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瘟疫之影11 “还有这种
热血下头后,菲丽丝总算感觉到十二月的夜风有多么寒冷,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克丽丝汀见状赶紧把人搂到自己怀里,用外衣裹住那具冰凉的小身体。
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后,菲丽丝也意识到这对修女们来说应该是件很严重的事。
她解释如何提前得知伊莎贝尔修女会上吊这种事反而还好说——反正她身上都贴了“引发神迹”和“圣莱卡降临”两个标签了,再加一个“被圣母托梦”做借口似乎也说得过去——可自杀这件事本身,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对圣教徒来说都是一桩大罪。
在圣教的教义中,自杀与杀人都算违背吾主的意志、擅自剥夺生命。
即使教经中没有明确提到过杀人者或自杀者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周围的大环境如此,日常人们提到这种犯下的大罪的罪人,第一反应都会说一句“他们会下地狱”。
伊莎贝尔修女……不管她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光是她这么做过就已经足够被称作“一桩丑闻”。
不论索菲亚院长是想要保住修女院的名声,还是为了伊莎贝尔修女的名誉,这件事的实情就必须不能扩散出去……
大概是其他两人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与同样听到动静寻出来的修女们碰面,玛德琳副院长才开口让众人回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临近凌晨。
看着眼前这些已经完全清醒、蠢蠢欲动想要问些什么的修女们,玛德琳副院长干脆把人全都带到礼拜堂,提前做起夜课。
碍于副院长的威严,大家都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在她的带领下做完夜课后回到寝室。
不过在看到副院长在结束后并没有跟她们一起回来休息,反而又端着灯出去了,许多人刚压下去的好奇心再次被唤醒。
有了这么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波,大家都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回寝室的路上,冉娜和昆蒂娜一直缠着菲丽丝让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突然跑出去……可菲丽丝现在摸不准院长和副院长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此时也只能装成自己困到不行,含糊说了几句谁都没听懂的话,倒到床上就睡着了。
“好了,都先睡觉吧,这件事明天索菲亚院长会详细说明的。”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修女受不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抬高声音提醒道:“玛德琳副院长很快就会回来,发现你们都没睡还说悄悄话,说不定会再带我们去做一次夜课!”
借着副院长的威名,细小的讨论声终于消失了。
菲丽丝以为经过这么惊险的一夜自己肯定要失眠,但也许是运动过量,闭上眼后她很快再次陷入梦乡。
这次她没有再梦到过去,只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像全身赤裸着被太阳炙烤,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灼烧。
期间她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急切的、温柔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将她抬起,有人试图往她嘴里喂水……那些水让体内的温度降了些许,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意识不清时,她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念诵着什么。
她听不清那些句子和词汇,大脑却莫名因那些念诵声描绘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阴雨天,她躺在旅店昏暗的角落,恍惚中看到窗边的床旁坐着一个佝偻的灰色背影。
那时候,那个人念诵出的话语,似乎也与现在一样……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道灰色的背影缓缓转过身,起身朝她走来。
菲丽丝预感到了什么,努力想要睁开眼,努力想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却没想到梦中的努力这次如此有用,她的眼睛瞬间睁开,自己竟然真就这么醒了。
“啊——”
骤然看到一张惨白且没有表情的脸正低头看向自己,菲丽丝久违地被吓了一跳。
不过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后,她立刻闭上嘴,把喉咙里溢出的尖叫憋了回去。
“……伊莎贝尔修女?”
女孩坐起身,定眼仔细分辨了下眼前人的透明度,又看看地面,确认对方是实体后才小心试探道:“您……已经没事了吗?”
老修女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菲丽丝都开始头皮发麻时才终于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床铺并不是自己的……她现在身处的房间也不是修女们的集体宿舍,而是那间她不久前刚刚砸窗而入的藏书室!
“你发烧了。按照现在的规矩,发烧的人都该送去瘟疫医院隔离起来。但索菲亚和玛德琳都确信你没有染上瘟疫,只是你也不好继续住在宿舍……”
伊莎贝尔修女坐回书桌前,拿起平放在桌上的书,继续用沙哑的嗓音平淡道:“我就说,让你先在我这住一段时间,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听到前半句,菲丽丝全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直到听到后半句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
“……谢谢您。”
她忍着喉咙处传来的瘙痒感,真诚道谢道:“谢谢您愿意收留我……”
“我只是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我这里。”
坐在桌边的老人抬起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抓住女孩有些飘忽的目光:“你拍我的窗户,说有要紧的事跟我说,我只是没有回应你,你为什么就要砸窗……就好像,你能透过窗户看到我那时在做什么一样。”
“……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你用腰带把自己吊到房梁上,蓝衣圣母就站在你身边……然后她看向了我,我就醒了……”
菲丽丝对上老人充满审视的视线,继续开始自己的编瞎话之路:“我当时没有想太多……真的,我可以向吾主发誓。我一开始把梦和现实弄混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
“你就不害怕吗?”
年老的修女打断她的辩解,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她:“就算真如你所说,圣母让你在梦中看到我的死状,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害怕,而是要来救我?”
菲丽丝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都被这个问题打断,双眼顿时有些空茫。
“……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她无意识地摇摇头,“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我见过很多……”
听到她的答案,这下轮到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此罢休,过了几息后还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下我。”
关于这个问题,菲丽丝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答案。
面对一个圣教徒,她可以引用她近期背诵下来的、教经中的说法——无人有权掌管生命,无人有权掌管死期——作为修女院的一员,她不能让身为“姐妹”的伊莎贝尔修女犯下如此大错。
可看着面前这个目光近乎偏执的老人,那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死去……”
“罗赛修女那样的我没有办法,外面那些被瘟疫感染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说到最后,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戏还是混入了真情实感,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如果我能救他们,如果只是伸出手就能救回一条人命,我还是……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
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这次比上次沉默的时间还久。
直到藏书室的大门被敲响,索菲亚院长走进来,两人间的僵局才被打破。
“你终于醒了!”
见菲丽丝已经能下床走动,索菲亚院长难得有些失态地快走几步,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吾主保佑,圣母保佑!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抱歉让您担心了……”
菲丽丝熟练地将之前的借口说了遍,顺便为自己把藏书室窗户砸坏的事道歉。
“哦不……是我该感谢你!”
有一瞬间,索菲亚院长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但常年保持的习惯还是让她很快冷静下来,牵着女孩的手坐回床上:“相反,我还要向你道歉……你救了伊莎贝尔修女是事实,可你也知道,这种事总不好往外说。现在修院里除了我们五个,其他人都以为那天是有流匪闯进藏书室盗窃,伤到了伊莎贝尔修女,而你是在半夜去上厕所时正巧听到声音……”
详细听院长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完,菲丽丝立刻乖巧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说漏嘴。
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见女孩的烧已经退了,而伊莎贝尔修女这些天也没有继续自杀的迹象,索菲亚院长便打算先带着菲丽丝离开。
“等一下。”
就在她们提出告辞前,房间的主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
“既然病好了,她之后还是会来缮写室对吧?”
乖戾的老修女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回应便看向一旁的院长:“我最近眼睛不太行了,看什么都重影。等她的嗓子好点,让她每天上午第六次时辰前都留在我这里,为我读书,先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读一遍……”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现在突然钻出来的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大喜,当即催促道:“答应她!快答应她!如果你能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背下来,我们就能正式开始复活我的书了!”
菲丽丝听到那欢快的声音,顿时两眼一黑。
什么善有善报、一个善举可以拯救全世界……她明明救了一条人命,为什么会换来一屋子的作业啊!
第52章 瘟疫之影12 “……我今
被带离藏书室的时候,菲丽丝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抛去“作业数量激增”这点,她也不是不明白这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虽然此时已经出现麻纸和草纸,但可能是工艺或者技术问题还没有大面积普及开,所以大部分的书还是用更加结实的皮纸制成的。
在缮写室待了这么长时间,菲丽丝当然知道现在的一本书有多么值钱,不然藏书室也不会被管理得如此严格,不但不让随便进出,连一本书都不允许带出缮写室。
制作成本摆在这里,那每一本书的内容也必然很珍贵。
艾琳娜修女院里有一百多本藏书,其中当然会有不少教经的抄本,但也一定会有些别的——就像之前那些讲述通俗故事的诗集,那也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知识。
而现在,她不仅获得了每天都能进入藏书室的资格,还有机会把里面一百多本书全部读一遍。
这对伊莎贝尔修女这位藏书室管理员并没有任何好处,这完全就是对方专门为她能接触到更多书籍创造的机会。
菲丽丝只是不明白,明明伊莎贝尔修女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说她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吧,刚刚两人说了那么多话对方别说道谢了,连一句态度稍微好些的话都没有……还是说,这就是她表达感激的方式?
比起她复杂的思绪,索菲亚院长则表现得相当惊喜,从藏书室里出来后依然牵着她的手,再三强调她每天一定要按时来藏书室报到。
“……藏书室中不止有通用语和罗兰语的书籍,你要是遇到不认识的词语也不要紧张。”
院长小声叮嘱道:“伊莎贝尔修女看着是有些严肃,但她既然提出要你帮她读书就不会反悔,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
“这你不用担心!”派勒乌索教授自豪地挺起胸脯,“只要是能写在纸上的语言我都不会有问题!”
菲丽丝暂时不想理这个已经乐上天的幽灵,惊讶追问院长:“伊莎贝尔修女居然会很多种语言吗?”
“那当然,她可是、从小就接受名师教导。”索菲亚院长的话有一点不自然的卡顿,但很快就被她笑着带过,“不但是语言,她在音乐上的造诣也很深,如果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疑问也可以请教她……”
两人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菲丽丝就被带到了院长的房间。
尽管女孩现在已经退烧,但为了安全起见,索菲亚院长还是找来玛德琳副院长,两人一起给菲丽丝做了下全身检查。
确定她除了喉咙还有些痒、时不时会咳嗽一声外,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黑斑或脓包,这才允许她回归集体生活。
不过鉴于她刚刚退烧,就算是最严厉的玛德琳副院长也坚持让她回宿舍的床上休息一段时间,凌晨的夜课也免了,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不但不用半夜爬起来念经,还不用背书默写记单词——菲丽丝真是用尽两辈子的忍耐力才压下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低头谦逊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快好起来。
之后的几天,她基本是与其他或是年纪大或是身体不好、不方便在冬天进行重体力工作的修女们一起窝在宿舍里,修补衣物和被单,甚至还趁机学会了几种刺绣手法。
主要是不需要背课文的时光实在是太美好,就算经常被扎到手菲丽丝依然绣花绣得十分开心,原本有些清瘦的小脸都在短短几天里变圆了。
“……真好啊,我也想白天能待在这边……”
见她过得如此滋润,冉娜眼中的担忧慢慢变为羡慕,一进餐厅就把自己冰凉的手放到她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两天可冷了,就回来这么点路我都要冻僵了!”
“毕竟是冬天嘛。”菲丽丝顺手抓住她想要收回去的手,放到自己手里捂了会儿,“现在应该是最冷的时候,熬过这三四个月就好了。”
“农神之月(12月)才过去一半,下个月才是最冷的时候呢。”
同样从外面回来的昆蒂娜不屑借用她的体温暖手,像个小大人般站在一旁说道:“而且今年和去年就是格外冷啊!这才刚到冬天就连下两场雪了,以前一年都不一定会下一场呢……”
“下雪多好啊!我喜欢下雪!”冉娜抽回已经暖和多了的小手,高高举起,“就是雪能再大点就好了,现在这点雪都堆不起雪人!”
“雪人?那是什么?”
“我也是听玛利亚姐姐说的……有一年瓦蓝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父亲带着她和兄长用雪滚出两个球,叠到一起,之后可以用衣服和帽子装扮它……”
与刚来时因为缺牙而小心拘谨的状态完全不同,经过一年的相处,这位有着灰绿色眼眸的贵族少女已经完全融入修女院的大环境。
抛去身为贵族的沉重外壳,她也不过与同年龄的孩子一样,喜欢新奇的事物、也喜欢跟同龄人百无禁忌地说说笑笑。
受她的影响,其他年轻些的修女也很快参与到讨论“玩雪”的话题里。
菲丽丝跟着笑了会儿,却发现一旁几位稍微年长些的修女都表情格外凝重。
“……今年确实太冷了。我看有乌云飘过来,说不定晚上又要下雪。”她听到一位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对克丽丝汀修女说道,“要是气温再降下去我们也不能硬抗,我听阿涅丝今天都打好几个喷嚏了……”
“我也想过这件事……还是大家的健康最重要。”
克丽丝汀修女小声回道:“之后我会找院长说一下,多支取一些灯油也好,窗是不能再开了……”
“还有医院那边要多送点柴火……”负责药田的玛丽修女叹息道,“现在那边虽然没有瘟疫病人,但还有些流浪者……这天气没有火取暖说不定会冻死人啊……”
天气转冷确实不是一个好预兆,尤其是在还需要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反复无常的天气很有可能影响第二年的庄稼收成。
但比起担心明年的庄稼,当然还是要让人先活到明年才行。
第二天,在入冬后连续下了三场雪后,索菲亚院长终于在做完朝课后提到了今年这格外反常的天气。
为了避免冻死人的惨剧发生,她组织修女们一起做面包并整理出一些旧衣物和铺盖,连同柴火之类的冬季必需品带到教堂,请本地神父分发给科冬镇上那些较为贫穷的家庭。
科冬镇上的帕里神父非常感激修女院的捐赠,同时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在广场上搞了场演说,呼吁大家在困难的时候更要互帮互助,一起度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在他的号召下,有人捐钱,有人捐出了自家的旧衣物。
实在没有条件的一些穷人为了生活,商量后决定几家人聚在一起度过这个冬天,至少这样可以节省一些燃料还能互相照应。
而在缮写室中,除了菲丽丝每天都要被伊莎贝尔修女“借走半日”的意外,也发生了一些小变动。
在克丽丝汀修女的坚持下,负责采购生活用品的朱尔修女难得下了血本,额外购买了一批蜡烛送到缮写室。
蜡烛的光自然是比不上外面的自然光,但奈何气温实在不允许她们继续开窗工作了。有了这些点起来比灯油更明亮也更昂贵的蜡烛,修女们总算不需要像群仓鼠般挤在一起,也能在较为温暖的环境下继续抄书了。
如此又过去半个月,等到又一年的创世节过去,科冬镇中也只零星响过一两次丧钟,算是以一种平稳的状态走进了下一年。
而在610年的第一个周里,菲丽丝也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时隔一年多,她终于收到来自阿斯卡的回信了!
去年在她到达修女院后不久,她就拜托过索菲亚修女帮她写一封报平安的信送到阿斯卡的乔瓦尼大师家。
但因为很快吕得附近也被瘟疫笼罩,外面的情况更是一团糟,她都没指望那封信能安全送达……却没想到原来不但信送到了,居然还能收到回信!
捧着这封跨越了大半个旧大陆的信,菲丽丝激动地读了好几遍情绪才稳定下来。
非常幸运的是,乔瓦尼大师一家都躲过了这两年的瘟疫。乔瓦尼大师的妻子、伊莎贝拉也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
在信中,乔瓦尼大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提到他家周围的邻居都有人因瘟疫而死,但他们却始终没事,伊莎贝拉坚持说是她临走前向他们分享了圣母的教诲和护佑云云……
总之,为了感谢她曾对着伊莎贝拉的肚子祝福过,也是为了纪念,他们决定将女儿的名字取做“菲丽希安娜”。
菲丽丝反复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那个名字,不由笑起来。
即使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名字却以另一种形式留了下来……这让她内心出现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一开始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又一天的清晨与众人一起前往缮写室时,看着那被大风清理到一片碧蓝的天空,她突然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是希望。
即使是在会带走无数生命的瘟疫面前,新生命也在不断降生。
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只要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今天的风很大也很冷,菲丽丝却因为这份希望十分雀跃,不仅抬头挺胸地向前走,脚步都轻快到几乎要蹦跳起来。
然而她的好心情还没维持太久,当她像往日那样与其他人打过招呼、敲响藏书室的大门时,那扇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从里面打开。
“……我今天没心情听书。”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熟悉的苍老眼眸带着不耐看过来,“你明天再来吧。”
不等她回话,那小窗便被里面的人“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菲丽丝:…………
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脾气?她应该还没惹过她吧?
就在菲丽丝开始回忆最近两人的对话时,派勒乌索教授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飘了过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吗?”幽灵神秘兮兮道。
菲丽丝:“为什么?”
“你猜猜啊!”人老心不老的教授鼓动道,“直接说答案有什么意思?”
菲丽丝“呵呵”笑了两声,朝他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就一直憋着。”
见她头也不回地走到缮写室,与克丽丝汀修女报告了情况、并来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后,老教授终于有些急了。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他这么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才用一种谈论八卦时才会有的神秘语气说道:“昨晚索菲亚院长来给她说的……罗兰王要迎娶新王后了,你知道是谁吗?”
菲丽丝握笔的手一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是本妮蒂塔!拿法女王的女儿,先王后的外甥孙女!”
她听到幽灵如此激动道:“你猜得不错,伊莎贝尔修女就是拿法女王的亲生母亲,那位在传闻中早就死在狱中的前王后!本妮蒂塔是她的亲外孙女,如今却要嫁给她曾经的妹夫,这谁听说后心情能好啊!”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是历史上确有其事作者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关系
是的,历史上腓力六世的第二任老婆是他第一任老婆的外甥孙女。
要是按老登自己的血缘关系算,那也是他的曾外甥女或堂侄女(他堂弟也娶了自己的堂侄女,导致辈分更乱了)……总之就是,不管是辈分还是年龄都差很大就是了
在我看到的讲百年战争史的书里,能看出当时的人也对这桩婚姻感到十分震惊,还有不少人强烈反对(比如当时的法国王太子),但这并阻止不了老登老牛吃嫩草(。
第53章 瘟疫之影13 “你觉得这
虽说早就听闻过旧大陆的贵族们很喜欢在亲戚中联姻,但“孙女嫁给爷爷辈”这种事还是突破了菲丽丝的三观。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不在乎差辈、也不在乎两人年龄相差近四十岁这种事,那本妮蒂塔也是他上一个老婆的外甥孙女啊!
前一个妻子刚去世一个多月就提出要娶她的外甥孙女……如果菲丽丝没见过两人,她可能还能接受“这大概就是政治联姻”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五旬老头揉捏小姑娘手的片段……
该死的老东西!不要脸的死变态!瘟疫怎么就没把你带走!
怀揣着这个秘密却无法骂出声,菲丽丝现在憋得比派勒乌索教授更难受,只能把满心的怒火发泄到笔尖上。
克丽丝汀修女起身活动时看到她握笔疾书的模样,便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不要这么用力。你下笔力道太重了,要学会适当放松。”
赶在菲丽丝抄完一段、去蘸墨水的间隙,她赶忙提醒道:“你这样握笔太紧,现在还不觉得,等时间长了手会很累。而且这种写法用苇管笔时还好,但你总不能一直只写一种字体呀。之后用羽管笔的时候还这么用力,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坏的……”
在修女耐心的讲解声中,菲丽丝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也慢慢消散,专心听起克丽丝汀传授的书写经验。
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生气也是暂时的,这些爆发的情绪终归会被其他情绪取代……最后的最后,也只有位于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及其家人才会受到最实际影响。
而且既然这个消息是被索菲亚院长带回来的,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明确定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菲丽丝能在王宫里假摔,让本妮蒂塔躲过一次性骚扰,可这也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菲丽丝甚至想象不出谁能对一位大国国王的婚事做出干预。
教皇大概可以?
但先不考虑教皇为什么会管这种闲事,单说教廷都从雷慕城搬到了罗兰眼皮底下、现任教皇还是个明显偏向罗兰的罗兰人,他就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惹罗兰王不快……
“……听说王太子对这场婚事很不满,当面与国王抗议,但还是没用啊。”
派勒乌索教授继续分享着自己昨晚得到的八卦,说完通常还要跟上自己的感慨:“这也难怪。王太子今年都31岁了,突然多了个年纪能当自己女儿的继母,正常人应该都很难接受吧?”
菲丽丝:很好,看来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就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觉得这桩婚姻过于离谱了。
果然,当罗兰国王即将在本月月底再迎娶一位王后的消息正式传出后,众人都被新王后的身份震惊了。
尤其是本妮蒂塔公主去年刚刚造访过修女院,修女们对这位美丽且谦逊的姑娘观感都很好,再加上不久前刚去世的玛丽王后一直是修女院的重要资助人,大家即使不敢公开说国王的坏话,但从眼神和语气里也能感受到对其的不满。
不过要说谁对这件事最感到不满,那必然是藏书室里的伊莎贝尔修女。
尽管她表面上在第二天就调节好心情,让菲丽丝继续进入藏书室为她读书,但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那些萦绕在老人身边的低气压。
菲丽丝很能理解她此时的状态。
伊莎贝尔修女刚失去唯一的女儿又失去了妹妹,不久前还因此崩溃自杀过一次。
现在好了,自杀没成功,还眼睁睁看着前妹夫变成了未来的外孙女婿……
菲丽丝趁着翻书的间隙瞥了眼坐在不远处那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实则满身怒气的老修女,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缺德……但至少,这位老人近期肯定不会再有自杀的念头了。
菲丽丝甚至怀疑,要是现在把罗兰国王送到她面前,老太太都能冲上去手撕了对方……
“……停。”
就在菲丽丝的思绪开始乱飞时,对面的老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朗读,转而将手边的一本书扔到桌上:“这些赞美诗真是一听就让人犯困,你先读这个吧。”
菲丽丝有些茫然地拿起那本之前没见过的新书。
这时候书的封面一般都是木头制作的,然后在外面裹上丝绸、布料或皮革加固,偶尔也会有用贵金属装饰书封。
好看是好看,高贵也足够高贵,问题是这些书的书封上完全没有名字。
除了伊莎贝尔修女这种常年跟这些书待在一起的管理员能通过不同的书封认出谁是谁,其他人就只能打开读两页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了。
但与之前阅读的教经抄本不同,这本书的外表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不仅是包裹书封的布看起来很破旧,里面的皮纸薄到可怜,装订也不太好,感觉再翻两下就要散架了……
菲丽丝小心翼翼将书摊开,翻过最前面的空白页,先扫了眼写在第一页上的诗篇,确认上面的语言确实是通用语后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朗读起来。
其实现在她的通用语读写已经来到一个很不错的水平,尤其是经过近一个月的朗读训练后,她在诵读第一次见到的文章诗歌也能流利读出来。
可这本书虽然也是通用语写成的,里面的字母却不是她常见的字体,有时明明是个很熟悉的单词也要反应一下才能读出来,速度自然也跟着慢下来。
读得慢有时会让人的注意力放在每个单词,而不是每个句子上。
因此,当菲丽丝费劲读完某一页的诗句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这本没有在首页写下名字的诗集与其他叙事诗一样,讲述的是一个来自古老王国的故事。
伊利亚王国的国王因为在神庙中对神明不敬而被施加了必死的诅咒,他不得不去寻找海岛女巫寻求帮助。可女巫表示神明的诅咒无法消除,她能做的只有将其转移到与国王最亲近的人身上。
诅咒缠身的国王答应了,等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王宫后,果然发现自己的王后莫名其妙在寝室中暴毙。
然而神明的诅咒不会因为女巫小小的把戏化解。很快,国王就再次遇到了好几次差点送命的意外。
意识到神明并没有放过自己后,他不得不再次迎娶了一位王后。
不出一个月,新王后突然被一只闯入王宫的牛杀死,国王却再次幸存下来。
找到解决方法的国王开始不断娶妻,在女巫的帮助下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过诅咒,心态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放松。
可他的国民对此很不满。由于国王需要不停娶妻,许多女孩被强掠到王宫后不久就暴毙了,许多人家闻风逃走,小小的国家在短短几年就再也找不到一个适龄女子给国王做王后了。
不过这对国王来说并没有影响。
王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保命的工具,他已经不在乎坐在身边的人是老是少,已婚还是未婚,最后连自己身边宠臣的女儿都要抢来做王后。
宠臣对此很焦虑。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足够做她父亲的国王,更不想让女儿代替国王去死,可他也知道如果不照做国王一定会杀了他。
他的女儿萨莱莎却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
这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平静表示她不愿让父亲为难,自己愿意成为王后,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萨莱莎的遭遇与本妮蒂塔公主是多么相似,连内在的思想都很一致……那本妮蒂塔公主也许跟故事中的女孩一样,在冷静下来后并没有太抗拒这份婚约。
贵族的女儿为家族而活,用婚姻换取最大的利益是她们最感到荣耀的时刻——尽管菲丽丝不能理解,但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思想。
本妮蒂塔未来的丈夫是一位国王,还是目前整个旧大陆上最强大国家的国王。
成为他的王后所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这会体现在她自己身上,更能体现在她那位即将成为拿法国王的弟弟身上……
然而,手中的诗集却在这里突兀地结束了。
菲丽丝看到的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是宠臣的女儿进入王宫,后面就没有了,明显是有书页遗失了。
“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静静听她读完的老人睁开眼,平静道:“如果是你,会如何编写后面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出声道:“这首诗叫《瓦西利斯的诅咒》,原文是由古阿祖尔语写成的,但你手里这版的翻译太差,为了押韵简直快把内容改没了,我听到一半才听出来……最后的结局是那个叫萨莱莎的女孩死后国王依然没有停止娶妻,宠臣阿多斯在悲痛下联合国王的弟弟一起发动政变,杀死了国王,神明的诅咒还是实现了。”
默默听完标准答案的菲丽丝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既然最先招来神明诅咒的是国王瓦西利斯,且只要他不死诅咒就不会消失,那最后接受诅咒的人也该是他。”
“萨莱莎,还有那些被迫成为王后的姑娘都那么年轻,她们本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女孩坐姿端正地捧起书,轻轻将它放到桌面上。
“如果是我续写,我会让刚成为王后的萨莱莎杀死国王瓦西利斯,以此请求神明息怒。”
“其实不管是萨莱莎还是下一个王后,或者那些失去女儿的人,只要国王为了转移诅咒继续结婚,总会有人站出来反抗他。”她微垂着头,轻声说道,“这是瓦西利斯的命运,凡人无法反抗神明,国王注定难逃一死。”
虽然没抬头,但菲丽丝明显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
半晌后,老人的笑声与代表正午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
“你说得对。”伊莎贝尔修女露出今年的第一个笑,带着讥讽轻声重复道,“凡人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她还年轻,她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但那个该下地狱的老东西不会有多少机会了……”
菲丽丝假装没听出她咬牙切齿的对象究竟是谁,这便打算用时间到了做借口快快溜走。
“等一下。”
就在她即将溜到门口时,身后的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你说的那个后续,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写下来。”伊莎贝尔修女坐在窗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书本,“明天上午不需要你做别的,就把你说的那个结局写下来就可以了。”
见女孩诧异地睁大眼,她不由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你真以为我让你每天来就是为了听你念书?还是你觉得你那驴一样磕巴的朗诵格外动听?”
菲丽丝:…………
她的朗诵怎么了!
这可是另一种语言,她才学了一年多,能完整朗读出来已经算天才了!
迎上女孩略显悲愤的目光,老修女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到让菲丽丝怀疑眼前的老人跟自己一样换了个灵魂。
“天天照着别人的书抄写有什么意思?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后人拿起它们时也只会感激编写者,谁会感谢抄写者?”
说完这番惊天之语,老人又朝她摆摆手,背过身体:“好好想想吧。如果明天中午前你写不出来,以后就不用再来藏书室了。”
作者有话说:
【老师+1】【作业+1】
第54章 瘟疫之影14 “这是多好
菲丽丝一脸懵逼地从藏书室出来,直到与缮写室的众人会合、一起前往食堂,她总算明白了伊莎贝尔修女的言外之意,同时也被她的大胆震撼。
大概是出于对知识和写书人的尊敬,再加上每本书的造价都很贵,缮写室中工作的修女们平时对待这些书籍和里面的文字都称得上是“敬重”。
即使没有特别说明过,但为了表达这份对书本的尊重,每个人在抄写时都格外认真,务求每个字母都不能抄错。
可谁又能想到,明明看上去是所有人中最看中书本的伊莎贝尔修女,居然会生出篡改书籍内容的想法。
这很大胆,甚至算得上“狂妄”。
可不得不说,这份“狂妄”在此时是极有条件实现的。
在这个印刷术还没有普及的时代,除了教经抄本的数目格外多外,许多书可能在整个国家都找不到第二份抄本。
没有其他版本做对比,篡改一个故事的情节、甚至是篡改一本书的内容简直易如反掌。
画师和抄写员对现在能买得起书的人来说不过是“工具”。
是工具就该老老实实拿钱干活,没人有这样的闲心,也没人会想惹这种麻烦…但不得不说,伊莎贝尔修女这个“狂妄”的提议还是让菲丽丝心动了。
老实说,即使救过对方的命,菲丽丝对这位老修女也没有太多感情。
她的人生经历固然可怜,但她对修女院中的修女是一视同仁的冷漠刻薄,又从来不说好话,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身上总会有些神秘的色彩吸引着菲丽丝。
就像一颗原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在转到某个角度时突然反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色碎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观察那抹光的来源。
菲丽丝有种预感,这突如其来的“作业”就是一张“入门券”。
这只是伊莎贝尔修女给她的一次考验,一份试卷。通过后,也许她就能距离那个孤僻老者更近一点,便也能找到那道光的来源……
反正那本《瓦西利斯的诅咒》的译本原本就是残卷,连标题页都遗失了。如果不是派勒乌索教授恰好读过原文,她连这首诗的名字都不知道。
既然这样,只是续写一首不知名诗歌的结局,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菲丽丝从吃午饭时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把想出来的剧情写到纸面上。
如果只是单纯用通用语写一篇小作文,仗着这具身体带来的便利,她只要张嘴把想说的情节说一遍,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记下来就好了。
但按照伊莎贝尔修女的性格,她想要的“续写”应当是延续这首诗之前的风格和韵脚,将故事的结局以诗歌的形式写出来。
这就不是难上一点了……别说菲丽丝上辈子都没写过诗,就连“韵脚”的概念都很模糊。
好在她身边还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位老师。
虽然老教授拒绝帮自己的学生作弊,但还是很尽心地跟她讲了些通用语诗歌的基本结构。
“……我说这么多也不如你自己写一句。”
见菲丽丝迟迟不愿下笔,他如此说道:“而且你也没必要太担心,谁第一次写诗都会出一堆问题,要是问题太少还会让人奇怪呢!还是说你想再来一个‘被诗神缪斯祝福过’的称号?”
菲丽丝:那倒也不必……
不过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反正是第一次写,能写出来都不错了,写不好不是很正常。
看伊莎贝尔修女平时看她朗读时的嫌弃模样,应该也没指望她这么一个今年刚要十岁的孩子写出什么旷世杰作。
最主要的心理负担被去除后,写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笔了。
因此,当缮写室即将关门时,冉娜和昆蒂娜照例跑到菲丽丝的座位边等她一起走,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看到她在蜡板上写的几段打油诗。
“这是什么?”冉娜探头念出前两行,“萨莱莎坐到丈夫身边,端起金盏倒好美酒……”
“嘘————!”
扑面而来的羞耻感让菲丽丝几乎弹跳起来捂住她的嘴,接着压低声音小声恳求:“你别念出来啊!”
然而她捂住一个还是没能阻止另一个。
昆蒂娜趁机看完她在蜡板上写的草稿,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你写的都是些什么啊?”昆蒂娜赶紧把她的习字板合上,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但这种也太、太……”
她憋红脸说不出一个形容词,立刻惹得冉娜更加好奇。
趁着周围人还没注意她们这边,赶紧翻开习字板快速扫了眼,在看到“萨莱莎杀夫”的桥段后小声“呀”了一下,赶紧把习字板合上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阿涅丝修女跟着好奇凑过来:“在看什么?也让我看看?”
“没、没什么!”冉娜把习字板放到身后,抬头扬起一个笑,“就是在催菲丽丝快点收拾东西,她每次都最慢。”
“哈哈,我看她恨不得能住在这里呢!”
阿涅丝修女朝被两个女孩挡在身后的菲丽丝眨眨眼:“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你可要加油呀。”
见年轻修女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冉娜总算大松一口气。
“这是不是你在藏书室里新看到的故事?”转过身,女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似乎更亮了,兴奋地小声道,“这是结局吧?前面是发生了什么?萨莱莎是跟那位国王有仇吗?为什么会想要谋杀……”
“冉娜!”
昆蒂娜赶紧低声打断她的话:“玛德琳副院长说过,我们不该讨论这种故事……”
“哎呀,你明明也很感兴趣……”
“但这种充满暴力的故事对我们不好,会让灵魂堕落……”
“你真是……你怎么总是这样啊,真扫兴!”冉娜被她念叨得有些生气了,将她的手甩开,“你再这样我们下次说这些就不带你了!”
昆蒂娜被她甩开手,睁大的眼睛里先是震惊,很快变为委屈。
她今年十一岁了,个子已经比两人高出半个头,已经逐渐有了少女模样。但泪腺发达这点似乎还跟过去没有区别,只是控制力稍微强了些,闪动的泪花在眼眶里转着,总算没有落下来。
“反正我没错。”她站在原地,固执地说道,“这就是不好的故事,就算是说到索菲亚院长那里也是我有理!”
“你——”
“好了好了,别这么大声。”
见事态快要失控,菲丽丝赶紧挤进两人的中间,左右安抚起来。
“一个故事而已,没必要闹成这样……”她先稳住冉娜,又赶紧挽住昆蒂娜的手臂,“而且不是所有的暴力故事都是坏的啊,教经里不也有这样的故事吗?”
见对方疑惑看过来,她当即举出自己不久前刚背过的“课文”:“就是‘米西娅与忒普提’呀。米西娅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不被屠城,主动献身给侵略军队的首领忒普提,最后趁对方睡着时用固定帐篷的橛子敲进他的太阳穴,这才让自己的国家得救。”
随着她的讲述,昆蒂娜也慢慢回忆起这一段,但她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米西娅会那么做是因为忒普提是她的敌人。”女孩固执道,“你那里他们可是夫妻!教经里可是明确写着,妻子必须顺从丈夫……”
“但你也没看到前面,怎么知道他们真是夫妻?”
菲丽丝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朝三人打手势、准备锁门的克丽丝汀修女,赶紧打断她的话,一手挽住一个往外走:“这个你们听我慢慢讲……要是听完完整的故事你还是觉得这很不道德、是个会让灵魂堕落的坏故事,再去告诉院长和副院长也不迟嘛……”
“…………”
“我也没说要说出去……”沉默片刻后,昆蒂娜别扭着小声道,“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
“好啦,听我讲完……”
《瓦西利斯的诅咒》本身就很短,三人还没走到餐厅菲丽丝就把概述讲了一遍。
补全所有的剧情后,两个女孩倒是对结局没有意见了,一致开始声讨不负责任的国王瓦西利斯。
“……哎,原来这首诗是有结局的吗?”
悄悄跟在三个小孩后面、听了一路的克丽丝汀修女突然笑道:“我记得那是五六年前朱尔修女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当时好几页都掉下来了,院长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顺序整理好,结果发现那首诗根本没有结局,还遗憾了好长时间呢。”
此话一出,刚被哄好的两个小孩瞬间齐刷刷转头看来,菲丽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好吧,这个结局是我加上的……”她不得不小声承认道,“但你们不也觉得没问题嘛……”
“这……虽然、但是……”
昆蒂娜噎了半晌,最后忍不住跺了下脚:“我说不过你!但你明明可以写个更好的结局!”
菲丽丝诧异:“瓦西利斯都死了还不好啊?”
“他是该死,但不该让萨莱莎杀死他!”她右手边的昆蒂娜坚持道。
“我觉得这很好。”左手边的冉娜反驳道,“他害死了那么多任妻子,最后被最后一任妻子杀死就是他的报应,多爽快啊!”
“但我们不该用‘爽快’来做决定!”昆蒂娜急道,“萨莱莎是个好姑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让她双手染上鲜血,这会害她死后坠入地狱!”
此话一出,冉娜终于没办法再反驳了。
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紧紧盯着菲丽丝,显然并没有真的服输。
菲丽丝:…………
一个故事而已,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再说这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古阿祖尔,那个时代那个地点,圣教还没影呢,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都必然不是圣教徒,连下诅咒的神都是阿祖尔神话里的神。
照当前教皇冕下颁布的教义,不但是萨莱莎,这个故事里的所有角色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异教徒,大家死后会集体下地狱……
甩掉脑中这个令人尴尬的地狱笑话,菲丽丝最后只能举手表示妥协。
为了能让善良的萨莱莎能保持纯洁,她不得不现编了一个“所有因国王死去的王后鬼魂集体回来复仇,在梦中杀死国王,萨莱莎得以安全回家”的结局。
昆蒂娜满意了,冉娜也满意了,大家一致觉得鬼魂杀人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菲丽丝看着一边四处飘荡、一边悠哉评论今日菜品的幽灵教授,觉得这个故事烂尾了。
果不其然,当她把这个结局写成打油诗交上去后,伊莎贝尔修女也对这个“全龄向结局”十分不满。
在得知她突然改了想法的原因后,那张本就厉害的嘴一张,开始毫无顾忌地往外吐刀子。
“你在妥协什么?这是你想写的结局还是其他人想要的结局?你就这么容易被别人影响?”
老修女显然是生气了,甚至忘记维持仪态,将桌面拍得啪啪响:“我以为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我以为你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件工具!可你现在在做什么?这还不如滚回缮写室抄书呢!”
就算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她这么直接说出来,菲丽丝还是有些惊讶。
见对面的老人已经气到呼吸不畅,她赶紧起身给对方倒了杯水。
“……其实,我不觉得这是‘妥协’……昆蒂娜的说法确实说服了我。如果杀人真的会让人坠入地狱,那为了萨莱莎改变结局也是值得的……”
她将水杯放到老修女面前,顶着对方犀利的视线继续道:“故事的主旨没有变,国王还是会死……但这个结局会给予萨莱莎更多仁慈……”
“……仁慈?”
伊莎贝尔修女忍不住笑出声:“是啊!谁会不赞美仁慈!这是多好的美德,仁慈!!”
菲丽丝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甚至紧张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她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搭话时,老人的笑声和表情又慢慢收敛起来,最后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盯住眼前的女孩。
“仁慈,当然是好的。”
“但仁慈永远是上位者的特权,而上位者的仁慈总是短暂的。”
她看着女孩,缓慢却清晰地说道:“你可以乞求它,可以利用它,但绝对不能依赖它,更不能信任它……也永远不要被美德的光辉遮蔽双眼,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什么?”菲丽丝被她一大段话砸到有些没反应过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与她对视数秒,最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我今天说得太多了。”
伊莎贝尔修女重新闭上眼,伸手点了点桌面示意她靠近:“既然你想要给予她仁慈,那结局就按照你的想法写吧。但你写的那些诗句简直比玫瑰上的蚜虫更让人难受!正式将它们写到纸上前你至少要把它改到通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要死人惹(原本以为今天会写到),来猜猜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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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西娅与忒普提——一个在《伯爵小姐》那本用过的小故事,那边叫《忒普提之死》,偷懒顺手拿来用了一下下
故事灵感来源是两幅比较出名的油画,《雅亿与西西拉》和《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画作的故事原型分别出自圣经旧约的“士师记”和希伯来圣经中“朱迪斯记”
第55章 瘟疫之影15 “……吕得
不等菲丽丝去思考老人话中的深意,立刻就被伊莎贝尔修女的“写作教学”砸了一脸。
在伊莎贝尔修女口中,她写的这首诗何止是差,那是每一句都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按老修女的话说,在菲丽丝读出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耳朵里被塞了一坨屎。
菲丽丝:…………
真是好别致的说话方式啊,她都好久没听到这么粗俗的用词了。
相比起来,天天在睡前给她拼读单词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变得和蔼可亲了呢!
然而写诗和背单词还是不一样的。
后者靠死记硬背、反复记忆后确实能记住,但前者确实需要一些灵性。
很显然,菲丽丝没有这样的“灵性”。
在对着蜡板抓耳挠腮修改了好几遍,又在对方的坚持下写了几首命题诗后,伊莎贝尔修女对她写作上的评价终于从生物排遗物变更为“匠气”。
菲丽丝观察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是换了个方式在骂人,但不得不说,她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么一个评价已经很满足了。
换句话说,她至今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给自己多加一门写作课……就算是伊莎贝尔修女一时兴起想培养一位诗人,现在摸清她的天赋点应该也该放弃了吧?
事实证明,伊莎贝尔修女确实在某些方面有种特别的坚持。
就算发现她不擅长写诗,那也要每三天交一块蜡板那么多的日记——这个额外的“课外作业”一度让菲丽丝十分头疼。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修女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夜、朝、晚三次日课,加上第一、三、六、九时辰祷告和睡前祷,其他时间不是吃饭和抄书就是在给她念书,每天都像是复制粘贴的,写下来也跟流水账一样。
不过时间长了菲丽丝也找到了一个捷径——写读后感。
不管是在缮写室抄写的教经还是在藏书室念书,总归每天看到的文字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在藏书室里念起那些讲通俗故事的诗歌,菲丽丝对里面的某些情节看不顺眼很久了。再加上伊莎贝尔修女虽然嘴毒,但她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特殊,行为和思想都格外大胆,菲丽丝便忍不住开始在“读后感”里增添一些小试探。
结果不出预料,伊莎贝尔修女对她那些相对这个时代比较激进的观点没太大反应。
一眼扫过去,除非哪句话的语法用错了会纠正,关于她那些对故事里某些角色的吐槽则从来不评判。
能遇到如此省心的写作老师,还增添了一个半自由说话的树洞,菲丽丝感觉自己应该知足。
但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她身边可不止有一位老师……
“错了错了!她这么改就是错的!”
派勒乌索教授在她耳边大声吵道:“这个女人都在教什么?现在谁还会用那么古老的方式说话写作?她的通用语是在地里埋了一千年刚被挖出来吗?!”
菲丽丝被他吵得受不了,最后只能再次用上厕所的借口,找个僻静处跟他单独理论:“她那么教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直说她教得不对?那你要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能分清文法是对是错的?”
飘在半空的幽灵气鼓鼓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带着不甘嘟囔道:“可她都要把你教歪了……”
“教歪就教歪了呗。反正你是想让我复原你的书,到时候你口述我笔录,内容又不是我来写。”
这番话总算说服了老教授,换来他保证不在伊莎贝尔修女上课时插话的承诺,菲丽丝的耳朵也终于安静了。
修女院中的生活再次重归平静,只偶尔有一两条从吕得传来的消息能引发大家的讨论。
比如国王再婚后一个月,同样在瘟疫中失去妻子的王太子也再婚了。
相比起老牛坚持啃窝边嫩草的爹,王太子丹还是要点脸的。
他和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有七个活下来的孩子,其中有四个是男孩,最大的儿子都12岁了,没有子嗣上的压力。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续娶了一位富有的寡妇——刚继承亡夫爵位和广袤领地的阿富尼女伯爵。
两个月后,王太子的长子,12岁的多芬领主塞勒斯迎娶了自己的表妹——同样12岁的伊利斯公爵之女,伊利斯的让娜。
不过比起罗兰国王祖孙三人前后脚娶妻子的消息,大家显然更关注另外一条姗姗来迟几个月的新闻。
据说去年年底,罗兰王曾试图派兵偷袭已经被马黎占领的卡里诗城。
这座位于罗兰西北部沿海地区的城市是一座地理位置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能夺回它,那就能切断马黎军通往罗兰北部的补给线,至少能让马黎在罗兰北部的行动受限。
可战略想得很美好,执行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具体前线是怎么打的普通人都不清楚,只知道这次偷袭不但没有成功,罗兰方面的三名指挥官全部被马黎俘虏了。
这消息其实在今年一月就传回吕得城,但一直被捂到春天都要来了才被众人知晓,也是因为双方打算签署新一轮的停战协议了。
就目前的情况,签署停战协议再正常不过。
这场已经扩散到整个旧大陆的瘟疫让两国都损失惨重,所以明明之前正式签署的停战协议都过期许久,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发动大规模会战。
菲丽丝估计这次偷袭卡里诗也是罗兰王的灵机一动,想试探一下马黎目前的实力,结果一下子踢到铁板了,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转而推起停战协议的进程。
虽然不知道马黎那边到底对此有什么想法,但从今年五月起,两国的外交官还是不情不愿地聚集到了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作为调停者的教皇也派遣使者前往。
在一顿扯皮后,双方终于在六月底签署协议,宣布这一轮停战即将持续到明年,即611年的第八个月。
消息传到罗兰各地,罗兰的普通民众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吕得城附近的居民格外高兴,连这一年瘟疫带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其实大家都清楚,所谓的停战协议也不会全面停战。尤其是矛盾最大的阿奎亚公国附近,那边的战火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但这与吕得城附近的民众没有太大关系。
吕得位于罗兰北部,距离阿奎亚公国实在太远,远到几乎像是两个国家,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不要说与那边的民众共情了。
但只要停战协议一签,居住在“王室领地”里的他们就不用担心今年会再加税了。
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国王就算再想召开三级会议筹钱,吕得的市民代表也有理由拒绝这项无理的要求。
一整个夏天,科冬镇的居民们都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度过。
也许是有了前两年的经验打底,今年镇上的疫情影响非常轻微,除了有几位年纪大、身体弱的人中招后没能熬过去,大部分人已经回归到正常生活。
修女院这边也一样。
由于今年镇上的疫情不严重,教堂那边完全可以独自处理,忙了两年的修女们终于也能完全投入到各自原本的工作里。
缮写室依然还是那个缮写室,克丽丝汀修女给大家定下的目标是要在今年入冬之前,把埃铎勒王子下单的教经抄本的文字部分抄完。
哦,现在那位已经不能叫“埃铎勒王子”了。
在拿法女王去世后,这位王子殿下早在去年冬天回到拿法继承王位,现在已经是拿法王国名副其实的国王,同时也继承了自己父亲的爵位,完整的称呼该是“拿法国王与罗兰的梅迪奥伯爵埃铎勒二世”。
依照前拿法女王与现任罗兰王糟糕的关系,埃铎勒还能如此顺利地继承父亲和母亲的遗产,众人实在不得不往他那在年初刚嫁给老国王的姐姐那里想。
要是当时老国王就是用这个做威胁让本妮蒂塔公主就范,那还真是……越想越觉得龌龊了呢。
不过对修女院的众人来说,本妮蒂塔公主成为新王后也不是没有好处。
同样看在与索菲亚院长的关系,年轻的王后刚上台就表示出与艾琳娜修女院的亲密态度。
她不但没有削减王室对修女院的日常资助,本人也透露出想要在此订购一本时祷书的意愿。
缮写室的修女们为这个消息欢欣不已。
即使事情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但这不影响她们在日常讨论起一本王室成员用的时祷书里该有什么内容。
菲丽丝听闻这件事后也很高兴。
这至少说明即使嫁给了老头子,那位年轻的公主殿下也没有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而是快速接受现实,以一种平常心的态度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她衷心为这份豁达感到开心。
同时,这份喜悦自然也融入她日常交给伊莎贝尔修女的“作文作业”里。
菲丽丝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但她也希望这个始终没露出过真正笑颜的老人能从阴霾里走出来,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不过伊莎贝尔修女对自己的秘密一向瞒得很严实。
如果不是菲丽丝刻意观察,发现她的视线在触及有关新王后的文字时会变得稍稍柔和一点外,还真看不出她有其他外溢的情绪……如果不是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她估计到现在也无法完全确定这点。
“这次写得不错。”
老修女难得表扬了一句,紧接着就是批评:“但你的行文还是太粗糙了。通用语这么高雅的语言从你嘴里出来都能带上一股乡巴佬的味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你高雅,高雅到别人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空中的派勒乌索教授相当不屑“哼”了声:“语言是用来交流的,可不是用来给人分层的!”
菲丽丝内心是更赞成派勒乌索教授的想法,但几个月来相处下来,她也明白眼前的老人也是只“顺毛驴”,她就算想要表达不同意见也要温和委婉一些。
“因为我就是‘乡巴佬’啊。”女孩毫不介意扬起脸地笑道,“我是石匠的女儿,本就没有什么出身,说出来的话有乡巴佬的味道不是很正常吗?”
伊莎贝尔修女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半晌后,她干脆随手从一旁拿出一本书,直接递到菲丽丝面前。
“来吧,今天就读这个。”她说道,“从后半段开始读。”
菲丽丝接过这本包裹着红丝绸封皮的书,翻开,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那本《瓦西利斯的诅咒》!
它明显被重新装订过一次,页面的边缘似乎被裁掉了一些,整体翻看过去明显比先前更干净整洁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首诗有了结尾。
“这是……我写的那版结尾?”菲丽丝惊讶抬头,“但诗句您重新修改过?”
“要是用你写的诗句做结尾,那还不如让这本书烂在箱子里。”
伊莎贝尔修女回避了女孩炙热的目光,后背靠回椅背闭上眼,命令道:“现在开始读吧。”
不得不说,伊莎贝尔修女虽然毛病很多,但她作出的诗句确实很有她本人的风格,高雅而优美。
菲丽丝作为一个外行只觉得这些诗句读起来朗朗上口,十分流畅……单看刚刚还在冷笑的幽灵现在却一脸复杂,也能猜到伊莎贝尔修女的诗作该是非常厉害。
续写的结尾并不算长,菲丽丝很快读完,坐在窗边的老人这才重新睁开眼。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看了眼她惊讶的表情,老人淡淡道:“这是你今天的任务,给这首诗想个名字。”
名字……
菲丽丝看着手中的书,第一反应当然是它原本的名字——《瓦西利斯的诅咒》。
但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明知道它原本的结局已经被篡改,那继续用这个名字真的好吗?
如果它能留存下来,被后人发现,发现它的结局不一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
“那就叫……《瓦西利斯之死》?”
她小心试探道。
比起她的小心翼翼,伊莎贝尔修女的态度就果断很多了。
几乎是她说出的下一秒,老人直接伸手要回书籍,翻到第一张空白页,拿出一支羽毛笔快速蘸墨写下这个名字。
【瓦西利斯之死——作者不明,创作时代不明。604年发现于艾琳娜修女院地下室,发现时全本48页,名字和结局缺失。607年由院长索菲亚修复破损部分,610年由修女阿斯卡的菲丽丝增添最后四页内容并命名,修女科冬的克莱尔重新装订成册……】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她写下这么一长段,最后伸出手,颤巍巍指向那行字。
“这……伊莎贝尔修女,那个……”
“怎么了?”老人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笔下的文字,“我把你的名字拼错了?”
“不、没有……”菲丽丝强咽一口口水,艰难道,“您怎么能说这是我增添的……明明是您……”
“难道这个结局不是你想的?”
伊莎贝尔修女直接打断她的话,继续低头把注释写完:“既然你决定是这个结局,那就要负责到底,留下名字是应该的。”
菲丽丝恍惚着看她把那一大段文字写完,视线却始终无法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战栗从何而来。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真实的、黑白分明地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
“……你觉得如何?”
伊莎贝尔修女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话,女孩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嘴却先脑子一步作出回答。
“好看极了……”她回过神,又赶紧补充,“您的字很好看!”
老人盯着她紧张的表情看了会儿,忽而笑了。
“好看就对了。”她笑道,“记住这时候的感觉,你以后可以做更多……”
叩叩叩——
正当两人间的氛围愈加和谐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十分突兀地插了进来。
伊莎贝尔修女下意识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却见站在外面的居然是索菲亚院长。
院长在进入藏书室后立刻关上门,见到菲丽丝在这里也没有赶她走,只拉着老修女的手,深吸一口气调节好情绪才开口。
“……吕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是丧报……”
她用一种极轻、却隐约发着抖的声线说道:“是国王殿下……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前天去世了,尸体刚刚被运回圣母大教堂……”
作者有话说:
瘟疫篇终于结束了,最后送走老国王
给猜中的小天使发糖糖
但老登不算亏,老登一出场就带走了足足四条评论!罪加一等!(敲锤)
话说最近审核似乎又严了,感觉没说脏字的都狠狠被删了……之前在后台申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瘫
第56章 藏书室1 “这会让他
菲勒六世今年56岁,从588年继位到现在已经过去22年。
这个岁数在菲丽丝印象里还属于中年刚刚迈入老年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的人突然死亡也算寿终正寝了。
尤其比起他那三位短命的堂兄,菲勒六世的统治时间比那三位加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堪称“长寿”,也无愧于他那“好运者”的称号。
不过对一个封建国家来说,国王去世无疑是件大事。
不仅是吕得城即将举办一次盛大的葬礼,整个罗兰的教堂和修院都开始自发为去世的老国王祈祷。
但死人终究是死人,祈祷和葬礼不过是活人走个过场,更何况菲勒六世生前也没做过什么值得人称赞的事。
普通罗兰人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他在位时开启了战争,之后不停增税,外加几个月前刚刚老牛吃嫩草的八卦上。
此时听说这位国王死了,尽管也没多高兴,但伤心肯定是不会伤心的。
比起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死人,大家明显对未来的新国王更感兴趣。
艾琳娜修女院中的许多修女都是贵族出身,与家里人关系好的时常会收到家人寄来的信件。
现在罗兰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些信件便比平时更多了,大家在餐厅和寝室的讨论自然跟着增多,也让菲丽丝间接了解了一些外界的情况。
老国王去世,原来的王太子自然而然便会成为新任罗兰王。
按照罗兰王国的传统,新任罗兰王会在下个月前往位于东北部的铌凯斯城接受大主教的加冕,之后才能算正式继位。
按照修女们收到的信件看,她们那些住在外面的罗兰贵族亲戚们目前都很看好这位新国王。
新任罗兰王——(这在屏蔽什么)丹二世今年三十一岁。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还有四个没有夭折的儿子,显然在子嗣方面没有问题。
传说他身材高大威猛,勇敢且高尚,待人温和且慷慨。在战场上是位优秀的骑士,在宫廷中也是位谦逊的统治者云云。
类似这样的夸赞听多了,菲丽丝都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过就算跟自己没关系,得知新国王很受周围人的拥戴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权力过渡很成功。
至于那些优点……只要他能有传闻里说的一半好,罗兰人也就知足了。
时间来到九月时,修女院中负责采摘葡萄的修女们曾远远看到一行华丽的车队在隔壁修道院停驻片刻,又继续往东行进。
按照时间算,大家都猜测那就是国王前往铌凯斯城加冕的队伍。只是一行人里人数众多,没有人真正看到那位“高大威猛”的新国王到底长什么样。
加冕礼后又过了一个月,罗兰王(a)丹二世正式入主吕得。
与他那喜欢时常到郊外巡游的父亲不同,丹二世自从回到吕得城后就与自己的孩子和妻子住进城中的行宫,这样的举动再次引来众人的称赞。
新国王会为国家带来新气象,同时也必然会让罗兰的上层权力来一次大洗牌。
这本该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没有关系,但当时间走到今年倒数第二个月时,一个重磅消息将众人平静的生活砸出了些许涟漪。
原本被马黎俘虏了四年、最近刚交齐赎金回国的罗兰王室军事统帅——厄乌伯爵被新国王以“犯下邪恶的叛国大罪”处以极刑。
当这个消息无意间传到缮写室中时,一直性格开朗的阿涅丝修女突然晕倒,苏醒后更是大哭了一场。
也是这时菲丽丝才从众人口中得知,原来阿涅丝修女与那位死于“叛国罪”的厄乌伯爵出自同一家族,后者算是前者的远房叔叔。
因为父母辈关系就很好,阿涅丝修女在被送入修女院学习前也对这位叔叔有印象。
“拉乌尔叔叔怎么会叛国呢?这不可能啊!”
一向开朗的修女忍不住向周围的同伴哭诉道:“他是个正直的人,四年前马黎人攻入卡恩城就是他带人努力抵抗,即使被俘虏后也一直想尽办法筹集赎金回国继续为国王殿下效力……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才刚得到他回来的消息啊!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确定他叛国,连审判都没有就把人杀了?”
周围的修女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安慰。
后来索菲亚院长闻讯赶来,将人带走单独谈了些什么,这才让阿涅丝修女的情绪稳定下来。
意外过去,众人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工作。
但每每想到阿涅丝修女一边哭一边说出的控诉时,菲丽丝也忍不住对这件事生出一些好奇。
“王室军事统帅”的具体职责菲丽丝并不是很清楚,但能带上“王室”的头衔想也知道应该不会太低。
这么一个担任要职的大贵族,刚刚自赎回国就直接被处以极刑,这是否也太蹊跷了些?
派勒乌索教授对罗兰军事方面的事知之甚少,不过就算了解不多,他也同样感觉到这件事的不寻常。
主要问题在于没有公开审判,官方后续也没有公布任何关于厄乌伯爵如何叛国的信息。很快,随着宫廷始终对处死厄乌伯爵的原因缄口不言,吕得城内开始流传出不少谣言。
流言从吕得城传到科冬时,时间已经走到第二年的第一个月。
某天派勒乌索教授无聊去科冬镇附近晃悠归来,跟菲丽丝分享了这个八卦的后续。
传说那位厄乌伯爵会被新国王立刻处死,是因为他曾与丹二世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有染!
八卦一旦变成桃色新闻后,许多不寻常之处就会被人挖出来作为“证据”反向印证观点。
比如为什么丹二世的第一任妻子死后没有葬在传统的王室墓地,而是单独葬在另一所修院里,还有丹二世为什么不公开审理此案、逮捕厄乌伯爵的第二天就将人处死——如果一切都是因为“王室丑闻”,那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毕竟丹二世可是与第一任妻子,波曼王国的波妮公主育有四男三女。如果她背叛丈夫的事做实,那她名下所有的孩子都会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也将无缘继承罗兰王室的任何土地和爵位。
丹二世虽然已经再婚,并与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孩子,但不幸的是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前车之鉴在前,就算是为了保证罗兰王室不会再度绝嗣,丹二世也不能亲手把自己现有的孩子们变成血统不明的私生子。
菲丽丝:…………
真是够了,怎么什么流言传到最后都会集中到下三路啊?
但偏偏这样的流言最难破除。
一说到出轨的话题,尤其是有关罗兰王室成员的出轨话题,罗兰人民总会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热情。
都不需要菲丽丝说,很快这谣言就被负责出门采买的修女带了回来,悄悄在修院内部传开了。
因此,在某天早上,菲丽丝照常来到藏书室,照常被伊莎贝尔修女问起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时,她不自然的神态立刻被敏锐的老修女捕捉到了。
“你在我这里还怕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不好意思说就写下来,正好明天也到了该交文章的时候,不如现在提前写一篇。”
在一位传说出轨过的前王后面前写另一位前王后可能出轨的故事……菲丽丝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但如果此时逃避,对方一旦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她现在的刻意隐瞒就显得更可疑了……
思来想去,菲丽丝还是简单把听到的谣言写到蜡板上,推过去后便像鹌鹑般低下头。
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伊莎贝尔修女在看到这条八卦后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神情。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两块蜡板上的文字,思索片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你觉得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菲丽丝中肯道,“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人已经不会说话了。这样破坏一位已死之人的名誉我觉得很不好。”
“你倒是很愿意为死人着想……不过要得到这种结局,也不一定非要与一位有夫之妇通奸。”
伊莎贝尔修女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个厄乌伯爵的领地有哪些吗?”
菲丽丝余光扫了眼摇头的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老实摇头:“不知道……”
“厄乌伯爵出自布瑞安家族,他的父亲也曾担任过罗兰陆军军事统帅。他父亲去世后,他就继承了父亲的厄乌伯爵和吉内耳伯爵头衔,在勃利石有大量领地,从几代前就是一直是当地很有声望的贵族,不过他在北边的吉内耳也有不少土地和城堡……”
老人讲到一半,见女孩的双眼已经放空,不由皱起眉:“你是哪儿没听懂?”
菲丽丝忍住想说“全部”的冲动,委婉表示道:“我……其实对罗兰的很多地名都不是很清楚……”
伊莎贝尔修女难得被噎住一瞬,很快竖起眉毛:“你都来罗兰三年了,怎么连这么基础的地名都记不住?”
来是来了三年,但除了吕得哪儿都没去过啊……
心里这么吐槽着,但菲丽丝是万万不敢像怼派勒乌索教授那样怼眼前的老人,只能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听训。
见她蔫蔫的没有反抗的意思,伊莎贝尔修女说了一阵也觉得无趣,干脆抽出自己的蜡板,提笔在上面画出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圈。
“这个是马黎。”她指了指小的,又指了指大的,“这个是罗兰,中间隔着的是海峡——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见女孩点头,她继续开始在大圈的左下角划出一块区域:“这里是阿奎亚公国,也是马黎现在的主要占领的区域,也是马黎和我们的主要交战区。”
菲丽丝再次点头。
这个她知道,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就是因为那个死了的罗兰老国王声称要从马黎手里收回这块地,这才彻底引发了战争。
见她跟上,老人在大圈的左上角、距离小圈比较近的地方点了个点,并标注了一个名字:“这里是卡恩城,是罗兰西北方的重要港口之一。四年前马黎的舰队就是从这里突袭成功后顺利登陆,后来又在彭特大会战中击退我们的军队,还往北占领了卡里诗……现在卡里诗附近也是我们与马黎在西北方的主要交战地。”
菲丽丝继续点点头。
“彭特大会战”她还是记得一点的,毕竟冉娜的父兄——前任瓦蓝伯爵就是在那场大会战中战死了,据说还有许多罗兰大贵族都在那场大战中殒命。
而厄乌伯爵是在卡恩城被俘虏的……所以他是在最开始时没能拦住敌人登陆,这才被俘至今。
“没错。”
听完她磕绊的总结,伊莎贝尔修女继续在那个代表“卡恩”的点下画出一个椭圆:“这片区域叫‘勃利石’,卡恩城是勃利石地区的一部分,厄乌伯爵主要的领地都在这里。不过他另一块不算大的领地吉内耳,就在北边被攻占的卡里诗附近……”
菲丽丝的视线随着笔尖移动,顿时恍然:“您是说,厄乌伯爵有一部分领地位于西北的交战地附近?”
“就是这样。”
老人点点头,又在代表“勃利石地区”的那个椭圆的右边边缘点了一个点:“而这里,就是首都吕得城,也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菲丽丝看着蜡板上的那几个圈圈点点,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她之前只知道两国主要在南边打仗,却不知道北边居然也有战场,而且看着距离首都吕得这么近……
“这些年土地的收成本来就不好,他的领地又距离交战地那么近,经常有马黎人骚扰,每年的产出就更少了……被俘整整四年都没凑齐赎金,也能说明他这些年的领地收入相当糟糕。”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笔,沉沉看着自己画在蜡板上的简易地图,声音低沉道:“凑不出足够的金币,身为贵族,他还有另外一种还债的方式。”
“…………”
“他给了土地?”
菲丽丝震惊到拔高声音:“他把自己靠近交战地附近的土地抵给马黎了?!”
“应该就是这样,说不定还是一些位置相当重要的城堡。”老人依然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说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国王为什么会如此震怒。”
“…………还是不对啊。”
菲丽丝缓了缓神,又摇摇头:“既然厄乌伯爵确实通敌叛国,那为什么国王不直接把理由说出来?”
“这算什么通敌叛国?”伊莎贝尔修女哼笑道,“这是最简单明了的土地交易,这种交易自古就有。如果这都算叛国,罗兰国内大半的贵族就都该上断头台了。”
“从彭特大会战开始,多少罗兰贵族死在战场,多少人被抓到马黎不能回家?”
“王室既然没有能力为他们支付赎金,那也没有资格阻止他们用自己的土地给马黎抵债……可如果人人都这么做,罗兰王还能安心坐在吕得的王座上吗?”
“他很愤怒,却又怕明说出来会激怒所有为他作战的贵族。”
老人盯着那个代表首都的点,缓缓闭上眼。
“所以他处死了厄乌伯爵,这是他向那些勃利石地区的贵族发出的信号——他会视此类行为是‘背叛’,也绝不允许这类事再次发生——如果有人胆敢继续这么做,就算赎身回国也会被他砍下脑袋。”
菲丽丝看着那画在蜡板上的简略地图,依然不能理解。
“可这样,那些勃利石地区的贵族就不会被激怒吗?”女孩不解道。
“当然会。这点小动作也许能震慑一些小领主,却会让他得罪所有西部的大贵族。”
老人睁开眼,满是褶皱的脸上扬起一个讥讽笑:“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那我们这位新国王的手段可远不如他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新国王,新气象(抬手就是一个挑衅技能
我服了……为什么罗兰王(啊!)丹二世也要被屏蔽啊!我以为这次国王的名字只有一个“丹”肯定不会屏蔽了,怎会如此(痛苦面具)
而且这屏蔽好强大,一个竖线不能解除屏蔽,必须要在在中间加个字……
这个国王名字在这之前和之后出现太多了,现在要改已经不太好改了……今后就叫他“罗兰王(a)丹二世”吧……
第57章 藏书室2 “我好久没
即使过去许多天,伊莎贝尔修女的话依然让菲丽丝感到心慌。
她过去就对政治兴趣寥寥,连大选年都懒得去投选票,平时对这些话题更是漠不关心……可就凭她浅薄的人生经验也能想到,吕得城可就位于罗兰中北部,马黎岛又位于大陆的西北方,要是国王一下子得罪了所有吕得以西的大贵族,那不就相当于把夹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的盟友也变成敌人了吗?
现在的罗兰确实刚刚与马黎签署了停战协议,但那也是暂时的啊。
随着黑死病带来的影响一年弱于一年,这份因瘟疫带来的停战协议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撕毁。
预兆来得比菲丽丝预料中还要早。
还不等绿色在科冬的原野上铺开,吕得城内再次传出消息,经过三级会议大会代表一致同意,通过了新国王想要再次增税的提议。
而且与过去不同,这次征税的范围也包括罗兰境内的所有修道院——这条命令自然不是来自国王,而是远在罗拿的教皇下达的指令。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提供的消息,现在这位教皇冕下一直与罗兰王室关系良好,在老国王还在世的时候就允许罗兰王室每年向罗兰境内的教会领地和修道院征收什一税。
传闻去年冬天,新国王加冕不久就去罗拿城拜访过教皇,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说服了教皇冕下,让这项“特权”延长了。
作为有王室做背景的修院,艾琳娜修女院除了缮写室外,确实还有不少属于自己的土地。
一部分位置距离修院本身较远的土地会租赁给附近的农户,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一块药草院和一片葡萄园,都属于需要交税的范畴。
对修女们来说,交税对她们的影响不算大,毕竟光凭每年从王室得来的资助她们就能过得很好。
可对普通人来说,那些新增的税种实在是额外的负担。
菲丽丝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外面的镇民会不会因为增税而暴动,但等派勒乌索教授从外面逛一圈回来后,却带回一个否定的答案。
对于突然增税这种事,科冬镇的镇民们确实很不满。
但大概是新君继位给人们带来的希望还没完全消失,大部分人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征税官的指令交了。
当然,能交税不暴动的前提也是有钱可交,或者即使交了也勉强能继续生活……而镇民们能满足这个前提条件的原因,讲起来就有些地狱了。
即使科冬镇上受瘟疫的影响比较小,但几年下来也死了不少人。
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一家人全死了的也不罕见,这些财产除了捐给附近的修道院,更多是便宜了死者的亲戚。
死人留下的财富被幸存者们重新分配,导致现在科冬镇上的居民们普遍比瘟疫前富有了一些。
而普通民众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想着暴动,所以此次王室征税官在这里的工作很顺利。
“……不过我听那些征税官闲聊,说也有很多地方不顺利。”
派勒乌索教授照常带来今日的八卦,叹息道:“西北边,尤其是勃利石地区最严重……可这也不能怪他们啊。那边的人这些年时不时就会被马黎军和流窜的雇佣兵洗劫,农田农舍被毁,货物被强征都是常事,再加上瘟疫,哪还有东西可以用来交税呢?”
听到这样的消息,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
可比起西北边的征税困难问题,菲丽丝更担心增税本身带来的坏兆头。
这种时候突然加税只能有一个原因:新国王并没有彻底和谈的想法,他也许已经迫不及待准备重新开战了。
菲丽丝讨厌战争,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
贵族们也许还能凭借自己的财产从战场捡回一条命,但那么多的士兵大多是平民,更不要说那些居住在交战区附近的普通人。
罗兰为了夺回被侵占的土地,会强逼着他们交根本交不起的税,他们也许会因此熬不过下个冬天。
可如果罗兰失败了,地被马黎人占据,他们也要因为自己“罗兰人”的身份承担马黎人更加彻底的剥削……不管哪边都是一个下场,战争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最纯粹的灭顶之灾。
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这样天真的想法偶尔会在菲丽丝脑中一闪而过,但也很快就会被自己否定。
战争的原因和无法停止的理由都很明确。不是维护国王的名誉、也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或仇恨,这就是一场纯粹为利益打响的战争。
因为战争会带来比和平更高的收益,所以战争不会消失……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除了哀叹自己倒霉外,根本别无选择。
这样的结论让菲丽丝感到十分低落,但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心情停下脚步,转眼间,又一年的春天到来了。
当人们意识到本该在春天到来的瘟疫直到春末都没有出现后,心情可以说是既慌张又雀跃。
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这场无缘无故降临的灾祸彻底消失,祈祷周围的一切能再回到四年之前、瘟疫从没出现过的时候。
而这一次,神明似乎终于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声。
当原野上的枯黄慢慢被绿色取代时,波拉萨卡的骑士彻底将盘踞在瓦蓝的马黎军队全部驱逐了出去,处死所有反叛者,马黎至此失去了自己在大陆北方的唯一盟友。
青草被收割时,马黎人从西北沿海突入,试图再次发动一次强攻,却被罗兰联合瓦蓝本地的士兵抵抗住了。
等到小麦和葡萄相继成熟时,南方传来捷报,新任“王室军事统帅”——喀斯特的查尔斯逆转了南边的战局,夺回了好几个曾被马黎人占据的城镇和要塞,止住他们继续向内扩张的步伐。
在人们心惊胆战的等待中,连树叶都开始枯黄、再次进入冬季,科冬镇中也没有出现一位瘟疫病人。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再次到来后,人们终于能发出发自心底的欢呼——
瘟疫真的走了!那个徘徊在所有人头顶的死神真的消失了!
没有人将这些话喊出口,可它就那样表现在每个人的脸上,也表现在科冬镇中骤然增多的行人上。
菲丽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
与往常一样,她与冉娜和昆蒂娜吃完午饭后结伴往缮写室的方向走,却突然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
那些笑声不算近,有些模糊,感觉像是从有些距离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注意到她没有跟上,冉娜跟着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
“…………”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笑……”
刚满十二岁的女孩依然站在原地,随后又像是被什么勾了魂般往笑声的方向走去。
冉娜和昆蒂娜对视一眼,即使两人眼中有着相同的困惑,却还是一起跟上,三人一起走到修女院的门口。
也许是有人刚出过门,今天修女院的大门居然大敞着。
从门口往外看,那棵立在两座修院之间的桑葚树下正围着一群孩子。只是距离稍稍有些远,让人看不清到底有几人。
“……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吧?”昆蒂娜疑惑道,“这有什么可看的?”
菲丽丝直直看着那些孩子,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快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你怎么回事……哎!快回来!”
见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门,两个女孩也吓了一跳。
冉娜几乎是想都不想地跟着跑了出去,昆蒂娜因为修女院的规矩稍微犹豫了一下,却发现两个小的都跑远了,气得在原地跺了下脚,还是小跑着跟上。
菲丽丝跑到树下时,三五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一边蹦跳一边对着树冠吆喝着什么。
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同样年龄不大的男孩像个猴般骑在树枝上,一手拽着衣摆,一手不停从树上摘下桑葚扔到衣摆里,眼看着已经摘了一小兜。
他们中间只有一个长得稍微高一点、看着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女。
少女显然是来特地看着这帮小孩的。一会要伸手挡住还要上树的小孩,一会又看向树上,忙得满头是汗,直到菲丽丝跑到近前才在其中一个孩子的提醒下看过来。
“啊,你好。”
少女见到她时愣了下,很快扬起一个笑打起招呼:“你是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菲丽丝朝她点点头,又跟着一起看向树冠:“他爬那么高没关系吗?”
“没关系呀,查理最擅长爬树了,我们家边上那棵比这个还要高的树他都天天爬……让!说了多少遍你不许去!”
两人说话间,少女瞥见又有一个孩子试图去爬树,赶紧一把提溜起那小孩的衣领,不顾对方发出的尖叫声把人直接拉到一边,这才赔笑道:“抱歉,是不是我们太大声吵到你们了?”
菲丽丝摇摇头,又低头看看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恍惚道:“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孩子了……”
少女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点点头:“因为之前外面很危险嘛,大家都不敢让孩子随便出门,这几年可把他们憋坏了……”
短短几句话,冉娜和昆蒂娜也相继跑了过来,正好看到树上的男孩拽着衣摆一跃而下,顿时齐齐与孩子们发出相似的惊呼。
男孩显然是被这些惊呼取悦到了,得意挺起小胸脯,转眼又被几个小萝卜头围住,嚷着让他分桑葚。
“等等等等……”
赶在果子们被哄抢光,少女赶紧从男孩那里抓走一把,依次分给眼前的三个小修女。
“你们也尝尝,这棵树上的桑葚可甜了,这几年我都一直想着……”少女笑着说道,“还要谢谢你们。听帕里神父说,前年冬天送到我们家的被褥都是修女院捐赠的,后来你们又送来不少粮食……没有这些,我们那个冬天可就要难过了。”
闻言,小孩里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转身把刚抢到手里的桑葚递过来。
“妈妈说了,要谢谢修女。”
其中一个女孩奶声奶气道,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举手要往距离自己最近的冉娜手里塞果子。
“这、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冉娜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只会不知所措地推拒。
推来推去间,两人手里的桑葚很快就被挤成水……
女孩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果子没了,当即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多变的心情把冉娜看傻了。
手忙脚乱下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一双眼里写满了震惊和求救。
她难得会露出这种表情,菲丽丝差一点就笑出了声,好在理智让她憋住,赶紧用自己手里的桑葚哄起孩子。
“噗嗤……”
孩子的哭闹声中,一声轻笑从相反的方向响起。
菲丽丝在确信不是自己无意中发出的笑声后立刻转身向后看,就见一位身穿刺绣短袍、外披红色披肩的金发青年站在阳光下,正歪头笑看向这边。
青年无疑有一副被神明祝福过的好相貌,尤其笑起来时,菲丽丝会有种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一起闪光的错觉。
上次接收到这种程度的美颜暴击还是因为本妮蒂塔公主,如今的罗兰王太后。
那位公主殿下可以说是菲丽丝在现实里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然也不会被五十多岁的老国王看中并强娶——可见在绝对的颜值碾压下,大家的审美还是很一致的。
此时也一样。
当大家发现这么一个“不速之客”站在不远处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小孩的哭声都停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漂亮的脸看。
同时,那位仿佛会发光的青年也动了。
他左手按住挂在腰间的剑柄,迈着不急不缓的脚步走到几人近前,动作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俯身递向满手桑葚汁的小修女。
“瓦蓝的冉娜,好久不见。”他再次朝已经陷入呆滞的女孩露出一个笑,“你都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的弟弟,你的表亲埃铎勒啊。”
作者有话说:
再跳一年,已经到612年啦,是菲丽丝来罗兰的第4年,这波瘟疫也结束惹
话说女主的年龄其实蛮好记的,菲丽希安娜正好是600年出生,所以6后面是多少就是多少岁
埃铎勒,希望还有人对他有印象。
是前拿法女王的长子,也就是现在的拿法国王。他姐姐本妮蒂塔之前被丧妻的五旬老国王娶了,现在老头死了,本妮蒂塔也晋升成为罗兰王太后
第58章 藏书室3 “阿咿呀
拿法的埃铎勒——在艾琳娜修女院里,尤其是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这位可不仅是索菲亚院长的堂侄、拿法王国的新国王,更是她们最近三年一直在制作的教经抄本的主人。
尽管经常能听到名字,但这还是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位大金主。
在“衣食父母”的光环加持下,那张本就英俊的脸似乎又增添了一层金光。
“……他可不单单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子。他的外祖母,就是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也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的亲姑姑,冉娜已经去世的姨母则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的母亲……”
见菲丽丝开始发呆,派勒乌索教授十分自觉地为这个“记名废”介绍起两人的亲戚关系:“所以从索菲亚院长那边算他们算表兄妹,但要是从另一边算,冉娜还算是他的表姨呢……”
菲丽丝:…………
这么乱的关系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是生怕她的脑细胞还没死绝吗!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瞪一眼身边的幽灵时,那个仿佛浑身都在闪金光的青年恰巧看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并不是有意看向自己,而是用那漫不经心的视线往自己头顶的位置扫了一下……
“你们都是偷跑出来的?趁还没人发现赶紧回去吧。”
青年笑着直起身,指向修女院的大门:“刚刚还有位修女来关门,还好让我叫人拦住,不然你们现在就回不去了。”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三人赶紧道谢往回走,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修院院墙的拐角处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中午修女院的大门居然开着了。
这位年轻的拿法国王并非独自前来。
与三年前一样,他是陪着自己的姐姐——如今的罗兰王太后过来的。
三人刚回到缮写室,菲丽丝和冉娜就被叫住,与缮写室的负责人克丽丝汀修女一起进入藏书室。
三年不见,本妮蒂塔公主的面容与记忆中相差不大,还更增添了些成熟的韵味,依然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眼。
只是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带来了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刚会走的小孩正是吵闹的时候,此时还在侍女和伊莎贝尔修女的看护下咿咿呀呀地到处跑。
“这是我的女儿,我让她继承了我母亲的名字,叫让娜。”
先简单检查完抄本的进度,本妮蒂塔将画稿交还给克丽丝汀修女,俯身将还在横冲直撞的女孩抱到怀里,笑着跟冉娜介绍道:“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与我母亲很像?”
面对自己这些世俗中的亲戚时,冉娜总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稳重,更不要说眼前这位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表亲,更是整个罗兰王国中名义上地位最高贵的女人。
“她与您和让娜殿下都很像……”冉娜看着女人怀里的小孩吐了个泡泡,眼中的喜爱立刻真切了不少,“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
闻言,本妮蒂塔忍不住莞尔一笑,又把开始挣扎的女儿交给身边的侍女:“话说回来,你姐姐最近还好吗?”
“感谢您的问候。她一切都好,今年创世节还给我写了信……”
两人的话题逐渐往冉娜的姐姐和姐夫的方向发展,菲丽丝一开始还在竖着耳朵聆听,但没一会儿就有些累了。
无他,还是那个问题,贵族间的亲戚关系实在太复杂。
名字多重名的更多,地名人名重叠到一起总能带来奇妙的催眠效果……
其实从两年前她开始来藏书室给伊莎贝尔修女“读书”后,她对这些名词也有了一定的敏感性,至少能大概知道罗兰境内的一些地名具体在什么方位。
但那些都是被她当成会随时抽查的“随堂测试”去记的,如果没有伊莎贝尔修女的死亡凝视,谁会闲得没事给自己找这种浪费脑细胞的事做呢?
正在菲丽丝日常放松大脑的时候,一股冲力突然袭击了她的肚子。
低头一看,那位刚会走路的公主殿下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很快又看向她放在腿边的手。
“阿咿呀呀啊——”
女孩指向她的手,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声音。
菲丽丝与她大眼瞪小眼一阵,默默把捏着一颗桑葚的手背到身后。
嗯……虽然不清楚一岁的小孩能不能吃水果,但在这个孩子夭折率如此高的地方,她可不敢让高贵的公主殿下吃这种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东西……
女孩见她如此动作,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仿佛在控诉眼前人怎么敢忤逆自己。
但她也不甘心,立刻转到少女身后,甚至打算伸手去扒那只躲开自己的手。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公主如此大胆,情急之下赶紧左手换右手,直接把那仅剩的一颗桑葚扔进嘴里。
小公主没注意到她另一只手的动作,拉着菲丽丝那已经张开五指、却什么都没有的左手,正反翻了好几遍又去扒另一只手,发现两只手里都没有东西后顿时陷入迷茫。
“噗……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前方传来一阵笑声,菲丽丝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些小动作完全被室内所有人围观了。
不但是身边的冉娜、克丽丝汀修女、以及一旁的索菲亚院长,连坐在窗边的王太后都完全抛掉了自己始终维持的礼仪,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欢笑中所有人都在看她,只有伊莎贝尔修女在看笑到不能自己的本妮蒂塔,常年向下撇的唇线也跟着微微扬起。
但发现菲丽丝看向自己后,那刚刚扬起的一点弧度立刻扯平,目光中的柔和也跟着消失了。
“真是失礼。”她斥责道,“你还是不要待在这里丢人了,赶紧回缮写室去……”
“别……哈哈,不用这样……我还有话跟她说……”
本妮蒂塔好不容易止住大笑,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招手让菲丽丝上前:“我之前听……索菲亚院长说起你的事。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绘画上展现出了天赋,那为什么在抄本里我没能看到你的作品呢?”
提到这个,菲丽丝就不由去看伊莎贝尔修女的脸色。
教经抄本的抄写工作早在一年多前完成了,但完成抄写只是第一步。
之后还要由彩饰画师用颜料或金箔装点每一页的空白处、绘制边框,以及那些在抄写时被空出来的大写字母,最后才会交给插画师绘制大幅插图。
比起抄写,缮写室中能画彩饰的修女本来就少,再加上画画花费的时间也比抄写时间长,要完成抄本里所有插画和彩饰还需要至少一年。
菲丽丝本来已经跟克丽丝汀修女说好了,她可以先帮忙做一些彩饰工作,要是没问题,还能一点点接受最缺人手的插画工作……奈何半路杀出一个伊莎贝尔修女,不但夺走了她每天上午的时间,还会留课外作业,所有的计划只能半途搁浅。
这年头的颜料都是现用现磨,虽然干了的颜料也能用,但同时也会丧失湿颜料具有的覆盖性,所以能有大块完整的作画时间对画师来说很重要。
而菲丽丝自从要去藏书室后就只有零碎的时间能用来工作,那点时间能帮着抄写经文就不错了,实在没工夫去插画那边帮忙……
“她年纪还小,应该先接受教育。”
伊莎贝尔修女此时倒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帮她解释起来:“她们必须先明白书上写了什么、对经文有更深刻的理解,才能绘制出更能传达吾主之语的插画。不然她们跟外面那些粗俗的工匠能有什么区别?”
话说得倒是蛮漂亮,但除了最开始的几天,伊莎贝尔修女也没让她读多少经文啊,她自己还说赞美诗无聊得让人想睡觉来着。
而且别说经文了,最近一年她在藏书室里时写作文的时间都比读书的时间长了……
菲丽丝在心中小声腹诽,面上还是跟着点头:“我也希望能尽快帮上忙,但还是要先学习……”
“这样啊……那看来我这份礼物还是准备得太心急了。”
坐在窗边的女人笑着朝侍女点头示意,后者很快取出一只精美的长木匣。
木匣打开,三只大小不一的细毛笔整整齐齐摆在柔软的丝绸里。
看到那三支笔的刹那,菲丽丝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乌木制成的笔杆被打磨成流线型,笔杆前端的笔毛柔顺漆黑,还隐隐泛着蓝紫色的光……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笔……不是羊毛制成的笔,也不是马鬃毛或者狼毛笔,反而有点像克丽丝汀修女曾经借给自己的那支貂毛笔。
当时……派勒乌索教授说,这一支笔要多少钱来着……
听到一旁克丽丝汀修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菲丽丝用力眨了两下眼,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这才震惊抬起头:“殿下,这……”
“既然是被圣莱卡祝福的人,怎么能缺少一套属于自己的工具?”
坐在上首的女人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希望你能早日拿起它们,阿斯卡的菲丽丝,我期待能早日在我的时祷书上看到你的画作。”
第59章 藏书室4 “……《科
给完礼物后,本妮蒂塔王太后没有继续把太多时间放在菲丽丝身上。
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除了帮弟弟检查一下抄本制作进度,也是为了亲自与缮写室这边沟通一下,详述自己究竟想要一本怎样的时祷书。
时祷书——顾名思义,是信徒们做日常祷告时会用到的书。
按照菲丽丝的理解,内容应当跟她们每天做日课时捧着的日课经差不多。
不过按理说,会在相应的时辰祷告和做日课的只有在修院里隐修的修士,普通的平教徒只需要每周去教堂参加弥撒就好,最多平时会在吃饭睡觉前说点祷告词。
只是随着时间变化,一些在俗人士也会因为虔诚等原因,想要效仿修士修女们的日常生活,沐浴在属灵恩泽当中。
可首先,教经抄本、甚至是只收录了其部分章节的祈祷书,对日常祈祷来说也太厚了。
不但不方便随身携带,翻看也不方便——于是,对赞美诗和祈祷文进行筛选精简、再重新排版,能方便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诵读的“时祷书”便诞生了。
这种类型的抄本已经出现近百年,尤其在罗兰的贵族女性间十分流行。
也是因为在贵妇之间流行,这一百年里时祷书变得越来越华丽,其中拥有泥金装饰的抄本更是备受追捧。
本妮蒂塔的母亲——已故的拿法女王便有这样一本时祷书。
索菲亚院长年轻时曾有幸见过那本时祷书,至今依然对那本精美的泥金手抄本印象格外深刻,此时便忍不住询问起本妮蒂塔是否想要一本与母亲相似的。
“我知道母亲的时祷书中的很多地方参考了姑母的那本,尤其是教会年历旁的插图……但在插画上,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更多不同的东西。”
年轻的王太后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克丽丝汀修女,笑着说道:“我很喜欢你上次展示的画作,用星座结合每个月特有的植物花卉作为年历旁的装饰非常有趣。我这次来时发现有孩子会在农田里用弹弓驱赶鸟雀,那画面真是活泼可爱极了,如果能把他们加到年历里该多有趣啊……”
说完自己在插图上的特殊要求后,本妮蒂塔王太后又与院长商量了下了时祷书内的日课、祈祷文和诗篇内容,又定好大致的交稿期限,这才算正式敲定下“订单”。
又一个重量级大活砸到缮写室上,克丽丝汀修女可见地兴奋起来。
不仅因为这是艾琳娜修女院第一次接到制作泥金时祷书的工作,更是因为这样有家传性质的时祷书内,有一部分内容是固定且不外传的。
也就是说,王太后可能会借给她们一本来自王室成员的时祷书做参考!
罗兰王室成员持有的时祷书中的插图,大多由王室出资雇佣的宫廷画师绘制而成。
在贵族眼里,画师可能与木匠石匠没什么区别,但对真心喜欢绘画、却很难出门的修女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对此,本妮蒂塔也做出了回应。
虽然她母亲的那本时祷书已经送给了同样死在瘟疫中的前王子妃(王后),名义上已经属于罗兰王室的资产,但凭借她现在王太后的身份,想要临时把书借出来一段时间也很容易。
真是世事弄人……如果本妮蒂塔当年没有嫁给老罗兰王,那即使那本时祷书原本属于她的母亲,她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轻易将其讨要出来并出借给外面的人。
她嫁给老国王这件事着实令人惋惜,但由于丈夫够老也死得够快,本妮蒂塔也算是能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
只可惜王太后终究是王太后,即使“退休”也没有太多自由供她挥霍。
这次带着女儿拜访修女院她几乎算是轻车简从,还做了些保密工作,连菲丽丝这种普通修女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贵客造访,可见她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今日的行踪。
在藏书室内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全部做完后,本妮蒂塔王太后也适时提出告辞。
“您知道我对您一贯放心……请一定要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需要也要及时与我通信……”
她再次拥抱了自己的姨母索菲亚院长,又克制地握了握伊莎贝尔修女的手:“您也是,伊莎贝尔修女。虽然我不能经常拜访这里,但我从第一次见到这座藏书室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它的喜爱……如果不是让娜还需要我的照顾,我真想跟您一样,在这些书的陪伴下度过余生……”
“请不要这么说,殿下……”伊莎贝尔修女的眼中难得闪出泪光,脸上却露出无法克制的笑,“您喜欢哪本书,尽可以拿去借阅,不管是我还是索菲亚院长都不会介意……”
一番寒暄过后,年轻的王太后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朝另外三位修女颔首致意,这才在侍女的服侍下披上一件黑斗篷,在院长的陪伴下带着女儿匆匆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缮写室的大门外,捧着木盒的菲丽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冉娜拽了拽她的手臂、把她拽出藏书室才回过神。
“…………你说,伊莎贝尔修女今天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趁着克丽丝汀修女跑去缮写室宣布好消息的空档,她拽着菲丽丝来到走廊的角落,贴在她耳边说道:“我感觉王太后殿下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都差点哭出来了……她原来是这么感性的人吗?”
时隔这么多年才再次见到自己心爱的外孙女,见到她现在不但过得很好,还顺便看到了像女儿的外曾孙女,放在谁身上估计都要激动哭吧……
菲丽丝这样想着,却耸了耸肩,摆出不以为意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见到王太后殿下太激动了吧。”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木匣,目光瞬间柔和,像怀抱新生儿那般将木匣子抱在怀里抚摸,“刚刚她说要把这个给我的时候,我差点也要哭了……”
冉娜被她那轻抚木盒的动作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小声嘟囔:“昆蒂娜说得没错,你怎么有时候机灵,有时候又那么没见识……三支画笔就能把你收买了?”
“是三支貂毛笔。”
菲丽丝一本正经纠正道:“听说一支笔就值一百金币!”
“……那也还好吧?”冉娜眼中的困惑更加明显,见她依然不肯放下木匣子,撇嘴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也能送你呀。瓦蓝的貂皮可比吕得这边便宜多了,一支笔肯定用不上一百金。”
菲丽丝:…………
忘记了,这位也是位大贵族家的千金小姐。
而且瓦蓝伯国不但本地羊毛加工业发达,还是旧大陆北方的重要贸易枢纽站……这些东西估计在她眼里确实算不上“名贵”。
“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笔,有这些就足够了。”菲丽丝捧着木匣叹息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冉娜闻言偷偷看了眼藏书室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我觉得伊莎贝尔修女不是真想让你帮她读书,哪有读书还要顺便写作的说法啊?连克丽丝汀修女都不敢给你多安排缮写室的工作了……她肯定对你还有其他安排……”
这点菲丽丝自然早就想到了。
而且随着对方最近开始给她恶补罗兰的地理及各地贵族的知识,偶尔还会插入讲一些历史事件,菲丽丝也慢慢对对方的那个“其他安排”有了一点猜想。
就在那个猜想还没有完全成型时,一件不大不小、但略显尴尬的事发生了。
某天菲丽丝突然感觉肚子有点坠坠的疼,她以为是哪天晚上蹬被子着凉导致的,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在床单看到了一块熟悉而陌生的红色。
算算时间,十二岁确实是该来生理期了。
只是穿越后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整整四年没有生理期造访的日子实在太美好,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坎在等着自己。
就在她看着床单上的血迹,正在思考要怎么处理时,刚睡醒的冉娜在看到后却忍不住尖叫出声,一边嚷着“哪里受伤”一边到处检查她的身体……
于是,她来初潮的事瞬间就被宿舍里的所有修女知道了。
毕竟是突发情况,玛德琳副院长特别准许她今天不用去做日课,并安排半年前同样刚来初潮的昆蒂娜给她传授一些经期卫生经验。
“这……你不用害怕,这说明你长大了。”
被安排来给她做说明的昆蒂娜红着脸,拿着一条两段缝有布条的小布袋,磕磕绊绊跟她解释起使用方法。
在习惯了真空穿衣服的第四年后,看到这与丁字裤无比相似、却被告知是月事带的东西……菲丽丝再次久违地被这个时代的常识震撼到沉默。
这种塞满碎布的“卫生巾”自然不能与现代的卫生巾相提并论,一开始穿着可以说是相当别扭,但适应一段时间也就习惯了。
小菲丽的这具身体还算健康,初潮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痛苦,五天里也就有半天她会觉得小腹有些坠痛,却也并非疼到会影响日常生活。
期间她依然会每天按时上午去藏书室,下午去缮写室,直到这第一次生理期平安结束也没显示出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不过在初潮结束不久后的某一天,索菲亚院长在日课结束后单独将她留下,似乎是有话打算单独跟她说。
“很快你就要满12岁,也在修女院修行了四年,按理说现在修女院可以开始准备宣誓仪式……但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向你确认,你是否真的想成为一名修女。”
索菲亚院长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缓缓解释道:“这与你们每年的发愿不同,如果发过终身愿你会正式成为修女院的一员,终身为圣母服务,再也不能回到世俗结婚生子……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需要你说出真实想法,你是否真心愿意留在这里。”
她这么说着,又补充道:“如果没下定决心也没关系。萨瓦托雷修士对我和这座修女院有恩,我可以把你留到十九岁,那时你想要离开修女院嫁人我不会阻拦,你只要跟我说你的心里话就好……”
菲丽丝对上院长温和的眼睛,对方的温度慢慢从手掌蔓延到她的心中。
周围很静,她的心也很静,静到每一次心跳都那样平稳。
“我愿意。”她回握住院长的手,真诚道,“自从我来到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我的亲人一样照顾我……我没有其他办法回报你们,但我愿意把艾琳娜修女院当成自己的家来爱护。”
听到她回答的瞬间,索菲亚院长的脸上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觉得你属于这里,菲丽丝!这就是圣母的指引,让你即使与这里相距千里也能来到我们身边!”
她有些激动地握住少女的手,又牵着她快步往外走:“来,伊莎贝尔修女也在等这个好消息,我们要快点告诉她才好……”
不等菲丽丝想明白为什么伊莎贝尔修女会想知道这个消息,她已经被院长带到了藏书室。
比起兴奋的索菲亚院长,伊莎贝尔修女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很淡定,仿佛这根本不值得她意外。
“我早就说过,她一定会选择留下。”
不轻不重放下这句话,老修女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枯瘦如竹节的手指从书脊划过,从中拿出几本菲丽丝从未见过的黑皮书。
“……《科冬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
菲丽丝带着疑惑翻开了第一本黑皮书的扉页,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位修女:“这是……”
“这是一本不能带出藏书室的书,你必须在这里读完它。”
伊莎贝尔修女仰起头,用那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下达命令:“这次不用朗读出声,尽快看完……之后我要知道你的感想。”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真正的事业线来了
“编年史”大概就是把每一年发生的大事件记下来的一种记录历史的形式。
我们熟知的《春秋》和《资治通鉴》都属于编年体史书
由于西罗马灭亡后西欧就零散起来了,期间除了法兰克王国短暂大过一些再没怎么统一过,所以也没有什么类似我国那种朝廷专门组织人编撰的、有体系的官方史书。
但当时很多修道院的修士会写编年史,将教会的历史记录下来。后来撰写编年史的人变得多种多样,不仅仅是修士,很多人脉广泛、消息灵通的商人也会成为编年史作者
因为这些人来自的国家不同,职业不同,有些人接受贵族的资助在写、有的就是单纯自己想记录,对时局的看法也都不同,所以看这些人写的编年史应该会蛮有趣的(从很多参考书里看到节选就感觉很有趣了!),可惜这种书大概是有些偏门,完全找不到中文翻译……
之前在旧书摊淘到了Giovanni Villani的《Nuova Cronica》其中一卷(他和他哥都是商人,两人是14世纪佛罗伦萨有名的编年史作家),正好还是1340s这段时间的一本。但因为看机翻实在太痛苦,要整本机翻扫一遍我这本估计现在都开不了……只能期待翻译软件能继续革新了
第60章 藏书室5 “比起赞美
编年史——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让菲丽丝暂时转移了注意力,手不自觉地翻开下一页,开始阅读里面的词句。
第一本前半部分的内容其实很简短。
虽然大多是用通用语写的,但不管是语法还是用词都比较随性,偶尔还会掺杂几句罗兰语……
比起“编年史”这种有重量的名字,这其实更像一本日记——很快,这个想法也被写在原始字符旁、墨水颜色截然不同的批注证实了。
这部分的作者名为“布朗什修女”,也是这座修女院的第一任院长。
结合原文和批注菲丽丝才得知,这座艾琳娜修女院中的“艾琳娜”并不是现在修女们所知的那样,取自建立这座修女院的艾琳娜王后,而是王后为纪念她早夭的第一个孙辈——罗兰的艾琳娜公主建造的。
只是如今已过去百年,随着数代人逝去,谁还会特地记一位早夭公主的名字?
但“布朗什修女”记得,并把这个名字郑重记录下来。
与历代修女院院长一样,“布朗什修女”出身名门,要算的话也能与罗兰王室攀上一些亲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她的日记里能频繁出现王室和罗兰国内一些贵族的动向。
不过日记主要的作用是记录作者本人的心情,虽然菲丽丝能看到诸如“国王率军东征”“国王被敌军俘虏”等劲爆词语,但因为原文里大多是些祈祷词和作者的日常生活,大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反而是边角的标注写了一部分后来罗兰赎回国王的过程,以及这位国王的名字和后世对他的评价。
这样的情况在翻到第一本的后半部分后好了很多。
第一本的后半段明显换了位作者,连纸张的厚度都变了。
显然这本书原本并不是这个模样,里面的书页被拆开重新装订过。
第二个留下姓名的修女名为“爱莉诺”,按照她自己在开头的介绍,她是这座修女院的第四任院长,而此时距离“布朗什修女”去世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她偶然从一些旧物中翻找出这本日记,认真阅读后她深深被日记中的内容吸引。
“布朗什修女”虽然对历史大事件不是那么感兴趣,但她是个很博学的人,尤其在种植和使用草药上有一套自己总结的经验,这些经验都被她一一记在了自己的日记中。
“爱莉诺修女”在看到这些后十分惊讶,并立刻亲自开辟了一块土地做实验,结果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布朗什修女的成果让我惊讶又惋惜。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过去几十年,这些方法就已经失传……】
【这本日记让我开始思考,我是否也该把我所知的现在记录下来。如果布朗什修女没有将它们写下来,如果我没有偶然找到它,认真阅读它,那修女院的草药院也会一直荒废下去……】
带着这样的想法,“爱莉诺修女”开始更加详细地书写她所知的那个时代的信息。
又一个与菲丽丝想象中的不同——艾琳娜修女院的经营并非一直一帆风顺。
在“爱莉诺修女”成为院长的时候,修女院其实已经开始没落了。
罗兰的王冠传过几代后,没有人还会记得这个为纪念一位早夭公主设立的修女院,每年的资助更是连修补房屋都不够。
而随着接受的贵族女性越来越少,修女院甚至一度陷入财务危机。
于是从“爱莉诺修女”这一代开始,艾琳娜修女院不再只招收贵族的女儿,还破例招收了一些富裕人家的女儿和不愿再嫁的寡妇。
这些人的加入给修女院带来了新风气。
农户家长大的女人更会照看农作物,工匠的妻子也多少能从丈夫或父辈那里学到过一些手艺,她们的加入让修女院重新运作起来。
而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位名叫简的寡妇。
她曾与丈夫一起经营过一家酿酒厂,但因为始终没有孩子,丈夫意外身亡后她的家产被小叔子和公婆夺走,走投无路下被修女院收留。
为了报答愿意收留自己的“爱莉诺修女”,她改进了修女院中传统的酿酒方式,亲手培育了新酒曲,也是从那之后艾琳娜修女院制作的葡萄酒才慢慢出名。
酿酒让修女院有了原始积累,也让这座修院再次受到王室的关注。
一个大雨瓢泼的夏日,一位贵妇人的马车在附近坏了,她的侍女不得不冒雨来修女院求助。
身为院长的“爱莉诺修女”亲自冒雨将这行人迎入修女院,用修院中最好的食物和美酒招待她们。
外面的雨下了两天两夜,贵妇人在这期间与院长“爱莉诺修女”聊得很投缘,也十分喜爱这里的葡萄酒,等雨停离开时还依依不舍,约定一定会再来拜访。
后来“爱莉诺修女”才知道,这位贵妇人就是当时的罗兰二王子的新婚妻子——当时还是位普通王子妃的玛莉王后。
玛莉王后与“爱莉诺修女”的私交很好,也许正是因如此,她才会在病危之际安排自己的小女儿索菲亚携带大量财富进入艾琳娜修女院。
与第一任院长短短十年的日记不同,“爱莉诺修女”活了很长时间。
这位智慧的老人直到十九年前才去世,当时她已经七十一岁,在这个半数人活不过二十岁的时代可以说是十分罕见。
她留下的记录也从一开始的泛泛而谈慢慢变得有条理。
最早她的主要精力都在记录修女院的经营情况,有时候甚至会顺手把每月收支账目记录下来。后来也许是因为结交了一位王后“密友”,她也会隐晦记录下罗兰宫廷内的一些事件。
在这些琐碎的记录里,菲丽丝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得知了索菲亚院长之前说过的“萨瓦托雷修士对这座修女院有恩”的原因。
有一次草药院里突然出现一株蓝色的小花,“爱莉诺修女”没太注意,以为那是鸟儿或风带来的种子在这里扎了根,觉得位置不重要便让它那样长大了。
可等收获草药的那天她不慎弄伤了手。一开始只是觉得手有些瘙痒,可之后越来越严重,竟在晚祷时当场晕倒。
惊慌的修女们急忙跑到隔壁修道院求助,正好遇到来这里拜访老友的萨瓦托雷修士。
见多识广的灰袍修士看到她手上的红肿,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爱莉诺修女”之前接触过的东西上,顺藤摸瓜找到了那株差点被当成“野花”扔掉的“修士帽子”。
这是一种在旧大陆比较常见的毒草,很多猎人会用它毒杀猛兽,只要是懂些药理的医生和药剂师都会认识,但由于“爱莉诺修女”关于草药的知识全靠自学,这才没能注意自己竟无意识地放任一株毒草在药园里生长至今。
好在发现及时,在当时的修道院院长的指导下服下另一种名为“指套”的草药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段经历看着凶险,但那也不过是“爱莉诺修女”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
在后期,她做出最大的改变还是扩建了修女院中的藏书室和缮写室。
同时,她也开始重新整理自己多年积攒的笔记,还为“布朗什修女”的日记做了一部分批注,真正将那些零散的记录变成了一本属于这座修女院的“编年史”。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短暂的,正因如此,经验才更需要被记录下来。】
在接近末尾的部分,她如此写道:【每个人的人生有限,但记录在纸上的知识可以积累。就像我从布朗什修女那里得到的经验,我希望这本书能继续写下去,让我们过去的经验给予后来者一个捷径……】
菲丽丝盯着这句话看了良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你看得很投入。”
伊莎贝尔修女冷不丁说道:“我很早就发现了,比起赞美诗,你更喜欢看故事。”
“故事就算不能获得什么经验,也能解闷……”菲丽丝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道,“多念几遍赞美诗既不能治病也不能让地里的收成好起来……”
话说出口后许久没得到回应,菲丽丝抬头对上老人深沉的目光,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她最近确实有些太松懈了,仗着自己摸清了伊莎贝尔修女那有些叛逆的性格,偶尔对她说几句真心话对方似乎也不在意。
但这里到底是中世纪啊!信仰是这个时代的支柱,她方才随口那句话往轻的说是对神明不敬,往重了说不定都能被算进渎神……
“对不起,伊莎贝尔修女……我刚刚的意思是……”
“就算是不会交出去给别人看,这种话也不能写在纸面上。”
老人打断她的道歉,重新将目光落到自己中的那本书上,随意翻了一页:“如果你不想让整套书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毁掉,以后每次落笔前就给我在心中默念三次,确定内容没问题再下笔。”
“当然,这些我肯定不会写下……”
保证的话说到一半,菲丽丝脸上的雀跃顿时变为诧异:“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不清字也没办法写太小的字,早该找个助手帮我继续写下去。”伊莎贝尔修女依然看着手里的书,像说天气般抛出一个炸弹,“可惜缮写室里的修女不是资质太差,就是随时准备嫁人,不然就是跟我一样的老家伙……如果日复一日地抄写和念诵也都不能让她们学会通用语,就只会按照原本抄,这种木头脑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写文章?”
她这么说着,还嫌弃地皱皱鼻子:“克丽丝汀修女倒是可以胜任,但光是缮写室的工作就够她忙的了,索菲亚不会放她过来做这种小事……”
……小事?这怎么可能是小事啊!
菲丽丝还双手捧着黑皮书,心却跟着她的话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些黑皮书一共五本她才看完三本,但“爱莉诺修女”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既然这位前院长已经去世十九年,那接下来的两本“编年史”的作者不是索菲亚院长,就该是眼前的……
“我知道你在绘画上更有天赋,也更喜欢做缮写室的工作,但我已经没耐心再等一个资质更高的人了。”
老人瞥了她一眼,一边翻书一边道:“你如果不喜欢这份工作,你现在就可以用上你新得的画笔,去缮写室里画那些无聊的插图。但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等我死后你就是这座藏书室的管理人。这间房间,我在这里的一切用品都会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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