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瘟疫之影1 “她母亲
对于瘟疫会卷土重来这件事,菲丽丝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遥想她第一次与派勒乌索教授说到“瘟疫”时对方就提到过,意图恩诺半岛南部的西克拉岛在前年秋天就出现了怪病,只是在那年冬天没有继续蔓延到其他地方,反而从去年春天开始全面扩张……
这也许能够说明,这场瘟疫可能比较“怕冷”。
冬天会暂歇,但到了春秋时节很容易再度爆发。
鼠疫大爆发菲丽丝在现代没见过,不过每到春冬交接之际她总能听到流感暴发的新闻,新大陆上每年因流感而死的也有上万人。
有这样的例子做对比,“瘟疫会根据季节出现”这种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不过随着春天到来的也不只有瘟疫,还有一道来自国王本人的“防疫指令”。
当菲丽丝听到“禁止一切渎神行为”这句话从一向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口中说出时,她差点没因为自己的脑补笑出声。
“禁止渎神”到底是什么鬼啊!
为什么这也能被当成一项“防疫措施”被推广?
这要是个游戏世界就算了……在现代游戏里亵渎过神明的男女老少加起来大概能组成一个国家,但这里的人要怎么渎神?
难道国王觉得瘟疫是因为有人对着教堂或祭坛这样那样才产生的?各地的教堂里又不是没人,这种猥琐的变态应该会被当场抓获,还能留到现在?
退一万步说,如果只是在心里嘀咕两句不敬的话,只要不说出来谁又能知道?这样的命令到底能有什么作用……
好在玛德琳副院长没让她的思维继续发散下去,之后也详细举出了一些具体的实例。
比如不能对吾主和圣人们的雕像或留下圣物作出冒犯的行为,言语不敬,说出异端言论,以及因陷入绝望而停止对吾主的祈祷,质疑教经中的话等等。
直到这里,一切还在菲丽丝能理解的范围内。
然而接下来,当玛德琳副院长说出具体惩罚的措施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旦发现有人触犯以上罪行,初犯者将会割掉一片嘴唇,再犯者割掉另一片嘴唇,第三次违反禁令者会被割掉舌头。”
玛德琳副院长将告示收起,严肃环视一圈众人说道:“我知道索菲亚院长过去一直待你们很宽容,但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必须比过去更加虔诚地向吾主祈祷,乞求祂能早日宽恕我们的罪。”
她这么说着,同时看向整个修女院中年龄最小的三个孩子。
“冉娜,昆蒂娜和菲丽丝。我知道你们最近一直对几首叙事诗很着迷,连用餐的时候都在讨论那些,这样很不好。”严肃的副院长如此说道,又看向一旁的克丽丝汀,“克丽丝汀修女,今天你去藏书室与伊莎贝尔修女商量一下,给她们三人换些其他抄本。弥撒礼仪书、祈祷书和教经的抄本都可以,但不要再给她们看那些讲述世俗故事的诗集了。”
就这样,菲丽丝的最后一点乐趣也被剥夺了。
真是不对比就没有伤害。当需要默写的句子从诗集重新换回赞美诗后,她又开始怀念那些之前还很让人头秃的诗句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烦恼也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当听说疫病再次出现在科冬镇附近后,隔壁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主动来到艾琳娜修女院,想要与索菲亚院长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他不想再像去年那样接受瘟疫病人了。”
出去偷听的派勒乌索教授飘回菲丽丝身边,叹气道:“去年他们修道院里的修士有一半都因为照顾病人染病死亡,这让他对索菲亚院长很有意见……”
菲丽丝微微点头,倒也能猜到那位院长的想法。
毕竟去年瘟疫刚在科冬镇冒头时,这位修道院院长可是率先关闭大门、禁止那些病人进入修道院。后来做出改变也是因为艾琳娜修女院这边先开门接纳了病人,为了帕提恩提斯会在本地的名声,他不得不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这本来就算是索菲亚院长对他进行了一次“道德绑架”,对方本身就对此有些不满。
再加上自己修院的修士因为照顾病人死了那么多,艾琳娜修女院里居然连一个修女都没死,且患者的死亡率还比自己这边低,又渐渐传出“被圣母庇佑”的美名……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这位修道院院长会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也合乎常理。
而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描述,那位心胸狭窄的院长似乎还对索菲亚院长本人产生了些怨恨。谈话期间曾数次出言试探,是不是她隐藏了些“防疫秘诀”没有告诉自己。
作为“防疫秘诀”本人的菲丽丝默默抱住脑袋。
“……你怎么了?”
见她双手捂住额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昆蒂娜率先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发烧了?”
坐在另一边发呆的冉娜回过神,赶紧摸摸她的额头,对比了下自己的体温,这才松口气。
“你是不舒服吗?感觉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带着担忧看过来,“要不要回寝室休息一下?”
对上女孩关切的目光,菲丽丝不由再次在心中叹息一声,露出一个苦笑:“我只是在想,我们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索菲亚院长了。”
“院长应该是生病了……”昆蒂娜沮丧道,“不然她不会一直在日课时缺席……”
“可她怎么会突然生病了呢?”菲丽丝压低声音问道,“上次见到时明明还很健康……”
冉娜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环视一圈,猫着腰走到两个小伙伴中间。
“之前我姐姐来信,说玛格丽特姨母不久前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孩半蹲着,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还有,我才知道……去年年末,我的另一位姨母,贝西姨母也去世了……只是那时候大家都在为瘟疫的事发愁,索菲亚院长连为此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
“你母亲,一共有几个兄弟姐妹?”
尽管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菲丽丝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她母亲不可能有兄弟。”
派勒乌索教授插嘴道:“如果有兄弟,也轮不到现在的罗兰王做国王了。”
“我母亲没有兄弟……应该说曾经有一个,但听说刚出生就去世了。”冉娜同样小声回道,“加上母亲,我的外祖母一共有四个女儿。”
冉娜的母亲早逝,再加上这两位刚刚离世的姨母……这就意味着索菲亚院长所有的姐妹全都去世了,也难怪她会突然一病不起……
更糟糕的是,瘟疫的阴影已经再次逼近科冬镇。
如果索菲亚院长的病一直不好,一旦科冬镇上再次出现疫病,她还能顶住隔壁修道院带来的压力、接纳那些病人吗?
更重要的是,上次修女们无人死亡除了她的“驱虫仪式”起效外,也有很大的幸运成分。
一旦有人的腺鼠疫转为更严重的肺鼠疫,那就算再小心不被寄生虫叮咬也没用了。
菲丽丝当然也希望更多人能从瘟疫中活下来,可人总是有私心。
她已经在这座修女院生活了大半年,即使没有跟所有人都混熟,但她已经能记住所有修女的名字了。
阿涅丝修女天真活泼,之前也会跟她们三个小孩讨论叙事诗里的故事;玛丽修女总是笑呵呵的仿佛从来没有烦恼,同时又消息灵通,很爱私下说些镇子上的八卦;克丽丝汀修女看上去最像索菲亚院长,平时对待所有人都很温和,但一提到工作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控制不住情绪,经常因此被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警告……
当然还有索菲亚院长……
这位从她拿着信到来的那刻起就一直善待她、如对待亲人般对待她的可敬长辈,还有眼前的冉娜和昆蒂娜……她无法想象她们任何一个人出事会怎样……
好在不等她烦恼太长时间,修女院与修道院达成合作的消息便传出来了——他们将在镇子附近建造一座专门安置瘟疫病人的医院。
就算科冬镇在去年因瘟疫死亡的人数不算多,远远比不上隔壁那已经死了上万人的吕得城,但它带给镇民们的恐惧依然很深。
因此,当本地神父提出所有人都不要在此时外出、尽量不要接触外人时,大部分镇民都对此没有意见。
正好有一户人家在去年全家染病去世了,男主人在临死前立下遗嘱,说愿意将全部家产都捐给在危难时依然愿意照顾他们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其中就包括一处位于镇子附近的农舍。
于是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提出,他们可以以那座农舍为基础建造一间临时医院。
就像安置那些麻风病人一样,这里也可以成为一处能集中照顾瘟疫病人的场所。
至于在里面照顾的人,除了教堂里的人外,修女院和修道院日常也会派出一些人手,修道院还愿意以免除田税为代价,雇佣一些佃农来这里专职照顾病人。
听到这个消息,镇民们对修道院的呼声更高了,修女院中的修女们大多也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在直面那么可怕的疫病时全无恐惧……只是因为自己的信仰,因为相信她们的院长,才在去年生生挺了三个月。
菲丽丝属于其中之一。
这样,就算到时候有修女被派去照顾病人,她只要每天在门口等人回来,集中“驱虫”,那基本就可以把瘟疫挡到修女院之外。
大概是因为去年的“防疫经验”确实起了作用,科冬镇的镇民对两所修院和神父的安排非常配合。
因此,当科冬镇上出现第一个身染瘟疫的人后,那人的家人没有隐瞒,第一时间将人送到了刚刚修缮好的“瘟疫医院”,同时他的家也被暂时封锁观察,只有邻居会定时给里面的人送食物和水。
在这种谨慎的安排下,瘟疫意外地没有在科冬镇内扩散开。
然而除了这里,依然持续不断有噩耗传来。
瘟疫在此时展现出其公平的一面。
它带走男人也带走女人,带走乞丐也带走贵族。
神职人员依然是最先遭殃的,然后是会频繁接触临死之人的公证人。
据说吕得城内因为公证人大量去世,许多人根本来不及立下遗嘱便咽气了,这让许多房产和地产成为无主之物。
小市民的财产也许还好分配些,最多不过是兄弟之间打一架,但贵族的财产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当时间走到春末时,冉娜再次收到了姐姐玛利亚寄来的书信。
继玛利亚的婆婆——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去世三个月后,波拉萨卡公爵也因瘟疫去世了。
由于老公爵去世的太突然,而公爵领内的大部分兵力还在瓦蓝伯国处理叛乱,老公爵的一位侄子便想要借此混乱趁机取代自己的堂弟上位,却因手下告密提前暴露,最后在谋反当夜被抓住反杀。
在叛乱者们的鲜血被清理干净后,波拉萨卡公爵领彻底换了主人。年轻的公爵在国王的认可下接替了父亲的位置。
而冉娜的姐姐,瓦蓝的玛利亚,也从此正式成为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作者有话说:
洗——牌——开——始——
(尝试魔术师洗牌)(邪魅一笑)(手滑)(牌牌落地)(狼狈逃走)
第42章 瘟疫之影2 “我是你的
在菲丽丝那贫瘠的知识库里,一位“公爵夫人”的地位应该仅次于一国王后[*1]。
也不知道是什么固有印象作祟,她总觉得那种位处高位的人年纪都挺大的……但事实上,这位新晋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今年才17岁。
由于父兄在三年前的大会战战死,她不得不提前离开修女院,在14岁时就带着刚满五岁的妹妹冉娜来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提前与自己的表哥兼未婚夫完婚。
婚姻就是最好的契约。
有了利益绑定,她这才能说服变成公公的姨父,让那位老公爵愿意出兵帮自己夺回瓦蓝。
菲丽丝对贵族间的利益往来实在提不起感兴趣。
但听到冉娜的姐姐在14岁结婚,15岁怀孕,16岁就经历了一次流产且现在还在努力备孕后,忍不住发出一句发自真心的感慨:“真是畜生啊……”
“嘘————”
冉娜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心别被人听见……”
“就是,虽然那些偷袭者确实很……但你也不能这么说话。”昆蒂娜小声警告道,“你真该注意一下你平时的用词了。要是被别人听到,举报到神父那里,说不定你真会被割掉一片嘴唇!”
菲丽丝:…………
要是连这种程度的词都要被当作脏话禁掉,那外面的平教徒们平时都不用说话了。
不过此时她既没有心情解释那句“畜生”到底是在指谁,也不是很想为“单纯说脏话应该不算渎神”这种事辩论。
今天最让人开心的事莫过于索菲亚院长的病终于痊愈,可以亲自带领她们做朝课了。
从科冬镇出现第一例病人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
在众人的努力下,目前整个镇子感染瘟疫的人数并不算多,大部分镇民也逐渐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修女院的缮写室也不例外。
而随着春暖花开,之前因为天气原因而不能来缮写室工作的几位年长修女们也回到了缮写室,顺便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据说索菲亚院长又收到了两个新订单——一个订单来自梅迪奥的一所修道院,那里的院长希望修女院能制作几本唱诗班日常会用到的乐谱;另一个则来自一名男性贵族,希望修女院能为他制作一本有带有泥金装饰的教经抄本。
听到这个消息,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虽然没欢呼,但一双双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唱诗班使用的乐谱书是比较好做的,毕竟那到底是需要天天使用的实用性书籍,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装饰页面……能让大家如此兴奋的明显是第二个。
作为圣教的基柱,圣教教经非常厚,光是抄录文字就要花费不少时间,更别说要加上彩饰和插图了。
不过这样的工作大家都很喜欢。能出钱定制这样一本抄本的人一定出手阔绰,修女院能拿到的收入也高啊!
最重要的,这是修女院第一次接到制作教经抄本的工作。
在此之前虽然也参与过,但那也只是隔壁修道院的人忙不过来,请她们协助抄写了几十页,还没有人会直接来修女院下单制作一本教经抄本。
“这可是个大工程!”克丽丝汀修女兴奋之余立刻追问道,“院长有没有说具体的要求?要抄写哪些部分?哪些篇章需要插画?要在多长时间内完工?”
“这些还都在商量呢。”
总算把自己的写字台搬到窗边整理好,一位年长的修女笑着说道:“委托者本人不方便来这里,但他的姐姐过两天会来修女院拜访,这些细节到时候应该都会说明。”
自从瘟疫开始后,修女院中连路过的朝圣者都很难见到,更别说这种主动来拜访的贵族客人……也许冉娜能算一个,但鉴于她本人来了后就直接留下了,菲丽丝自然也无法把她当成客人看待。
“……你们知道后天要来的人是谁吗?”
晚餐的餐桌上,负责草药院的玛丽修女照常与自己的好友克丽丝汀聊起八卦:“这次可是会来一位大人物!”
“是吗?我只知道是一位贵族小姐,她的弟弟在我们这里定了一本教经抄本,她应该是来这里商量细节的。”克丽丝汀好奇道,“但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来访,你怎么这么兴奋?”
“你要是知道你也会兴奋……”
玛丽修女拉长声音,钓足了老友的好奇心才笑着掩住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是拿法女王,让娜二世殿下的女儿——本妮蒂塔公主殿下!”
克丽丝汀修女难得失态地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好在她的声音不大,又及时低下头遮掩,玛德琳副院长只是往她们这边看了眼就移开了视线。
“居然是她……那订书的人岂不是……”
“对,应该是他没错了……”
看着对面的两个修女凑在一起单独窃窃私语,菲丽丝便知道她们又在说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八卦了。
不过她也不着急,毕竟派勒乌索教授的好奇心比她还强,两人的脑袋刚凑到一起时他就飘了过去,以他的性格肯定很快就会憋不住把八卦分享给自己。
最后果然不出她所料,还不等晚餐时间结束,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把新得到的八卦说了出来。
“……拿法女王你应该还记得吧?她是那‘无儿三国王’中老大的女儿。”
在经历了一年的磨合后,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学会自动把信息翻译成文盲也能听懂的形态:“如果没意外,那位在修女院下了‘大订单’的人应当是拿法女王的儿子之一。能出这么大手笔大概率是长子吧,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八卦,但菲丽丝还是在脑中细细整理了一遍这些人的亲戚关系。
已知索菲亚院长的父亲是“无儿三国王”中的老二,那院长与拿法女王应该是堂姐妹的关系。
所以,那个给修女院下了教经抄本订单的“大客户”,其实就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子……
克丽丝汀修女还真是一点没说错,缮写室能像现在这样不断接单,完全是在靠索菲亚院长这些富有的亲戚啊!
不愧是曾经做过公主的人,亲戚不是公爵夫人伯爵夫人,就是女王和公主……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修女院有多么特别,也明白为什么萨瓦托雷修士明明可以把自己安置在沿途任何一家修女院,却依然坚持要送她来这里。
除了院长本人人品高尚、修女院资金充足外,也因为她本人的特殊身份和那与生俱来的亲戚关系网。
索菲亚院长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看上去也比较健康,只要没遇到意外再活十年二十年完全不成问题。
只要她这棵“大树”还立在这里一天,就算是看在她身后那些位高权重的亲戚的脸面,也不会有人想不开去主动找修女院的麻烦。
这里就是萨瓦托雷修士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修女院。
再次想起那位老人的面容,菲丽丝的情绪顿时有些低落,连派勒乌索教授之后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早早便回到寝室准备休息。
两日后的清晨,差不多整个修女院都得知今天将有贵客造访。
想到“大客户”也许会对修院中的缮写室感兴趣,克丽丝汀修女在第一时辰祈祷后就立刻组织修女们打扫起缮写室。
主要是把各自的桌子摆整齐,每张桌子都要推到各自的窗户边、不能再像冬天那样聚在一起,最后大敞开窗户,让光线完全透进来。
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三人并排摆放的桌子也第一次被分开,依次摆到了位于缮写室左侧的三扇窗边。
冉娜一开始还因为三人分开有些不适应,时不时就要回头看看,又总是被写字台挡住视线,只能努力向旁边探头。
而就在她第五次探头往后看时,缮写室的大门突然从外被人打开了,索菲亚院长带着一名带着头纱的少女走进来。
只一眼,菲丽丝就被来人的美貌惊艳到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材匀称高挑,浅色衬袍外罩着一件红色无袖外袍,胸前佩戴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圣人像。
一头长发被整齐束在发网中,半透明的头纱将其拢住,只有额边露出一些细软的浅金色碎发,一双如天空般清澈的蓝眼睛正带着好奇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尤其当那张精致的脸带着笑仰起时,简直像是画中的古典美人走进现实,一颦一笑、每个动作都带着韵味,看得菲丽丝都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这里真漂亮。”金发的少女握住索菲亚院长的手,吐词优雅又能让人感受到她那恰到好处的喜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缮写室,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明亮很多……我能看看她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吗?”
“当然,殿下。”
索菲亚院长带着慈爱的笑将人带到克丽丝汀修女面前,后者则向少女展示了自己之前刚刚完成的一幅插画。
“这可真是……”
少女仔细欣赏着手中的插画,许久后才带着惊喜看向克丽丝汀修女:“这也许对胡安大师有些不尊重,但你的画作简直比我姑母那本时祷书上的插画还要精美!如果可以,我希望在离开前将这幅画给埃铎勒看一眼,相信他在见过这幅画后一定不会再有任何疑虑。”
突然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克丽丝汀修女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谦逊地低下头表示感谢。
少女放下手中的画,正打算看看其他人的作品时,只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顿时因惊讶微微睁大。
“冉娜……瓦蓝的冉娜?你居然在这里?”
她惊喜地走到冉娜面前,笑着去牵女孩的手:“我们也有三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表姐本妮蒂塔啊。”
作者有话说:
《论索菲亚院长的超强关系网》
给算不清辈分的小天使简略捋一下几人的关系:冉娜是索菲亚院长的亲侄女,新出现的金发公主是院长的堂侄女,所以冉娜是金发公主外祖父兄弟的外孙女,是关系不近不远的表姐妹
(不过从其他亲戚的辈分算,冉娜还能说是金发公主的远房表姨or表侄女……但这不重要)
总之,全是亲戚,全是跟王室有关的有钱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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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然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概念混淆。菲丽丝现在虽然补充了些有关教廷和修会的常识,但在世俗贵族这边的常识还是比较欠缺。
在中世纪并不是爵位越高地位越高,要看具体的实力,当时有很多势力大的伯爵领土比某些小国的国王都大
第43章 瘟疫之影3 “我倒是觉
从菲丽丝的角度看去,突然被人牵住手站起来,冉娜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迷茫,只是一直遵循的礼节让她习惯性露出微笑以回应对方的问候。
不过想想也是,三年前冉娜才五岁,就算彼此是亲戚记不住也很正常……
短暂走神了几秒,那位“画中美人”已经对着冉娜在蜡板上的习作称赞一番,现在则开始聊起她的近况,询问小姑娘在修女院的生活如何。
“……你居然也读过《晨雾之歌》?”
当听说自己的小表妹之前读过的叙事诗,本妮蒂塔公主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喜,可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这里的藏书室居然也有这种类型的诗集吗?”
“有的……”
冉娜同样小声回道:“但后来玛德琳副院长说我们现在更需要把教经读熟,所以就换回来了……”
“吾主在上,这确实没错……但故事看到一半一定很难受吧?”金发美人的话顿住,又突然调皮地眨眨眼,“正好我也想再去藏书室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真的吗?”冉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可伊莎贝尔修女……”
“伊莎贝尔修女一向很欢迎来修女院拜访的客人。”
索菲亚院长给亲侄女递了一个眼神,适时在旁开口道:“你跟着本妮蒂塔殿下进去她应当不会阻拦。”
“是啊,她是个很亲切的人。”本妮蒂塔公主笑道,“我们也不会把书带出来,就在里面看,她不会介意的。”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毛病,小小年纪就开始幻听了。
转头看了眼其他修女,发现大家虽然都礼貌地低着头、看似各做各的,但几位还没有太学会表情管理的年轻修女已经面露诧异——尤其是阿涅丝修女,震惊到瞬间抬头又立刻低头,简直不要太显眼。
果然,不光是她,缮写室中的其他人也没想到伊莎贝尔修女有一天会被人评价为“亲切”。
难道因为这位公主殿下和她身后的家族确实是修女院的重要资助人,连能给修女院带来五十多本藏书的伊莎贝尔修女都得罪不起……总不能是那位看上去十分古板的老修女也是位颜值至上主义者,所以对待美人格外亲切吧?
就在菲丽丝的思维开始漫天乱飞时,冉娜却看了看身后,又在自己这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表姐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着她的悄悄话,本妮蒂塔公主的视线也跟着往后飘了下,迟疑着点点头:“我当然不介意,但那毕竟是修院的藏书室,索菲亚院长……”
“只要伊莎贝尔修女同意,我就没有意见。”
索菲亚院长朝从写字台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招招手:“昆蒂娜,菲丽丝。你们也想一起来吗?”
就这样,菲丽丝和昆蒂娜蹭着冉娜的面子,冉娜蹭着自己表姐的面子,三个小孩真就这么被本妮蒂塔公主带进了那间神秘的藏书室。
而最让菲丽丝感到魔幻的是,那位总是一脸刻薄的伊莎贝尔修女还真露出了堪称“和蔼”的表情,简直像是欢迎自家人般把她们迎进了门……那慈爱的笑容看得菲丽丝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看看周围,索菲亚院长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本妮蒂塔公主更是完全没感到任何异样,非常正常地向老修女询问了诗集的位置,这就准备跟着她去找书了。
至于冉娜和昆蒂娜……前者也许是年纪小或是不记仇,见上次对自己冷脸的人现在换了副面孔也没什么异常感觉,礼貌道过谢后就兴高采烈地跟上表姐的步伐。
昆蒂娜看上去倒是感觉到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想太多,看到前面两人走了就自觉跟了过去。
藏书室的面积并不大,在老修女的指引下,本妮蒂塔公主很快就找到了那本表妹没看完的《朝雾之歌》。
在确定冉娜等人读到的位置后,还颇有兴致地一边为三个小姑娘朗诵起叙事诗的结局一边给她们翻译出大致的意思。
《朝雾之歌》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一位贵族的私生子西格,因遭到父亲厌恶而被赶出领地,开始在王国各处冒险。
一次偶然的机遇中,他得到了生活在森林中的森林仙子们的青睐。在森林仙子们的帮助下,他杀死了毁坏森林的火龙。
恶龙被杀的消息传进王宫,西格得到了国王的赏识。
他不但得到了爵位和土地,为了拉拢这位勇士,国王还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一般的冒险故事也许会直接在这里结束,但这篇并没有。
相反,这段看上去很传统的故事其实只占了全文的三分之一,后面的剧情突然急转直下,开始描述主人公西格的婚后生活。
事实上公主对自己的丈夫并不满意,夫妻二人性格天差地别,婚后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西格每天依然沉迷狩猎和冒险,公主每天独自一人在家难免寂寞,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个情人——正是她的表弟克里姆伯爵。
很快,西格在亲信的提醒下发现了妻子的奸情,气愤之下便准备计划一次当场捉奸,却不想在捉奸时惊吓到了公主,后者不慎摔下山坡死了,情夫克里姆伯爵反而趁机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愤怒的西格想要率兵讨伐克里姆伯爵,却被森林仙子们制止。
原来克里姆伯爵的领地也在一片森林里,而爱好和平的森林仙子们不想看到这片土地被战火波及,尤其不能容忍侵略者。
气昏头的西格完全听不进仙子们的话,又害怕它们会站到敌人那边,于是一把火烧毁了森林,也烧死了众多的森林仙子。
幸存下来的森林仙子选择站到西格的对面。
而因为仙子们的站队,西格与克里姆伯爵谁也无法彻底战胜谁,战争持续了十年都没有结果。
最后国王再也无法坐视不理,选择成为两人的调停人——既然西格因为克里姆伯爵失去了妻子,那就让克里姆伯爵将自己的妹妹赔给对方做妻子。
这个结果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持续十年的战争已经让双方十分疲惫。
再加上克里姆伯爵的妹妹十分体贴貌美,西格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双方握手言和,故事完美结束。
菲丽丝第一次看完这个故事时,她脑子里简直飞满了吐槽,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吐起。
但鉴于这故事的完成时间在两百多年前,跟她长大的现代更是有近千年的距离,那些槽点她也就自己默默咽下了。
听着本妮蒂塔公主读完结局,现场所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尤其是冉娜,她的眉头从听到火烧森林后就没松开过。
“……西格变了,在他决定对森林仙子动手时就变了!”冉娜没能维持住自己的仪态,瘪嘴说道,“对自己有恩的朋友下手,他从一名勇士变成了一个卑鄙小人!”
“那也没办法啊……要是他当时不烧毁森林,它们也许会全部站到敌人那边……”
一边的昆蒂娜小声道:“说到底,一切都是莱雅公主出轨造成的……要是她不背叛西格,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哪儿反驳,最后只带着气闷推推身边的菲丽丝:“你也说说啊,你都没有感想吗?”
菲丽丝发出一个短促的“啊”,歪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感想的话……我觉得莱雅公主和最后那位被迫嫁给西格的伯爵小姐都很可怜……”
此话一出,她立刻感觉到数道视线一起落到自己身上。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想拉拢西格的是国王,跟西格有仇的也是克里姆伯爵,可为了达成目的,却是要她们作为代价嫁过去……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公平……”
很微妙的,当菲丽丝小声将最后一句说完,两位年长的修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此时那双苍老的眼中已经不见之前的慈爱,反而深沉到像是酝酿着风暴……
“我倒是觉得这很公平。”
不等菲丽丝分辨出那眼神中的深意,本妮蒂塔公主却率先开口了。
金发的公主坐在窗边,阳光将她窈窕的身形勾勒出一个金边,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一桩婚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作为家族的一员,她该为此感到高兴。”那道声音仿佛还保持着朗读诗歌的状态,平和而悦耳,“她享受着父母兄弟的关爱,在庇护中长大,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回报。”
菲丽丝这下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时代的鸿沟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自愿把自己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但就算她在此时反驳出口,估计对方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只与冉娜一样保持沉默。
似是看出她无声的抗拒,本妮蒂塔公主轻轻笑了一声,分别摸了摸眼前的三个小脑瓜。
“这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在与冉娜茫然的双眼对上视线时,她的手顿了顿,叹息着按住女孩的肩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该分别的时候。
按照约定,本妮蒂塔公主让侍女拿着克丽丝汀修女的画作走出修女院,给等在外面的弟弟看过,得到对方的认可,这才将画还回来。
“既然埃铎勒也没有意见,那这份抄本就由你们自由发挥吧,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她笑着对克丽丝汀修女点点头,又握住身旁院长的手,“王后殿下从今年春天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我和母亲今年应该都会在吕得城中陪伴她……王后殿下也曾问起过您的事,您有时间一定要常来吕得看看……”
“这是当然……”
一阵寒暄过后,本妮蒂塔公主终于依依不舍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菲丽丝看着那队人缓缓离开,原本想找派勒乌索教授问个问题,却发现那幽灵不知又飘哪儿去了,情急之下只能拽了拽身边还在探头往外看的冉娜。
“听本妮蒂塔殿下的话,她和她母亲拿法女王会长期留在罗兰?”她小声问道,“但她们这么长时间不在拿法,真的没关系吗?”
“这个……应该没关系吧?反正让娜殿下过去就经常待在罗兰……”
冉娜歪头思考片刻,又点点头:“而且王后殿下身体不适,让娜殿下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呀。”
菲丽丝还是不能理解:“王后殿下生病跟她有什么关系?”怎么还不能走了?
“王后殿下可是让娜殿下的亲姨母啊。”冉娜理所应当道,“听说自从让娜殿下的母亲去世后,王后殿下就一直很照顾让娜殿下,对本妮蒂塔殿下也跟对自己的孙辈一样好。不管怎么说,她们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离开。”
“你真是……这种事吕得城周边的农夫都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一旁的昆蒂娜见她震惊的样子,还默默补了一刀:“你到底是怎么被推荐来这里的啊……”
“她是阿斯卡人嘛,不知道很正常。”
“但她都来这么久了……”
顾不得听两人的日常拌嘴,电光石火间,一连串记忆片段从菲丽丝脑中闪过。
艾琳娜修女院最大的资助人是罗兰王室,尤其是修女院中的这座缮写室,据说就是现任罗兰王后出钱扩建的。
而这位非常爱书的现任王后,居然同时是前王朝的公主、拿法女王的亲姨母……也就是说,她与拿法女王的母亲是亲姐妹,是一对亲姐妹分别嫁给了一对堂兄弟。
拿法女王是“无儿三国王”中第一位国王唯一的女儿。
如果没有她二叔的干预,她是有可能成为罗兰第一位女王的。
而索菲亚院长作为那位“二叔”的女儿,是那个亲手夺走她权柄之人的女儿……有这层关系在,她们这对堂姐妹真能彻底放下隔阂,相处得如此融洽吗?
是因为原本的王室已经被旁支取代,所以过去的那些恩怨已然不再重要?
还是,索菲亚院长、这座修女院对她们来说,还有别的作用?
最重要的一点,之前在罗兰的路上,她还从一群商人口中听到过另一个关于拿法女王身世的八卦……
回想起那双常年隐藏在门后的苍老眼眸,想起那双眼睛在今天迸射出的种种情绪,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开始在脑内成型。
菲丽丝猛地转头看向缮写室,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应该,不会这么狗血吧?
作者有话说:
忘记当时商人们都具体八卦了些什么,指路【21话】22%左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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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再次插入真实世界里卡佩王朝的八卦(之前有小天使在21话的评论区科普过,但防止有人没看到再分享一次):
卡佩王朝末期发生了一次著名的王室丑闻,即传说腓力四世的三个儿媳全部出轨的“奈斯勒塔丑闻”
起因是腓力四世的女儿,嫁到英国的伊莎贝拉王后(就是“无儿三国王”的妹妹)突然告发了自己的三个嫂子:说大嫂和三嫂与骑士通奸,二嫂知情不报是包庇罪。
结果就是严刑拷问下,被说与两个王子妃通奸的骑士们也都承认了。
大嫂和三嫂全部下狱,二嫂因为二哥一直在保她所以苟住了。
后来大嫂和三嫂其实都在丈夫成为国王后自动升格为王后。但大嫂因为赶上老教皇去世,新教皇还没选出来,没有教皇就没人能判国王夫妇婚姻无效,最后她在丈夫登基半年后生病不治死在了牢里(有种说法是突然暴毙)。
三嫂则在八年后才被判与丈夫的婚姻无效,从牢里出来了,但之后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世的就不知道了
不过就丑闻本身而言,严刑拷问……谁知道得出的结果是不是真的。
拷问这种不承认就接着打的模式只能得到一个结果,就算本来没绿帽也自己给自己扣上了(。
第44章 瘟疫之影4 “这怎么可
偶然窥见了一点修女院中的秘密,菲丽丝是稍稍有些不安的。不过那点内心的小波动很快就随着规律的生活慢慢消散。
其实不管伊莎贝尔修女究竟是不是拿法女王的亲生母亲——那位传说与骑士通奸、并被丈夫囚禁至死的罗兰王后,放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别说那位传闻被老婆绿了的国王早在几十年就死了,连罗兰王室都绝嗣更换了人,一位前王朝的前前前王后是否还活着对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影响。
随着本妮蒂塔公主的离开,伊莎贝尔修女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言语刻薄的老修女,仿佛之前在她脸上看到的柔情都是幻觉。
只是自从猜到她过往的经历后,菲丽丝倒是再也无法对那张冷脸产生什么负面情绪了……她日常负面情绪的来源依然集中在自己的“教材”上。
听写经文和听写诗句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默写。
半本抄本背下来时,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也有一半跟着殉葬了。
不过平心而论,圣教的教经也没有那么晦涩难懂,至少一大半是带着点说教元素的神奇小故事。
问题是,这些故事讲述的方式实在太生硬了。
什么A是B的儿子,C是A的孙子,C又在F地娶了E,生下了G,G再与兄弟H做了某某某事……叙事方式简直平板到令人绝望。
更要命的是这些故事还不是单元剧,那些在最初出现的ABCDEFG还会时不时在几十页后以“Z是B的孙子的妻子的弟弟的儿子”这样的形式再度出场,然后再来几个跟先祖重名的人,菲丽丝就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努力把整本默写完毕,连窗外的树叶都开始变色后,她终于有了一个新的感悟。
【这不是讲故事,这是背家谱。】
她悄悄在蜡板上吐槽道:【相比起来,那些国王的名字显得那么简练。】
“简练你也没记住啊。”派勒乌索教授往下瞥了眼,在念“课文”的间隙里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嘲讽一句,“你还记得现在的罗兰王的名字吧?”
这看不起谁呢!
菲丽丝自信满满地在蜡板最下方写下:【菲乐六世】
“……你把‘菲勒’拼错了。”
…………
【那是笔误,读起来又没有区别。】
“哦,那这是你今天多少次‘笔误’了?”派勒乌索教授幽幽道,“区区22个,倒是比昨天少了五个。”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奋笔疾书。
【看在圣母的份上,如果你今天晚上敢在我床头不停拼读这个名字,我真会忍不住揍你!】
“呦,你不说我还忘了呢。”派勒乌索教授瞬间飘远三米,扯开嗓子大喊道,“有本事你揍啊!连国王的名字都能拼错你还有理?外面耕地的农夫都比你强!”
克丽丝汀修女总算结束了一页的彩绘,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刚一转头就见到菲丽丝正拿着勺子一脸杀气地磨蜡板,速度快到手都出了残影,像是要把蜡板点燃一般。
“这是怎么了?”
她笑着走到女孩身边,拿起那块已经被磨掉一半字迹的写字板,点点头:“我看这一页已经写得很不错了,你是觉得哪里还不满意吗?”
菲丽丝早在她出声时便冷静下来,暗暗瞪了眼远远躲开的幽灵,也顺势提出自己在写字上的问题。
“我每次写‘b’和‘h’的时候总是会把字写瘦,跟其他字母排在一起很奇怪……”见蜡板上已经没有现成的字母,她干脆再写了一个,“还有,这里竖线的顶部左侧那个一个突出来的地方,我每次模仿书上的字去写都写不好,跟上面的不太一样……”
“这样……总是把字母写瘦很好办,你下次写这两个字母的时候可以试着先写第二个竖,再去补上一笔,这样能控制住两个竖之间的间距……”
克丽丝汀修女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笔在蜡板上做了一个示范,然后才说起第二个问题:“至于你说的这个突出……左衬线不是写出来,该算是画出来的。下笔前你要先改变笔尖的角度,用尖端在这里划出一个三角,然后趁着墨迹未干的时候把这个区域涂黑……”
这么说着,她又了然地笑了:“这个问题不怪你,在蜡板上画衬线确实手感很怪,这个还需要你在真正的纸上练习。”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真正的纸上写字呢?”
冉娜从前面探出一个脑袋,带着希冀看过来:“我们都在蜡板上练习大半年了,现在还不行吗?”
“别人说不好,你肯定还不行。”
克丽丝汀修女直接把手里的写字板展示给她看:“至少像这样,把每个字都写得差不多大才行。”
“哎……”冉娜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带着些幽怨看看菲丽丝,又看向她的手,“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好……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摸过圣莱卡的圣物?”
菲丽丝:…………
之前在她不知道什么是“圣物”时,还真差点为了给自己的“绘画天赋”增加一点合理性而承认过这种事——但在听到派勒乌索教授的注解后,她毫不犹豫地断绝了这种想法。
圣物,在这里大多指圣人的尸块、遗骨或遗物。且在大多数朝圣者们的内心里,前两者的“效用”明显会高于后者。
在这种场景里,只要她稍稍点头,也许自己就能进化成摸过陈年老尸或尸体零部件的变态了。
当然,这里不会有人把这种行为称作“变态”,甚至应该算是“荣幸”,不过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而且学写字学得快这种事……如果一个成年人连个小孩都比不过,那才是真丢脸啊。
“……真没有。”她无奈说道,“也许是写字跟画画很像吧。”
“你又在胡说了。”冉娜鼓起脸,“这跟画画有什么关系嘛!”
克丽丝汀修女也笑了,看着手里的蜡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们练习了这么久,是时候向你们展示如何制作一本手抄本了……”她站起身,分别看向三个女孩,“但是冉娜,你的字还要再练一练才行。昆蒂娜和菲丽丝,你们先在蜡板上写出你们认为目前最好的一页字,我会带去给院长过目。如果她也觉得没问题,那你们就可以开始做一些抄写工作。”
话音落下,不但菲丽丝面露惊喜,昆蒂娜的反应最大,直接从长凳上跳下来。
“我、我也可以吗?”
她跑到克丽丝汀修女面前,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我也可以在缮写室工作了?”
“你已经练习一年多了,我觉得不会有问题。”克丽丝汀带着怜爱摸摸她的头,“快去写吧,今天写完的话我傍晚就能拿去给院长看了。”
菲丽丝自然也很兴奋——这一天她从春天等到现在快入秋了,现在终于能正式迈出第一步,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可余光扫到冉娜那张有些落寞的小脸,心中不由跟着涌出一丝不忍,悄悄拉了拉克丽丝汀修女的袖子:“那个……我觉得我还是先在蜡板上再练练比较好……”
“不要这样,菲丽。”
不等她说完,冉娜已经走到她身边,扯下那只拉住修女袖子的手,握到自己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双灰绿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要这样,菲丽丝,我不喜欢这样。你这是在看不起我吗?”
“当然不是——”
“我知道你没有。”
见她急了,冉娜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姐姐说过,在每个人降生时吾主都会给予我们天赋,但它们总是会隐藏起来,只有很少的人能在生活中找到它。”
“而你很幸运,菲丽,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属于你的天赋,所以你更该好好珍惜、好好使用它……”
女孩收起笑容,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我很感谢你能照顾我的感受,但我更不想看到你会因为我而浪费施展这份天赋的时间。”
菲丽丝难得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能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
没有不满,没有嫉妒,没有吹捧……这份祝福是那样真挚,反而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真是个好孩子,完全不像那个瓦蓝伯爵的女儿。”
不知何时派勒乌索教授已经飘了回来,跟着评价道:“她会是个益友。”
“她说得没错。”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可这不意味着我们要互相迁就,我们该做的是互相协助。”
克丽丝汀修女微微俯身,张开双臂搂住三人:“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很高兴你们这么小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就是呀。你们虽然厉害,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找到我的天赋。”冉娜点头应和着,一只手拉住一个人,让三人靠得更紧了,“等我找到我的天赋,一定也会吓你们一跳!”
昆蒂娜被她的动作弄得咯咯直笑,抬头一看,更是乐不可支。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菲丽。”她像是发现新大陆般稀奇道,“你怎么看起来要感动哭了?”
“……才没有。”
菲丽丝快速眨了下眼,见对方还要说话,干脆一把抱住对方的脖子,在女孩的吱哇乱叫声中强行给了她两个贴面礼才罢休。
缮写室中的修女对这场罕见的热闹相当欢迎。
阿涅丝修女甚至还在旁边发出起哄声,嚷着菲丽丝不公平,自己也要贴贴云云。
“圣母保佑……”一位年长的修女眯眼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自己的老友说道,“自从有了这些孩子,这里变得热闹多了。”
“是啊,多亏圣母保佑……”
坐在她身后的修女看向窗外,却见到一个身影匆匆走来,赶紧招呼道:“快都回到座位上,玛德琳副院长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欢闹声瞬间变为一阵拖拽座椅的声音。
当缮写室的门被从外打开时,房间内已经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产生的沙沙声。
玛德琳副院长并不常来缮写室,她会出现在这里也着实让人意外。
所以,当克丽丝汀修女开口询问时,她也没有隐瞒。
“刚刚得到的消息,王太子妃在昨日去世。索菲亚院长和我需要立刻去吕得参加悼念仪式,估计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什么?!”
克丽丝汀修女不可置信地抬高声音:“这怎么可能?她还那么年轻……”
“还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瘟疫……”
玛德琳副院长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又强打起精神说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缮写室内的事由你全权负责,酿酒坊那边交给乔娜修女,其他日常事务全部由朱尔修女主持。”
作者有话说:
虽然修院里看着很岁月静好,但这一小节里瘟疫还在外面大杀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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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封面啦~
画里照常有些bug,比如纸上写的字不该那么靠近纸的边缘(下一张也有这个bug)(但懒)(完全不想改就这样吧)
这次的诗歌也是《布兰诗歌》里比较有名的一首,Nummus(金钱颂歌)的节选
由于这首没找到英文翻译,只能完全依靠机翻了
括号里的是不同软件给出的结果,可以作为意会的参考
Manus ferens munera 手握虔诚的礼物,
pium facit impium,使不义者变得正义, (双手捧上赠礼,使虔诚者堕落)
nummus iungit federa 金钱连接盟约,
nummus dat consilium,金钱给予建议, (金钱缔结契约,金钱左右裁决)
nummus lenit aspera,金钱缓和痛苦,
nummus sedat prelium 金钱平息纷争, (金钱缓解困苦,金钱平息战争)
nummus in prelatis
est pro iure satis; 金钱在主教中 足以作为法律;(金钱在教廷中即正义)
nummo locum datis
vos,qui iudicatis. 给予金钱这个位置, 是你们这些审判者。(审判者们,你们为金钱让路)
第45章 瘟疫之影5 “我会照
王太子妃去世的消息让整个修女院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
很显然,从今年春天开始,受到这场瘟疫伤害的人就已经不仅仅是平民了。
近在眼前的例子——冉娜的姨父和姨母、前波拉萨卡公爵和公爵夫人就是今年的第一批受害者。
在他们之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也时常会收到自己某位亲戚死去的消息,其中不乏一些在王宫工作的官员,包括与国王十分亲近的数位王室顾问及元帅都在两个月前去世……可谁都没有想到,瘟疫居然连王室成员都没有放过。
尤其这位王太子妃以热爱艺术而闻名,资助过不少作曲家和诗人。
过去她也随她的婆婆来修女院拜访过,后来也在这里定制过一本泥金乐谱,在修女院里生活超过十年的修女们都还记得她的样貌。
“波妮殿下是个多么虔诚的人啊……我还记得当年她来到这间缮写室,我向她展示乐谱的进展时,她亲自扶住我的手臂,关心我的健康,让我不要太劳累……”
修院中最年长的修女——罗赛修女佝偻着身体,忍不住唏嘘道:“她是个好人啊……算起来她现在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怎么会这么早就……”
严格来说,年长修女的话算是违反了国王在几个月前下的那道“禁令”,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了。
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缮写室中的修女们也一样,在王太子妃的死讯引发了一些感慨后,生活依然按照之前的既定轨道继续。
第二天开始,克丽丝汀修女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向三个小孩介绍起如何从头制作一本手抄本。
“皮纸一般是由羊皮做成的,不过有时候也会用牛皮……感谢勃利石的弗兰茨先生,他总能给我们提供最好的皮纸,价钱也非常公道,免去了我们自己做纸这道工序。”
修女放下手中的皮纸,又拿起放在一旁的羽毛笔:“苇管笔你们应该很熟悉了,但等你们能熟练控制好自己下笔的力道后,我其实更推荐你们用羽毛笔,在书写速写体的时候它要比苇管笔更加实用。还有墨水……”
她指向放在写字台右侧的牛角,继续道:“最近大家的工作都很忙,所以库房的吉娜修女和罗赛修女会帮我们制作墨水,要是发现墨水快用完了要至少提前两天跟她们说……我们常用于抄写正文的墨水大多是鞣酸墨,但也有核桃墨水。两种墨水的颜色有些区别,每次开始前你们都要确定好自己在抄写哪本抄本,以免弄错了墨水颜色……”
介绍书写工具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时代要制作一本抄本,最开始要做的事其实与现代制作一本书一样——确定排版。
在开始正式抄写之前,缮写士们必须先根据抄本的内容估算页数、每一页上的行数,好确定页面的布局。
为了保证每页的字数能与计划中的不要差太多,有时还需要她们在相同尺寸的蜡板上先快速写一遍。
排版对菲丽丝来说并不陌生。
即使她不是平面设计专业出身的,但现实工作可不会太在乎员工的具体专业,被临时拉走做点宣传册排版也是常有的事。
可当克丽丝汀真正讲到要如何装订一本书册时,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是自己的知识盲区。
简单来说就是,一本大约A4大小的书,组成它的并非一堆A4大小的纸,而是一堆至少比A4大一倍的纸。
考虑到最终是要把书页们全都装订到一起,所以书的每一页都不可能是单片的,而是要根据书籍装帧的样式,把一张面积很大的纸折叠一次或数次。
因此,负责排版的缮写士就必须十分细心地反复计算,也要着重了解各种书籍装订的过程和工艺,至少要明白其中的原理,这才能保证装订完毕后不会出现乱页。
可在菲丽丝的脑子里,过去所有的排版工作都是在电脑上单页单页完成的,完成后绘图后交给其他负责的同事或印刷厂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计算一张纸上的哪一面该写什么内容才能让成品书不乱页这种事。
这种“书全是单页组成”的思维早因长年的工作经验根深蒂固,现在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还真不太容易……与她相对的,第一次接触这项新事物的冉娜和昆蒂娜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概念。
还好缮写室最近接到的两单生意排版工作已经完成,之后只需要按照指示在固定的皮纸上抄写已经定好的经文或乐谱就可以了。
而且,普通的缮写士其实本来就不需要做排版工作,只是菲丽丝毕竟有一个与派勒乌索教授建立的“约定”。如果她真要自己造一本书,那她也必须学习这个时代的排版技术……
看着克丽丝汀拿出钢尺,开始演示如何用金属笔打书写辅助线,书写正文以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首字母时,菲丽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制作一本手抄本的工作量,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那么,一个在最开始被她遗忘的问题出现了。
派勒乌索教授口中的那本传说包含了数学几何、逻辑文法、天文地理、植物动物的“百科全书”,到底有多厚?
“……打扰一下,克丽丝汀修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正在演示的修女放下笔,有些意外地看向身边的女孩:“当然,你有什么问题?”
“请问,要完成这样一本抄本需要多长时间?”
菲丽丝在脑中思考了下自己印象中百科全书的厚度,最后指向放在一旁的教经抄本:“如果不算画插画和彩饰,只是抄写部分,大概需要多久能完成?”
“这个……”克丽丝汀修女随手翻了下手边的抄本,“光是文字的话,最快半年到九个月就能抄完……”
原来只需要大半年就行了?
那应该还好办……等她找到搞到纸的渠道,再从日常挤出一点时间……
就在她刚松了口气时,就听身边的修女继续道:“……这是按照我们缮写室目前的情况算的。但冬天的情况你也知道,只有年轻的修女们才能工作,要是碰到格外寒冷的天气速度还要更慢。”
菲丽丝感觉大脑突然卡顿了一下。
再次开口时,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上隐约的颤抖:“……您的意思是,这半年是指整个缮写室里的人一起工作的结果?”
“那不然呢?”克丽丝汀被她震惊的表情逗笑了,“就算去除掉插图,这本也有一千多页呢。你难道觉得一个人能在半年抄写这么多吗?”
……一千多页!!
菲丽丝应和着修女的话把话题糊弄过去、等对方转身后,脑袋慢慢偏转,向面露心虚的幽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个时代做一本书有多难情有可原,但这个老家伙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她这哪里是找了个老师,是找了个想让她做十年白工的狗日老板啊!
果然,人就是不能太善良——菲丽丝恨恨想道——她之前还在想书写材料好办,但自己到底要怎么偷偷搞那么多羊皮纸……
现在……还是让这个老头用他那格外自傲的脑子想办法去吧!
***
隔着人群,索菲亚院长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棺材,再次低下头,轻声念出祈祷词。
如果要问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时期身份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大概就是在平民已经无暇安葬自己亲人的尸体时,作为罗兰的王太子妃和波曼王国的公主——波曼的波妮还能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
只是由于她死于瘟疫,许多本应参加葬礼的王室成员纷纷缺席,停灵时间同样被大幅缩短,仅一天后就要被送往吕得西北郊的欧恩修道院安葬。
今天便是送葬日。
王太子妃的遗体已经装入棺材,送葬队伍从圣母院出发,在吕得大主教的带领下缓缓走出旧王宫所在的希特岛,跨过新桥,向北走进吕得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大道。
见到这巨大华丽的棺材从新桥上走下,早就听到消息、久候多时的穷人们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不关心王太子妃究竟是谁,也不关心她生前做过什么,为罗兰王室诞下多少孩子。
但他们知道,每一次王室举办葬礼都是一个获得慷慨施舍的机会。这大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会发自真心喜爱罗兰王室的时刻了。
见他们涌上来,站在送葬队伍边上的人也很有经验地向外扔钱,以避免那些脏手碰到队伍内那些贵人的衣服。
王太子走在队伍的中心,视线不断从那些喧哗者的身上扫过,眉头从走出圣母院后就没有松开。
罗兰王菲勒六世的长子丹今年三十岁。
他身材健壮魁梧,步伐稳健,留着修剪得体的红色胡须,双眼与他的父亲一样犀利有神,任谁看到都会赞美一句“这一定是位好骑士”。
他身侧跟着两个少年。一人十五六岁,金发碧眼,相貌英俊,不管是挺拔的身姿还是精神饱满的气色都让人见之欢喜。
而另一人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黑色的卷发下有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时不时还会捂住嘴咳嗽两声,顿时显得那道身影显得更加委顿。
“……都说了,你不该跟过来。”
王太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黑发少年,皱眉道:“你身体不好,欧恩修道院又距离太远了,现在还没出城你都感到吃力,之后怎么能跟上队伍?”
“那咳、那我也不能连母亲的葬礼都缺席……”黑发少年捂着嘴咳嗽两声,乞求道,“求您了,父亲,至少让我送到城门口……”
“我会照顾好塞勒斯表弟的。”
不等王太子继续说什么,那位金发少年已经扶住身边的黑发少年,朝王太子微微颔首:“请您放心,等队伍走出国王城墙我就带他回去。”
听他这么说,王太子丹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谢谢你,埃铎勒,有你在我总能放心……对了,今天我没看到你母亲,她是已经回孔符堡了吗?”
“她去王宫陪伴王后殿下了。”金发少年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不卑不亢道。
“哦、哦,对,我都把这事忘了。”魁梧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我是想起父亲之前跟我提过,关于坎普斯的问题他想再跟让娜表姐当面谈谈……既然她已经去王宫了,那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见面……”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还记得埃铎勒,就是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的长子,美人公主的弟弟,也是刚刚给修女院下单了一本全彩教经抄本的大金主。
顺便,王太子的名字……写大纲的时候是按照他当国王取的名,觉得“丹二世”这个名字看着很简单就起了,结果正文写到他当王太子的时候惊讶发现他变成了“太子丹”……
也行吧,至少更有辨识性了(你
第46章 瘟疫之影6 “你才该是
就在外面的送葬队伍缓慢走出圣母院时,华美的王宫里,王后的房间内传出的祈祷声也慢慢消失了。
拿法的女王,让娜二世合上祈祷书,目光从仰卧在床上的老人身上扫过,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想要站起来,却没想到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变得十分僵硬,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
“母亲!”
本妮蒂塔公主搀扶住母亲的手臂,担忧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女人扶着僵硬的腰,缓缓直起身,小声道,“别那么大声,王后殿下刚刚睡着……”
本妮蒂塔看看已然熟睡、却满脸病容的老人,扶着母亲的手臂来到窗前。
“……母亲,我觉得我们不该在吕得待下去了……”她在母亲身边耳语道,“听说国王殿下的御前会议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瘟疫解散了,现在连波妮殿下都……即使是在王宫也不安全啊……”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让娜忍住喉咙处传来的痒意,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王后殿下还在病中,需要我们的陪伴……”
这个理由本妮蒂塔已经在这一年里听过太多次。
一开始她还能以此说服自己相信,但随着进宫的次数增多,随着与宫廷中这些“亲人”有意无意说出的话和展现的态度,她已经无法继续装聋作哑。
即使如此,母亲依然执着留在这里……其中的理由本妮蒂塔并非不清楚。
父亲去世后,弟弟本应立刻继承其在梅迪奥的领地和爵位,可六年过去,罗兰王依然没有签署那份正式承认他继承父亲爵位的文件。
原因大家都明白,国王在等待拿法女王、自己这位倔强的堂侄女主动让步,放弃她那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请求——要回本该由她从她父亲那里继承到的坎普斯伯爵领。
在利益面前,连最亲血缘的亲人都不能信任。
最初从母亲手中夺走那些土地的正是她的两位亲叔叔,更何况现在的罗兰王只是母亲旁支的堂叔,又怎么可能真把坎普斯这种面积大且距离首都那么近的沃土拱手让出呢?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色,少女心中更感苦涩,正要继续劝说,一名侍女却匆匆走近,附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
本妮蒂塔隐约听到“国王殿下”和“邀请”几个关键词,扶着母亲手臂的手立刻不自觉地收紧。
“……没事。”
感受到女儿紧张的情绪,让娜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国王殿下有事与我商议,你在这里陪着王后殿下。”
***
王宫接见厅中,让娜见到了自己这位已经数年未见的堂叔。
罗兰王菲勒六世今年五十五岁,与几年前相比,他的身形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称不上肥胖,但松弛的皮肤和眼周的褶皱已经尽显老态,只有那双高挺眉弓下的眼睛还如过去一般锐利。
“让娜,我亲爱的侄女,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年迈的国王依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向一旁的座椅指了指,“你这些年都不常来吕得了,玛丽(王后)可是经常会提到你……这次你能待这么长时间真是不错,我看她高兴到病都要痊愈了!”
“是我这些年疏于问候。”
让娜入座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但您也知道,拿法到吕得路途遥远,露易丝和约翰的年纪又还小,我实在无法长时间抛下他们。”
听她如此回答,老国王脸上的笑容却似乎更大了些。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拿出一张折叠起的纸,直接递给对面的女人。
“你当然不敢来吕得。”
他面上笑着,声音却慢慢冷下来:“这些年你忙着为马黎大开方便之门,为他们提供的补给应该有不少吧?”
让娜握着纸的手顿了下,平静抬起头:“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亲爱的叔父。您也知道我向来拥戴您,最初您向马黎开战时我和菲利普都是最先响应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证据现在就在你手里,你难道还要否认吗?”
“一封来自诬蔑者的信而已。”拿法的女王云淡风轻地将信纸折叠好,放到窗台上,“伦恩的博特一直与我信任的大执事莫伦关系不和,这点拿法王宫中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您如此英明,该知道他的话并不可信。”
“你真以为我是收到这封信才找上你的?你到底有多自负,觉得做出这么大的事我会完全察觉不到?”
国王面露不屑道:“两年前马黎攻打亚克城时,亚克明明就快把他们耗垮了,都有人看到城外的马黎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宰杀马匹。可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莫名其妙有了补给……”
“那时马黎的大部队全都在卡尔与我们作战,从马黎来的补给全都优先运往西北。而阿奎亚那年收成不好,早就没有能补给一支军队的能力,能在南边为他们提供帮助的就只有你们拿法。”
年迈的国王握住座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只已经进入攻击状态的凶兽:“你也是罗兰王室的一员啊,让娜。我怎么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做出这种通敌叛国的事……要是玛丽知道她的好侄女一边如此卑微地服侍她,一边却帮着那群马黎佬霸占我们罗兰的土地,还不知会多伤心!”
“…………”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您,国王殿下。”
让娜抬眼对上堂叔的目光,声音跟着冷下来:“您如果已经在心中给我定下了罪名,那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废话,直接把我抓进监狱不就行了?!”
菲勒六世紧盯着对面的女人,让娜也没有退缩,直直对上他刀锋般锐利的视线。
而下一秒,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突然眯起,座椅中的老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对上女人僵硬的表情,罗兰王大笑着摆手:“我当然知道你是站在罗兰这一边的!那些给你造谣的人也不想想,你可是罗兰的公主,怎么可能站在我们敌人的那一边!”
他这么说着,伸手拿起那封告密信,三两下将其撕得粉碎。
“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让娜。可不要让你身边的佞臣影响你的决策。”
国王将纸屑扔到一边,似笑非笑地对自己的侄女说道:“别看现在马黎跟我们停战了,但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贪恋罗兰的土地也不是一天两天,那群蝗虫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会继续扑过来,把我们吃个精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该团结,一致对外,你说是吗?”
“…………当然。”
让娜暗暗深吸一口气,不留痕迹地将紧握成拳的右手张开,将汗湿的手心轻轻放到裙摆上:“只要我还是拿法的女王,拿法就必然忠于罗兰。”
“我相信你。”老国王安然向后依靠上椅背,满是厚茧的手指点了点扶手,“现在我们来说说我那讨人喜欢的侄孙吧。埃铎勒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也是时候将他父亲留下的土地交到他手上……”
让娜愣了下,突如其来的喜讯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还不等她露出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对面的男人又开口了。
“……但坎普斯还是不能给你,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意味深长道,“坎普斯距离吕得太近了,数代内都是王室领地……让娜,你这么明白事理,也该知道这是个很不合理的要求。”
——可那明明是属于我祖母和父亲的土地!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赶在内心的尖啸脱口而出前,让娜快速闭上眼,抿着唇沉默不语。
“我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啊,让娜。”
“你想想你那两位吝啬的亲叔叔,如果现在还是他们坐在王座上,你连拿法都得不到……”
尽管已经闭上眼,那道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我不会白白从你那里得到坎普斯……既然你觉得我用岸古莱伯爵领作为交换还不够,我还能给你一笔补偿金……”
***
跟着送葬队伍走到国王城墙,埃铎勒便按照之前的约定,带着他那体弱多病的表弟返回王宫,顺便来到王后的寝室打听自己母亲和妹妹的情况,这才得知两人已经离开了。
等他返回一家人在吕得的住处时,所有仆人都显得异常沉默,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宅邸。
就在他打算发问时,楼梯处正好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一道倩影便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埃铎勒,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到姐姐走下楼,少年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
“塞勒斯走到城墙那边就坚持不住了,我把他送回宫,顺便也能早点回来。”他上前两步走近姐姐,小声询问道,“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王宫多陪陪王后殿下吗?”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国王殿下找母亲说过话,然后母亲就带我回来了……”
本妮蒂塔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掩上一抹忧郁。
她拉着弟弟的袖子,颇为担忧地向楼上看去:“母亲……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愿对我说……”
“我去看看。”
少年安慰地拍拍姐姐的手,三两步上楼来到母亲房门前。
轻敲数次门却始终没有回音,焦急之下他直接打开了房门。
“…………”
“母亲?”
他看着那道侧趴在床上,肩膀不断耸动的身影,当即快步走上前。
“母亲……”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温声呼唤道,“母亲,您还好吗?”
“吾主在上,埃铎勒……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儿子靠近,让娜赶紧侧过脸,试图维持住自己在儿子面前的体面,可浓重的鼻音还是暴露了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母亲,您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
埃铎勒双手握住母亲试图挡住脸的那只手,轻轻擦去手背上的湿痕,轻声道:“是国王殿下做了什么吗?”
少年温和的话音传入耳中,顿时像是揉捏住心中最酸楚的位置。
女人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
“对不起,埃铎勒……对不起……”她抱住儿子的肩膀,失态地痛哭出声,“我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你外祖父留下的土地……”
埃铎勒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起身坐到她身边,一下下拍着母亲的后背。
“没关系。这个结果我们早就猜到了,不是吗?”他轻声安慰道,“您不要太难过,岸古莱虽然小但距离拿法更近,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不!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女人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捧住儿子的脸庞。
“你是我的儿子,菲勒四世和勒卢易十世的后代!一个坎普斯算什么?那个旁支来的乡巴佬又凭什么……你才该是整个罗兰的主人!”
女人双目圆睁,充满血丝的眼中尽是偏执与疯狂:“罗兰的王冠本该属于你!你知不知道,埃铎勒?你绝对不能忘记你的外祖父是谁!你才是帕里亚家族最正统的继承人,你绝不可以忘记!!”
“…………”
“我知道。”
埃铎勒抬手盖住母亲的手背,沉静的眼睛与那双癫狂的眼睛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知道的,母亲,我从来没有忘记。”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
女人又哭又笑地摸着他的脸,突然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仰面倒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简单交代一下吕得这边的情况,明天回到主角那边啦
第47章 瘟疫之影7 “她只是个
艾琳娜修女院难得会出现院长和副院长都不在的情况。
即使大家平时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在做日课时见不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菲丽丝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般不太习惯。
其实不光是她,修院中的其他修女也对此很不习惯。
从她们的对话里菲丽丝得知,这种院长和副院长都去参加送葬的情况很多年轻修女都没遇到过,只有一些年过四十的修女还记得一二。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塞勒斯二世国王殿下去世的时候吧?”
一位年长的修女眯眼回忆道:“我记得那场葬礼也是相当隆重,整个罗兰的主教、加上吕得城内的所有神父都参加了送葬仪式……”
“没错。我记得当时索菲亚院长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爱莉诺院长和梅琳副院长带着她去参加的……”另一位修女不禁感慨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啊,我有时候还觉得那是不久前刚发生的事呢……”
“塞勒斯二世的葬礼不算什么,你是没见过菲勒四世的葬礼,那可是相当壮观……”
严厉的副院长不在,餐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不少,都有人公然讨论起国王们的葬礼和他们的一些生前事了,菲丽丝也乘机蹭到了不少王室八卦。
比如那“无儿三王”的爹菲勒四世,生前就干过不少缺德事。
传说他在位时不断增加税种,每家每户要为自己的炉灶交税,商人每次转手一次货物都要交一次转手税,更不要说酒、盐和粮食的抽税,连没有参军的自由民都要向王室交一笔税金。
而在这样的基础上,罗兰境内的货币也不知为何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又赶上百年一遇的大饥荒……那段时间的罗兰可以说是民不聊生。
而除了普通的农夫和商人,菲勒四世也没放过远在雷慕城的教皇。
也是此时,一个长期盘旋在菲丽丝心中的疑问才终于得到解答——那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教皇不住在位于教皇国中心的雷慕城,反而住在罗兰王国南部的罗拿城。
原来在菲勒四世之前,教皇们确实都住在雷慕城,可因为菲勒四世已经“丧心病狂”到想要向国内的教堂收税,激怒了当时的教皇。双方的关系因此破裂,当时甚至还传出教皇要向罗兰王实施“绝罚”的传闻[*1]。
之后的故事修女们就有自己各自的版本了。
有人说是菲勒四世暗中派人刺杀了教皇,有人说是教皇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被气到,直接一命呜呼……总之,在“绝罚”的命令没发出前老教皇就死了,而菲勒四世也拥立了一位罗兰主教接任教皇,并让其把圣教的教廷从雷慕搬到了罗拿城。
从那之后,包括现任教皇在内的共四位教皇开始在罗拿城定居,而他们本人也都是罗兰人。
之后的事就算修女们不敢再议论,菲丽丝也能想到了。
这些在罗兰王的支持下成功上位、并住在罗兰附近的教皇们,就算遇到与罗兰王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公然与国王叫板了。
教廷被一位世俗君主掌控会产生什么结果,菲丽丝并不是很清楚。
此时的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感慨一句那位已逝的罗兰王真是霸道,对那位疑似被刺杀的老教皇产生一点点人道主义同情,然后也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毕竟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这时候的教廷和世俗领主在她眼里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教会领地收的税归教廷,国王领地收的税归国王,公爵领伯爵领上收的税也都归于各自的领主……说什么虔不虔诚,仁不仁慈,本质上不过都是在争夺土地上的产出罢了。
想到这,菲丽丝不由摸了摸胸口。
半枚银币制成的吊坠还藏在衣服里,她又想起那一晚那个少年在发烧时吐出的真心话。
即使有些沮丧,但菲丽丝也实在无法反驳那些“金钱至上”的话。
其实就连艾琳娜修女院也是这样。
尽管修女们都很温和善良,可不能否认的是,她们的安稳生活也是靠金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
因为修女院的院长是曾经的王室成员,因为这里常年在接受罗兰王室和贵族们的资助,所以这里的修女更加自由,能享受到与其他修院不同的宽松氛围……作为这份“特权”的受益者,她又有什么资格批判那些给予特权的人?
这种矛盾的心态着实给菲丽丝带来些许思考和烦恼。
然而还不等这个烦恼进一步升级,另一个消息更加打了修女院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收到王太子妃死讯后的第四天,玛德琳副院长居然一个人回来了。
“让娜殿下生病了,现在已经前往吕得西郊的孔符堡养病。索菲亚院长不放心,打算在那边多陪伴她一段时间再回来。”
向来严肃的副院长此时状态也不太好,解释过院长为什么没回来后,只与临时负责管理修女院事务的朱尔修女说了几句话便回寝室休息了。
这时候生病可不是个好现象。
吕得城内的疫情严重程度早已传到科冬镇,传说城内的墓地早就不够用了,而新修墓地显然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城外紧急挖数个大坑将尸体集体掩埋。
再加上刚刚因瘟疫去世的王太子妃,大家实在无法不把拿法女王的病往最坏的方向想。
比起王太子妃,拿法女王显然与修女院的关系更加密切。
也因此,在得知女王病倒的消息后,修女们在吃饭时的闲聊明显减少,都开始自发为女王的健康用心祈祷。
菲丽丝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差点成为“罗兰第一位女君主”的拿法女王,但她对她的女儿、本妮蒂塔公主的观感还是很不错的。
想到那名声音温柔、只有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她也着实不希望对方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失去自己的至亲。
可世事无常,而祈祷也从来不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当时间走到今年的第十个月,足有一个月没回修女院的索菲亚院长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回来了,却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终究没有熬过这次大病,在这个月的月初病逝了,年仅三十七岁。
索菲亚院长没有说她究竟是死于瘟疫还是其他病症,看着她疲惫的脸色,也没有人会主动问出这种问题。
拿法女王的死固然让大家难过了一阵,但生活总还要继续。
尤其在这个死亡都变得稀松平常的时候,没有人会为了某个人的死停留太久。
只是在那之后,每当路过藏书室门口时,菲丽丝总会不自觉地在那扇门前驻足片刻。
自从上次被菲丽丝狠狠瞪视后,心虚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得给她放了半个月的“假期”,最近才开始尝试缓和两人的关系。
见她总是往藏书室看,很有眼力见的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她看着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之前被她分享过想法的幽灵从门后穿回来,不解道:“我想你可能猜错了。那件丑闻发生时我虽然已经不在罗兰,但却也有所耳闻。是菲勒四世亲口下的令把两个儿媳关入大牢,后来勒卢易十世继位,也没理由把他那已经确认通奸的王后放出来……”
“……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菲丽丝趁着周围没人,轻声喃喃道:“要是错的就好了……”
不知不觉,季节已经完成又一次的轮转。
当窗外的树叶慢慢变色,缮写室中的修女们开始需要用搓手保持手指不僵硬时,又一辆外饰不凡的马车在修女院门口停了下来。
不等大家开始猜测这次又会是哪位贵客前来拜访,缮写室的大门又一次被突兀地打开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却见一位陌生的女士先索菲亚院长一步踏进缮写室。
只是一眼,菲丽丝就对这位女士没有任何好印象。
不但因为她那身绣着金线的服饰华丽到有些夸张,更因为她从进门起就高高昂着下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眼睛长在鼻孔上。
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士的来历,但这种人还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为妙,想来她会来缮写室也与自己无关……
然而,也许是她的最近运势实在不佳,越是不想理会的人偏偏在她身边停下了。
“……这就是马赛会长提到过的,阿斯卡的菲丽丝?”
听到一道傲慢的声音从身侧响起,菲丽丝不禁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双轻蔑的眼睛。
“是她……但马赛会长大概弄错了什么,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索菲亚院长慢一步赶到,匆匆解释着,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她确实是跟随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一路走到这里,直到现在都没有生过一次病,对吧?”不得院长回答,她再次发问,“还有普莱尔院长也与伊利斯公爵提到过,艾琳娜修女院不仅在瘟疫中格外被圣母庇佑,还来了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女孩,那也是她没错吧?”
“是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索菲亚院长。王后殿下已经被这恶毒的瘟疫折磨好几天了,国王殿下已经下令,不管是谁,凡是身上展现过神迹的人都要去王宫为王后殿下祈祷。”女人打断她的话,居高临下道,“您是想要违抗国王殿下的命令,还是觉得王后殿下的健康无关紧要?”
第48章 瘟疫之影8 “谢谢你愿
菲丽丝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如此荒唐的理由被强制带进王宫。
先不说“伊利斯公爵”是谁,“普莱尔院长”她记得正是隔壁修道院的院长。
作为一位修道院的院长,他居然能直接与一位公爵通信……看来那座修道院也有着自己的后台。
不过那位“马赛会长”到底是谁啊!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历?还知道萨瓦托雷修士的名字?
“……马赛会长是吕得商会会长。”
马车上,听她问起这个名字,索菲亚院长立刻猜到她的疑惑,小声解释道:“你之前不是与一支前往吕得的商队一起来到罗兰的吗?也许就是那商队中的人跟他提到过……”
菲丽丝:…………
很好,这下她完全想起来了。
还记得弗朗西斯科临走前就跟她提到过,那时候他们搭的商队便车里的领队福琼先生,正是现任吕得商会会长的表亲。
想起那个身材圆润、口舌灵活的福琼先生,菲丽丝完全可以确定,他回到吕得后一定会把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讲给周围人听,其中必然包括他那位会长表亲。
不过,一位商会会长的能量居然这么大吗?[*1]连王宫里的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而且,明明已经确诊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还要额外召集一堆聚集到病人身边……难道瘟疫都延续了整整一年他们还在相信所谓的“神迹”就能“赶走”瘟疫?
悄悄看了眼那位坐在马车对面、始终高扬着下巴的女士,菲丽丝再次对这个时代的矛盾之处感到困惑。
就在她低下头,揪着袖子陷入沉思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盖到了她的手背上。
“不要紧张。”索菲亚院长在她耳边小声安慰道,“王后殿下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怪罪任何人……”
菲丽丝抬起头,对上院长那双温和里带着担忧的眼睛,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要说担心也不是没有,但她担心点在王后得的到底是肺鼠疫还是腺鼠疫。
如果是后者,应该还好些,要是前者……那就只能希望“祈祷”的地点不是王后的寝室了。
不过现实倒是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当她们乘坐的马车驶入吕得城中的王宫时,里面的命令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陷入昏迷的王后总算短暂清醒过来。
在得知丈夫为自己安排的那堪称荒唐的“祈祷仪式”后,她立刻下令让那些召集进王宫的所有人都回去。除了负责照顾自己的仆人,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孙女都不许再进入自己的寝室内室。
这对菲丽丝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还不等她将开心表现到脸上,又有人从宫内传出消息:王后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希望能请她过去说几句话再走。
“这是件好事,说明殿下的病情在好转。”
索菲亚院长拍拍女孩的肩膀,温声道:“你就在这间房间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王宫走廊里有忠于王室的士兵,也有紧盯着她们的仆从,菲丽丝连句阻止的话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院长被人带着离开这间等候室。
吕得王宫金碧辉煌,每一根廊柱、天花板上的每一处装饰壁画都华美异常,就连这间等候室也一样……如果放在平时,菲丽丝可以盯着上面的装饰看几个小时。
只是现在她全部的心神都在被带走的院长身上,再完美的艺术品放在眼前也无心欣赏。
再加上房间里还有个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王室仆从,她就是想跟派勒乌索教授说几句话缓解焦虑都做不到。
正当烦躁感即将攀升到顶点时,等候室的门居然被敲响了。
菲丽丝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可在看清进来的那道略显熟悉的身影后,喜悦立刻被惊讶代替。
来人并不是刚刚离开的索菲亚院长,而是今年春天才拜访过修女院的本妮蒂塔公主殿下。
也许是因为母亲拿法女王刚刚过世两个月,比起上次见面,本妮蒂塔公主那张明艳的脸上明显增添了一抹忧愁。
但在看到房间内这个穿着修女服的小孩时,她还是勉强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我记得你,你是冉娜在修女院的朋友,叫菲丽丝,对吗?”
本妮蒂塔走到女孩身边,牵着她的手来到窗边,声音依然如上次一般温柔:“我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爱普尔女士说她在这里……”
想起两人之间的亲戚关系,菲丽丝了然点头:“王后殿下想见索菲亚院长,她刚刚离开,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圣母保佑,我还以为我要错过了……”
金发少女明显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露出的笑让菲丽丝恍惚有种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的错觉。
得知自己的姨母还没有走的消息后,本妮蒂塔便安心拉着眼前的小孩聊起天。
她向菲丽丝询问了这几个月修女院中的情况,菲丽丝也跟她说了些关于制作抄本的进度以及冉娜的现状,两人都是懂得分寸的人,聊起天时气氛可以说是相当融洽。
就当菲丽丝说到冉娜最在意的门牙终于要长好了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打开。
而就在两人都看清来人的瞬间,本妮蒂塔的脸色忽地变了。
“殿下。”
“日安,国王殿下。”
随着仆从和本妮蒂塔公主的行礼声同时响起,菲丽丝也终于知道这个连敲门都不敲一下就直接进来的男人是谁了。
菲勒六世——这位曾被她拼错名字的现任罗兰王,长相倒是很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在这里,很多人会把五十到六十岁的人称作“该进坟墓的老家伙”了,但显然这种称呼并不会用到这位国王身上。
除了头发和胡须已经变得斑白,那双有神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都表明他此时还十分健康。
而就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那名正向他行礼的少女身上,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射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本妮蒂塔!”他无视了所有人三两步走到少女面前,笑着牵起她的手,“看到你恢复精神真让人高兴……关于让娜的事我一直感到很抱歉,希望你和埃铎勒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国王的声音威严中带着慈和,如果只是听声音,菲丽丝会真以为这是位正在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当她看清那只属于男人的大掌并不是单纯牵着少女的手,而是拇指带着暧昧揉搓对方的手背时,脑中所有思绪都被一声轰鸣打断。
什么慎重什么对上位者的躲避全都在那一刻化为齑粉。
此时此刻,菲丽丝的脑子里只剩下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强塞进来的某个知识点。
现在的罗兰王,菲勒六世,确实是拿法女王的堂叔吧?
那本妮蒂塔公主岂不是他的……
但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还像个装饰物的仆从已经无声抓住她的手臂,似乎打算就这么把她带离房间。
菲丽丝被他那一拽踉跄一下,惊慌中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仆从,又看了眼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少女,一切似乎都很清楚了。
一秒的间隙容不得她想太多,菲丽丝直接将脚腕一扭,整个人顺着拖拽的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啊————!”
女孩刻意的尖叫乍然响起,不但把拖拽她的仆人吓了一跳,连室内的另外两人都看了过来。
见她摔倒,本妮蒂塔飞快抽回手,快步上前把人扶起。
“你没事吧?”
刚发出的一个音节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像是被这个变故吓到一般,但很快就调整为关切的语气:“有没有摔到哪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菲丽丝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很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可事已至此,她绝对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马脚……
“没、没事……”女孩的脑袋低垂着,小小的肩膀随着抽泣声抖起来,“我、是我自己摔倒的……对、对不起……”
小孩胆怯的啜泣声显然让国王更加烦躁。
好在不等他再次下令把她赶出去,索菲亚院长恰在此时回来了。
见到自己原本就在等的人,本妮蒂塔公主立刻提出要送姨母出宫,按照礼节与国王殿下行过礼,这便跟着二人一起往外走。
这座王宫面积很大,仅仅是走到能出去的门也要走很长一段路。
尤其是菲丽丝之前假装崴了脚,为了不暴露破绽只能扶着索菲亚院长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着二人,速度便更慢了。
另一边,本妮蒂塔也确实有话与索菲亚院长说。
她不但小声询问院长王后殿下的病情,得到一个不乐观的答案后沉默片刻,又悄悄将一封信交给身边的修女。
“母亲去世前……我没想到……还请您一定…………”
她们说话时挨得很近,菲丽丝因为身高差无法听清,派勒乌索教授又因为自己的原则做不到让自己完全贴到两位女士身上,最后只能分辨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
虽然听不清本妮蒂塔公主说了什么,但从那些关键词也能猜到,她现在说的事多半与刚才遭遇的“性骚扰”无关。
尤其是对方那十分镇定的模样,菲丽丝都要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多管了闲事,也许这里的长辈那样握晚辈的手只是在表达亲近……
这样的自我怀疑一直持续到三人走到王宫门口,负责送两位修女回去的马车已经备好,而为她们引路的仆人也适时站到了一边。
“愿圣母保佑您。”
在她们即将登上马车前,金发的公主突然不顾礼节地抱住了索菲亚院长,小声道:“愿灾厄永远远离您。”
“也祝福您,殿下。愿圣母保佑您。”
松开院长的脖子,本妮蒂塔又走到菲丽丝面前,同样亲切地搂住她的脖子。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她贴着她的耳畔,几乎用气音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向圣母起誓,我会报答你……”
作者有话说:
一只野生老登出现了
虽然这本里依然会有很多老头,但这个应该是私生活领域最不要脸的
【*1】这里参考了14世纪时巴黎商会会长的职位。
那时候的“巴黎商会会长”职权还蛮大的,是巴黎所有商人领袖,还会负责一些类似维护城内道路桥梁建筑、供应城内粮食等城市治理工作,简单来说有点类似巴黎市长。在当时属于在教士与贵族阶级之下、能代表市民阶级参加三级会议的早期大资本家
第49章 瘟疫之影9 “你已经做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菲丽丝才缓缓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
那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变态死老头就是在性骚扰!
要知道两人可不止是有近四十岁的年龄差,不管是从王后那边、还是本妮蒂塔母亲这边算,两人都是爷孙辈的关系……
那个该死的老头是怎么有脸下手的啊?他的妻子可还活着呢!!
有一瞬间,胸口涌出的怒意让她几乎就要开口骂出声,但看到索菲亚院长那张虽然略带担忧却还算平静的侧脸,她又生生将怒火咽下。
本妮蒂塔公主应该不会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刚刚她大可以像跟自己说悄悄话那样,把事情告诉她的姨母索菲亚院长……
…………
大概她也知道,就算说出来,除了增加一个为她烦恼的人也没有用吧。
权力层层上叠,即使是出身高贵的公主也不过是这个生态圈中的一节。
就像草之于羊,羊之于狼,一环扣一环,只要她还身处在这个圈内就无法逃脱……
“…………请停一下车。”
就在菲丽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路上同样很沉默的索菲亚院长突然开口叫停了马车。
此时她们才刚刚驶出吕得城的城门,透过窗外看去,能看到一座外观有些破败、类似修道院的灰砖石建筑,而那似乎正是院长的目标。
“好孩子,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索菲亚院长这么对她嘱咐一句就打算跳下马车,却听到车夫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您是打算去‘天使之家’吧?我劝您还是不要过去!”
车夫这样喊道:“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索菲亚院长有些不可置信:“那些姑娘呢?”
“都死啦,连管理人都不知跑到哪里了!”
车夫摇摇头,再次挥动马鞭:“连城里的房子都空了那么多,谁会管这些住在郊外的……”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马车再次往前行进。
菲丽丝从窗口探出头,看向阴云之下的那座灰色建筑。
她不知道那名为“天使之家”的建筑里曾经都住着什么人……可随着马车渐渐驶远,建筑一点点变小,恍惚中她居然觉得那栋建筑的轮廓极像一个“人”。
曾经也有那样一个人,如一摊烂泥般匍匐在路边,却仍努力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响手里的铃铛,向路过的人求助。
可这座匍匐在平原上的小小建筑,菲丽丝看着它、看着它,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那位于其最上端的铜钟也没有响过一次……
冬季的冷风如刀刃般刺来,不知何时,菲丽丝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
“菲丽丝?”
索菲亚将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的女孩拽回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不由把人抱在了怀里。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女人柔软的臂弯将她包围,那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脑,“她们都回到了圣母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菲丽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至少在长大后就不会了。
可当她被完全抱进另一个人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完全包裹住自己时,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
太多情绪搅在脑中,太多话想要说出口……可她已经无法判断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只有脑子还是在失控地帮她回忆,不断在她的眼前展现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
“对不起……”她紧紧攥住眼前那块衣襟,深深将脸埋进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是知道……我明明可以做更多……”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随着那道平和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缓缓捧起她的面颊。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菲丽丝,我一直知道……”
“冬天的时候你怕卡萝尔修女摔倒,经常帮她扫雪,你知道玛丽修女的腰不好,所以时常会帮她提水去药园,阿涅丝弄脏抄本的那次也是你帮了她……还有昆蒂娜,她最初那样排斥你、对你表现出敌意,你却还是选择原谅她,愿意将善意给予她,这些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索菲亚院长拿出一块手帕,一边细细帮她擦干眼泪,一边温声道:“这就足够了,菲丽丝。你要记住,神明之下你我皆是凡人,做善事也只能做力所能及的善事……这样的话你也对我说过啊,先要保住自己才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吗?”
女人温柔的话语就像她手中的手帕,一点点将那些躁动的负面情绪擦去。
尽管脸上还有湿润的痕迹,却神奇地让菲丽丝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当马车在科冬镇外围的修女院前停下时,她已经完全调整好了情绪。
“谢谢您……”下马车前,她忍不住再次给院长一个拥抱,“谢谢您能跟我说这些。”
“这都是我该做的。”
索菲亚院长笑着回抱住她:“如果你未来遇到什么烦恼,我也很愿意成为你的倾听者。”
看着女人那张温和的脸,菲丽丝总算有些理解为什么昆蒂娜会在潜意识里把索菲亚院长当成母亲。
这样的人确实会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也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毫无保留的拥抱。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609年的最后一个月份,今年的气温从入冬后就开始直线下降,甚至反常地降到了冰点。
因此,在两人踏出马车时看到有雪花缓缓从阴沉沉的天上飘落时,没有人感到太意外。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静悄悄的雪夜,一名修女也十分安静地离开了。
罗赛修女是修女院中最年长的修女,今年已有六十五岁。
她曾经也在缮写室工作过,但因为年纪大了后花眼和手抖让她不得不转到库房工作,近两年还因为身体原因被院长特许可以不用在凌晨起来做夜课……也是因此,修女们直到清晨才发现她已经去世。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这是件很幸运的事。”
装殓尸体前,另一位年长的修女卡萝尔走到老友身边做完最后的道别,对站在一旁的三个女孩安慰道:“罗赛修女只是蒙吾主召唤,先我们一步回到仁慈的圣母身边,你们不要太过难过。”
尽管是安慰人的话,但菲丽丝明白她说得没错。
罗赛修女的表情很安详,简直就像睡着了一般……能够在睡梦中寿终正寝,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去年加上今年,瘟疫已经收割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但它似乎还不知足,死神的镰刀依然不知疲倦地不断挥下。
在这一年最后一个月份的第十二天,首都吕得城传来王后病逝的消息。
短短四个月,三名王室成员先后病逝,这无疑让所有罗兰人更加恐惧不安。
即使在科冬镇,镇民们去教堂的次数也比过去增多了。
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这场充满灾祸的一年能早点过去。
与前两次一样,索菲亚院长和玛德琳副院长不得不再次前往吕得参加罗兰王后的葬礼,而罗赛修女的葬礼只能交给临时主持修院事务的朱尔修女负责。
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五天,当太阳即将落山、克丽丝汀站在门口催促着众人赶紧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缮写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索菲亚院长?您已经回来了!”
克丽丝汀修女惊喜道:“可晚课的时间都快到了,我们该去餐厅那边了啊。”
然而,一向姿态端庄的索菲亚院长此时却难掩疲惫,闻言也只摇了摇头。
“今天的晚课就交给玛德琳主持吧。”她朝逐渐从缮写室中走出的修女们摆摆手,“我有事要先跟伊莎贝尔修女说……”
菲丽丝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藏书室门后,眼皮突兀地猛跳了一下。
即使自己那个堪称荒谬的假设没有任何实证,且在拿法女王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让派勒乌索教授暗中观察过伊莎贝尔修女的状态,后者看起来也一切正常,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但此时此刻,那要命的直觉还是占了上风。
于是,当大家都纷纷往餐厅走去时,菲丽丝找了肚子不舒服的借口快速走到偏僻处,再次向身边的幽灵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你又要我去看着那个老修女?”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对这个任务完全没有一点兴趣:“你前两个月每天早上都要我去看她一眼还不够,现在又来?”
“对。而且你今天晚上也别回来了,就在藏书室里待着,一旦有什么异样立刻来通知我。”菲丽丝斩钉截铁道。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派勒乌索教授不由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犹豫地向后飘了一段才开口。
“你……不会是因为今天足足默写错了35个单词,又想找借口偷懒吧?”幽灵的目光里满是对坏学生的质疑,“上次你也这样,趁着天黑找借口把我支走,其实就是不想让我在睡前给你拼单词!”
菲丽丝:…………
菲丽丝被他的话噎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狠狠在地上跺了两下脚。
“我这次是认真的!”
顶着老教授怀疑的目光,她咬牙保证道:“只要你帮我盯住她,皮纸的事我也会帮着想办法,这样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点长先断一下
派勒乌索教授变成幽灵后增加的教学经验:挑衅前主动与凶兽保持距离
第50章 瘟疫之影10 “救命!救
得到这么一句颇有诚意的保证,派勒乌索教授总算相信她这不是为了逃避背单词找的借口,径直朝藏书室的方向飘去。
等菲丽丝解决完这些、回到餐厅时,代表晚课开始的钟声恰好响起。
她赶紧拿着日课经小跑到冉娜给她留的位置上,准时与大家一起做起晚课。
因为心里有事,菲丽丝整场晚课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玛德琳副院长说出最后的祈祷词,她的脑子里依然是索菲亚院长进入藏书室时的背影。
“…………”
“你怎么了?”
等到众人开始吃饭时,冉娜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伙伴:“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菲丽丝回过神,立刻否认,“你怎么这么问?”
“刚刚念诵赞美诗那里你都念窜行了……”坐在冉娜另一边的昆蒂娜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补充道,“玛德琳副院长朝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呢……”
冉娜点点头,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才收回手:“第九时辰祷告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这次照着念都能念错?”
“……我在想王后殿下的事……”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菲丽丝只能半真半假地说道:“上次跟院长去的时候虽然没见到王后殿下本人,但她人真的很好,怎么会这么就……”
“嘘————”
冉娜赶紧止住她的话,悄悄往四周瞥了眼才小声劝道:“别说这些了,快吃饭吧……”
话题总算糊弄过去了,但直到晚饭吃完,众人回到寝室内准备做睡前祷时,那股莫名的不安还是萦绕在心头。
随着寝室中的修女们躺到床上,室内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难得耳边不再有派勒乌索教授那喋喋不休的拼读朗诵,菲丽丝却直直盯着昏黄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也许是最近遇到的事太多,时隔多年,她难得梦到了一个儿时经常做到的梦。
梦里的她跟现在的她差不多大,身处在一间黑暗的卧室里,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早已习惯在争吵声中生活。
一开始她还会因争吵声害怕到大哭,但发现哭泣也不会有任何人理睬后,泪腺似乎也渐渐失去了分泌眼泪的作用。
人类是擅长适应环境的动物。
她本已学会忽略那些无异议的骂声,也习惯了那些无时无刻飘散在家里的古怪臭味……然而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中真有什么在指引,她居然在半夜醒来。
梦中的她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打开卧室的门,争吵声似乎更大了,她却还毫无知觉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那条透出灯光的门缝旁,争吵声突然停止了。
心脏开始不正常地怦怦跳动,她直觉感受到了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往门缝里看。
第一眼,她被刺目的灯光晃到闭上了眼。
第二眼,她看到一地狼藉中躺着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人,而房间中央,男人一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一手紧握尖刀,似乎下一秒就要向下挥……
————冲进去,抓住他!
与每一次一样,潜意识不断对梦中的自己咆哮:
抓住那只手!夺下那把刀……杀了他!
可同样与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梦中的她在看到这一幕时就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只呆立在那里,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像是石化了般无法动弹。
直到她又一次看到那把刀挥下,又一次看到那张溅满鲜血的脸向自己看过来,她就如梦中的每一次那样,转身跑向门外。
与经常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不一样,菲丽丝从那时便知道——在极度惊吓的状态下,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大张着嘴,脑中只有刚刚见到的一片血红,打开门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没穿袜子没有鞋,她就这样从家里逃出来,跑向马路对面的一扇大门。
砰砰砰、砰砰砰——
她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右手,用力敲击着,可那扇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救……”
她大口呼吸着,被急促呼吸挤压到极限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救命————”
“————菲丽丝!”
“快醒醒!菲丽丝!菲丽丝·林恩!!”
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就见派勒乌索教授正漂浮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正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她的名字。
见她睁眼,幽灵也无暇表达说那些客套话,干脆道:“伊莎贝尔修女刚刚写下了遗书,看上去好像要自杀!”
“…………该死!!”
菲丽丝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想都不想就从床上跃起,连鞋都没穿好就向外飞奔而去。
“什么……”隔壁床的冉娜迷迷糊糊坐起身,“到夜课时间了?”
“……没有吧?”
“我感觉还没睡多久……”
其他修女也纷纷被这道声音惊醒,众人带着困意坐起身,直到克丽丝汀拿起灯四处看了一圈,才发现不但一张床空了,寝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是菲丽丝?”她揉揉眼睛,惊讶道,“这么晚她出去做什么?”
“可能是急着上厕所吧……”阿涅丝修女打着哈欠躺了回去,口齿不清道,“现在还不到时间呢……”
目前看上去确实是这样……
就在克丽丝汀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出去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接过她手中的油灯。
“我去看看。”副院长说道,“她弄出这么大动静,像是有其他事。”
克丽丝汀看着已经年近五十的副院长,赶紧披上外衣、快走两步扶住对方的另一条手臂。
“现在外面太黑了,我跟您一起去。”
***
菲丽丝刚冲出寝室,立刻被十二月半夜的冷风冻到头皮发麻。
可这没有让她的脚步减缓,反而更加快速地往前冲。
只是入夜后的修女院里一片漆黑,与白天的修院截然不同。
今夜又不是一个好天气,乌云遮住了最后能够帮助她照明前路的月光,她很快就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方位了。
“这边!”
派勒乌索教授从她身侧飞过,继续朝某个方向飘去:“跟我来!”
在幽灵的指引下,菲丽丝总算跑到了缮写室门口。
可此时缮写室的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住了,而大门的结实程度怎么看都不像她能从正面直接突入……
“她想上吊!”
匆匆穿墙出来的老教授说道:“你得快点了!”
菲丽丝快速回忆着藏书室内的模样,回忆到本妮蒂塔公主为她们念诵诗歌的那一天、她背靠着的窗户时,眼眸突然一亮。
她快速绕到缮写室的另一侧,看到那扇紧闭的木窗后立刻伸手去拽。
“不行,窗户从里面插死了。”派勒乌索教授实时汇报道,“快点啊!她都把腰带系到房梁上了!”
“伊莎贝尔修女!”
菲丽丝拍着窗户大喊道:“我是缮写室的菲丽丝!我突然想起有件很紧急的事需要跟你说,请开开门好吗?!”
她大喊大叫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趁机穿墙进去看了一眼,又赶紧飘出来:“没用!她已经开始搬椅子了!”
菲丽丝再次用力砸了两下木窗,可因为身高原因怎么都使不上力,完全没有砸开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个工具……
她四望一圈,突然想到什么快步朝某个方向跑去。
“她站上去了……喂!你去哪儿?!”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急到恨不得化成实体冲进去时,却见菲丽丝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铁桶。
今年冬天相比往年格外寒冷,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现在是半夜,水桶里不知是谁偷懒留了的半桶水没倒,现在早就结成了冰。
菲丽丝憋着一口气,抡起沉重的水桶,直接往木窗上砸。
“哐”的一声巨响在黑夜中显得无比响亮,响亮到原本还在远处徘徊的一点灯火开始迅速朝这边靠近。
“往你的右边砸!”派勒乌索教授看出她的意图,急声提醒道,“右边的窗户有些松动,砸右边!”
半米高的铁桶加上半桶的冰,对成年人来说也许还好,但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有些重。
菲丽丝一路跑着把它搬过来又抡了那么一下已经几乎耗光力气,现在只觉得大脑缺氧、眼前发花,还好冬天的冷风让她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健身……她必须健身!
连这么一个铁桶都搬不动她的身体岂不是连上辈子都比不上,还谈什么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用力捏紧把手,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再次拎起水桶,大吼着砸向右侧的窗扇。
哐当————
陈旧的窗扇向屋内脱落,露出一个已经吊在房梁上的人影。
女孩手脚并用地爬进窗户,用力抱住那双还在悬空蹬踹的腿,努力向上托起。
“救命……救命啊!!!”
她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救命!救命!救命————”
“吾主在上……伊莎贝尔修女!!”
跟着声音跑来的玛德琳副院长见到这一场景,吓得连手里的油灯都摔到了地上。
克丽丝汀修女反应更快一些,见状立刻翻进窗户,扶起旁边的椅子踩上去,快速将还在挣扎的老修女放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被放到地上的伊莎贝尔修女不断咳嗽着,过了近十分钟才完全缓过气。
此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把索菲亚院长叫来了,几人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老修女抬到了藏书室中唯一那张床上。
此时因为菲丽丝之前的大喊大叫,部分修女再次被惊醒,端着灯走出寝室。
从被强行砸开的木窗往外看,已经有一两个亮点在远处徘徊。
索菲亚院长为虚弱的伊莎贝尔修女盖好被子,这才抽出时间整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直起身看向另外三人。
“圣母保佑……今晚真是辛苦你们了,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
她的视线从她们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了菲丽丝身上。
“谢谢你,菲丽丝……我现在甚至无法向你表达我有多感激……”
她走上前,用颤抖的手臂轻轻环抱住女孩:“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愿圣母与你同在。”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里的圣教教义里自杀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基本等同杀人(大部分宗教里应该都是禁止自杀的)
修女要是自杀就更严重了,一旦传出去很有可能会变成一桩丑闻,严重可能会引来教廷的注意派人来调查,所以消息还是能封就封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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