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藏书室6 “我还不想
是否愿意……这简直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不说别的,光凭藏书室管理员必须长时间在藏书室,所以三次日课和五次日常祈祷大多要独自做这一点,菲丽丝就能举双手双脚赞成。
她真的不明白,“夜课”这种半夜摇人做祈祷的不人道活动到底是谁发明的。
老年人确实可能会经常起夜,但她的膀胱还很年轻健康,反而是大脑需要充分的休息,每天半夜都会被人叫醒真的很痛苦。
整整四年啊!每周只有两天也好,她真的好想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成为藏书室看守也不代表不能画画。
不如说,有这么一间单独的房间,她做任何事都更方便了……就算是偷偷再编写一本书也比之前更容易!
就在她激动到打算立刻点头时,余光却突然瞄到立在一旁的幽灵。
与上次那高喊着“答应她”的兴奋反应不同,这位老教授在听到这么一个“天降巨饼”时居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是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他的反应让菲丽丝迅速冷静下来,也开始仔细思索这项工作会给自己带来哪些弊端。
可不管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一项对她非常有利的工作。
尽管从此人身自由更加受限,但好处也显而易见。
藏书室对缮写室来说就相当于酿酒坊里的酒曲,是整个修女院里最重要的财产之一。
看管人不能随意外出,但同时也代表着她已经与修女院深度绑定,并极受院长信任……思来想去,她还是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不过本着对派勒乌索教授的信任,她到底没有当场答应下来。
正好代表正午的钟声响了,她便以还没有读完书为借口,表示自己还要好好思考一下。
她的反应反而让伊莎贝尔修女额外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修女倒是没对她的谨慎态度表示出任何不满,平直的嘴角似乎还向上弯了弯,看上去好像还颇为满意,挥挥手就让她出去了。
“……你怎么不直接答应下来?”
从藏书馆中出来,派勒乌索教授率先疑惑发问:“这工作对你百利无一害,你有什么好思考的?”
菲丽丝:…………
菲丽丝被他的质疑噎了下,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组织好语言:“那你刚刚,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
“我……我那是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派勒乌索教授视线漂移一瞬,又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再说人家是在问你,你看我做什么?你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二岁,都那么大了还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吗?”
老教授一开始训人,似乎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菲丽丝默默盯着对方口若悬河地“批判”了近三分钟,最后在缮写室大门被打开前面无表情地比出一只中指。
派勒乌索教授:“……你这手势什么意思?”
“在表达对您的敬意,以及为您的健康祈福。”
简单这么解释了一句,她便转身准备迎接刚从缮写室里出来的小伙伴们。
“胡说!你别想糊弄我!”
她身后,幽灵教授不停跳脚怒斥道:“那是‘不体面的手指’,从古阿祖尔开始就有的手势!你刚刚明明是在侮辱我!”
哦,原来竖中指这一国际化手势这么早就出现了啊,真是学到了。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跳脚的骂声,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照常与冉娜和昆蒂娜说笑着往餐厅走。
不过冉娜这两天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时不时会发呆,看着像是有心事,但她不主动说菲丽丝也不好直接问,只如往常般与二人闲聊。
“……话说,今早索菲亚院长为什么特地把你留下来了?”
闲聊中,冉娜总算打起精神提起一个话题:“我和昆蒂娜还等了你们好一会儿呢,但你一直不出来我们就只能先去缮写室了。”
藏书室的事可能现在还不好说,但宣誓正式成为修女的事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菲丽丝也直接爽快回答了。
她本以为自己的两个小伙伴会恭喜自己,却没想到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
“你……真的想好了?”沉默半晌后,昆蒂娜率先吞吞吐吐地劝说道,“就算你现在真这么想,过两年再决定也行啊……索菲亚院长人那么好,又不会逼着你急着做决定……”
菲丽丝有些惊讶一向喜欢缮写室的昆蒂娜居然会这么说,更奇怪的是,平时经常与昆蒂娜意见相左的冉娜此时也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她们即将走到餐厅门口,菲丽丝这才发现女孩的眼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我不想离开这里……”
当手臂被菲丽丝拉住、拉到一旁时,冉娜终于忍不住抱住眼前人的脖子,大哭道:“我、我不想离开修女院,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我还不想嫁人啊——”
菲丽丝被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听清她的话后更是震惊。
这两年在与伊莎贝尔修女的相处中她已经了解了很多罗兰贵族阶级的事,也明白,除了索菲亚院长这种意外情况,身份越高的贵族之女越不可能做一辈子的修女。
贵族间的利益交换很多依赖联姻,更不要说瓦蓝伯爵一家只剩下这么一对姐妹,冉娜是整个修女院里最不可能真正成为修女的人……
可再怎么快,也不该这么早吧?冉娜今年才只有十一岁啊!
“这……不会这么快吧?”她回抱住女孩,飞快回想着最近几天发生过的事,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道,“是你姐姐之前给你的信上说了什么吗?”
冉娜一边抽泣一边点点头,小声对面前两个小伙伴吐露了实情。
订婚的事其实早在冉娜父亲还在世时就定下了。
对方也是一位伯爵之子,但与冉娜一样,在六年前的那次罗兰与马黎的大会战时失去了父亲,在年仅十二岁时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现在这位年轻的伯爵已经年满十八岁,按照罗兰贵族们普遍早婚的习惯,这时候早该结婚生子了,所以对方的母亲在今年给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写了一封信,主要是想要彼此沟通一下,确定这场婚约是否还有效。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当时嫁人时也只有十四岁,且在父兄去世前的几年一直在修女院中度过,对那一阵家里发生的事并不是特别清楚。
加上这些年要忙着与年轻的丈夫一起处理公爵领的内务,父亲死后双方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往来,忙来忙去还真把妹妹有个婚约对象的事忘记了。
按照冉娜所说,玛利亚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暂时用暧昧的社交辞令回复了对方,另一边则快速派人来修女院给妹妹送了一封信,询问她对这桩婚事的意见。
“这……既然是你父亲定下的婚约,那确实该履行……”
同样作为一个传统罗兰贵族的女儿,昆蒂娜犹豫着劝道:“你现在去完婚确实有些早,但对方的年纪也大了,最多只能拖一两年吧……你也别难过,结婚是早晚的事,大家都要结婚的……”
听她这么说,情绪刚稳定下来的冉娜眼圈又红了。
眼看着女孩又要哭出声,菲丽丝赶紧跟着出主意:“你先别着急,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对了,这封信的内容索菲亚院长知道吗?”
冉娜闻言愣了下:“没、应该没有。信是院长给我的,但上面的蜡封是完好的……”
“那你不如把信给索菲亚院长看一看,再把你的想法告诉她,说不定能得到一个更好的参考意见。”见她还皱着眉头像是有些犹豫,菲丽丝只得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觉得你姐姐未必想要强迫你继续这场联姻。不然她该直接通知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商量的余地……”
冉娜听着她的话也慢慢回过味来,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激动地再次拥抱住眼前的伙伴。
“我这就去拿信找院长!”
少女这么说着,立刻拔腿往院长的房间跑去,只留下有些哭笑不得的菲丽丝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
“…………”
“其实就算换了人,下一个也不一定会多好……”
就在菲丽丝准备回餐厅时,一旁的昆蒂娜突然小声这么说道。
见她看过来,年长一岁的少女目光复杂地与她对上视线,又摇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菲丽丝拉住她的手臂问道,“你是觉得我刚刚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
昆蒂娜紧抿着唇,表情倔强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菲丽丝。你跟我们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看着她,眼里逐渐带上哀伤,“你是个幸运的人,你有那么多做选择的机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
“……昆蒂娜?”
见她眼里逐渐闪烁出泪光,菲丽丝不由再次向她伸出手:“你今天怎么……”
“没什么。”
少女快速转身擦了下眼角,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声道:“我们该去餐厅了……拖了这么长时间,克丽丝汀修女她们该着急了……”
菲丽丝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短暂的失态之后,昆蒂娜也没有想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的表现如往常一样,仿佛从来都没说过那些话,在看到冉娜兴高采烈地回来后也笑着恭喜对方……只有菲丽丝,再看到她的笑容时总感觉有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当第二天在缮写室听说阿涅丝修女即将出嫁,且婚约对象还是个年过四十、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后,那种窒息感瞬间到达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
放心,冉娜这次的婚约肯定是吹了(毕竟是能待在配角栏的角色
关于竖中指具体来源的资料没在纸质书上看到过,网络流传大概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种手势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就出现了,会在斗兽场和辩论时挑衅用,还有种说法是百年战争末期出现的,用来嘲讽弓箭手的手势。不过真正变成国际不文明手势还是在电影电视流行之后了(好孩子不要学哦)
不管是哪一种,在菲丽丝所处的时代应该还没多少人知道,教授知道自己被骂了是因为教授博学
第62章 藏书室7 “很巧,她
如果要在缮写室中拉一个排名,讨论哪位修女最讨人喜欢,阿涅丝修女一定会榜上有名。
她的抄写速度和绘画功底自然无法与克丽丝汀修女相比,通用语也说得勉勉强强,但凭借那天生乐观和开朗的性格,她与所有人的关系处得都很好。
整个修女院里的修女都没有不喜欢她的。即使严厉如玛德琳副院长,有时候也会拿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没办法。
一想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却要嫁给一个土埋半截的老鳏夫,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梗。
不过作为事件的中心,阿涅丝修女本人倒是相当乐观。
她说出这个消息跟说今天晚餐有鸡肉没什么两样,连脸上的笑都没怎么变。
“谁让我之前的婚约者去世了嘛。”阿涅丝修女把抄本小心翼翼放置好,这才笑着拿起笔,“如果没有这场瘟疫,我早该在两年前就嫁到琴诺了,现在嫁到纳梅坦反而距离吕得城更近,说不定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呢。”
多亏从伊莎贝尔修女那里恶补的地理知识,此时再听到这些地名,菲丽丝的脑子里总算不至于一片空白。
琴诺位于罗兰王国的西边,属于勃利石地区。
那里虽然与马黎与罗兰在西北边的交战区有一定距离,但自从马黎在西北登陆并占领卡里诗后,马黎军时不时就会跑到附近烧杀抢掠,显然不是一个宜居地点。
而纳梅坦则位于首都吕得城的正北边,属于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北方地区,距离吕得城也不过两天的路程……相比起来,那里确实要比前一个的选项好一些。
至于未来丈夫的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这点,阿涅丝修女更是毫不在意:“而且年纪大多好啊,我就喜欢年纪大的,最好是像菲勒……”
“咳——”
“咳咳!”
不等她说完,缮写室各个方位立刻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克丽丝汀修女更是回头警告般瞪了她一眼:“圣母在上,阿涅丝!你可不要乱说话!”
“抱歉,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阿涅丝修女赔笑了下,顺着她的话打了个补丁,“我就是觉得丈夫年纪大点挺好的,多有安全感呐……”
……要是死了就更有安全感了。
菲丽丝默默在心中替她补上后半句,胸口却还是沉甸甸的。
虽说在婚姻上往往得不到自由,但在生活上,贵族的女儿终究要比平民有更多权力。
至少丈夫死后她们还有一笔嫁妆可以傍身,如果娘家足够强大,就算没留下儿子也能通过各种手段争取继承到丈夫的土地,甚至还能带着前夫的领地嫁给下一任丈夫——这是她们作为贵族阶级与生俱来的特权。
而如果是平民,寡妇的生活就没那么好过了。
就像《编年史》中的寡妇简。由于法律中女性继承遗产的次序排在最末位,一旦丈夫去世且没能留下儿子,妻子往往无法保住自己现有的财产。
思来想去,做修女简直是平民女性最好的选择。
然而进入修女院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门槛,要进入艾琳娜修女院这种条件较好的修女院对平民女性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这么去想,昆蒂娜说得其实没错。
她既不需要像贵族女性那样为关系复杂的联姻烦恼,也不用像平民一样每天为生计担忧,更无需担心冒着生命危险生育子女……她确实要比这里的大多数人幸运太多了。
阿涅丝修女即将离开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
大概是察觉到瘟疫的阴云已经过去,时局再次稳定下来,之后的半年里接连有好几位年轻修女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誓言,在家人的陪同下一一离开修女院。
看着缮写室中空出的几个位置,菲丽丝心中固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明白这才是修女院中的常态。
作为缮写室的管理者,克丽丝汀修女倒是比她更习惯这些离别。
相比起来,缮写室中人手不足的问题更加让她头疼。
现在拿法国王的教经抄本还没做完,又刚刚接了一个来自王太后的“大单”,这让一下子失去两位抄写员和一位彩饰画师的缮写室变得更加忙碌。
在这期间,菲丽丝完成了她的终誓仪式,并正式答应了伊莎贝尔修女的条件。
之后,每天上午她都要先听对方口述一段信息,在蜡板上做笔记,再整理抄录到空白的皮纸上,下午她依然会去缮写室帮忙。
而与她行程相似的是,冉娜来缮写室的时间也减少了。
自从冉娜把姐姐玛利亚的信交给索菲亚院长、并说出自己的意愿后,院长很快给自己的另一位侄女写了回信,后来那桩突然冒出来的婚约果然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玛利亚一件事——自己的妹妹确实快到适婚年龄。
即使现在不嫁人,她也不能继续一直任性赖在缮写室里,而是要多学一些作为贵族子女该学的东西。
于是,在另一封来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信件成功送达修女院后,冉娜便被索菲亚院长带到身边一对一教导。
后来在她的再三恳求下,院长答应只要学习进度没有落下,她可以每隔两天来缮写室“休息”半天作为奖励。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估计没几个孩子会真正爱上补习班,尤其那还是自己不喜欢学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冉娜那张像苹果般带点婴儿肥的小脸就可见地消瘦了,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所以,你最近都在学什么?”
菲丽丝怜悯地看着她,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分给她一边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礼仪、乐理、针线,还有一点算术,索菲亚院长说我必须学会看账目。”冉娜蔫头耷脑地举起自己的手,“其他都还好,但针线好难啊,我总是会扎到手。”
“你是因为之前都没碰过针,多练练就会了。”昆蒂娜检查了下她的手,如此安慰道,“一开始都会扎到手,我以前每天都要被扎好几次,血染到线上后又会弄到布料上,那才麻烦呢。”
菲丽丝瞥了眼昆蒂娜平静的侧脸,这才跟着点头:“手工只要多练总会熟练的。”
“但我真的不喜欢做针线啊……”冉娜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一丝怨念,“如果一定要学什么,我更想像那些诗歌里的主角那样去学怎么用剑。这样我就能在各地旅行,想去哪儿都不用怕,还能像忒尔摩的女战士那样赶走入侵的敌人……”
“嘘————!”
昆蒂娜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皱眉低声道:“你真不该看那么多通俗诗歌,脑子都要看坏了!那些都是诗人编出的故事,现实里根本没有那种女战士!”
如果是过去,冉娜还会不服输地跟她拌几句嘴。但也许是最近实在累到了,此时的她只扁着嘴把碗推到一边,将下巴埋进臂弯后便不吭声了。
“…………”
“谁说没有?我就知道一个。”
见两人齐齐抬眼看过来时,菲丽丝其实有一点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但那只是一瞬间,话已经说出,她只能稍稍清了下嗓子,刻意压低声音继续道:“这是我在藏书室看到的一本编年史里记载的,几百年前的……雷慕帝国,就出过一位非常厉害的女骑士,她甚至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国家呢!”
果然,在听到这个话头后冉娜立刻打起精神,身体都坐直起来。
“这是真的?”她双眼发亮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一位公主?”
“不,她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孩。很巧,她也叫‘冉娜’。”
菲丽丝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继续笑着讲述道:“那时雷慕帝国被北方的邻国入侵,失去大半的土地……可当时的雷慕皇帝因为突然精神错乱,根本无法统帅自己军队,他弟弟为了争权与皇太子发生内斗,反而让首都雷慕城都被外敌夺走了……”
“连首都都——”
察觉到自己音量太大,冉娜赶紧压低声音:“怎么会连雷慕城都丢了啊?”
菲丽丝:“不但是雷慕城,很快连那个精神失常的皇帝都去世了。于是北方入侵的朗芭堤雅人公开表示,他们的国王已经是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了!”
“啊……”原本做出不在意表情的昆蒂娜此时也忍不住被故事的发展吸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那雷慕帝国不就灭亡了吗?”
“还不算灭亡。皇帝的大部队还占据着南边的土地,皇太子也还活着。只是皇太子还太年轻,帝国内的贵族们在他和前任皇帝的弟弟之间左右摇摆,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
菲丽丝刻意拉长声音,吊足了她们的胃口才继续道:“‘冉娜’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的家乡位于帝国的北边,从她小时候起,她就不断目睹北方的朗芭堤雅人随意抢劫屠杀雷慕人,这让她十分悲伤且愤怒。”
“她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天都在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祈祷。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位天使从天而降,给她带来了吾主的启示——于是她接下使命,发誓会驱赶走所有入侵帝国境内的朗芭堤雅人!”
谎话开了个头,一切就都顺起来。
把会在一百年后发生的事放到几百年前,“罗兰”改成“雷慕帝国”,又将罗兰的宿敌“马黎人”改为“朗芭堤雅人”——圣女冉娜——这个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依然可以说通,且一开头就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之后,菲丽丝接着讲起故事中的“冉娜”多么料事如神。
她得到启示后立刻与当地皇太子派别的指挥官接触,向其说出预测到了敌人未来的进攻方向,还在军队的侦查员返回前提前说出千里之外一次会战的结果。
少女展现出的“神迹”说服了指挥官,并答应带她去见皇太子。
可与指挥官一样,皇太子一开始并不信任她。
为了测试她的能力,他特地让一位随从扮成自己的模样,自己则穿着最普通的黑衣站在人群中,只等着那个无知的乡下姑娘向冒牌货行礼,他就能拆穿她那所谓的“神迹”。
然而“冉娜”没有中计。
这个第一次离开过故乡的乡下姑娘穿着男装、在指挥官的带领下走进城堡的大厅,却无视了坐在王座上的“皇太子”,反而径直走向一位“黑衣修士”面前,恭敬朝对方单膝跪下以示效忠。
伪装成修士的皇太子对此大为震撼,种种不合理的奇迹摆在面前,他终于相信眼前的少女确实接受过神明的启示,并允许“冉娜”加入远征军中。
战场上,“冉娜”带领着愿意追随自己的士兵数次击退敌军,这让她声名大噪,越来越多的雷慕人相信她就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为了能让士气低迷的雷慕人重新振作起来、联合抵抗外敌,她率军在敌占区劈出一条道路,生生将皇太子送进早被朗芭堤雅人占领的雷慕城,按照传统在此加冕,让皇太子在法理上成为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
“……这不对吧?”
听到晚餐结束,昆蒂娜突然提出疑问:“既然这位‘冉娜’这么厉害,展现过神迹,还是吾主的使者,那凭她的功绩应该足够封圣了啊?我怎么会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因为最后她遭到一位坏主教的迫害,被自己人抓住、以异端罪被送上了火刑架。这对教廷来说可是个巨大的丑闻,他们不会承认的……”
回宿舍的路上,菲丽丝还继续小声给自己的故事打着补丁:“所以这段历史只是被人悄悄记录下来,没办法公开说,藏书室里那本书的作者也说不能外传……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说,不然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有“藏书室”做背书,昆蒂娜倒是没有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只是大概脑子还在故事里没出来,一路晕晕乎乎地走回自己的床铺都没回过神。
菲丽丝在心里满意点头,也照常往自己的床铺走,却不妨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现在外面好黑,你陪我去趟厕所……”
冉娜这么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就将人拉出了门。
菲丽丝被她半拖着走出来,可没走两步对方就停下脚步,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再次开口。
“刚刚那个故事,是你现编出来的吧?”
冉娜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能糊弄昆蒂娜可糊弄不了我……阿庇乌斯的《雷慕史》我不知道听姐姐讲过多少遍,他可不是什么圣教徒,没必要替教廷隐瞒丑闻……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叫‘冉娜’的女骑士!”
“你是不是特地编出来安慰我?”她拉开一点距离,借着星光看向面前伙伴的轮廓,“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知道‘忒尔摩的女战士’是诗人编出来的故事,我也知道我肯定没有机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角一样四处旅行……我其实都明白,你不需要这样……”
黑暗中,菲丽丝听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我没有说谎,这也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她握住少女冰冷的手,坚定道:“圣女冉娜是存在的!终有一天她会被平反,她的故事会传遍整个世界,成为无人不晓的传奇!”
“…………真的吗?”
对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鼻音:“一个普通的女孩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任何人在成为传奇前都不过是个普通人。”
菲丽丝顺着黑暗中的轮廓抬起手,双手捧起那张已经布满泪痕的脸。
“不要被已知的故事困住自己,冉娜,不要被历史束缚思想。”她说道,“就算过去没有这样的故事,我们也能在未来创造出来。”
第63章 藏书室8 “……是罗
与之前的几年一样,612年也随着一声声钟响走到尽头。
不过这一年倒也不是完全没什么大新闻。
除了瘟疫慢慢消失这个好消息,以及罗兰在西部战场接连失利、大量骑士和数位知名大贵族战死的坏消息之外,当时间走到最后一个月时,从南方传来的某个消息让整个大陆再次为之震动。
那位居住在罗拿城的雷慕教皇——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去世了。
比较讽刺的是,他居然是死于已经开始在大陆各地消退的黑死病。
作为整个西陆的宗教领袖,教皇的死让这一年的末尾笼上一层阴影。
所有圣教教堂和修院纷纷自发举行一些悼念活动,艾琳娜修女院也不例外。
不过除了参加悼念仪式外,作为伊莎贝尔修女的助手,菲丽丝也如实将这个重大事件记入那本《编年史》中。
从老修女的口中,她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有关这位教皇的过往。
与前几任搬到罗拿城的教皇一样,教皇克勒门斯六世也是个罗兰人,担任教皇前是罗兰境内的一位大主教,在那之前还曾经是一座修道院的院长。
根据索菲亚院长在罗拿城居住的另一位侄女来信所说,这位教皇虽然十分反对主张苦修的那图拉修会,也喜欢建造奢华的宫殿和教堂,但在瘟疫期间,他确实保护了不少城中的瘟疫病人,没有像有些领主那样直接把人赶出城,带头呼吁大家在危难之际互相帮助……
菲丽丝慢慢将这些口述的信息整理好、写到蜡板上,然后按照之前每一次所做的那样,将写好的文章读给伊莎贝尔修女听,等她确认无误后再将其抄写到皮纸上。
只是与在缮写室中使用的平织菱足体不同,为了能加快抄写速度,菲丽丝最后还是纠正了自己下笔太重的毛病,开始使用羽毛笔书写手写体。
这样她基本能保证在中午前做完藏书室中的工作,下午就可以继续去缮写室帮忙。
只是今天,当抄写到教皇居住的“罗拿城”时,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名让菲丽丝感到一瞬的恍惚。
她记得这座城市。当她跟随萨瓦托雷修士离开阿斯卡时,路上遇到了那么一个少年。
弗朗西斯科·达普拉——那个父母双亡、执意离开故乡的少年就跟随商队去了那里。他给她的半枚银币现在还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时他还跟自己说好了,等在罗拿城安定下来就给她写信……然而如今已经过去四年,她还没收到哪怕一封信。
是太忙忘记了,还是时局太乱、寄出来的信在半路遗失,亦或者那个说要写信的人已经……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快速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甩出脑海,继续专心抄写。
她其实从来没把对方那“分一半财产”的承诺当真,之所以还带着那半枚银币,主要是为了纪念和提醒。
纪念那个活下来的幸运儿,也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一路看到的地狱景象并非梦境。
多年前的噩梦再次从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那名老修士的弥留之际。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这句相当平常的话在和平年代说不定会被人嘲笑为“废话”。
可如今每次想起时,菲丽丝只觉得那短短一行字上压着千万具交叠在一起的尸骸,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她会活下去。
好好地活,珍惜地活,最好能健康活到寿终正寝,那才不枉费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给予她的这份机会。
平静抄写完今天的内容,菲丽丝照例将写好的文章递给伊莎贝尔修女,一边等待她检查完毕一边清理起桌面上的书写工具。
“写了这么多,你都没有什么感想吗?”
在菲丽丝清理笔尖上的墨迹时,身边的老人突然冷不丁这么问道:“教皇冕下离世,你没有任何想说的吗?”
……这还能说什么?
那老教皇也有六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寿,她又不认识对方,一个只听过名字的老头死了她能有什么感想?
“我感到很悲伤。”
少女画出祈祷的手势,交叉握紧双手置于胸前,带着沉痛闭上眼:“他是吾主的众仆之仆,一位值得敬爱的导师,他的离开是所有圣教徒的损失。”
伊莎贝尔修女看着她无言片刻,最后还是重新把视线放回到手中的书稿上。
“如果你以后不幸必须面见一些大人物,记得尽量躲远点。”
她说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评语,转而将话题带回上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教皇离世会对罗兰、对整个大陆有什么影响?”
影响……肯定也是有的。
比如这位刚去见父神的老教皇,虽然他在战争中一直担任调节角色,每次两国签署停战协议都是在教皇使者的监督下进行,但从他下令让罗兰境内所有教堂和修院都要给罗兰王室交税这点看,他个人显然偏向罗兰多一些。
这样一个明显偏向罗兰的教皇去世,自然是对罗兰更加不利。
如今教廷从雷慕城搬到罗拿城已经过去近五十年,尽管罗兰王对教廷还有一定控制力,但如今的罗兰已经因战火实力大损……此消彼长,难道教廷里的人真会甘愿一直给罗兰王们做傀儡吗?
“…………”
“我想,国王殿下应该会很难过。”
沉默半晌,菲丽丝只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答案:“您说过,国王殿下在继位后不久就立刻去拜访了教皇冕下。如此匆忙,一定是对他敬仰已久……”
“哈哈……”
伊莎贝尔修女闻言不由笑出声,饶有兴趣地看过来:“还有呢?不用拘泥于罗兰境内,你觉得还会有谁因此难过?”
菲丽丝仔细搜刮了下这几年被强塞进脑子的信息,终于在对面老人快等到不耐烦前说出了第二个名字。
“波曼的沃尔多——波曼王国的国王,王太子殿下的舅舅!”
她兴奋道:“我记得您说过,他曾来罗兰求学,是教皇冕下的学生。老师去世,他不可能不伤心!”
伊莎贝尔修女终于面露赞赏地点点头,继续拿起书稿,边看边说道:“不仅如此,教皇冕下这些年一直想扶植他成为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不过帝国那边诸侯林立,且多数人始终以雷慕城为尊,根本不承认搬到罗拿城的教廷是正统,自然也不会承认教廷支持的人是自己的皇帝……”
“他们说教廷是‘伪教廷’,教廷就说他们选举出的皇帝是‘伪皇帝’……都是那一套东西。”
这么说着,她又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波曼国王应该不会为他的老师‘悲伤’太久。教廷需要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是一位‘被教廷承认的帝国皇帝’,所以教皇的继任者也必然会支持他……可我们年轻的国王殿下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就说不准了……”
这是不能记录到《编年史》里的内容——两年多积攒下来的默契已经让菲丽丝明白这一点,并在对方开口后就端正坐姿安静听着。
她其实不太明白伊莎贝尔修女为什么总会时不时跟她讲这种有关政治博弈的事。
也许是她多年一直被困在藏书室、攒了太多想要说的话,亦或是想让她加深各国、各贵族的关系,以便之后接替她书写那本《编年史》……
反正她愿意说,菲丽丝就当故事听着,倒也不无聊。
“……所以,帝国那边其实已经有一位皇帝了?”
耐心听她说完,菲丽丝顺着她的话随意提出一个问题,以表示自己确实在认真听讲。
“当然有。”
“路德四世,博伊公爵,南北博伊共同的领主——他为了能在雷慕城加冕,还特地在雷慕另立了一位傀儡教皇呢。”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书稿,揉揉干涩的眼睛:“那位伪教皇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大概是雷慕那边的哪位贵族吧?反正教廷肯定是不会承认的。至于教廷这边,早在他宣布加冕时就对他实施了‘绝罚’,传闻他在五年前还被教廷买通的杀手刺杀过,不过都没什么用……那个命硬的老家伙现在还活着,大概也有六七十岁了吧?”
不被教皇承认,那就自己立一个教皇给自己加冕……原来还能这么玩?
菲丽丝先是被邻国皇帝的骚操作震撼了一下,但仔细去想,这么做其实相当聪明。
教廷都被强制搬到罗兰边境了,长眼睛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教廷是个歪屁股。
作为罗兰在东边的邻国,神圣雷慕帝国的贵族们自然不希望一个明显偏向邻国的教廷对自己指手画脚。
绝罚?开除教籍?根本不怕。
因为他们从根本处否定了教皇的“正统性”。一个“伪教皇”而已,那他说的所有话就可以当成放屁。
不过再怎么啧啧称奇,那也是另一个国家的事,对菲丽丝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此时此刻,她最关心的还是缮写室的工作进度。
时间又要过去一年,就算今年做不完也要拿出让雇主满意的进度出来。
所以菲丽丝这些天都是尽快弄完藏书室的工作,不到中午就赶去缮写室帮忙,与伊莎贝尔修女的简单问答自然也被她抛到脑后。
而她想象不到,千里之外的另一边,位于话题中心的帝国境内,尼托伯爵一家也在为相同的事发愁。
兰斯第一次听到教皇去世的消息时,他正抱着哄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
婴儿的啼哭声实在太大,他甚至没能听清那侍卫说了什么,只见自己的叔叔埃尔德里德听到后脸色大变,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跟人走出房间。
“……咳咳……发生什么事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睁开眼,发出虚弱的咳嗽声,伸手让自己的侍女来到近前。
“……是罗拿的那位教皇去世了……”
侍女走到女主人身边,小声说道:“伯爵阁下派人来,说让埃尔德里德大人立刻去庄园商议……”
“咳咳咳——”
女人的咳嗽声陡然加重,一开始就停不下来,这让还在哄孩子的兰斯瞬间紧张起来。
“丽娜叔母,您没事吧?”
十三四岁的少年赶紧抱着孩子上前:“您需不需要喝水?”
“不……咳咳……吾主在上……咳,你和朱尼不要过来……”
女人赶紧伸手制止他上前,在侍女的服侍下喝了一口水,这才慢慢缓过来。
只是咳嗽声虽停了,她的脸色依然很差,躺下时整个人竟显得比枕头的颜色还苍白。
“我要谢谢你,兰斯……你这些天帮了我们很多……”女人躺在床上,朝少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知道你一直在帮着照看朱尼,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都怪我,这本不是你该做的,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是我该做的!”
少年先将婴儿递给旁边的侍女,快走两步来到床边跪下,焦急握住女人滚烫的手:“没有您和埃尔叔叔我说不定早就死了……朱尼也是我的堂弟,照顾他怎么算添麻烦?”
女人摇摇头,被握住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住少年的手。
她想要努力睁大眼睛,可越是努力,视线越不可控制地开始变模糊。
“埃尔……埃尔总是很忙……伯爵阁下……伯爵阁下信任他……他、他总是要出去……”她看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涌出眼眶,“我要麻烦你帮帮我,帮我照顾好朱尼厄斯……我现在只放心不下他……”
“当然、这是当然……叔母……丽娜叔母!”
兰斯双手紧握住女人的手,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瞳心脏不由跟着瞬间紧缩,立刻转头抬高声音:“医生!快去叫迈克尔医生过来!”
随着少年话音落下,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手也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松手的那刻颓然落到被面上。
作者有话说:
瘟疫带来的洗牌正式结束了,这是本次瘟疫的最后一年了,最后的最后送走了教皇(死人推进着剧情和时代的发展
男主少年体出现一丢丢,上次出场剧情在【29+30话】
简单来说,女主这边是罗兰和马黎是为了地盘在battle,男主那边是帝国诸侯们为了摆脱教皇对本国的控制和教廷battle,反正都是battle
菲丽丝:……拒绝battle。开始讨厌旧大陆了,不如造船回新大陆吧
好消息!新大陆现在属于未开发区域,过去要与大鳄鱼battle!
第64章 藏书室9 “不对,这
再大的事件也敌不过时间流逝。
前一位教皇去世不过十天,赶在新一年的创世节到来前,罗拿的教廷便选出了继任者——不出意外,又是一位罗兰籍的教皇。
不过远在天边的教皇换成谁,居住在科冬镇的镇民们基本不关心。
最近他们比较发愁的是,不知为什么,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手里的钱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了。
最直观的体现是,来给修女院交田租的佃农开始与院长商量,今年能不能用钱代替农作物交田租。
菲丽丝第一次听说这些后,感觉自己脑中的常识再次被打破了。
由于刚穿越时就一直有人照顾,来到修女院后更是没有再接触到本地的钱币,她对“税”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即交税肯定是要用本国的货币交。
然而在这里,用农作物交税似乎才是常态,用钱交税反而很罕见,还容易被拒收。
就比如隔壁的修道院,那边的院长就坚持必须按照惯例用田里的作物交税,就算交不上也可以用牲畜抵押,但拒绝接受任何货币。
菲丽丝一开始还不太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看到索菲亚院长来到藏书室,向她和伊莎贝尔修女展示了几枚硬币。
“…………”
“新发银币的含银量下降了。”
在观察了三枚被切开的银币后,伊莎贝尔修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银币都这样,金币估计也一样。商人不是傻子,这样的把戏能糊弄他们两年已经是极限了,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
她收住话头,转头看向菲丽丝:“今天这里不需要你了,去缮写室那边吧。”
菲丽丝看出她们还有其他事要聊,没有多说什么,向院长颔首致意后便走出了藏书室。
趁着此时走廊无人,她掏出了那枚一直挂在胸前的半枚银币。
这半枚银币是五年前弗朗西斯科给她的“纪念品”。
那少年是个维利斯人,身上带着的银币自然也是意图恩诺半岛上使用的货币。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外加她一直没能好好打理,这枚银币已经逐渐发黑,看得她都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它收起来……但从切面也能看出这枚与索菲亚院长带来的硬币有很大区别,至少自己这枚的切面里没有泛红的金属。
菲丽丝对经济学没什么太深入的了解,但她也知道现代货币的价值总是起伏不定,一般都与本国当前的经济情况和国内是否稳定有很大关系。
而纸币本身是没有多少价值的,即使做工再精致那也是一张纸,汇率波动只是经济状态的一种外在表现。
可在几百年前,在这个货币还是真金白银的时代,货币依然比较接近“以物易物”中的那个“物”的概念。
烂苹果必然没有好苹果价高,一样的道理,一旦大家都发现现在发行的金币含金量不如过去,消息传出,它的价值肯定会在短时间内急速下降。
货币快速贬值带来的后果有多可怕,后世就有一堆案例可以参考。
尽管掺了廉价金属的金银币还不至于像纸币那样一下子变成废纸,但考虑到现在还是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去除各种税款后还能让一家吃饱饭都能算个好年头的时代,轻微的币值波动就不知会让多少人破产甚至饿死……更不要说,现在罗兰王国还处于“战争状态”。
罗兰需要一场大胜,一鼓作气彻底把马黎人赶出去;或者接受新教皇的调停和马黎王提出的停战条件,干脆彻底结束战争。
菲丽丝自然希望事情会向后者发展,可不管是理智还是她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都在告诉她,这场被后世称为“百年战争”的烈火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熄灭。
果不其然,靠着索菲亚院长那庞大的女性亲属关系网,菲丽丝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在藏书室中获知一些关于南部战场的消息。
小型冲突依然在不断发生,不过与大型会战不同,这种小摩擦倒是不会死太多贵族。
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后,在后世以“擅长经商”闻名的马黎人也从中悟出了一些“商机”。
罗兰的贵族们那么有钱,杀了多浪费。
与其杀了他们还不如俘虏他们,让他们用真金白银赎身,谁能不会为自己的性命买单呢?
在这种“生意”上,马黎人难得展现出“守信”的美德。
他们从不会收钱后不认账,只要收到赎金必放人,从没杀害过任何一个愿意交赎金的罗兰贵族。
在写下这种运作模式时,菲丽丝都忍不住对马黎人这种“生意头脑”感到钦佩。
有时她甚至会忍不住往深处揣测,猜想马黎人之所以会如此“守信”,是否也是为了能让这种“生意”可持续发展下去——毕竟适龄上战场的贵族再多也有限,要是一下子杀光以后不就捞不到钱了?
简直就像,人类为了能捕捞到更多的鱼,所以愿意每年定期休渔一样……
甩掉脑中这些不恰当的比喻,菲丽丝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每天的工作。
不过瘟疫结束后,修女院中的生活规律也有了些稍稍的变化。
但说是“变化”,其实也只有菲丽丝和冉娜这种在瘟疫出现后才进入修院的修女会这么想,作为“前辈”的昆蒂娜表示这才是“恢复正常”。
于是从今年春天开始,除了各自的日常工作,修院中还增添了一些其他的集体活动。
比如厨房的特丽莎修女组建的唱诗班,在确定瘟疫彻底过去后正式开始恢复活动。
由于之前在缮写室里也抄写过乐谱,菲丽丝倒是对合唱产生了一些兴趣。
无奈五音不全的毛病即使换了具身体也没能改变,她在选拔第一轮就因“令人震撼的嗓音”被无情淘汰,最后只能选择跟随朱尔修女一起去医院帮忙。
珍贵的外出机会让菲丽丝的心情好了不少。
尤其是春夏之际的气温最宜人,光是走在太阳下、享受迎面而来的暖风就让人感觉很舒服。
从瘟疫过去后,之前专门建造的“瘟疫医院”开始空闲下来。
在本地神父的安排下,这里成为一些穷人和流浪者的居住地。
现在外面不再有死亡威胁,按照过去的习惯,艾琳娜修女院也会定期做一些慈善项目,给附近镇上的穷人分发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就是其中之一。
目前医院中的穷人并不全都来自科冬镇,更多的是从周边流浪而来。
一眼看去,他们大多年纪不小了,或者年纪太小……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身上明显有病或者残疾,只能躺在昏暗的角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还有一些可怜的老人,即使把食物送到嘴边也因为没有牙齿无法进食。
不是所有村镇都像科冬镇一样幸运。
事实上,几年的瘟疫下来,周边许多镇子上的教堂都空了,神父们不是早早抛弃教区跑路,就是死于照顾病人,幸存下来的可谓少之又少。
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失去牧羊人的羊群会在原野中迷失,会变得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抵御周围未知的危机——而这些情况显然在很多村镇中出现了。
老弱病残率先被抛弃,之后是那些富有却失去保护者的人家……某天发现一户人家的门窗被破坏,发现屋主一家被人杀死、财物全部不翼而飞的事也是常态。
本教区的帕里神父是个很负责的人,瘟疫期间既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对瘟疫病人避之不及,一直积极协调镇民和两座修院一起共度难关。
也是因此,他在看到这些从外面流浪而来的求助者,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会格外心痛。
“……这是一场灾难,朱尔修女。”
“我们以为瘟疫才是灾难,可那只是一个开始,现在我们面临的才是真正的灾难……”
搬着被褥路过神父时,菲丽丝听到他向一旁的修女小声感慨道:“瘟疫引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魔鬼,越来越多的人被恐惧和贪欲支配,不再把吾主的话语放在心上……这才是最大的灾祸啊……”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改变方向——在听到神父这番真心话后,菲丽丝更加确信这一点。
即使已经离开,黑死病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伤痕却已经永远留下,在摇摇欲坠的信仰之墙上狠狠踢了一脚。
祷告无法治病——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从瘟疫中幸存下来的人,尤其是从死亡率高的城市里幸存的人更能体会这一点。
不是没有虔诚的神父和修士,只是越是善良的人在这场瘟疫中死得越快,反而是自私的人更能活下来,有的还因为遗产发了大财……
如此残忍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在眼前上演,信仰开始动摇实在再正常不过。
从医院出来后,热烈的阳光瞬间包裹全身,同时带走了从室内沾染上的阴冷气息。
而就在菲丽丝跟随大部队往回走时,发现来时路过的某块空地此时变得很热闹,有不少小孩和闲汉聚集在那里,一群人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没过一会儿,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
随着一阵弦音响起的是一道沙哑却颇具魅力的歌声。很显然,那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是位吟游诗人。
除了五年前远远见过一位蹭商队车的诗人,菲丽丝还没正经听过吟游诗人讲故事是什么样的,此时难免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不过她这表现倒也不是很显眼,好几名修女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其中就属草药院的玛丽修女好奇心最重,那双充满渴望的双眼几乎要化作翅膀飞过去。
“…………”
“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去听一会儿吧。”
为首的朱尔修女不得不停下脚步,无奈对身后那几名修女嘱咐道:“但远远听就可以了,不要靠太近……记得要在第九个时辰前回来。”
得到准许后,修女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立刻结伴往空地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们也不敢像镇民们那样靠太近,好在这位诗人的吐词还算清晰,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隐约听清楚他在唱什么。
那是一段用词讲究、曲调悠扬的诗歌。
但就如派勒乌索教授所说,押韵的诗歌不一定能让人听懂,那满溢出来的文学魅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的。
菲丽丝也是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那大概是在用一只天鹅的视角讲述它被人捕捉、烧烤、最后被送上餐桌的故事。
平心而论,用词和歌声确实都很优美,但对连字都不识的科冬镇民来说,这种故事实在是无聊透顶,不少人因此默默离开。
一曲结束,居然只剩下五六个人还围坐在诗人身边。
“……您别唱这些了,不如跟我们讲讲南边的事吧!”
见诗人一首结束又要再来一首,坐在最前面的一位少年率先打断道:“您不是说您是从图拉特那边过来的吗?我听我叔父说那边在打仗,您也去过战场吗?”
“如果我是个士兵,也许你们现在就见不到我了。”中年诗人放下手里的琴,笑着对少年道,“不过我确实从图拉特而来,途中路过好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村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跟你们说说……”
说到这个,剩下的人瞬间不困了,几名半大少年立刻大声嚷着让他说说南边战场究竟是什么样的。
“很可怕,孩子们。我衷心希望吾主保佑你们,愿你们永远不要遇到马黎人……”
诗人摇摇头,叹息道:“那些马黎人就像强盗……不,他们比强盗更可怕!他们会抢夺所有他们能见到的东西。首饰、布料、皮毛、挂毯……甚至连死人的衣服和鞋都不放过!他们路过的地方就像被蝗虫光顾过的庄稼田,一点东西都不会剩下。付不起‘保护费’的平民、还有付不起赎金的战俘,遇到他们这种魔鬼只会被像牲畜一样宰杀。胆敢反抗的人被他们吊死在树上,远远看去就像晾晒的鱼干……”
亲历者的讲述总是会更生动,随着诗人描述出的惨状,少年们兴奋的议论声也慢慢消失,脸上的期待也渐渐被恐惧和愤怒取代。
“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反击?!”一名少年激动地挥起拳头,“难道那些士兵就只会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诗人:“当然也有反击。国王殿下最信赖的人,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是那边的负责人。他已经在尽力抵抗马黎人的入侵,但因为兵力不足,能维持现状已是勉强……更何况听说国王殿下与马黎王又要开始和谈,他也不能有太大动作……”
菲丽丝正仔细倾听着这些“一手消息”,但很快,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岸古莱……这个地方在哪儿?”
她出声询问身边的修女。
“岸古莱在王国西南边,距离阿奎亚公国挺近的。”其中一位修女说道,“听说那里几年前被马黎人占领过,但现在又打回来了……估计就是这位岸古莱伯爵的功劳吧?”
菲丽丝点点头,又隐晦地看了眼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
“这……不对吧?”
派勒乌索教授回忆片刻,立刻发出一声惊呼:“不对,这不对!我记得那本《编年史》在三年前的部分就提到过,拿法女王去世前曾与菲勒六世签订协议,用自己在坎普斯的领地换取岸古莱伯爵领!那现在的岸古莱伯爵不该是女王的儿子、现在的拿法国王吗?!”
作者有话说:
已经去世的拿法女王和罗兰老国王的交锋在【46话】
主要内容就是老登在劝说女王放弃坎普斯这块地的继承权,表示他会用另一块比较小的地(岸古莱)换。
虽然是不平等交易,但迫于压力女王最后答应了。
不过协议达成后不久拿法女王就去世了,半年后老登也死了,所以其实协议一直没兑现
结果就是新国王继位后赖账了,占着坎普斯也没交出岸古莱,还把岸古莱分封给了别人(。
第65章 藏书室10 “您现在需
事情似乎变得诡异起来了。
已知,那本被收藏在藏书室里的《编年史》从前任院长去世后,就一直由伊莎贝尔修女编写。
而伊莎贝尔修女作为前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的母亲,现任拿法国王的外祖母,不管怎么说在这方面的情报都不该出错。
而且在菲丽丝还没到罗兰时,她就听意图恩诺的商队说起过这桩相当欺负人的“交易”。
虽然当时的拿法女王坚持没有答应,但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大家都懂。
连外国的商人都默认她终究会接受这个条件,那她在临死前改变主意也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现在唯一的“意外”是,如今土地广阔且富饶的坎普斯早已被去世的老罗兰王划入“王室领地”,可作为交换的岸古莱居然被封给了别人……
这岂止是不守信用,简直就是明抢啊!
当然,菲丽丝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诗人口中的那个“岸古莱伯爵”就是如今的“拿法国王”。
但在听到现任“岸古莱伯爵”是个喀斯特人,是罗兰王d丹二世在王太子时期的宠臣后,她便可以完全确定这两个称号确实不属于同一个人。
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可不但是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弟弟,也是她们缮写室现在的“大金主”。
因此,关于他的事菲丽丝还是格外了解一些。
一年前在修女院外的桑葚树下,菲丽丝还偶然见过对方一面,当时那张近乎完美的脸还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不过跟她后来了解到的信息比起来,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帮助伊莎贝尔修女整理书写《编年史》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年轻的拿法国王已经在去年成为新任罗兰王的女婿。
所以,拿法国王该算是罗兰王的“堂侄子兼女婿”。
但同时,由于拿法国王的姐姐又是罗兰王的继母,所以他还是罗兰王名义上的“舅舅”。
菲丽丝当时以为人际关系能混乱到这个地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派勒乌索教授还给她补充了一点——那就是拿法国王早逝的父亲梅迪奥伯爵,其实还是现任罗兰王的堂叔……
于是,一个终极等式诞生了。
如今的“拿法国王”=“罗兰王”的舅舅、堂弟、堂侄和女婿。
能以一人之名横跨三个辈分,菲丽丝真是没见过第二个。
不夸张地说,她在得出这个等式后足足震撼了一天。
然而,即使他同时兼任了罗兰王的长辈、平辈、晚辈外加一个女婿的四重身份,居然也没换来罗兰王的让步,连原先讲好的让步条件都没能兑现……可见罗兰王室成员间的亲情实在坚固得令人暖心。
等到第二天,当菲丽丝再次坐到藏书室的书桌前,看着摆放在桌面的空白皮纸时,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伊莎贝尔修女说出这个消息。
伊莎贝尔修女常年生活在藏书室中,由她书写的《编年史》,整部书的信息来源完全依赖时不时会造访这里的索菲亚院长,以及其带来的书信。
按理说,连路过的吟游诗人都知道如今的“岸古莱伯爵”是谁,那亲戚遍布整个罗兰、消息源十分丰富的索菲亚院长应该也知道了才对。
可直到现在为止,这本已经由自己开始书写的《编年史》里并没有对这个消息的记载……
菲丽丝有些拿不准这到底是伊莎贝尔修女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记录下来;亦或是索菲亚院长听说了,却因为各种考虑没有跟伊莎贝尔修女说……
“又出什么事了?”
不等菲丽丝思考出一个结果,敏锐的老修女已经抬眼看过来:“有话就直说,不要像个不安分的豆虫一样扭来扭去。”
菲丽丝:…………
无言片刻,菲丽丝还是决定技术性掩盖一下:“我们昨天去医院回来时遇到了一位吟游诗人,他说了不少关于战场上的事。听说战场附近的马黎人就像蝗虫一样劫掠每一寸土地,任意烧杀抢掠,逼迫当地的罗兰人交‘保护费’,连战俘都不放过……”
“养活牛羊尚且需要钱,如果没有利益,谁会好心供养战俘?”伊莎贝尔修女依然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况且战场又不是马黎人的土地,他们不需要为今后的经营发愁,自然是要把能拿走的都拿走。”
这个回答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惊讶:“可他们打仗难道不就是为了争夺土地的所有权吗?”
“那是贵族们操心的事,普通士兵不会管这些。”伊莎贝尔修女淡淡道,“贵族能有几个人,打仗还不是都要靠他们手下的士兵?他们可不会想那么长远的事。”
“那难道那些马黎贵族就不阻拦吗?他们一点都不为长远考虑吗?”
菲丽丝不可思议道:“要是当地的土地都荒废了,以后他们也收不了‘保护费’了啊!这跟杀死会下金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
“长远?他们要什么长远?”老修女依然看着手里的书,不屑地冷嗤一声,“你以为马黎人有钱继续维持这场战争吗?他们的军队与我们一样,连军饷都要发不起了,当然是先把眼前金蛋拿到手再说别的……还是说你真信了马黎王放出来的那些话,以为他真想当罗兰的国王?”
“当然没有……”
“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
“先不说他有没有能力吞下整个罗兰,也不提罗兰贵族会不会臣服一个外国的国王,单在他强调的‘血缘’上,比他和丹二世更有继承权的人还在呢!”
伊莎贝尔修女看向身侧的少女,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等着吧,和谈的消息很快会传出来,不过能不能顺利进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节。
尤其在春末夏初,枯黄的草叶完全变绿,生机在广阔的大地上蔓延开来,这应当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可当阔丘的罗贝尔主教从王宫中走出时,他只觉得春日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些由心底扩散出的寒意。
尽管早在两个月前罗兰就开始与马黎开启停战谈判、并签署了协议,但在参加过数次国王组建的秘密御前会议后,他已经确定这不过是国王殿下的缓兵之计。
与父亲菲勒六世不同,34岁的丹二世还保留着一份属于年轻人的无畏和闯劲。
这份勇气很珍贵,同时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一代的罗兰贵族。
他们愿意接受招揽,主动带着自己的家财加入国王殿下组建的“群星骑士团”,甘愿为国王卖命……可结果呢?
去年一场战役,八十余名年轻贵族骑士死在战场上,另有五十人被俘,正面临着高额的赎金,更不要说他们带领的扈从私兵。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莫伦的草原,却没能换来一星半点的荣誉。
而罗兰王室的财政亏空让国□□二世完全没有能力给任何一个幸存者支付赎金。同时在三年前,国王还用一位伯爵的死断绝了他们用土地为自己赎身的可能,这只会让幸存贵族们的赎身之路变得更加困难。
最重要的是,这些贵族大多出自西部的勃利石和阿尔莫利卡地区,那是当地为数不多还愿意效忠罗兰王室的贵族啊!
他们的战死和被俘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可高高坐在王座上的罗兰王却没有任何察觉,就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只简单悼念了几句,就开始发动众人商量如何筹措接下来的军费……
钱钱钱!所有问题都在钱上!
可罗兰如今哪里还有钱?!
一场瘟疫可不仅仅是带走了贵族、国王和教皇,连许多没有被战火波及的村庄也都荒废了。
人又不是牲畜,出生几小时就能走路。
就算是牲畜,也要养一两年才能下地干活,想要将罗兰的人口恢复到瘟疫之前不知还要过多少年……
“日安,罗贝尔主教。您看上去似乎有什么烦恼?”
听到这油腔滑调的笑音,罗贝尔主教不免紧皱起眉头,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本不该在这里的脸出现在面前。
“……居伊·德黎木,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这个几年前就被自己逐出教廷的死对头,罗贝尔主教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沉着脸反问道:“你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吕得?我以为你已经吃够了教训……”
“几年不见,我真的很想跟您寒暄一下,可惜我现在还有公务,不便与您闲聊。”
那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炫耀般掏出一封信在半空晃了晃:“现在请恕我失礼,主教大人,我必须去面见国王殿下了。等有时间我会去您的住所拜访……”
看着曾经的对手昂首挺胸进入王宫,罗贝尔主教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骄傲的背影才愤愤转身离去。
然而所谓祸不单行,由于太过气愤,他没能注意前方的路况,居然一脚踩进了马粪……这让主教大人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吾主在上,这可真是场灾难……”
就在罗贝尔主教忍不住破口大骂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发出一声叹息,同时一只手扶住了他有些晃动的肩膀。
主教循声看去,直接迎上一张分外俊美的脸庞。
“……埃铎勒殿下!”
震惊之下,罗贝尔主教也顾不得自己脚上沾着马粪,赶紧向面前的金发青年道歉:“是我失礼了,殿下,我现在……”
“您现在需要换一双新鞋子。”
年轻的拿法国王扶住主教的手臂,脸上依然带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我最近得到一批不错的葡萄酒,就存放在这条街尽头的宅邸里。不知主教大人是否愿意与我品尝一番?”
作者有话说:
(注意这只拿法魅魔,他要开始发力搅屎了
话说埃铎勒这个名字其实取自法语的星星(Etoile)
但我的输入法每一次都:矮多了
也行,现在开始拿法国王是个美貌的矮子了(你
第66章 藏书室11 “有多少人
不管是为了换鞋还是回应面前人的好意,罗贝尔主教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经过简单的寒暄后,他与年轻的拿法国王一起走进对方在吕得的宅邸,在仆人的妥善服侍下更换好鞋袜,这才来到会客厅向房子的主人道谢。
“您不用感谢我,每个虔诚的圣教徒都该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我的母亲是这样教导我的。”金发的青年谦逊说道,“我只是有些疑惑,您一向是个稳重谨慎的人,但当时我看您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同样的问题,由不同人、以不同的口吻说出来,显然有不同的效果。
至少此时此刻,罗贝尔主教是切实感受到对面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关心,也不由自主地因这句问话产生了一点委屈。
这种委屈来得十分突兀又怪异,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发泄口,直接把自己刚刚在王宫门口的遭遇说了一遍。
“……居伊·德黎木,您该听说过他。”
“他曾经以教廷的名义从自己负责的教区搜刮了无数财富,又以放贷的方式赚取更多不正当的财产!”
罗贝尔主教如此愤愤道:“三年前我掌握了他私下放贷的证据,将其呈交给了吕得的西蒙大主教,总算让这个败类得到他应有的下场!这件事国王殿下应该也知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将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召回吕得!”
埃铎勒耐心倾听着主教的抱怨,直到他停下才垂着眼眸点点头:“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国王殿下确实不该亲近这样的人……”
“当然是真的!”罗贝尔主教激动地站起身,“西蒙大主教一定也记得这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他——”
“别这么着急,罗贝尔主教。西蒙大主教现在不在吕得城内,您现在冲到吕得大教堂也没用啊。”
金发的年轻人笑着安抚道:“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大主教的裁决,我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也许国王殿下也是被蒙蔽了……您知道那位‘居伊·德黎木’被赶出教廷后又去了哪儿吗?也许他是在那之后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
“……他还能去哪儿?他的出身不高,不过是个旅店老板的儿子,离开教廷他还能去哪儿?”罗贝尔主教在青年的安抚下重新坐下,喃喃道,“为了抵罪,他在黎木的庄园都被没收了,但那里本就临近西南的交战区,现在估计已经被马黎人侵占……”
这么说着,主教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很快,那点晶亮的光就转为熊熊怒火。
“……喀斯特的查尔斯,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道:“那个百无一用的私生子……要说谁能说动国王殿下、让他连西蒙大主教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也就只有那家伙了!”
“是吗?”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很惊讶,“他对国王殿下的影响有那么大?”
“那是您没见过他在国王殿下面前时的模样,埃铎勒殿下……”
罗贝尔主教恨恨道:“没有人能在24岁、且毫无重大战绩的情况下就被封为王室军事统帅!只有他,从国王殿下登基后开始,源源不断的馈赠就被送进他的口袋!而他做了什么?不过是稳住了西南的边界没让马黎人继续扩张,这样的战果与他得到的赏赐根本不匹配——”
“您太激动了,罗贝尔主教,还请您冷静一下。”
金发青年向站在一旁的男仆比出一个手势,后者立刻将两杯葡萄酒放到二人面前。
“这些都还是您的猜测……就算是真的,您也不好直接因此找上国王殿下啊。”俊美的青年朝他抬起酒杯,“您不如等西蒙大主教回来,将这件事转告他。大主教的侄子阿莫是国王殿下身边的顾问之一,他应该能更容易接触到这件事的内情……”
青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神秘的魔力,罗贝尔主教很快便随着他的话冷静下来。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额头上霎时渗出不少冷汗。
他悄悄打量起对面这位“罗兰王的女婿”,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心上,还笑着询问葡萄酒的味道如何,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总算跟着平稳下来,跟着对方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往常,罗贝尔主教不觉得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但不得不说,与一位样貌英俊、谈吐优雅的年轻人品酒聊天,实在是一种享受。
与自己那高大威猛的岳父丹二世不同,埃铎勒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他有一双分外温和的眼睛。
当他用那双与天空一样蔚蓝的眼睛看向自己时,罗贝尔主教总会有种被包容的安全感,仿佛自己来到了忏悔室,能够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向其诉说一切。
可同时,埃铎勒又是个很懂分寸的人。
他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转移话题,让二人的对话不至于太深入或陷入尴尬。
一瓶葡萄酒喝完后,罗贝尔主教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经历了一番洗礼,舒畅到有些飘然。
他无法抑制地对这位年轻的拿法国王产生了好感,不过他也还保留了一些理智,喝完杯中的葡萄酒后就起身告辞了。
但曾经的政敌出现在吕得到底让他很是坐立不安。
之后他又在吕得城内耐心等了两天,直到西蒙大主教回到吕得后立刻登门拜访,将自己两天前在王宫外遭遇说了出来。
作为吕得教区的总主教,西蒙大主教在得知被自己裁断有罪的“罪犯”居然堂而皇之地被国王招进王宫,果然显得很震惊。
他立刻派人找来了自己的侄子阿莫,询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居伊·德黎木?没错,国王殿下是在前天召见了一位名叫‘居伊’的人。”阿莫回忆片刻,点头肯定道,“他是岸古莱伯爵的信使,也是伯爵阁下目前很亲近的顾问,这次来是向国王殿下汇报西南战事……”
“果然是他!”
罗贝尔主教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老人:“西蒙大主教,这完全是对您的挑衅啊!”
“…………”
大主教没有应声,只缓缓闭上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叔父陷入沉默,阿莫赶紧上前小声解释道:“过去大主教也不是没劝说过,但国王殿下的脾气您也该知道……他一高兴就喜欢赏人,偏偏喀斯特的那个私生子最会讨他的欢心……”
听他这么“劝说”,罗贝尔主教心中的怒火瞬间涌上头顶。
不看功劳,只根据个人喜好随意赏罚……如今的罗兰王岂止是比不上他的父亲,连之前那几个短命的国王都比不上啊!
尽管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常年保持的教养还是让罗贝尔主教忍住这股骂人的冲动,礼貌对大主教道别后匆匆离去。
他这次回吕得也不是闲得没事做。
作为罗兰王在教廷的常设代表,自从前任教皇去世后,他自觉新教皇与自己关系不佳,便主动从罗拿城回到吕得,为的是想要以之前的履历在罗兰宫廷中谋求一个高位。
丹二世倒是很信任他,立刻接纳他成为自己的亲信,还允许他参加了好几次秘密会议。
他原本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重用……但现在看来,如今这位罗兰王似乎并不想要能力出众的帮手,而是想要一群奉承自己的小丑……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罗贝尔主教变得有些灰心丧气。
他时而想着要不要离开吕得、今后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教区,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纠结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阿莫·德莫恩——西蒙大主教的侄子,自从那次会面后他们便经常见面。
一开始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不过在一次谈话时偶然发现两人都对古雷慕时期的诗歌感兴趣后,他们的关系立刻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变为可以谈心的朋友。
“罗贝尔!看看我在市集上发现了什么?”
阿莫带着一本封面破旧的书走进来,却看见自己的好友郁郁寡欢地坐在窗边,忍不住上前询问缘由。
“……我有时候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忙碌。”面对友人的询问,罗贝尔主教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战争已经持续十六年了,可我依然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尽头……我理解国王殿下一直想要用一场胜仗争回七年前那次惨败的面子,但现在的罗兰实在没有能力继续了啊!”
阿莫闻言也沉默下来,叹息着坐到他身边。
“这个我们几个顾问也会私下谈论……国王殿下是个慷慨的人,但能得到这份‘慷慨’也是有条件的。”男人小声说道,“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罗贝尔……你如果还想要继续在宫廷里任职,想要向上走,那就不要反驳他的任何话……”
见罗贝尔主教的表情似有一瞬的扭曲,阿莫垂下眼眸,继续小声道:“吾主在上,我的朋友,这是我最真诚的建议。我们现在的国王殿下虽然看着宽宏大量,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他的脑子里形成某个想法,他就会完全失去对事物的判断力,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真理……而你去反驳他,他就会把你当成敌人……”
“这怎么可以——”
“不然你以为前任厄乌伯爵是怎么死的?”
“你可不要相信那什么‘王后出轨’的鬼话,我从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世时就在宫廷任职,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阿莫抬起眼,轻声细语地说出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厄乌伯爵唯一做错的,就是为了能尽快回国为国王效力,用自己在吉内耳附近的几座城堡换取归国的机会……以及,他一直在‘王室军事统帅’这个职位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的意思,罗贝尔,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男人轻声道,“厄乌伯爵死得那么突然,而他刚被处死后两个月,‘王室军事统帅’的位置就被国王殿下拱手送给那个喀斯特的私生子!”
“你也清楚我们的国王殿下有多么喜欢他……有他在身边时,国王的眼里甚至都不再有父神,只有他一人……”
充满蛊惑的声音从耳畔划过,罗贝尔主教周身萦绕的愤怒却慢慢消减下去。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转向身侧的男人,无声与之对视数秒,这才再次开口。
“你现在在为谁说话?”主教如此问道,“是西蒙大主教吗?”
对上他黑沉沉的视线,阿莫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收敛起来。
“您知道,我的叔父是个可敬的人,也一向不喜欢参与这些事。”男人如此说道,“他从丹二世登基后就是御前议会成员,一直尽可能想让罗兰国内恢复秩序,劝谏国王要在这种困难时期尽可能节俭……可丹二世做了什么?他一边不停伸手要钱,一边又不断举办奢华的舞会,随意根据喜好奖赏一些根本没有功劳的家伙,大肆挥霍着各地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金,好像那些钱天生就该属于他一样!”
年轻的国王顾问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瓦黎亚家族不过是帕里亚家族的一个分支,他的父亲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夺得了这个位置!菲勒六世以一己之私让罗兰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潭,而他也完全没有能力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所以呢?”罗贝尔主教看着男人激动到泛红的脸,沉声道,“国王就是国王,就算再无能也是国王……”
“可他本不该是国王!”
阿莫激动地站起身:“明明还有一个更贤明、拥有更纯正帕里亚血统的继承人!是菲勒六世那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从他手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王冠——”
“慎言!”主教低沉的声音里多添了三分严厉,“我希望你不是为海峡对面的那位说话……”
“您说马黎王?不不!当然不是他,那些野蛮人的国王算什么正统?”
阿莫似乎被他的话戳到了笑点,哈哈大笑两声后才俯身在主教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埃铎勒殿下的母亲是勒卢易十世的女儿,祖父是菲勒四世的兄弟……放眼整个王国,谁能比他更有资格戴上罗兰的王冠?”
罗贝尔主教缓缓闭上双眼。
在察觉到对方的目的后,这个答案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也许对方早就盯上了自己,所以那天才会那样凑巧在街头相遇……与阿莫结识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说不定连西蒙大主教也已经站到了那一边……
“…………”
“有多少人站在那边。”
罗贝尔主教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对面的男人:“除了你和大主教,应该也有不少勃利石的贵族吧?”
“这就不是我现在能说的了,主教大人。”
重新坐回座位的阿莫只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是真的很敬重您,罗贝尔主教。叔父很久以前就对我说起过您的事,他夸赞您‘既拥有高洁的品格,又有一颗灵活的大脑’,这在整个教廷都很罕见,所以在听说您从罗拿回到吕得后我就一直很想见您一面……吾主证明我没有说谎,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很想与您交好……”
男人的话流水般从耳边掠过,却始终没换来对面人一个眼神。
直到他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水时,仿佛睡着的主教总算再次睁开眼。
罗贝尔似乎又看到了那天自己的窘态。
当发现自己一只脚踩进马粪后,他是怎么处理那双鞋的?
换掉,换一双鞋,一双崭新的鞋……一双能带他走更远的鞋。
“请转告埃铎勒殿下,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罗贝尔主教盯着自己的鞋尖,缓缓说道:“也请他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卑鄙之徒。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今天说的话我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一闪而过的首都剧情结束,明天开启新的小单元☆
以防有人会因为触发关键词而误会,这章里提到的“喀斯特的私生子”兼“岸古莱伯爵”不是男主(这人现在二十六七了),只是现任罗兰王的一个宠臣。
因为特别受国王宠爱,他在罗兰抢了很多人的饼,不少人讨厌他
第67章 炭与血1 “也许,
有时候菲丽丝都会忍不住感慨,虽然伊莎贝尔修女性格不好、说话刻薄,但至今为止,她对大事件的预测从没出过错。
就在人们为两国签订“停战协议”欢呼雀跃的第三个月,西边再次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
由于“和谈——签订停战协议——撕毁协议再战”的步骤重复太多次,不管是科冬镇的镇民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们都没有太大反应。
大家都短暂诧异了一下,再骂两句“不是人”的马黎人,就麻木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一切都在循环。
瘟疫时是这样,战争时也是这样。
当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太多次后,就算它再不合常理,也会慢慢被人接受。
而对修女院的修女们来说,613年与过去十几年中的每一年并没什么区别。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她们的生活是那样规律而充实。
也许会有人觉得这种“没有新闻”的生活很无聊,但在菲丽丝看来,这种“没有新闻”的平凡之日才是最好的日子。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不要出现什么“重大新闻”。
别的不说,在这一年的“平凡之日”中,缮写室中的工作进展得意外顺利。
经过几年痛苦的学习,派勒乌索教授的教学成果总算有了阶段性成效——其中最明显的是菲丽丝的书写速度变快了。
如果不是为了谨慎,现在她记录书写《编年史》时甚至不需要在蜡板上书写草稿,直接就能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转化为书面语写下。
这种进步让她已经不需要一整个上午都泡在藏书室。
而书写《编年史》也不是每天都有内容可写,如今她最多只需要在藏书室待一到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缮写室帮忙。
于是,在来到修女院的第五年,菲丽丝总算担起了画师的工作。
凭借着王太后给予的三支貂毛笔,她的画师之旅从开始就十分顺遂。
最开始菲丽丝还会以“手生”为遮掩稍稍放慢速度,但有些开关就是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
很快,她比常人足足快三倍的出稿速度就震惊了整个缮写室。
时隔四年,那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名号再次传开,连酿酒坊那边的修女都听说了,遇到时有人还会跟着打趣几句。
不过这种事在别人看来只是个会在用餐时说一句的小八卦,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她的开心程度简直不亚于发掘到一个金矿。
自从菲丽丝正式开始做绘图工作后,这位缮写室的负责人就没有一天不在笑,看向少女的目光日渐慈爱。
有时候菲丽丝完成一张书稿的彩饰、想要离远点看看整体效果时,会毫无预兆地发现她正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说实话,其实挺吓人的。
至少那次她吓到差点把自己的笔扔了出去。
“……如果我当年的抄写员能一天抄写十页……不,六页就行。只要每天抄六页并保证里面没有错字,不需要我一行行检查,我也能把他当自己亲生孩子疼爱……”
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叹息一声,开始装腔作势地感慨道:“真好啊——这样的好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
菲丽丝:…………
短暂的无语后,她决定无视老教授那愈加做作的声音,继续抬步走进藏书室。
不是她不守承诺,只是现阶段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开始帮这位幽灵完成遗愿。
先不说制作一本手抄本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就算不加插图、用最廉价的木头做书封,造价也高得可怕,根本不是她一个没有私产的小小修女能负担起的。
更何况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他那本“百科全书”里包含了不少教廷不对外开放的“禁书内容”,以及一些“异教徒的藏书”。
菲丽丝倒是不介意这种事。知识就是知识,只要实用、能帮助人就是好的。
但放在如今的时代,要把这种“违禁内容”写下就只能她自己悄悄地搞,不能借助外力。
光是这两重限制就锁死了99%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说全无希望。
与现代一样,名气和人际关系是“拉投资”的重要一环。
借着艾琳娜修女院的关系,她其实已经积攒了不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人脉。
上至罗兰王太后,下至身边的修女们,只要关系打好,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潜在投资人。
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和索菲亚院长。
既然她们都能想到编写《编年史》,那提出编写一本“百科全书”对她们来说应该也不会太难以接受……反正塞内容什么的可以到时候再想法子,只要项目开启总能有办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尽量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只有有价值的人才更有话语权,也更能让别人重视自己的提议。
反正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才13岁,目前身体健康、没任何不良疾病,多干几年,等到积攒起属于自己的威信再提出想法,那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暂时放下脑中飞速闪过的想法,菲丽丝像往常那样与伊莎贝尔修女打过招呼,坐到桌前,开始准备记录今天的“编年史”内容。
然而不等她记下两行,听着老人结束口述一段信息,紧接着开始说起下一段时,少女忍不住拧起眉头。
“请容我打断一下,伊莎贝尔修女……您刚刚说的内容在前天已经说过。”菲丽丝提醒道,“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
听她这么说,老修女罕见地愣了下,这才接过她递来的记录阅读起来。
“还真是……那今天应该就没什么东西可写了。”
再三检查过,确认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后,伊莎贝尔修女便朝她挥挥手:“你去缮写室帮忙吧……顺便带我提醒一下瓦拉修女,她昨天又忘记还书了。”
菲丽丝点点头,清洗过笔尖并整理好桌面后便准备出门。
但鬼使神差地,她在临走前转身往后看了一眼。
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勾勒出老人略显佝偻的身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伊莎贝尔修女最近似乎瘦了些……
“…………”
“伊莎贝尔修女,您看外面天气这么好,您就不想出去散散步吗?”
菲丽丝突然说道:“也不用太久,每天走半个时辰就可以,或者去室外坐一会儿也好,这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教我做事。”
窗边的老人打断她的话,如此说道:“去做你该做的事,菲丽丝,我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指手画脚。”
尽管早就预料到这种回答,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
她没有再劝,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出门了。
回到缮写室,她先与克丽丝汀修女打过招呼,看了一圈后走到其中一位修女身侧,小声将伊莎贝尔修女的“还书通告”转告对方。
“什么?可我昨天明明还书了啊?”
那修女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又对身后的修女询问道:“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啊,我跟瓦拉一起去的。”坐在后排的修女同样惊讶道,“会不会是伊莎贝尔修女记错了?”
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毕竟缮写室里有十几名工作的修女,有时候有人还会一次性借两本书,记错也很正常……可从菲丽丝来到缮写室,伊莎贝尔修女就从没在这方面出过错。
一天内连续出现两次异常,这让菲丽丝瞬间产生警惕。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记下瓦拉修女声称已经还回去的书名和书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开始本日的工作。
直到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众人一起祈祷完准备去食堂,她借口自己有东西落在藏书室,敲门进去一趟。
瓦拉修女口中的抄本特征还算明显,书脊处由黑色牛皮包裹,上下各有两个固定用的金属扣——按照这个特征寻找,菲丽丝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好好放在书架上的抄本。
“你到底弄丢了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见她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忍不住说道:“你今天就来了一会儿,要落下东西也该在书桌那边。”
“抱歉,是我记错了,那个东西应该是被我落在宿舍……”
得到答案的菲丽丝随口找了个借口快速离开。
只是在用完午餐后她没有立刻与冉娜和昆蒂娜离开,而是快步拦住即将离开的索菲亚院长,小声将今天发生的事转告对方。
其实对老年人来说,记忆力衰退是个很正常的现象。
尽管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真实年龄,但从她那已经全白的头发和出现暗斑的松弛皮肤也能看出她的年龄应当很大了,偶尔记错一些事实在很正常。
“……别说伊莎贝尔修女,我有时候都会转头忘记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你也不用太担心。”
听完菲丽丝的描述,索菲亚院长如此安慰道:“不过这件事我记下了,有时间我会去找帕里神父问问有没有能健脑的药方。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平时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发现有其他问题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健脑的药方……
一瞬间,无数现代保健品和老人被保健品坑害的新闻从眼前一掠而过,弄得菲丽丝一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好在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科普,这个时代所谓的“健脑药方”不过是些鼠尾草、生姜、肉豆蔻、黑胡椒等辛辣味的植物根茎、香料和药草混合研磨成的药粉,最后将其用醋混合到一起用来漱口。[*1]
原理据说是可以调节大脑内“体液失调”的问题,或者将其作为兴奋剂刺激大脑运作。
鉴于以上这些东西在现代已经成为家常调味料,还只是漱口不是内服,菲丽丝总算没之前那么担心了。
不过就算是如此无害的药方,伊莎贝尔修女最后也没使用。
在弄明白来龙去脉后,她先把送药的索菲亚院长打发走,又十分记仇地给菲丽丝这个“乱打小报告的坏孩子”留了一篇写命题诗的课外作业。
写诗,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折磨人的是之后翻来覆去的修改过程。
尤其是对菲丽丝这种完全没有浪漫细胞的人来说,能够通过诗作抒发的情感只有对作诗本身的怨念。
菲丽丝很佩服伊莎贝尔修女能一下子找到自己最要命的痛点。
不过如果是其他事就算了,在健康方面,就算给她留一百首诗的作业她也不会停止“打小报告”。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总之伊莎贝尔修女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意识到自己记忆力没有以前那么好后,她便开始使用麻纸记录修女们的借书记录,每次口述新的《编年史》内容前也会先看一遍前两天的内容,之后倒是没在这方面出过类似的问题。
看着这个十分要强的老人,菲丽丝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她一方面很佩服这样的人,一方面又觉得对方其实不需要这么要强。
修女院是个集体生活的地方,就算是在修院之外,向周围人求助也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只可惜每个人的自尊高低不同,有些时候人们注定无法完全互相理解。
不管菲丽丝如何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可以帮上更多的忙,伊莎贝尔修女都当作没听见,依然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在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半年后,当窗外的树叶再次变黄落下,一件意外还是打破了修院的宁静生活。
伊莎贝尔修女在某天晚上起床喝水时跌倒了,头撞到了床沿,当时就晕了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但这件事她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每天都会来藏书室的菲丽丝察觉到这位老人最近似乎增添了头疼的毛病。
一开始看着还好,只是偶尔在说话时会突兀地皱一下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表现出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有时头疼发作起来,这位格外要强的老人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这让菲丽丝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顾伊莎贝尔修女的阻拦,再次找到院长说明此事。
也是直到索菲亚院长亲自来询问,这位固执的老修女才把自己之前撞到头的事说了出来。
“这不是小事,伊莎贝尔修女,您应该早点跟我说!”
索菲亚院长有些苦恼地按住太阳穴,对菲丽丝焦急道:“我去镇上看看帕里神父在不在……你先将伊莎贝尔修女扶到床上,我很快就回来。”
大概确实身体不适,这次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再争辩什么,老老实实扶着菲丽丝的手臂走回床铺躺下。
很快,索菲亚院长便带着科冬镇上的神父来到藏书室,后者立刻对老修女的头部做了详细的检查,确定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同时仔细询问了她摔倒那天的具体经过和这些天的感觉。
短暂的检查结束后,神父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起身请索菲亚院长到外面详说。
“……您可以就在这里说。”
躺在床上的老修女说道:“吾主在上,帕里神父。隐瞒和谎言并不能让我的身体有任何好转,请您直接说吧,就算是明天就要去见吾主我也能接受……”
“不不!没有那么糟糕!”神父赶紧摆手道,“只是,如果是头部受到撞击后才开始头疼,症状还没有减弱反而慢慢加重,那问题是有些严重……我怀疑是您脑内出现了淤血堆积或堵塞。”
索菲亚院长:“那您有什么办法吗?”
“按理说是可以在拇指和舌根放一些血……”神父看了眼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的老人,又摇摇头,“但伊莎贝尔修女现在的状态不适宜放血治疗,我建议还是以休息为主。平时可以喝一些白柳树皮和蜂蜜煎煮的草药茶缓和疼痛,实在太痛就只能多喝些酒了……”
接连说了几个能止痛的方法,又写下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外敷草药名后,神父放下笔无奈道:“抱歉,我在这方面实在不算擅长,您也许应该再去找其他医生问一问……”
“请千万别这么说,您的建议都很有价值,麻烦您特意跑一趟……”
将神父送走后,索菲亚院长带着一脸愁容再次回到藏书室,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看着她露出这副神情,常年板着脸的老修女也不由跟着叹口气,挣扎着坐起身。
“别这样,索菲亚,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将后背靠上床头,叹息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还有人从小就有头疼的毛病,不也活了那么长时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但您现在需要照顾。”
索菲亚院长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不能再让您一个人待在这里了。白天还好说,但您要是再在半夜摔倒一次,就算没有磕到脑袋,摔伤腿或者手臂也很难办……”
“那你想怎么样?”
听着她的话,老修女的眉头再次不耐烦地皱起:“你是想派个人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看护。您知道您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跟那些不熟的人待在一起。还是说你打算放下院长的工作,亲自照顾我?”老人驳斥道,“别胡闹了,索菲亚!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藏书室这点工作还拖不垮我……”
“那个……也许,我可以试试?”
就在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快要吵起来时,一只手默默举起。
见伊莎贝尔修女那如刀的视线扫过来,菲丽丝赔着笑,硬着头皮建议道:“我跟您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跟您还算熟悉……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晚上在这里陪您……”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中世纪的身体》,一份来自14世纪英格兰的健脑复方药物。
看着像调料大融合,但不吞下去只漱口用,除了味觉会被摧残外应该没太多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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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5K!夸我!(嘟嘴
换封面啦~这次诗句的依然是《金钱颂歌》的一段节选
这次还是机翻,后面括号内的是另一种润色过的翻译,大概能更方便理解一些
P.S.照常将新封面大图放到大眼备份了,顺便之前有小天使说想要看罗兰的地图,画了一个简易圈圈示意图一起放过去了,但土地面积比例和形状什么的肯定不真长那样,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Nummus ubi predicat,
labitur iustitia,当金钱布道时,正义在滑坡,(金钱开口处,正义悄然溜,)
et causam,que claudicat,
rectam facit curia,诉讼时本该败诉的(一方),法庭却(因金钱)判其胜诉; (跛行之诉因,法庭竟扶直。)
pauperem diiudicat
veniens pecunia.穷人被判刑,钱来了就释放。(贫者遭审判,只因钱财至。)
sic diiudicatur,
a quo nichil datur,如此判决,从一无所有的人那里拿走一切,(如此断是非,无赠者受亏,)
iure sic privatur,
si nil offeratur. 如果无供奉(贿赂),就剥夺了他们的权利。(若不献金资,法理难庇护。)
第68章 炭与血2 “您、您是
这个建议提得太突然,不等伊莎贝尔修女想出任何反对理由,索菲亚院长已经一锤定音,同意了菲丽丝的提议。
在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真正好转之前,她注定是甩不掉这个自己凑过来的“小帮手”了。
会主动提出这种方案,菲丽丝也有一些自己的考虑。
尽管比起修女院中的其他修女,她并不是那么喜欢这位刻薄又毒舌的老人。但两人毕竟相处了三年多,对方还教了自己很多东西,她已经将这位老人视作自己的另一位“老师”。
现在对方年纪大了,别说照顾一位老人本就是她该做的,更不要老修女头疼时的痛苦表情实在太让人揪心,菲丽丝实在做不到在这种时候置之不理。
当然,在这些人之常情外她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伊莎贝尔修女的真实身份到底特殊。即使不能公开,但根据上次的观察,她血缘上的外孙女——本妮蒂塔王太后也许是知道的。
如果自己能与伊莎贝尔修女搞好关系,说不定也能让王太后更加重视自己,那说不定她就能距离“编写百科全书”更进一步……
而除了这个“私心”外,一个更小的私心就是,五年来伊莎贝尔修女可从来没跟她们一起做过夜课。
如果她以“照顾老人”的借口睡在藏书室,玛德琳副院长再怎么说也不会大半夜特地跑到藏书室叫醒她……这就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睡个完整的觉了!
只要想到自己能有机会一觉睡到天亮,菲丽丝的嘴角真是想压都压不住,面对伊莎贝尔修女的冷脸时都笑得十分灿烂。
从之前的相处中菲丽丝就发现了,伊莎贝尔修女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虔诚”修女。
她不但会公然说“赞美诗很无聊”这种相当“不正确”的话,对待每天固定时辰的祈祷都是敷衍到不能再敷衍,就更不要提主动做日课的事了……菲丽丝怀疑一天三次日课她是一次都不会做。
事实证明,至少在最后一个“私心”上,菲丽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伊莎贝尔修女完全没有做夜课的自觉,她半夜会起床只有两种情况——喝水和上厕所——而当菲丽丝开始每天晚上搬一把椅子放到床头,再在上面放一杯倒好的水后,后者就变成唯一的理由了。
而就算是起夜,老修女也坚决不肯让菲丽丝扶自己去坐尿桶,甚至说出“你要敢起来就从这里滚出去”这种话。
老年人的自尊心也需要被尊重。
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在隐私问题上,这与年龄大小没有关系。
菲丽丝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被这样严厉警告后,她确定尿桶的位置距离床不远,且样式应该不容易翻倒后便没有坚持什么,继续躺回临时支起的小床睡觉。
不得不说,能一觉睡到天亮真的很快乐。
只可惜在享受了一周的快乐后,那个最开始的问题还是让菲丽丝越来越担忧。
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并没有好转,反而是疼痛的频率开始慢慢增加。
一开始她还能用柳树皮煮成的草药茶缓解疼痛,但现在每天晚上只能通过饮酒才能入睡,而且半夜醒来后就很难再睡着了……
“……您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在了解到这些情况后,索菲亚院长如此劝说道:“我马上给王太后写信,让她派几名御医来……”
“不!绝对不行!”
不等院长说完,躺在床上的老人立刻高声喝止:“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王太后殿下!”
话说出口,她这才注意到低头站在角落的菲丽丝,又按着太阳穴压低声音道:“我算什么……一个早该躺进棺材的老家伙罢了,大费周折请御医给我这样的人看病,事情传出去你让那些人怎么想……吕得那边的闲人多的是,王太后现在只想安稳度日,你不要让她为难……”
生病不可怕,就怕病人自己不愿配合治疗。
伊莎贝尔修女铁了心不愿接受任何治疗,那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不过就算她自己已经心存死志,索菲亚院长还是很想挽救一下自己这位命途多舛的堂婶。
在嘱咐过菲丽丝要更加用心照顾后,她又去了趟镇上的教堂,询问本地神父是否知道有认识的神父或修士比较擅长治疗这种头疼病。
就算教堂和修道院里没有,世俗的医生也可以。
各个教区的神父在教廷那边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帕里神父倒是很乐意帮忙问问自己的好友们,只是这年头寄信收信都需要时间,他也无法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索菲亚院长在焦急中又等了近一个月,直到这一年走到年尾,帕里神父寄出去的信件中总算出现了一个有价值的回复。
一位名为“佩德罗”的神父回信写道,他的教区里有个很擅长制药的医生。
这位医生据说毕业于吕得大学,在当地很有名望,之前也治疗过有类似问题的病人,据说现在病人恢复得很不错……
唯一的缺点是,这位名医的距离科冬镇有些远,在吕得的西南边,骑马来科冬可能需要三四天的路程。
在听说病人只有一人、来回至少要走一周后,医生便不怎么愿意出这个远门了,委婉回绝了佩德罗神父的请求。
“我可以理解……只是为了一个病人,谁又愿意跑这么远……”
索菲亚院长无奈叹息一声,还是郑重收下信:“感谢您的帮助,神父。我会再想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但刚与神父道别、回到修女院后,索菲亚院长就直接带着信来到藏书馆,对伊莎贝尔修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卡尔尼特距离科冬也不算远,我们乘坐马车过去五天就能到……”她看着倚靠在床头、始终保持沉默的老人,忍不住出声恳求道,“您就答应我这一次,好吗?如果这也不行,我以后再也不会用这件事来打扰您……”
伊莎贝尔修女与她对视片刻,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摇摇头。
“我不会离开这间藏书室,这是当初的‘约定’。”她淡淡道,“在我的灵魂回到吾主身边之前,我不会走出这道门。”
听到老人的回答,索菲亚院长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眸立刻灰暗下来,但她很快又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那如果我把那位医生请来,您愿意让他为您做些检查吗?”
“…………”
“可以。”
沉默半晌后,老修女终于松口了:“不过也不要太勉强……不要为我弄出太大动静,索菲亚,这对谁都不好……”
听她答应下来,索菲亚院长总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这就打算立刻为之后的出行做准备。
“等等。”
伊莎贝尔修女叫住她:“你就打算一个人去?”
索菲亚院长:“当然不会。现在外面不太平,我得去修道院找两个帮手,最好能跟着商队一起……”
“我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带其他修女一起去吗?”见院长摇头,伊莎贝尔修女突然抬手指向站在一旁、一直在装隐形人的菲丽丝,“那你把她也带上吧。”
突然成为焦点的菲丽丝吓了一跳,迷茫抬头后与同样惊讶的索菲亚院长对视两秒,又一同看向那个性格古怪的老人。
见她反应如此慢,伊莎贝尔修女的视线中不由带上了一丝嫌弃,直接对索菲亚院长再次开口道:“她照顾我这么长时间,更了解我的病情。如果那位医生还是不愿意走这么一趟,她可以向那位医生说明我的具体情况,也许方便他开药……”
这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可即使这么解释,菲丽丝也不是必须跟着走一趟,让她把知道的转述给索菲亚院长一样能达到效果。
但既然伊莎贝尔修女难得主动开口提要求,院长也没有拒绝。
只是作为交换条件,在菲丽丝离开期间必须有另一位修女代替她来藏书室帮忙。
有些出乎两人意料的,之前还非常抗拒“找帮手”的伊莎贝尔修女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并主动提出一个人选——瓦蓝的冉娜。
索菲亚院长对这个人选没有异议。
一来自己走后,冉娜的“淑女课程”总还要继续,伊莎贝尔修女可以完美补上这个空缺。
再者,虽然冉娜本人不知道,但两人也算是亲戚。看在都是亲戚的份上,伊莎贝尔修女总会对这个小姑娘多一些耐心。
两位年长的修女看上去对这个安排都很满意……但估计冉娜本人不会太满意这个安排。
作为冉娜的密友,菲丽丝可是不止一次听到自己的好友悄悄吐槽伊莎贝尔修女长得像诗歌里描述的“森林女巫”。
后来在听说菲丽丝不得不搬到藏书室陪护时,那双灰绿眼眸中的怜悯更是藏都藏不住。
现在好了,命运如潮汐,她也要来感受一下藏书室的“特殊待遇”了。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收拾行李?”
见少女还待在原地不动,靠在床头的老修女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至少多带一套衣服一双鞋,去外面可能发生的意外多的是,这点你该知道。”
菲丽丝看着老人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跟着慢慢睁大。
“您、您是故意的……”
“这么难得的机会要抓住,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伊莎贝尔修女把放在床头的烛台拉进了点,继续拿起手中的书稿眯眼检查起来,“去外面看看吧,菲丽丝,看再多的文字、听再多人说也比不上亲眼所见,今后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了……”
第69章 炭与血3 “看看今天
当索菲亚院长宣布自己即将出一趟远门,预计十天到半个月才会返回后,修女院中不免会出现一些议论声。
修女们能出门的机会很少,出远门的次数就更少了。
即使身为院长,除了接到其他修院的邀请参加活动或主动朝圣外,一般也没有其他理由走出修女院。
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索菲亚院长难得用了“朝圣”这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正好那位医生的所在地“卡尔尼特”有座大教堂,据说里面供奉着众多圣物,其中就有圣莱卡的一只手臂。
作为医生和画师的守护圣人,圣莱卡的圣物让一直想要伊莎贝尔修女病情好转的院长更有前去朝圣的理由。
听到院长的解释后,修女间的议论便渐渐平息下来了。
毕竟索菲亚院长虽然不常出远门,但隔一阵就会去一趟吕得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反正还有玛德琳副院长管理修院中的日常事务,那对大家的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而作为被“意外”带上的菲丽丝,鉴于她还有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名号,众人除了投来羡慕的目光也没太多意见。
“真好啊,我都没去过卡尔尼特……”
“据说那里的大教堂特别漂亮,尖顶特别高,比吕得的圣母院大教堂都高!里面还有一百多扇彩色玻璃窗……”
冉娜一边收拾自己的被褥一边小声嘟囔道:“可我却要搬去跟伊莎贝尔修女待在一起……”
“伊莎贝尔修女是个很博学的人,你能在她那里学到很多……”见小姑娘还是一脸不情愿,菲丽丝压低声音小声道,“而且住在藏书室,你就可以随便读副院长不让你读的那些诗集了啊……”
听到她说起这个,冉娜的眼眸立刻亮了下,激动地压低声音:“那我是不是也能亲眼看到记录‘骑士冉娜’的那本书了?!”
菲丽丝:…………
天呢!她差点把这件事忘记了!
“不不!那本书属于‘禁书’,之前伊莎贝尔修女发现我看到它后就把书收起来了……你千万别说我跟你们说过这件事啊!”
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再次黯淡下来,她又忍不住劝说道:“除了那本,藏书室里还有好多故事书能看。比如《艾索普寓言》,我之前给你们讲过的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就出自那里,里面还有好多类似的有趣故事,你一定会喜欢……”
安抚好小伙伴的情绪,菲丽丝又跟她说了几个应对伊莎贝尔修女的“小技巧”,确定冉娜不再有抵触情绪后,终于能安心跟随院长出发。
此时已经走到一年的年末,再过一周就要到创世节了,理论上并不适合出行。
可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正随着时间越来越严重,情况紧急实在不容许她们耽误太多时间。
于是,在打听到一队路过科冬镇的商队第二天就要出发往西走后,索菲亚院长毫不迟疑地带着菲丽丝搭上了这趟“便车”。
与几年前与萨瓦托雷修士一起跟随商队前往罗兰的方式不同,这次路过科冬的商队规模不算大,拉货的板车上没有什么空余的地方能坐人。
因此,索菲亚院长选择骑马跟随,不会骑马的菲丽丝则要与她共乘一骑。
为了保证两人的安全,索菲亚院长还特地找到隔壁修道院,另请两名身强体健的修士与她们一起同行。
理论上说,这是个很好的差事。她们的目的地“卡尔尼特”本身就是个相当有名的朝圣地,况且路上的费用还全部由修女院负担。
大概也是因此,即使时间仓促,索菲亚院长还是招到了两位愿意与她们同行的修士。
更幸运的是,由于临近创世节,商队里还有不少同样去朝圣的朝圣者。
在这种流匪满地跑的年代,朝圣者们也喜欢聚堆一起走。
毕竟成组织的盗贼还是少数,而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动手,相对来说肯定比独自出行更加安全。
于是,当菲丽丝第一次看到各种各样的朝圣者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一路上都能拜访哪些教堂、见到哪些圣物、吃到哪些特产时,她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个十分现代的词语——
旅游团。
尽管被盖上一层宗教意义,但这完全就是旅游团。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穿黑衣的健壮妇人。
由于身边有人不同意“梅城的奶酪是最美味的奶酪”这一观点,她立刻开始用超大声的音量与对方辩论。
与黑衣妇人争辩“奶酪问题”的是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听他的话还能了解到这位大概是个律师,但这并不影响妇人对他的碾压式输出。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我的五个丈夫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城市,他们升上天堂前无一不赞扬梅城的奶酪,敢问你有几个妻子能证明你的观点”这种让人瞳孔地震的发言。
不过这场无意义的争吵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商队领队的一声吆喝,朝圣者们纷纷停止交谈,扯着缰绳跟上队伍一起向前。
由于要拉货,商队的马车行驶速度对骑马的众人来说不算快,跟在车队后的朝圣者队伍自然也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很快,不甘寂寞地朝圣者们又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队伍里再次传来人们谈天说地的声音。
不过作为“后来者”,朝圣者中并没有人主动来找菲丽丝一行人搭话,只有索菲亚院长与同行的另外两名修士聊了会儿天。
“再次感谢你们愿意与我们同行。”院长笑着说道,“也要感谢你们的普莱尔院长……等回来后请一定代我向他表达我最真诚的谢意。”
这是句很普通的客套话,可两名修士中年轻的那个听到后脸色立刻变了,皱眉愤愤道:“他可没什么值得……”
“这实在不值得您一次又一次道谢,互相帮助是我们该做的。”年长的修士赶紧打断同伴的话,带着笑圆场,“该是我们要感谢您才对。如果没有您的邀请,我和马克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去卡尔尼特朝圣……”
年轻修士憋闷的模样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没有人会故意捅破它。
索菲亚院长选择性忽略了对方表现出的异样,只与年长的修士又客套说了几句话,便开始把注意力放在赶路上。
“……那两个修士在说他们院长的坏话!”
之前飘到后面听八卦的老教授此时又飘了回来,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说道:“虽然之前就听说那位普莱尔院长在他的修道院里很不得人心,但没想到他这么让人讨厌……”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喋喋不休下,菲丽丝总算明白刚刚那位年轻修士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了。
与艾琳娜修女院整体和谐的气氛不同,隔壁修道院在前任院长去世后就开始明争暗斗,还明确分成两个派系。
一个是以老院长的亲信为首的“副院长派”,一个是以新院长为首的“新院长派”。
原本在老院长病逝后,按照惯例,该由副院长接任院长的职务。
但普莱尔不知何时与伊利斯公爵的长子勾搭上了关系,暗中又达成了什么交易……总之在重要资助人的干涉下,修道院的新院长变成了根本没什么资历的普莱尔。
在那两名“副院长派”的修士口中,普莱尔院长可并不是个好修士。
自从他当上院长后,修道院的风气和名声就开始一路走低。
以前老院长在的时候,遇到灾年他总会跟公爵大人写信致歉,请求他能减免这年的税赋,起码不要让佃户饿死。
而普莱尔上台的第一年,他不但不减免税赋,还会强行拉走农户家的牲畜抵税……据那个年轻修士说,他还曾在晚上听到院长的房间有女人的声音。
可以说,如果不是瘟疫来得突然,他不得不在外界和“副院长派”施加的道德压力下打开大门接纳病人,修道院的名声早在五年前就彻底烂透了。
然而,也正因为这场瘟疫来得突然,为了照顾病人,“副院长派”的修士在第一年死了不少,连原来的副院长本人都因感染瘟疫去世了,这让修道院彻底变成了“新院长派”的天下。
这次索菲亚院长来修道院求助,小肚鸡肠的普莱尔院长本来还记恨着瘟疫时的事不想答应。最后还是那位年长修士以“拒绝一位罗兰公主的请求对修道院没有好处”为由,这才能带着自己的徒弟前来帮忙。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菲丽丝的眉头就再也没松开过。
从最开始为自己治疗伤口的马可修士、为祖父马西莫记录遗嘱的卡米罗院长,再到一路护送他到罗兰的萨瓦托雷修士,还有修女院的众人……可以说,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遇到过的修士都是无可争议的好人。
如果跟在身后的那两位修士没有说谎,那这位“普莱尔院长”简直是目前为止她遇到过的最糟糕的修士,没有之一……
“……愿圣母保佑你,修女。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开心?”
就在菲丽丝陷入自己的情绪时,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女循声看去,就见那位之前与律师辩论“奶酪问题”的黑衣健妇正带着一脸笑意看向自己。
“暂时抛下那些烦心事吧,好姑娘!看看今天的阳光多么灿烂!”
女人用那永远高昂的声音说道:“吾主保佑我们,今天是个出发的好日子!想想我们即将见到的美景,难道还不值得你露出一个笑容吗!”
第70章 炭与血4 “在瘟疫过
穿越五年多,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到黑衣健妇这样的女性。
她的年龄大概比索菲亚院长还要大一些,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说话时能看到有一颗牙掉了。但她肩膀宽厚,丰满的双颊透着健康的粉红,身材简直像是个最高重量级的举重运动员,看着肥胖却能感受到其全身上下都充满着力量。
而让她显得更加与众不同的,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骄傲。
尽管索菲亚院长和伊莎贝尔修女偶尔也会给人一点类似的感觉,但修女的身份让前者的性格十分内敛,后者又常年被困在过去,周身总有股抹不掉的怨气……
只有她,她是那样熟悉而特别。
只是短暂对上视线,菲丽丝就仿佛看到驱散乌云的日光,强悍而耀眼,即使身处冬日也能感受到萦绕在她周身的勃勃生机,生动地简直像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愿圣母保佑您,女士。”
在菲丽丝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时,索菲亚院长已经率先笑着朝对方颔首:“您也是去西边朝圣的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朝圣,现在谁还会去勃利石啊?连往西走的商队都少了一大半!”黑衣健妇依然用她那洪亮的声音说道,“都是因为那些马黎人……愿吾主宽恕他们罪恶的灵魂!他们毁了最好的土地,之前那场瘟疫说不定就是吾主为此降下的惩罚!”
健妇大概有些耳背的毛病,每次听索菲亚院长说话时都要探身过来仔细听,这倒是能解释她为什么总用那么大的音量说话。
不过赶路的途中本身就有各种杂音,她这样的大嗓门倒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尽管索菲亚院长实在不太适应大声与人沟通,但她对这位与自己气场完全不同的妇人很有好感,两人几乎聊了一路。
直到太阳落山,队伍在某个小镇的旅馆前停下,黑衣妇人还感觉意犹未尽,热情邀请两位修女与自己共住一屋。
通过旁听这一天的闲聊,菲丽丝也得知这位妇人名为“巴布”,来自梅城,是当地一位磨坊主的妻子。
不过在之前听她与人辩论时就知道,对方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那就说明她那个“磨坊主”丈夫已经去世。
让菲丽丝有些惊讶的是,与之前在“修女院编年史”中看到的情况不同,在自己的第五任丈夫去世后,这位巴布夫人并没有失去自己与丈夫的共同财产,反而直接自己接替了丈夫的工作,成为一个在当地十分知名的“女磨坊主”。
按理说,“磨坊主”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男性专属的职业。
即使丈夫去世,巴布夫人在与其没有后代的情况下本应无法继承其产业。
可谁都不会想到黑死病会横空出世,直接带走了梅城一半的人口,其中就包括巴布夫人的第五任丈夫及其父母兄弟。
与吕得城遭遇的情况一样,梅城在瘟疫大爆发时直接死掉了十八名公证人,全城仅剩下三名公证人幸存到瘟疫结束。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能保证城中每个人都能留下合法遗嘱是不可能的了。
而对比起普通的农户,一座磨坊失去主人会导致附近的大量粮食无法尽快进行下一步加工,让本就珍贵的粮食再次打折。
秩序崩坏下,为了生活,习惯法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尤其在人口大跳水后,许多职位已经不再拘泥于性别,开始往“谁能干谁就上”的方向发展。
“……不但是梅城,就我知道的,玛图纳河边的各个城镇都开始有工匠招收女学徒,很多店铺干脆就是女人在经营!”
在发现同屋的年轻修女对瘟疫后城镇中的变化很感兴趣后,巴布夫人笑得更加开怀:“你要知道,过去梅城里那些行会里的工匠从来都用鼻孔看人!一边说女人力气小,一边说女人不干净,嫌弃来嫌弃去,现在还不是都要用女人了!”
“那她们在继承丈夫或父亲的财产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吗?”菲丽丝嘴上这么问,一双眼睛却在兴奋地闪着光,“我知道以前我们修女院里有一位修女,就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没有留下孩子,所以被丈夫的父母和弟弟赶出家门,连一点钱都没让她带走……”
“那可真是灾难……吾主在上,愿父神能拯救这些人的灵魂!”
黑衣健妇侧耳仔细听她说完,跟着感慨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事,但不得不说,在瘟疫过后就没有多少啦!我那丈夫倒是也有个侄子想要跟我争夺磨坊,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丈夫去见吾主前可没专门立过让他继承财产的遗嘱,而那个愚蠢贪婪的年轻人也对磨坊的运营方式一窍不通!我带着我的三个儿子把他打出门,他还想去法官老爷那里告我……真是笑话!整个梅城都没有比我家更公平的磨坊!他还不等找到法官老爷就被人打成了猪头,再也不敢踏入梅城一步……”
能在这个时代成功生下并拉扯三个儿子长大、同时还熬死了五任丈夫的女人,巴布夫人的人生经历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比如据她所说,她其中一任丈夫是个染料商人,有一次交了好运,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个大买家,直接把他手中的货全部以高价买下。
这原本是件好事,可她那时的丈夫太胆小,一下子得到这么多钱总怀疑自己会被打劫,再加上那一阵附近确实有强盗劫道,这让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寝食难安。
直到看到在路边乞讨、却始终被周围人回避的麻风病人,他想了个“天才”般的主意——让与自己通信的伙计带着空车先走,自己则假扮成麻风病人,带着货款单独走过那块据说有流匪的路段。
计划一开始很成功。
他一路上确实很安全,据说也确实遇到了几个长得像强盗一样凶悍的人,但看到他的打扮和手里的铃铛就立刻躲远了,这让男人不由有些沾沾自喜。
但很快,计划的弊端就显露了出来。
麻风病人不被允许进入任何城镇的公共场所,包括旅馆,更不要说去市集上买吃的了,甚至不能靠近水源。
而男人为了扮得像真正的麻风病人,除了始终揣在怀里的货款没有带别的行李。
很快,当为数不多的食水消耗殆尽后,他想要悄悄找人用钱换点食物,但大部分人看到他的装扮都会转身就跑,他连解释都来不及解释,只有少数好心人会在跑走前在原地留下一些食物。
他一路靠着这些施舍走回家,却因为已经瘦脱相没被人认出,还因为那身糟糕的打扮差点被邻居挥舞着木棍轰走。
还好巴布夫人和儿子及时回家,这才避免男人被硬生生赶离家门的悲剧……
“……之后你猜怎么着?我那最吝啬的一任丈夫居然开始给乞丐扔硬币了!最后还被传为城中有名的大善人!”
说到这,巴布夫人忍不住抚掌笑道:“但直到他去见了吾主那些人也不知道,之前他可是经常声称那些人都是‘城市的蛀虫’,还公开说过要赶走他们……他之所以会开始给乞丐捐钱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实在在做了一回乞丐,知道他们的不容易罢了!”
巴布夫人的故事总是荒诞中带着真实。
也许正因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妇人讲的故事没有任何文学技巧修饰,全是感情和真材实料,加上那特有的洪亮嗓音,往往几句话就能让菲丽丝听入迷。
这些都是她从未在修女院听说过的、真正来自市井的故事。
它们没有教经中的故事那么有说教气,可这也是它们最吸引人的地方……如果不是一路上天气太好,这场旅途只持续了短短四天,菲丽丝真想缠着她继续讲更多的故事。
“一向都是神父和修士们给我们讲故事,现在倒反过来了!”
巴布夫人被少女那求知若渴的眼神逗得开怀大笑,眼看着就要进城,便顺势向索菲亚院长提出邀请:“我在卡尔尼特有处房产,如果你们不介意,朝圣期间可以来我家暂住!别的不说,食物肯定要比修院里的好!”
“我真的很愿意与您多待一段时间,但很遗憾,我们这次也不单单是来朝圣的。”对于这个善意的邀请,索菲亚院长只能委婉谢绝,“我们还要去拜访一位名叫‘艾迪安’的医生。修院中有一位姐妹得了很严重的头疼病,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艾迪安?你说肯纳布的艾迪安医生?我知道他!”
黑衣健妇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左腿:“有一年我路过卡尔尼特时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就是他帮我接上的!您看看,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那可是个好医生啊……”
有巴布夫人的引路,菲丽丝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位“名医”的住所,见到了传说中的艾迪安医生。
不得不说,至少在相貌上,艾迪安医生属于会让人“安心”的那类医生。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却依然耳聪目明。
可遗憾的事,在耐心听完索菲亚院长的请求、并听完菲丽丝详述的病情后,医生思索片刻,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索菲亚院长。请原谅我无法同您去看望那位病人。”
见修女还想继续说什么,医生抬手打断道:“这不是薪酬的问题。如果我为了薪酬答应您,那我就跟路边的骗子没两样了。”
这个答案让索菲亚院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您的意思是,这病是没救了吗……”
“并非我推脱,只是按照我的经验,这样的病一般都是脑中有血液堵塞导致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放血,或者更彻底一点,将疼痛之处钻开……”
见面前的两位修女齐齐面色大变,他跟着叹了口气,劝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能保证她能彻底恢复健康……所以请您想好再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忘记哪本资料书看到的,好像中世纪也有用开颅治疗头痛的记录(意外与曹老板联动
不过当时也没有全麻,更没有无菌条件,直接开颅还是太残忍了
黑死病后的150年也算是西欧妇女的黄金时代了。因为劳动力严重短缺,过去很多不允许女人做的职业都开放了性别限制,政府甚至开始鼓励妇女出门工作。
比如石匠、铸钟人,甚至担任过公职人员。比如1433年,爱丽丝·霍尔福德在丈夫去世后担任了丈夫的职位,成为伦敦桥执达官(负责向往来伦敦的船只收税),这种情况在之前是从未出现过的。
不过在16世纪人口再次膨胀、不缺人干活后,妇女就再次被踢出市场了(历史是个圈.mp3
(以上资料来自《中世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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