教授非常不道德地笑出声,“谁让你一点都没藏拙?一个完全没有绘画经验的孩子突然能画出那么精美的画作,不是被圣莱卡祝福还能有什么解释?魔鬼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菲丽丝的目光逐渐呆滞。


    原来信仰还有这样的作用,不合理的事情还能这样解释……那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在做什么啊!


    好在克丽丝汀很快返回,及时将她从修女们的手下解救了出来,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那幅草稿能通过众人并不意外,可令人意外的是,克丽丝汀修女不但没有将这项“修复任务”交给现场任何一个有绘图经验的修女,反而直接把蜡板还到了菲丽丝手上。


    “‘谁绘制的草稿就该让谁去画’——伊莎贝尔修女是这么说的。”克丽丝汀笑着牵起女孩的手,将她引到自己的写字台旁,“不要害怕,我会在旁边指导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尽管问我……”


    她这么说着,还在一众修女诧异的目光下取出一支笔:“图太小,我想你应该需要用上这个。”


    菲丽丝看着这只与现代画笔极其相似的细毛笔,双眼顿时一亮。


    之前她看到阿涅丝和其他修女用的笔刷都是看着就很毛糙的平笔刷,还在心里感慨她们到底要怎么用那种手指粗的笔画出那么细的画,原来还是有细毛笔的啊!


    眼前这支笔的笔杆光滑细腻,笔刷呈深棕和黑色,在阳光下看还会反射出略带金属光泽的紫色。


    尽管这支笔没有0号笔那么细,但笔刷尖端保养得很好,用来勾线和画细节应该不在话下……


    “……她以前应该没用过这种笔吧?”


    阿涅丝修女拉了下克丽丝汀的袖子,小声建议道:“不然让她先用我那支马毛的,你这支太贵了,一旦弄坏了可怎么办……”


    “用我的也可以……”


    其他几位修女也纷纷表示自己愿意贡献出自己的笔,只是连菲丽丝都能看出来,那些毛刷粗糙的笔根本无法与克丽丝汀的这支笔相比。


    “谢谢你们。不过就因为她是初学者,绘制这种小插图才该用最好的工具。”


    克丽丝汀婉拒了其他人的好意,只接过阿涅丝手中的那支递给菲丽丝,又从一旁拿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皮纸片:“我来给你演示一下要怎么用这种笔,你先在这些废纸片上练习一下,等觉得可以了再用这支笔在抄本上画……”


    老实说,克丽丝汀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


    她从握笔和作画的姿势开始讲,包括如何用水化开那些已经凝固的颜料,用什么角度下笔能画出怎样的效果,以及在叠色时上一层颜色的干湿会造成怎样的结果等等。


    说得非常详细,但也实在太基础。


    尤其是到了后面,克丽丝汀开始一步步讲要如何保养笔刷时,菲丽丝看上去是在认真听讲,脑子其实已经在思考如何用那数目可怜的颜料调色了。


    “我劝你还是好好听讲……”


    教学经验丰富的派勒乌索教授一眼看出她在走神。仗着这里没人能看到自己,他直接站到她身后,如背后灵般幽幽道:“之前我曾在一位罗兰画师手里见过这样一支貂毛笔,据说价值一百金币,至少够买两三匹好马了。”


    听到这个数目,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大脑都震颤了一下。


    当时,弗朗西斯科说他家的旅馆卖了多少金币来着?


    虽然维利斯的金币也不一定会与罗兰这边的金币画等号[*1],但这也不影响菲丽丝看向那支笔时眼中带上了敬畏。


    果然什么都要花钱。


    不但是颜料和纸,连一支放在现代完全不起眼的笔都这么难得。


    也不知道克丽丝汀修女是如何获得这样一支笔的……是她自己的家族出钱,还是修女院因为她的工作需要而提供的奖赏?


    如果是后者,那说不定她也有机会得到。


    菲丽丝这样自娱自乐地想道。


    只要她画出的稿子足够多,足够惊艳来这里订购手抄本的客户,说不定也能像文艺复兴时的那些画师一样,获得某个有钱人的资助呢?


    ***


    马车的车轮从未化的积雪上碾过,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


    罗兰北部的冬天远远比不上南方温暖,今年尤甚,在连续下了两场雪后变得更加寒冷。


    索菲亚院长原本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却因为一阵声音睁开眼。


    那声音明明听上去距离很近,却模糊到让人难以分辨,只能隐约听到一阵铃铛碰撞产生的金属声……


    “请停一下车。”


    她对赶车的车夫说道:“我需要下去看看。”


    车夫当即勒住缰绳让马停下,但看到她真准备下车时还是善意提醒道:“我们现在还没到吕得城内。”


    “我就去那边看一眼,很快就回来。”索菲亚院长从车厢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篮面包,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礼拜堂,说道,“让娜殿下要的东西我放在车上了,你不要离开。”


    车夫看着那座自己既熟悉、却又没踏入过的礼拜堂,有心想要阻止,却见那位修女院院长已经走到了礼拜堂周围的棚户区。


    那是吕得城主要的麻风病患者的聚集地,他自然是不敢靠近,只能焦急地期望那位院长能快点回来。


    然而索菲亚院长不但在礼拜堂附近流连了一圈,给那些麻风病人们施舍了些食物还不算完,甚至走到一百多米外的另一处破旧的房屋内。


    那座被称为“天使之家”的建筑也是车夫熟悉的场所之一——一座安置了二百多名赎身妓女的小工坊。


    当然,这个名头也只能骗骗外地人,吕得人才不会相信那里的女工真能靠帮人洗几件衣服养活自己……不过经过前不久的那场瘟疫,里面估计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


    “您不该花这些冤枉钱。”


    见索菲亚院长回来时挎篮和腰间的钱袋都消失了,车夫忍不住劝说道:“您该知道,您捐的钱并不会真正落到那些可怜人手里……”


    “但有了钱,管理者至少会多买些柴火取暖,不至于让她们冻死。”索菲亚院长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叹息道,“好不容易从瘟疫中幸存,要是因为寒冷而没能挺到春天,那该多让人难过啊……”


    车夫没有再说话,只等她重新坐回车厢才挥动马鞭,驱使马儿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他们就跨越了被吕得人戏称作“尿河”的排污河,走到由两座高大塔楼镇守的圣达尼斯大门。


    亮出身份和手令后,马车毫无阻碍地走进罗兰的心脏,一路向南,又穿过一道城墙后,正式进入吕得的内城,最后在一座教堂附近的豪华宅邸前停下。


    索菲亚院长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走下马车,在侍者的引领下进入宅邸的会客室等待。


    不等她走到壁炉旁驱赶走身上的寒气,一个愉快的声音已从门口传来。


    “索菲亚!”


    一名穿着深红长裙、装扮华美的妇人与一名金发少女来到会客厅,见到索菲亚院长后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止住她的行礼。


    “真好……索菲亚,我亲爱的堂妹,看到你这么健康真让人高兴!”贵妇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修女,双眼竟闪出点点泪光,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得知你居然决定打开修女院的大门迎接了那些……人后,我有多担心你的安危……”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索菲亚院长也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将人带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这才拍着她手背安慰道:“我说过,艾琳娜修女院是受圣母庇佑的地方,‘所有修女’都不会有事。”


    听到她悄然加重的词语,贵妇人的目光更亮了些。


    “……她真的没事吗?”贵妇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到了院长耳边耳语道,“吾主在上,索菲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她出事我会怎么样……”


    “请放心,殿下,她一直在藏书室里,接触不到其他人……”


    许久不见的两位堂姐妹耳语了一阵,穿着红裙的贵妇总算冷静了些,这才将一旁的少女招到身边。


    “这是本妮蒂塔,我的女儿,我想你们也有很长时间不见了。”


    她笑着握住女儿的手,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索菲亚院长,你该叫她一声姨母……”


    “我已经抛去世俗的身份了,让娜殿下。”索菲亚院长温和提醒了一句,朝羞涩的少女点点头,这才将刚刚放到一旁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由丝绸包裹的书。


    “这是属于您的诗集抄本。”索菲亚院长将书向前递去,“感谢您的宽容,这本该在今年入冬前就完成……”


    “哦千万别这么说,你我之间哪用分得这么清……”


    贵妇人随手将诗集递给已经满脸惊喜的女儿:“去你的房间看吧,我还要与索菲亚院长说说话。”


    少女接过书,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本就漂亮的五官顿时变得更加灵动,仿佛一朵在春末绽放的鸢尾花,任谁看到都会移不开眼。


    “谢谢您,索菲亚院长,我一定会小心阅读它。”


    尽管能看出很高兴,但少女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分别朝母亲和修女行过礼,这才步伐端庄地走上楼。


    目送女儿消失在门口,贵妇总算收回目光,姿态也放松了不少。


    “她成为一个好姑娘了,不是吗?”


    妇人倚靠着座椅扶手,笑着说道。


    “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索菲亚院长温和笑道,“上次见到她时她还像个孩子,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是啊,时间过得这么快……我的本妮都要嫁人了……”


    贵妇似乎有一瞬的恍惚,又无奈摇摇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索菲亚,进入修女院就不用再操心世俗的这些破烂事了……自从菲利普去世后,吕得的这些人就越来越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是真觉得我们是孤儿寡母就好欺负吗?不但总是压着埃铎勒,以他没成年为由不让他正式继承他父亲的领地,还要用岸古莱那种地方换走坎普斯……都不说它们的面积根本不相等,现在大半个岸古莱可都在马黎人的控制下!他怎么有脸开得了口……”


    如过去每一次见面一样,贵妇人拉着自己这位修女堂妹抱怨着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


    索菲亚院长始终顺从地倾听着,时不时做出一点回应,直到代表未申之际的钟声敲响才停下。


    “吾主在上,都到这个时候了……”


    听到钟声,贵妇总算从发泄般的抱怨中回过神,等堂妹祈祷完毕才再次牵起她的手:“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在这里多陪我两天吧?对了,埃铎勒这次也跟我来了吕得,你也许久没见他了……”


    恰在此时,一位侍女敲响了会客室的门,得到准许后站在门口恭敬禀报:“女王殿下,埃铎勒殿下回来了。”


    “看看,索菲亚,谁不能说这是吾主的安排?”


    贵妇人——拿法王国的女王让娜二世笑着站起身,朝大步走进会客室的少年微微颔首:“你回来得正好,埃铎勒,你还认得出这是谁吗?”


    “几年不见而已,我还不至于连姨母都忘记了。”


    少年摘下帽子,朝修女行过一礼。


    浅金卷发下,那张与姐姐相似的俊美面庞上绽放出一个阳光般的笑。


    “久疏问候,索菲亚院长。”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愿吾主保佑您身体健康。”


    作者有话说:


    关于拿法女王之前提到过一丢丢,前文指路【21话】,或者直接全文搜索关键词应该能看到,这里简单来帮大家回忆一下:


    【拿法女王】是没生出儿子的国王三兄弟中、【老大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老二找借口夺了罗兰的王位,还弄出“女性不能继承王位”的规矩传续下来,她其实是最有可能成为罗兰历史上的第一个女王(不过现在已经没戏了)


    而索菲亚院长是无儿三兄弟中、老二的女儿(33话),两人血缘上确实是堂姊妹


    ——————————————————


    【*1】:先说文中的结论,弗朗西斯科卖家里旅馆得的“维利斯金币”要比同时期的罗兰境内流通的“大部分金币”值钱一些。


    但金币到底是金币,一百金在哪里都算巨款了(。


    【接下来是可以略过的科普】


    中世纪欧洲的货币体系,真的不是一般的混乱……不敢想象当时的商人脑子有多好才能做国际贸易


    每个国家的货币名称大小种类都不同就算了,他们连每个省铸造的银币都不一样,会在汇率不明的情况下混用各国货币,模仿其他国家的货币样式铸币,国内动不动发行奇怪的新币种……


    还有,因为有些国家货币发着发着货币就物理意义上贬值了(铸币的时候掺入廉价金属),还时不时滥发货币搞一下,所以可能会出现每年相同的面值的货币的购买力都不一样,非常令人头秃


    总结说,只有金币才有资格飘扬过海,银币一般是在其铸造发行的省或势力范围内流通,作为人们的日常花销和工资使用,类似“德涅尔币”的铜币就是零钱了。


    而且除了弗罗林币和杜卡币(这里特指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发行的金币,后来还有很多国家和教廷也跟着发行自己的“弗罗林”)属于国际货币,可以顺利在产地外的其他地区使用。


    而像贵族币(英国的金币)和埃索币(法国的金币)基本都只本国和低地国家使用,且金币兑换银币的等式是不同的(1贵族币=6先令8便士,1埃索币=10图尔苏币),且这些等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


    (以上资料来自《剑桥欧洲经济史(第三卷 )》)


    要详细讲这些就太复杂了……所以文中的货币都用金银铜币概括,大家知道个意思就好,等后文说到与货币有关的部分再详说


    同理,真实历史的14世纪距离欧陆各国度量衡统一还很远,还处于各地一锅粥的状态。


    同时代的英格兰能稍微好点。虽然在部分行业中还是没有实现完全统一、也有部分地区完全不听中央命令各过各的,但好歹是有相关文件确立标准


    所以,为了直观+不用做数学题,没写到与度量衡相关的剧情前就先不搞那些破名字了,文中还是以大家最熟悉的公制计量单位来描述场景


    第38章 平凡之日9 “就像妈妈


    菲丽丝难得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小小的游戏工作室工作,却因为收到安东尼那个傻缺发来的改稿要求而气到发飙,直接在周末开车冲到工作室准备跟人现场对线。


    “你上次是怎么跟我说的?就改最后一次!好,我听你的改了,现在你居然让我再用第一版修改?”


    “那该死的就是一个过场画面!就那么一个简单的过场画面你卡了我两周还不过!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门刚打开,她就冲了进去,对着还没睁开眼的男人一顿输出:“谁会管你loading画面里一朵花的原产地是新大陆还是旧大陆?没人关心中世纪有没有布偶猫,更没人在乎你那豆丁大的钱币上刻的字到底是不是马黎语!你是不是要自己造一套语言系统才能满意————”


    “嘿,菲丽,你冷静点……”男人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抬手道,“我这边……”


    “冷静个屁!你他——”


    在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从休息室走出,并对她微笑颔首后,菲丽丝的激情骂声戛然而止。


    “个屁!个屁!”一片寂静中,只有那小孩还在笑着拍手,“屁屁屁!”


    “天哪……不不!别这么说……”


    “屁屁屁屁屁————”


    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大人越是阻拦就越想干什么。


    三个大人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总算把这个满嘴是“屁”的小孩哄去玩玩具,这才身心俱疲地在桌边坐下。


    “……我没想到你和安德鲁在这里。”


    菲丽丝真心向女人道歉:“抱歉,瓦娜莎,一大早就让莉莉听到那种话……”


    “没事亲爱的,这哪能怪你啊?”女人笑着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才坐下,“能把你气成这样,一定是安东尼的错。”


    “……怎么就是我的错了?”


    一旁的男人小声争辩:“我只是提了些合理的要求……”


    “去看看你女儿怎么样了,安东尼。”女人止住丈夫的话,又带着那熟悉的笑音看过来,“别管他,菲丽,我们说我们的……他那个笨脑瓜又给你添什么麻烦了?”


    菲丽丝看着女人那张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脸,许多即将说出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


    “…………”


    “没什么。”


    她忍着鼻酸,露出一个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瓦娜莎,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什么?”女人带着疑惑说道,“什么生活挺好的?”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其实都不需要这些,光是能有这么一个安稳的环境生活,不缺吃穿,其实已经比大多数人幸福了……”


    “你这是怎么了?”对面的人笑起来,“怎么突然感慨起这个?昨晚又熬夜看电影了吗?”


    “我已经不熬夜了,我现在作息很规律。”


    “那是好事啊。早就跟你说过,熬夜对身体很不好……”


    最普通不过的聊天,相当没有营养的对话,多年后想要回忆都记不清的片段,却变得那样让人感到幸福。


    即使再次按照生物钟睁开眼,即使梦的残片已经慢慢从脑海里消失,菲丽丝也感到一种平静感由心底生出、慢慢向外蔓延,最后包裹住了全身。


    “日安……”


    隔壁床上的冉娜坐起身,掩嘴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迷糊着打招呼。


    等到她完全清醒、发现自己的招呼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被回应时,这才慢半拍地看向身侧。


    “菲丽你怎么……啊!”突然被一把抱住,冉娜先是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你这是怎么了?”


    “你、你……你真是好失礼!!”


    特地从寝室另一边跑来、准备跟她们一起去做朝课的昆蒂娜看到这一幕,当即跳脚起来:“菲丽丝!你快放开她!”


    “早上好,冉娜!”


    菲丽丝没有放人,反而笑着拉住眼前的小姑娘行了两个贴面礼,转身又扑到昆蒂娜面前,顶着对方惊恐的眼神,同样在她两边的面颊上各贴了一下才放开人,用愉快的声音大声道:“你也早上好,昆蒂娜!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你你你、你又在发什么疯!”昆蒂娜整个人都烧成红色,一边惊恐地往后退一边还不忘看一眼窗外。


    美好个什么啊!


    外面黑漆漆的还开始下雨了,到底有什么好的!


    最终,一大早就在寝室引起骚乱的菲丽丝被其他年长的修女警告了。


    但尽管被警告不能在朝课和祷告时随便说话,菲丽丝今天的心情依旧很好,整张脸上容光焕发,连念诵日课经的时候声音都格外有力,连主持朝课的玛德琳副院长都多看了她两眼。


    “……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去缮写室的路上,冉娜忍不住问道。


    “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还好?你就差长出翅膀飞起来了……”昆蒂娜抿抿唇,小声嘟囔道,“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你说什么?”菲丽丝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凑过去问道。


    “没、没什么,你不要靠这么近!”


    女孩的脸上顿时再次浮现出惊恐,一边往旁边躲一边拔高声音说道:“我是说希望这场雨不要下大,不然索菲亚院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索菲亚院长是去做什么了?”已经习惯跟新伙伴说话的冉娜探出头,“她经常去吕得城吗?”


    “也不算常去吧,大概两个月会去一次……这次来的马车我不认识,但在瘟疫开始前,可是经常有王室的马车来接她过去呢!”


    昆蒂娜与有荣焉般微微扬起下巴:“谁都知道王后殿下非常喜欢索菲亚院长,时不时就会请她去王宫里聊天……”


    说起关于索菲亚院长的事,昆蒂娜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菲丽丝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对方最开始对自己产生敌意的原因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注意到菲丽丝正在专注盯着自己,昆蒂娜再次露出警惕的神情。


    “我在想,你是真的很喜欢院长啊。”菲丽丝歪了下头,睁大眼睛好奇道,“你一提起院长的事全身都像是在发光。”


    “这、这是当然,她人那么好,特别关心我们的生活……”


    “……就像妈妈一样。”菲丽丝接话道。


    “是啊,就像妈妈一样……”


    意识到自己跟着对方说出了什么,昆蒂娜的脸忽地红了,遮掩般拔高声音:“这里没人不会敬重索菲亚院长!她就是最好的院长!”


    这下不止菲丽丝,连冉娜都难得忘记遮掩,咧开嘴笑出声。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在这里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啊。”


    冉娜笑着贴到她身边:“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但如果她现在还活着,我想她一定也会像索菲亚院长这样。”


    昆蒂娜依然红着脸微低着头,可眼角和嘴角的弧度都在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看吧,一切都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善意是可以传播的,只要有人愿意率先推动那个代表开始的轮子,人的情绪便可以正向循环。


    菲丽丝给了派勒乌索教授一个得意的眼神,见到对方比出投降的手势,这才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昨天克丽丝汀修女已经向她演示了如何使用这个时代的各种画具,之后她也在一些皮纸边角料上做了点小小的涂鸦,趁机熟悉了下这里的颜料和各种笔的手感,今天便能正式开始在那本手抄本上作画了。


    草稿已经早早在蜡板上打好,所有准备工作都准备完毕,接下来的便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


    拿起那支价值三匹马的貂毛笔,菲丽丝将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处,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这些自制颜料干掉后其实与现代使用的固体水彩差不多,但羊皮纸不吸水,只要注意不要用太多水就可以。


    水彩该由浅往深画,只是现在没有铅笔打稿,她只能用水稀释一点红色颜料,笔尖移动的同时视线也不断在纸页和蜡板之间快速巡回,以保证草稿能被一模一样地复制到诗集的那一页上。


    先是轮廓,再用浅色铺出大面,接下来就是一点点加深……


    只要沉浸下去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图画就是此刻的全世界。


    细化它、雕琢它,将明与暗分开,让平面变成立体,再用深色重新勾勒出边缘,用少量的水将铅白化开,慢慢将其盖到高光该在的地方……


    第六个时辰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时,冉娜跑过来,正要将还埋首作画的菲丽丝唤醒一起去吃饭,却被克丽丝汀修女伸手拦住。


    “你们先去吧。”


    她微微摇头,用气音悄声说完,又转身继续看着趴在桌前的女孩作画。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总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菲丽丝是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时才意识自己已经错过午餐,甚至还错过了两次祷告。


    再抬起头时,太阳已经向西偏移,周围人还在各自的座位上工作,只有克丽丝汀修女还如早上那般坐在她身边。


    “画好了?”


    这位温和的修女这么问道。


    “……是。”菲丽丝直起身,仔细清洗好手中的笔,将其还给对方,“谢谢您能让我使用它。”


    “这没什么。等院长回来,看到你居然有这么高的天赋,说不定也会送你一支。”


    克丽丝汀接过笔收好,这才小心将那本诗集捧到自己手中。


    “走吧。”确定上面的颜料已经干了,她笑着向女孩伸出手,“希望伊莎贝尔修女能对此满意。”


    ***


    两声敲门声后,那双浑浊又充满审视的眼睛再次出现在了门上的小窗后。


    在看到克丽丝汀展示出来的内页后,老人良久没有说话,最后,那道视线从书中的恶龙移到了一旁的女孩身上。


    “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她说道,“上一次我见到这么有绘画天赋的人还是克丽丝汀修女……”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画不出这么精致的画,也没有那么厉害的专注力。”


    克丽丝汀修女放下书,坦然道:“她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画师……”


    “然后呢?就这么做一辈子画师?”门后的老人似乎嗤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会让人瞧得起的工作,克丽丝汀修女。你自己甘愿浪费时间做这种无用之事就算了,难道还要让一个孩子跟你走上同样的路?”


    “…………”


    “我不觉得这是无用之事。”


    菲丽丝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不管是农民还是工匠,医生还是律师,吾主从没说过其中哪些职业‘无用’过,您又为什么要否认它们存在的意义呢?”


    “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老修女看着她,冷冷道,“如果你是个男人,那你可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画师,也不算是在做无用之事。可惜你只是一个女人,即使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城市的行会愿意接纳你。就算你能侥幸能参与绘制手抄本中的插画,别说抄本上,连账单上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


    菲丽丝也被她的话激出火气,当即反驳道:“画就摆在那里,凡是长眼睛的人都会对我是否有资格做‘画师’有判断。只要画作能留下来,是谁心思狭隘、是谁在装聋作哑,后世的人也自有判断,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只会用性别衡量价值的蠢货……”


    “菲丽丝!”


    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克丽丝汀赶紧打断她的话,上前对着门后的老人恳求道:“她……她年纪还小,才刚刚来到修女院不久,不懂的还很多,请您不要跟她计较……”


    伊莎贝尔修女没说话,也没看她,视线依然落在另一侧、那依然仰着头的女孩脸上。


    “呵呵……”


    半晌,她突然笑了,却不同于之前的冷笑,反而像是在自嘲。


    不等克丽丝汀再说什么,她便重新关上了门上的小窗。


    “把那本诗集转交给阿涅丝修女,让她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再还回来。”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顺便转告她,这样的机会我不会给她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文艺复兴前的画师地位是真的很低(文艺复兴后其实也没高太多),相对来说缮写士可能地位还更高点。


    有些抄本上会有抄写员留下的名字,但要确定手抄本里的插图作者就有些困难了。


    他们不会在画上留名字+一本里的插画大多都不是个人完成的,大多只能从同时代雇主留下的账单,按照账单支出时间找画师的名字。


    目前在我找到的资料里,有两人在手抄本里留下画家的名字(不一定是全部哈,只是我能找到的),但这两人都不是世俗中的职业画师,而是同时也担任缮写士的修士


    一个是一本《以赛亚书评注》抄本,也被称作“画师雨果抄本”,这本抄本里有一张写有“雨果”签名的修士自画像。而且根据自画像的画风和旁边的字迹能确定这位“画师雨果”不但参与创作了这本手抄本中的插画,同时应该也参与了抄写工作。


    另一本是一位名叫洛帕·沃姆·斯皮格尔的修女,来自科隆,是一位贵族的女儿,曾在一本于1350年制作的祈祷书上留下这样一段话:“修女洛帕通过书写、画线、添加注释、绘制彩饰来完成书籍。她应在你们的心中,在你们谦卑的祈祷里。”


    根据这些描述和资料配图,我猜测雨果修士和洛帕修女在绘画上的工作应该不太一样(雨果在画画上应该是主要负责“插图”部分,洛帕则更像负责绘制“书籍彩饰”部分的),但不管怎么说,这应该能说明当时的缮写室中有这种画画抄写一体机的修士。


    (以上资料来自《认识中世纪手抄本》《非凡手抄本寻访录》)


    第39章 平凡之日10 “是你会喜


    带着这个好消息返回缮写室后,两人立刻受到一众修女的欢迎。


    尤其是阿涅丝修女,她几乎是哭着抱住了菲丽丝,还是克丽丝汀看不下去,好说歹说才将二人分开。


    但即使是被这样欢乐的氛围包围,菲丽丝还是感觉一股烦躁积压在心底,却一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明白,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其实不但是男人女人的差别,就算是男性画师在这个时代也不过是一名“工匠”。


    工匠只是制作物品的工具,谁会在乎一个“工具”的名字,又有谁会想要自己用金钱购买来的“所有物”上刻有别人的名字?


    直到文艺复兴,画师这个群体终于得到一定尊重后,他们才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隐晦表现自我——用看向画面外的一张自画像作为“签名”留在自己的作品里[*1]。


    然而,即使是那个能隐晦留下姓名的时代,也跟现在的她有着一百多年的距离。


    一百年,这个在书本上看着不算长、几乎可以一笔带过的时间,当它真实落到自己肩头时,菲丽丝才真切明白那是遥远到自己毕生都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其实伊莎贝尔修女说得没错,我们也许确实在做一些无用功。”


    就在大家准备从缮写室离开时,克丽丝汀修女单独留下了菲丽丝,牵着她的手坐回写字台边。


    “我们工作的所得会全部记到修女院名下,自然也不会像那些可以自由在外生活的画师一样,能单独留下自己的名字。”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无奈笑了一声,“其实在十几年前,连这间缮写室里也没有负责绘制插图的修女。一般是由修女们抄写完毕后,稿件会送到隔壁的修道院,因为只有那边能对外招揽画师绘制插图,之后再去找工匠制作封面封底,装订成册的工作自然也归那边处理……抄写只是制作一本书时的一个步骤,在我们把书页们送出去时我们的工作便结束了。”


    “索菲亚院长觉得这样太可惜了。她非常喜欢书,过去也参与过抄写的工作,可遗憾的是,每次都不等她看到那些书最终完成的模样,书便已经被送走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从她成为这座修女院的副院长后,她便开始计划让修女院能有独自制作出一本书的能力。”


    “由修女们抄写,由修女们作画,连书页本身都由修女们缝纫装订,再由她递交给赞助人们——这样,不管是谁都没有理由再质疑这本书的制作者究竟是修道院的修士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了。”


    克丽丝汀这么说着,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认真看向面前的女孩。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菲丽丝,就算我们不想承认,偏见就是存在的。即使索菲亚院长的学识在许多人之上,但完全出自修女院的书籍依然不如出自修道院的书受人信任。”


    “我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坚持做下去,不过是在仰赖索菲亚院长的人际关系。罗兰的许多贵族或是相信她、或是想要讨好她,这座缮写室才会有源源不断地订单送上门……可说实话,即使是院长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坚持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这么坚持下去究竟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也许就跟伊莎贝尔修女说的一样,我们这些坚持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只是这是我们想做的事,即使没有结果我们也能接受,但我们并不能代替你做选择。”


    她看着女孩,放慢语速道:“也许你现在还感受不到,可缮写室的工作其实既枯燥又辛苦。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有时间,可以多尝试一些别的工作……比如酿酒,修女院里的酿酒坊也需要人手。等你再稍微长大些,能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克丽丝汀一口气说了很多,但菲丽丝还是认认真真等对方说完才抬头。


    “我确定这就是我想做的。”她注视着修女的眼睛,用同样认真的语气答道,“从索菲亚院长第一次向我展示过一本书后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亲手制作出这样一本书,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高兴的事。”


    “那当然是最让人高兴的事!”


    “这是我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工作!尤其是当它们被装订到一起,你能亲手翻动那些书页时,你会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被填满——”


    仿佛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喷涌出来,克丽丝汀之前还算淡定的表情完全被笑容取代,双手握住她的手,眼中闪出的光比星辰更亮:“既然你决定了,等院长回来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相信我,只要她看过你的画就一定不会拒绝,属于你的那套画具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关于这个……也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见她如此激动,菲丽丝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断道:“其实比起作画,我还想继续练练字……”


    “……为什么?”克丽丝汀修女愣了下,不是很理解地问道,“我以为比起抄写你会更喜欢绘画……”


    话虽如此,但谁让她还欠着一位幽灵的“学费”没有付清呢?


    如果她将来真要利用职权之便重现那本被强盗损坏的“百科全书”,那完全被分到“插画组”显然会让整件事变得更难办……


    扫了眼同样面露紧张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模仿着印象里昆蒂娜的表情,露出一个扭捏的表情:“其、其他人都还在学写字,要是我突然去做别的感觉不太好,而且我也想把字练好……抄写不也是做书的一部分吗?”


    见她那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克丽丝汀修女总算从激动中清醒。


    就算眼前的孩子再有天赋也不过才八岁,她当然也更想与同龄的伙伴在一起……


    “我都忘了……你和冉娜本来就是来这里学习通用语的。”


    修女笑着牵起她的手站起身:“那明天起你还是继续和冉娜、昆蒂娜她们学习写字,等院长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之后的安排。”


    ***


    雨还在下,天色却随着时间慢慢变暗。


    昏黄的烛光下,一双手打开一本书,如枯树枝般的手指从诗句上划过一行又一行,直到遇到那只突兀出现的红色恶龙……


    叩叩叩——


    随着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时从门外传来。


    “伊莎贝尔修女,请问您歇下了吗?”


    坐在桌边的身影因为这道声音动了下,随后拿起放在身侧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


    藏书室的门被她从内打开,一张眼熟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出现。


    “晚上好,索菲亚院长。”


    “晚上好,伊莎贝尔修女。”


    索菲亚院长扶住老人的手臂,将她搀扶回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桌子边坐好,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是让娜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院长搬来另一把椅子坐下,温声道,“她很关心您的健康……”


    “让她先管好自己的事吧,管我一个死人做什么?”


    老修女展开手中的麻纸,一边眯眼看着纸上的文字一边说道:“她在吕得城逗留得越久,我那心胸狭窄的妹夫就越不会给她好脸色……反正王位已经不可能回到帕里亚家族手里,她又何必再为那些不可能要回来的土地烦恼。”


    刚开口就碰了一个钉子,索菲亚院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依然用聊天般的语气将话题转向别处:“她这次来吕得也不光是为了土地的事。本妮蒂塔殿下和埃铎勒殿下都快成年了,她需要带他们来王都走动一下……”


    听到这两个名字,老修女冷硬的面容总算柔和下来:“本妮蒂塔……如果我没记错,她今年应该十七岁了吧?”


    “是,她已经长成一个好姑娘了。”索菲亚院长笑道,“她跟让娜殿下长得很像,但眼睛比较像您,站起来比我还要高了……”


    听着院长口中的描述,伊莎贝尔修女浑浊的双眼也慢慢亮起,似乎借着那些词汇看到了那位少女的模样。


    “好,好……”她轻声嘟囔着,嗓音不知不觉已经带上哽咽,“她会比我和让娜更幸运,吾主保佑她,让她比我们过得更好……对了,让娜提起过她未来的丈夫是谁了吗?”


    “还没有确定。您也知道,优秀的女孩总会有众多求婚者。”


    索菲亚院长说道:“近期的话,听说喀斯特王国的尼罗王子也有求娶的意思……”


    伊莎贝尔修女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继而沉沉叹出一口气。


    “女孩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就是在她们嫁人之前,”老人的身影明显佝偻下来,呢喃道,“我真希望那天能晚点到来……”


    这次索菲亚院长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握住对方的手,静静等待老人的心绪平静下来。


    烛火随着从外面漏进来的风抖了抖,晃动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那本摊开的诗集。


    “……《崔力戈与伊索尔达》。”她的视线扫过几行诗句,最后落在右上角的红龙上,有些诧异道,“这本诗集里原本有插画吗?”


    “哦,那是你新带进来的小姑娘画的。”


    老修女顺着她的话看向书页:“你该知道是哪个。”


    “那一定是菲丽丝了。”索菲亚院长摇摇头,难得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是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带过来的,在信上他还特意提到这孩子对绘画很感兴趣,现在看来萨瓦托雷修士真是太谦虚了……”


    “她可不单是在绘画上有天赋,还有一根相当锋利的舌头。”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你会喜欢的性格。”


    “我倒是觉得她现在的性格有些太锋利了……但这不能怪她。她唯一的亲人在瘟疫中去世,从阿斯卡到罗兰,这一路还不知见到了多少死人,最后连萨瓦托雷修士都在她面前……”


    索菲亚院长忍不住长叹一声:“我看得出来,即使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努力表现得很镇定,但她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那孩子受到了太多惊吓,那些情绪需要时间和安稳的生活一点点抚平,所以我觉得缮写室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们倒是都愿意为她说话。”


    “她只是个孩子。”院长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帮助每个迷路的孩子回归正常生活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老修女没再说话,随手将手中的信放到火烛上,静静看着麻纸慢慢被火焰吞噬。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她看着灰烬落到桌上,淡淡道,“祈祷的时候也别忘记注意自己的身体,索菲亚,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是,感谢您的提醒。”


    院长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下老人披在肩上的毛毯,小声祝福道:“愿您有个好梦,伊莎贝尔修女。”


    作者有话说:


    【*1】:一般情况下,中世纪的画师在雇主的画上签名肯定是不被允许的(其实之后也有这个问题,除非是很有名的画家,不然即使签名了也会被涂掉)。后来文艺复兴时的画师要相对更大胆点,会偷偷把自己的自画像塞进委托画作里当做隐形签名


    这种往画里塞自画像当签名的行为大概是从利皮开始的。后来他的学生波提切利也这么做过,之后再比较有名的还有拉斐尔在《雅典学院》里的著名自画像(很难不能说是一种传承


    利皮可能在国内不是很有名,他也是文艺复兴前期很有名的画家,是画出《维纳斯的诞生》和《春》的波提切利的老师。


    比较有名的事迹是,他曾经是一位修士,早年主要是在修道院里作画,但后来因为跟一位修女相爱并私奔被教会通缉了好在当时美第奇家族的当家人很欣赏他,把两人保了下来。据说利皮后来画的圣母像很多是以自己妻子为模特画的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搜(Fra Filippo Lippi)。不过要注意他儿子也叫利皮,同样是个比较有名的画家(还是波提切利的学生),很容易弄混。


    老利皮在《圣母加冕》里的自画像真的很可爱,感觉会是个有趣的小老头23333


    第40章 平凡之日11 “这是发生


    缮写室里出了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小天才”以及“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居然让步了”,这两件事确实让修女院中的修女们议论了一阵。


    不过也仅此而已,大家平时都各有各的工作,对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八卦私下说说就算了,谁也不会当着本人的面说什么。


    而关于菲丽丝之后的安排,索菲亚院长回来后很快找到她单独聊过。


    与克丽丝汀修女的急切不同,院长本人也赞成她先把精力用在学习上,而不是直接参与工作。


    于是,菲丽丝的生活也并没有因此出现什么重大改变。


    小小的风波后,修女院中的生活如往常一样继续。


    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三个孩子依然每天会到缮写室练习写字和拼读,时间也在这种平静里慢慢走到年末。


    新一年的第一天为创世节,是圣教的传统节日之一。


    在现代,这个节日名称也许在各国都不一样,但不管信仰如何,新年的第一天及其前夜都是得到各国公认的休假日,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能睡个好觉。


    然而,这时候“节日”的概念显然与后世不同……至少在修女院是这样。


    因此,在得知创世节不但不能免除朝课,还要比平时更早起床为弥撒做准备时,菲丽丝就很想原地瘫成一条咸鱼。


    而比节假日早起更令人绝望的是,派勒乌索教授在通用语教学上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修女院给三个小孩准备的“通用语课程”其实并不难。


    一个是因为她们都算是初学者,另外一点,做抄写员只要保证文章不抄错就好,所以缮写室里的修女中也没几个能说是精通通用语。单论口语,她们也许都没菲丽丝说得流利。


    几天下来,菲丽丝都总结出了一套单独应付修女院课程的套路,简直称得上是轻松……但另一方面,派勒乌索教授对这种摸鱼行为十分愤慨。


    只是如今的菲丽丝已经在修女院里有了固定好友,三个小孩除了上厕所外几乎形影不离。而派勒乌索教授自诩还没有猥琐到要在她上厕所的时候尾随教学,而且那时间也没多久,根本背不了几个单词。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了三人每天都要抄写的日课经上。


    从那天起,原本的抄写变成了听写。


    菲丽丝看似在跟其他两个小孩做着同样的事,大脑却承受着多出数倍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派勒乌索教授那能精通十门语言的脑子在失去肉身载体后竟依然容量惊人。


    她在白天拼写错误的单词他不但全都记得住,还会在晚上入睡前趴在她耳边反复念诵正确的拼写……这种堪称骚扰的教学方式试行之初,菲丽丝差点在睡意蒙眬时一拳打散了那个噪声源。


    不过虽然精神上受到了学习的摧残,总算还是有些收获。


    至少一个月过去后,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能把整本日课经默写下来了。


    “……它才多厚?一共才多少字?你用了一个多月才把它默写下来有什么可骄傲的?”派勒乌索教授在她身边幽幽道,“你简直是我教过最愚笨的学生……”


    【可惜你现在也没别的学生可以教了。】


    缮写室内,正在用标准坐姿练字的菲丽丝无法用语言回答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在蜡板上用通用语回怼:【不如想开点,我也可以说是最聪明的一个在你现在能教的人中……】


    “错了!错了!是——‘我也可以说是你现在能教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


    哦。


    菲丽丝按照他的说的,把句子按照正确的方式重写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拼写错误后便拿出勺子开始磨蜡板。


    “……你怎么写得那么快,这就写完一块板了?”


    坐在她右边的昆蒂娜发现了她的动作,转头看看她还没来得及磨平的那些句子,又看看摊开在她面前的日课经,忍不住发出惊呼:“你这根本没翻页呀,怎么写出的是后面的经文?”


    “什么?”左边的冉娜也跟着看过来,惊叹道,“你不会是把整本日课经都默写下来了吧?”


    两个女孩的声音有些大,同样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全都听到了。


    克丽丝汀修女好奇起身过来看,见到她那块还没磨完的句子也很惊奇:“你真的能把日课经都背下来了?”


    “她早就能背下来了!”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冉娜已经挺起小胸脯,骄傲吹起自己近期的发现,“她做夜课的时候总是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念诵出的经文一点都没落下,完全就是因为不需要看字嘛!”


    菲丽丝:…………


    好姐妹,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你的观察力竟如此惊人。


    顶着克丽丝汀询问的眼神,菲丽丝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差不多背下来了……”


    “早就听索菲亚院长说你在语言上的天赋很高,没想到你的记忆力也这么好。”克丽丝汀修女夸赞道。


    其实也不是记忆力好,只是有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不停开发她的大脑罢了……


    正在菲丽丝打算谦虚一下,把这件事带过去时,旁边的冉娜又开口了。


    “难道我们只能一直抄日课经吗?能不能换一本?”


    女孩用清凌凌的声音说道:“您看,菲丽丝都抄到能背下来了,昆蒂娜在我们没来前就一直在抄,还不知道抄了多少遍……而且换一本我们也能学到一些新词汇呀。”


    ………………


    不要啊————!


    她才刚默背下一本教材,不要这么快就换新的啊!!


    可惜其他人听不到菲丽丝心中绝望的哀嚎。


    作为一个很开明的启蒙老师,克丽丝汀修女倒是没有立刻拒绝这个请求,只是在沉思片刻后提出一点:“藏书室里的书倒是可以借给你们,但除了日课经外那里并没有完全一样的书籍,你们可能就要三个人共用一本……”


    “这个没关系,我又不介意!”


    冉娜率先表态,兴奋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呢?”


    昆蒂娜当然是愿意的。


    她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有意进入缮写室,现在有机会接触到新书自然也很高兴。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他都开心到在半空翻跟斗了。


    于是,当克丽丝汀修女去而复返,并告诉大家“伊莎贝尔修女非常慷慨地一下子借出了三本抄本给她们练习识字,三人还能互相换着抄写”后,只有菲丽丝受伤的世界彻底达成了。


    前一个月里经历开始循环。不过这次命运总算没有太为难她,经由伊莎贝尔修女挑选的三本书并不是那些令人头疼的经文抄本,反而是三本被翻译成通用语的叙事诗。


    要菲丽丝评价,虽然这三首叙事诗的出处不同,开头和结局也都不一样,但中间部分的重叠要素简直不要太多。


    都是一位英勇的骑士、勇士或王子先解决了一个骚扰当地的怪物,引起一个大人物的注意。然后继续拼杀升级,或是帮国王领兵打仗,或是杀死一些更大的、类似龙的怪物,抱得美人归。最后要么被同伴背叛杀死,要么死在敌人手中,要么功成名就……


    说实话,看到开头时菲丽丝就已经在心中预设了好几个结局,最后这些故事的结局果然也没有逃出预设,以至于她在看到最后内心几乎毫无波动。


    倒不是这些故事不够优秀,只是同样的套路早就被持续翻来覆去演绎了几百年,能让现代人感受到兴奋的阈值也被各种各样的文娱节目无限拔高,再看到这种经典剧情时她实在很难感到新鲜。


    而且只要想到这三本是她接下来几个月要默写的“教材”,菲丽丝就只想把它们推得越远越好。


    她永远不会喜欢上教材,就像她永远不会跟老板谈恋爱。


    就算里面的诗句再优美,当它变成需要她强制默写的课文、写错一个单词就要接受洗脑式拼读惩罚后,再优美的语句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不过这也只是她个人的看法。


    对从没接触过类似故事的另外两个小孩来说,这三本叙事诗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比她们早来修女院一年的昆蒂娜倒是还算淡定,冉娜拿到新书、并听修女讲过前几页的内容后就完全无法自拔了。


    与后世很多第一次接触到漫画的小孩一样,女孩立刻就被诗句里描绘出的精彩故事吸引。


    可由于缮写室的修女们也有每日必须完成的工作,她总不能一直缠着对方给她讲故事。


    于是在练习抄写之余,冉娜将其他两个小伙伴拽到一起,试图用她们掌握的通用语词汇“破解”故事的后续,倒是让抄写变得不是那么枯燥了。


    “我们不该一直沉迷在这种书里。”


    作为三人中唯一在新一年里来到十岁的人,昆蒂娜相当矜持地说教道:“这些都是幻想出来的故事,是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才会喜欢的东西,我们还是该多读读经文,感受吾主的教诲……”


    “……西格烧了森林。”冉娜向后翻了几页,震惊道,“还把森林仙子都杀死了!”


    “什么?这不可能!”


    昆蒂娜当即夺过书,一边急切翻动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们不是伙伴吗?他怎么能杀死它们……”


    “为什么不能?”


    看上去是在抄写,实则是在听写的菲丽丝用失去灵魂的声音答道:“森林仙子们挡了他的复仇之路,利益不一致后,伙伴也会变成敌人……”


    “那也不能直接烧掉森林啊……”


    正在三个小孩因为叙事诗里的情节展开讨论时,克丽丝汀修女突然推开缮写室的大门,匆匆走到她们面前。


    “冉娜,你现在跟我去一下院长的房间,她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见修女一脸凝重,冉娜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消失,沉默跟着她走出缮写室。


    “…………”


    “发生什么事了?”


    昆蒂娜有些被这样的气氛吓到,悄悄拉拉菲丽丝的衣角:“你知道吗?”


    扫了眼已经跟过去的幽灵,菲丽丝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很快,不等冉娜和克丽丝汀修女回来,她就从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冉娜的姐姐,那位瓦蓝女伯爵兼波拉萨卡公爵的儿媳寄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波拉萨卡公爵的军队终于杀死了之前煽动市民、赶走瓦蓝伯爵一家的纺织工行会领袖,击退驻扎在那里的马黎军,成功夺回了瓦蓝伯国的大半实际控制权。


    如果不出意外,靠着公公的强力支持,冉娜的姐姐很快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瓦蓝女伯爵”。


    而等她和自己的丈夫生下子嗣,他们的孩子将会成为波拉萨卡和瓦蓝这两块富饶之地的主人。


    虽然菲丽丝对“瓦蓝”这块区域的了解很少,但这听上去对冉娜和她的姐姐来说该是个好消息……如果仅仅是这一件事,克丽丝汀修女来传话时不该用那种凝重的神情。


    果不其然,派勒乌索教授很快就说出了信中的第二个消息:索菲亚院长的长姐,冉娜的另一位姨母——现任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因为染上瘟疫去世了。


    窗外刮起风,刚刚露出一点的晴空再次被一片乌云遮盖。


    菲丽丝看着那点从云层间漏出的天光一点点消失,慢慢闭上眼。


    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侥幸。


    一切远远都还没结束,至少不会这么快结束。


    果然,在那个坏消息到来后不久,在春之神再次回到人间之时,原本逐渐消失的瘟疫再次悄然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一款菲丽丝专属的单词播放器(bushi)


    ————————————


    按照当时流传下来的编年史记载,鼠疫大爆发似乎也有点规律。


    除了第一年,之后一般都在春夏爆发,在每个地方停留几个月,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人死得差不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会暂时消停一段时间,再在来年卷土重来……除了死亡率高和爆发季节不同,感觉跟新冠还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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