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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70-80

70-80

    第71章 炭与血5 “这样我每


    菲丽丝不知道开颅手术到底能不能治疗头疼,但现代人的常识告诉她,在一个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输血措施的条件下进行这种大手术必然会是场灾难。


    都不用说术后恢复问题,光是没有麻药这点就能让手术变成一场酷刑……就是冲着这一点,她也坚决反对给伊莎贝尔修女进行这种残忍的手术。


    好在,这种过于“超前”的手术显然也超过了索菲亚院长的承受范围。


    再次与医生确认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后,她只能请医生开出一些更有效的止痛药,这便带着菲丽丝告辞离开。


    不过既然是以“朝圣”为借口,创世节又就在两天后,她们自然也不能就这么离开。


    两位跟随她们一起前来的修士表示他们可以在城中的修道院落脚,索菲亚院长便没有浪费巴布夫人的好意,带着菲丽丝在对方的住处安顿下来。


    只是医生的话还是让索菲亚院长的心情十分低落,即使在面对卡尔尼特宏伟的大教堂时也反应平平。


    在按部就班地参加完创世节的祈祷仪式,并与介绍医生的本地神父表达过感谢后,索菲亚院长就向还兴致很高的巴布夫人表示自己有些身体不适,需要提前回去休息一下。


    院长回去休息,菲丽丝就算再想继续参观大教堂也必须回去了。


    “你难得出来一次,就继续在这里参观一会儿吧。”


    院长止住她跟上来的动作,和蔼拍拍她的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跟紧巴布夫人,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菲丽丝兴奋到心跳都加快了。


    耐心听院长说完注意事项,她忙不迭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全程跟在巴布夫人身后,绝对不会离开一步。


    巴布夫人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不如说,她相当喜欢这个“带孩子”的工作。


    尤其在听说菲丽丝原本是阿斯卡人、却因为离开故乡时年纪太小,完全不记得自己进没进入过阿斯卡大教堂后,她就忍不住为眼前这位年轻修女的“损失”扼腕叹息。


    “我必须说,你身为一个阿斯卡人却对阿斯卡大教堂完全没有印象,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身处在大教堂内,即使是巴布夫人也不得不放低声音,扶着菲丽丝的手臂耳语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去看一看……愿圣母原谅我,但那座大教堂真是完全不比卡尔尼特大教堂逊色!”


    听到这个已经开始让人感到陌生的名字,菲丽丝不由面露震惊:“您之前还去过阿斯卡?”


    “当然!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与我第四任丈夫在一起……那时候我们在瓦蓝的合作商总是出问题,于是他决定去意图恩诺碰碰运气……”身穿黑衣的妇人依然扶着她的手,却仰头眯眼看向大教堂的穹顶,感慨道,“意图恩诺是个好地方,我尤其喜欢那里的阳光……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一个罗兰人,如果我能学会意图恩诺语,我会更愿意在那里度过我的下半生……”


    一老一少就这样一边闲聊着,一边在大教堂内走动。


    作为一个虔诚且来过卡尔尼特多次的圣教徒,巴布夫人对这座大教堂的每一处都很了解,尤其是那些色彩绚丽的彩色玻璃。


    这是菲丽丝第一次进入传统圣教的大教堂,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数量如此之多的彩色玻璃窗。


    随着巴布夫人的讲述,菲丽丝看到了许多她曾在教经中读过的故事。


    经由能工巧匠的手,那些故事化为一幅幅彩窗玻璃,永远定格在大教堂高高的墙上。


    深沉的蓝、艳丽的红、明亮的黄、瑰丽的绿、纯洁的白……再加上用铅条勾勒出的黑色边缘线,只是如此简单的几种颜色,却在阳光的作用下化为最完美的图案,绚丽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里……”


    站在玻璃投下的柔和彩光中,菲丽丝仰头看向那些耀目的彩窗,如此喃喃道:“我一定无法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


    一直很多话的巴布夫人见她如此没有再说什么,只拍拍她的手,与她一起安静仰头欣赏这些美妙的艺术品。


    放松的时间总是有限的。


    尽管菲丽丝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大教堂里站一整天,但为了巴布夫人的膝盖着想,她最后看了眼那些美丽的玻璃后便提出她们可以回去了。


    见医生的事办完,朝圣活动也结束了,一行人再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可惜返程没有来时顺利,朝圣者们一般都会在本地多待几天再返回,或者前往下一个朝圣地,又正值创世节前后,菲丽丝一行人一时很难找到同行的商队。


    不过该走还是要走的。


    在等待两天依然没有等到能顺路的商队后,索菲亚院长便出门联系了另外两名同行的修士,约定好次日就返程。


    在确定两位修女明天就要离开后,巴布夫人显得十分不舍,晚饭后还一直拉着菲丽丝的手不愿松开。


    菲丽丝当然也很喜欢她。不如说,她在这位性格爽直的妇人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在现代时的好友和同事的影子。


    即使那些记忆已经开始褪色,但只要回忆起来,那种由内而外的渴望就会瞬间将她淹没。


    然而事实是,在这个通行不便的时代里,除了商人,与一个不同村的人经常见面或通信都不现实。


    虽然巴布夫人因为亡夫多,名下的房产和财产也多,可以供她在不忙的时候四处朝圣,但她终究还有一个磨坊要经营,就算知道她与索菲亚院长出自哪所修女院也无法时常来看望……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在对上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眸时,菲丽丝也想迫切留下些什么……


    “…………”


    “您这里有没有麻纸?”


    眼看着要到睡前祷的时间,菲丽丝终于想到一个主意,握着妇人宽厚的手掌询问道:“我想在临走前送您一件礼物……其实皮纸也可以,但那实在有些浪费……”


    巴布夫人愣了下,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以她的财力,家里时刻存几张写信用的麻纸还是有的。


    趁着妇人去取纸,菲丽丝径直来到厨房,在灶台下翻找了一会儿,总算从里面找到几根大小合适的黑木炭。


    这些从灶台中找到的木炭自然比不上专门用柳条烧出来的好用,但用小刀修饰一下形状也算能用。


    最简单的纸笔准备好后,菲丽丝请妇人坐到油灯旁,面朝窗外,自己则站起身,借着光线开始往平铺在桌面的纸张上绘图。


    明亮却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妇人的面容,高光打在她丰满的面颊上,黑夜让明暗对比显得如此清晰。


    这是个很适合画肖像的打光。


    菲丽丝紧盯着女人四分之三的侧脸,手中的炭笔像是有了自己的思维,开始在纸面上自由滑动。


    巴布夫人有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那是菲丽丝最喜欢的部分……当那双眼睛目视前方时,总是带着一种无畏和坚定,每次对视,那份勇气似乎也会通过视线传递到心底。


    少女深褐色的眼眸时不时往下瞥一眼、又很快抬起,对比着实物与画作上的不同,拇指蹭开排线让灰面变得更自然,也慢慢将两者的区别逐渐缩小……


    “圣母在上……”


    直到索菲亚院长好奇起身看过来,发出一声小声的惊呼,一直按照指示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巴布夫人才循声转头看过来。


    “……这是我?”


    只一眼,巴布夫人就震惊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麻纸看了看,又惊讶地看了看眼前人:“你……这是你画的我?”


    菲丽丝被她看得有些脸热,不好意思道:“大概也只能画到这种程度了。我还是第一次用木炭画画,细节完全无法画出来……”


    “不不,这就是最好的!”巴布夫人激动地抱住面前的少女,兴奋亲吻着她的面颊,“吾主保佑你,孩子,吾主保佑你!这是我此生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您本来就很漂亮。”


    艰难从巴布夫人热情的亲吻中挣脱出来后,菲丽丝还是发自真心地补充了一句:“您看起来这么健康,又那么有活力……这么说也许不是很恰当,但当您第一次跟我搭话时,我就觉得您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耀眼……”


    这番话自然更得巴布夫人的欢心。此话一出,菲丽丝差点就要被健妇有力的双臂勒到窒息。


    如果不是索菲亚院长笑着将两人拉开,劝说明天还要赶路,估计那位热情的妇人还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菲丽丝。


    “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拜访你们,我向圣母发誓!”


    次日临走前,巴布夫人分别给两位修女一人一个拥抱,最后紧紧握住菲丽丝的手,激动道:“你们的修女院是在吕得城东边的科德是吧?如果下次朝圣还能路过那里,我一定会去拜访……”


    “其实是科冬镇。”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纠正别人说错地名的一天,不由哭笑不得道,“不过确实是在吕得东边就是了……”


    “你可以帮她写下来。”


    作为巴布夫人的同龄人,索菲亚院长如此建议道:“记忆经常会出错,但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对对……是该写下来!”


    巴布夫人转身回屋,却小心翼翼捧出那张画了自己肖像的麻纸。


    “就写在这里吧,我一定不会弄丢它。”妇人笑着说道,“你的名字,还有修女院的名字和地址,就写在一起,这样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你!”


    菲丽丝拿笔的手顿了下,听她如此说,眼眶却突然有些酸涩。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回过神,蘸着墨写下一串文字。


    【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阿斯卡的菲丽丝修女向梅城的巴布夫人致意】


    作者有话说:


    其实灶台下能烧出木炭的概率很小,所以菲丽丝能找到的只是质量比较差的粗炭块,用来画画肯定不如正经烧的碳条


    但做碳条的方法也很简单!弄些树枝放到小铁罐里,再在罐子上钻个洞,扔到火里烧,烧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得到最原始的碳条惹。


    原理跟烧炭差不多,就是要木头在缺氧情况下进行不完全燃烧(但这期间会产生一氧化碳,所以一定要注意在室外或通风条件下进行)


    第72章 炭与血6 「我稍后就


    跟巴布夫人道别后,索菲亚院长就带着依然恋恋不舍的菲丽丝离开了。


    另外两名同行的修士已经在城门口等待许久,双方碰面后照常简单寒暄几句,便抓紧时间骑马出城。


    与来时不同,由于四人是单独上路,这次他们的行进速度要比之前快很多。


    这不但是因为索菲亚院长急于返回修女院,也是因为即使有两位修士同行保护,他们这行人的人数实在很少,如果真遇到强盗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索菲亚院长的骑术不错,马儿也健壮,背上驮着两个人跑也能跟上另外两名修士。


    如此疾行了一整个白天后,效果是很显著的——之前要走一天半才能抵达的地点他们一天就到了。按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估计后天就能回到科冬镇。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在走出卡尔尼特城门的第二天,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


    一行人勉强赶了不到半天的路,就因为越来越大的雨势不得不从主路上拐出,在某个小村镇停下修整。


    这个名叫“阿吉”的村镇规模非常小。小到整个镇子里别说修道院和教堂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旅馆,当地人日常要去做礼拜都要步行两三个小时去隔壁的大镇。


    四人在这唯一的旅馆住下,大雨滂沱,他们也是这里唯一一拨客人。


    旅店老板是个腿脚不太灵便的中年人。


    与很多罗兰的普通人一样,他的相貌算不上有特点,皱巴的脸颊上满是晒斑,天生一脸苦相,即使在笑也会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


    见到有客人上门老板很高兴,十分热情地把一行人请进屋。


    发现客人中有修女,他立刻给她们安排了旅馆二楼最好的房间,还叫来自己的女儿来为她们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则去厨房为客人们准备吃食。


    旅店老板的女儿有个在这个时代出现率极高的名字——让娜。


    菲丽丝都有些数不清这是自己认识的第多少个“让娜”了。


    光是在修女院里,加上冉娜就有五个。


    以前的拿法女王也叫“让娜”,据说女王的祖母也叫“让娜”,就连之前在桑葚树下分她果子的女孩,后来一打听也叫“让娜”……真可谓是从上到下所有罗兰人都喜欢用的名字。


    不过为了区分,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菲丽丝决定在心中把她称作“小让娜”。


    如果只看外表,她觉得“小让娜”最多只有十岁,后来通过聊天才知道,其实对方今年就要十二岁了。


    尽管年纪不大也不是很爱说话,但小让娜干起活来手脚非常麻利。


    她很快将看起来有些落灰的床单换成更干净的,掸掉桌上的灰尘,又冒雨跑到外面买来新鲜的面包,最后去厨房帮父亲打下手……来回不到一小时,小姑娘便将做好的午餐端到修女们的房间。


    “……现在这时候下这么大的雨真罕见。”将淋湿的外衣放到椅背上晾起,索菲亚院长带着忧虑看向关闭的木窗,“还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您就算着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赶路,这太危险了。”


    小让娜一边将食物摆到房间唯一的木桌上,一边低头小声说道:“今年夏天有个商队路过这里,他们大概也是急着赶路非要冒雨出发……结果刚过桥、走到森林那边时马车就陷到泥地里了,连马都被困住差点没出来……”


    听完小让娜对当地“土路”的描述,菲丽丝总算明白为什么仅仅一个“天气好”就会让那么多朝圣者们开心到手舞足蹈。


    在这个时候,罗兰境内的大部分道路都是土路。


    即使现在有些主要路段还有千年前古雷慕帝国修建的石头路遗址,但在经过几百年持之以恒的“石料转移”后,这些古道早就失去了曾经的辉煌。


    但即使是这样的路,也要比从未经过硬化处理、纯粹的土路要好。


    阿吉镇属于不入流的小村镇。如果不是突降暴雨,菲丽丝一行人都不会来这里,所以它附近的路也是最朴实的土路。


    再加上它旁边还有一条河和一片土质松软的森林,大雨之后的泥地下陷,把马或马车困住实在太正常不过。


    “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在地面变干后再赶路。”索菲亚院长笑着朝女孩微微颔首,又从怀里的口袋里摸出一把葡萄干递过去,“感谢你和你的父亲为我们准备食物。如果不介意也请尝尝这个,这是我们修院自己晾晒的葡萄干,味道很不错。”


    看到果干时,女孩原本充满胆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十分珍惜地双手接过那把葡萄干,仰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礼貌道谢后便快步走出房门。


    雨天总是很无聊,也很容易犯困。


    索菲亚院长今年41岁了,就算不是在古代,也过了一个人最有精力的时期。


    在被雨淋了一下又骑马疾驰了半个小时,她已经深感疲惫,吃完饭便提出自己要睡个午觉休息一下。


    与她相反,菲丽丝倒是没有任何睡意。


    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冷,但也绝算不上暖和。


    为了院长的身体着想,她打消了在房间内看雨打发时间的想法,决定在旅馆内走一走。


    这座旅馆大概是由私宅扩建而成的,内部面积不大,客房也不算多,从二楼的走廊能直接看到一楼那带有炉床的客厅兼厨房。


    此时住在楼下的两名修士应该也已经用完午餐,暂时结束工作的父女二人正坐在方正的炉床边,一边守着炉火一边分享着女孩刚刚获得的葡萄干。


    即使两人都没有说话,从菲丽丝的角度也只能看到那一高一矮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背影,但她依然觉得这一幕很温馨。


    很快,一把葡萄干就吃完了。


    小让娜低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似乎是想起身去后院,但刚站起身就看到了正趴在二楼栏杆、往下探望的菲丽丝。


    “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见女孩有些紧张,菲丽丝赶忙从楼梯下到一楼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想要四处走走,没别的意思……”


    “那就让让娜跟你聊会儿天吧,我去收拾一下后院。”


    面对一位年轻的修女,旅店老板甚至不敢直视她,简单嘱咐了女儿几句就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突然多了个“陪聊”的任务,小让娜显得有些不安,菲丽丝也稍稍有些尴尬。


    不过聊天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一旦开启话题,两个年龄相近的孩子还是很容易聊起来的。


    “你们这边一直都没太多客人吗?”


    在经过最开始的寒暄后,菲丽丝开始抛出自己比较感兴趣的问题:“我看你们这里距离卡尔尼特也不远,应该经常会有朝圣者会路过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印象里我家的生意一直不怎么样,但最近两年稍微好点了,春天开始会有些商队路过,朝圣者偶尔也会有一些吧,但冬天挺少见的……”小让娜摇摇头,只是这次再次看向菲丽丝时眼中突然带上了欣喜,“你们是刚从卡尔尼特出来的吗?我之前也去过卡尔尼特大教堂!那是三年前,我和父亲还有镇上的人一起去的!”


    有这个话题开头,两人很快针对大教堂内那美轮美奂的玻璃彩窗进行了一番热烈讨论。


    说是讨论,其实主要还是菲丽丝在说。


    瘟疫开始后,负责阿吉镇的教区神父便逃跑了,教廷又过了很久才派来新神父。这让在瘟疫出现后才记事的小让娜对教经里的很多角色都不是很清楚,更别说那些被画到玻璃彩窗上的故事了。


    正好菲丽丝对那些彩窗的记忆还很新鲜,便像讲故事般把其中几个典故跟小让娜说了一遍。


    诉说的过程中女孩始终认真聆听,一双因瘦弱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菲丽丝讲完才遗憾地再次垂下眼眸。


    “听您这么说,我都想再去一次了……”女孩托起双腮,叹息道,“上次去我都不知道这些,只记得那些玻璃上什么颜色都有,闪亮亮的特别漂亮……如果能再去一次,我就能亲眼去看看那上面的图案……”


    “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菲丽丝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你们这里距离卡尔尼特不算远,就算步行三五天也能到,一定还会有机会。”


    继得到那把葡萄干后,女孩再次扬起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连旅店老板都匆匆从后院走出来。


    不久后,那阵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两道高大身影从雨幕中大步踏进旅店大门。


    那是两个有着深色头发的男人。


    一人身披一件浅灰色斗篷,深褐色的头发较短,此时所有的头发都紧贴着头皮,似乎正在抱怨什么;另一人则穿着黑色斗篷,一根蓝色发带将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丰满的额头和硬挺的鼻梁。


    只是一眼,菲丽丝就确定他们不是普通人。


    不光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穿着打扮、腰间佩戴的长剑,还有他们从进门起就在蔑视一切的态度——除了“贵族”完全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两间房,帮我们把马牵到后院,再给我们烧两桶热水。”


    其中那个短发男人直接向旅店老板发出命令:“还有吃的,把你这里最好的食物送上来……对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在哪儿,快带我们过去。”


    这种仿佛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傲慢实在让人不适,但让人更加不爽的是,这份傲慢更能体现出来者身份不凡。


    旅店老板连提房费都不敢提,畏畏缩缩表示二楼的房间里已经住进两位修女,现在二楼只剩一间房,询问二人要不要考虑一下一楼的客房。


    短发男人闻言眉毛立刻竖起,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长发男人拦住了。


    “别冲动,琼恩。出门在外不可能事事如意,稍微将就一晚也没什么。”长发男人伸手将额头上的水珠抹掉,这才往老板面前扔了一枚金币,“一楼二楼的房间我们都要了,送这位先生去二楼的房间……”


    “这、这怎么可以!”


    短发男人激动道:“怎么能委屈您在一楼……不行,要住也要我在一楼住!”


    两人为了谁住更好的房间“争执”了一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间显然是那个短发男人表现得更殷勤。


    最后也不出所料,长发男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同行者的谦让,便准备跟随老板走上楼梯。


    「…………」


    「稍候记得来我的房间一趟。」


    走到一半时,长发男人突然转过头,用通用语对楼下的短发男人道:「创世节晚宴时发生的那场闹剧肯定没完,拿法国王那个笑面虎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提前准备好。」


    「当然。」短发男人转头对他微微颔首,「我稍后就来,岸古莱伯爵。」


    哒—哒—哒……砰。


    随着脚步声彻底被关门声夹断,小让娜提起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抱歉,我得去打些水……您怎么了?”


    女孩看向身边的年轻修女,意外发现对方似乎陷入到某种情绪,面色非常难看,赶紧扶住她的手臂:“修女?菲丽丝修女?您是感觉哪里身体不舒服吗?”


    随着手臂处传来的触感,菲丽丝感觉自己发麻的身体总算慢慢缓过来,勉强对女孩露出一个笑。


    “我没事,你去忙吧。”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还有……请问你们这里的厕所在哪边……”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の厕所会议重出江湖(?)


    ——————————————————


    一周过去,也许会有小天使忘记岸古莱伯爵是谁了


    这位之前一直出现在别人嘴里,名号除了岸古莱伯爵,也可以搜索【喀斯特的私生子】或者【喀斯特的查尔斯】,也是现任王室军事统帅


    主要出现在【64话】后半段,【65话】和【66话】


    简单说,他是现任罗兰王d丹二世的一个宠臣,因为罗兰王太宠他导致群臣都对国王产生不满了。


    目前文中涉及的主要剧情是他抢走过拿法国王的饼,罗兰王把原本该给拿法国王的一块伯爵领赏给他了。还在前任王室军事统帅死后很快接任了这一职位,得罪了前者的很多朋友(但主要的政敌还是拿法国王)


    第73章 炭与血7 “你、你们


    “……你听到那两人说的话了吗?刚刚上二楼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岸古莱伯爵’!”


    “他们提到了拿法国王,他们还发生了争执……我就说拿法国王不可能放过抢走自己领土的家伙!”


    一进入厕所,菲丽丝就像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


    可怜这间旅馆的厕所实在太小,顶多只能迈出一步半就要转身,显得她的整体动作看起来实在很好笑。


    “噗……咳!我听到了。”


    见少女带着怒气看过来,派勒乌索教授勉强压下自己的笑声,端正表情安抚道:“就算他是,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个普通的修女,他们贵族争地盘的事本来就与你无关啊。”


    幽灵的话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总算让菲丽丝那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她脱力般坐到马桶上,扶住额头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即使她知道拿法国王和眼前这位岸古莱伯爵因为一块地发生矛盾了又能怎样?


    她只是个普通的修女,连拿法国王的外祖母——伊莎贝尔修女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不该插手世俗事物的修女……即使知道再多事又能怎样呢?


    然而,即使理智明白这个道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脏依然在狂跳。


    一种预感,一种没有任何缘由产生的恐惧让她感到十分不安,甚至想让她迅速逃离、远离那个让人不安的人……可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声已然完全阻断了这个选项。


    “…………”


    “帮我盯住他们……”


    菲丽丝抬起头,十分严肃地对飘在半空的幽灵说道:“我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派勒乌索教授对她的反应很惊讶:“这……有什么必要吗?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很反常。”菲丽丝捂住自己还在激烈跳动的心口,“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他们两个身份都不低,其中一个是伯爵,另一个说不定也差不多,怎么会单独来到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连个侍从都没带……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理由倒是说服了派勒乌索教授。


    一人一鬼很快回到二楼,分别进入相邻的两间房。


    此时索菲亚院长已经因隔壁传来的动静醒来,见菲丽丝从外面回来还有些惊讶,顺口问了一句她去做什么了。


    “刚刚去楼下跟让娜聊了会儿天……”


    菲丽丝想了想,还是凑到院长身边小声道:“旅店里又来了两个人,他们会用通用语说话,看着像贵族……我听到有一个叫另一个人‘岸古莱伯爵’……”


    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索菲亚院长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


    “岸古莱的事,你之前就知道了?”


    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菲丽丝微微低下头:“抱歉……去年有一次我们去医院帮忙,回来时听到有个路过的诗人说起过这件事……”


    索菲亚院长看着面前的少女一阵欲言又止,最后所有的话只化为一声叹息:“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是我该谢谢你,没有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


    “我一开始是想说……可她从没说起过,我就以为这是不能写进《编年史》的内容,之后也没提……”


    菲丽丝心道一句果然。但为了装作自己并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秘密”,她还是小声跟着问了一句:“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您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呢?”


    索菲亚院长的表情似乎更复杂了,沉默半晌后也只是摇头。


    “有些事不能由我说出口……”她如此叹息道,“圣母保佑……如果你能知道,那总有一天会知道。”


    将上一个问题含糊带过,索菲亚院长转开话题,与她聊起缮写室的近况。


    由于之前有一批修女脱离修院嫁人了,缮写室的工作明显紧张起来。


    好在拿法国王订购的那本泥金教经抄本在上个月全部书写绘制完毕,已经被送去进行装订工作,说不定等她们回去就已经装订好了。


    持续了五年的“大项目”总算完成,现在除了一些“散活”,缮写室唯一的“大项目”就只剩下为本妮蒂塔王太后制作一本时祷书。


    时祷书的文字部分要比教经抄本少不少,但插图部分又会多很多,这也是克丽丝汀修女烦恼的问题——对修女院这些接受过教育的修女来说,抄写员一直是不怎么缺的,但有画画天赋的修女实在太少了。


    别说菲丽丝这种可以随手画出自创图案的人,就算是把例图放在一边、能一模一样临摹出来的人都很少,再加上画彩饰和插图的速度本来就慢……


    总而言之,就算一本时祷书远远没有教经厚,但制作一本质量精良的时祷书所用的时间,绝对不会比制作一本教经抄本的时间短。


    “……这件事我先告诉你,你暂时不要告诉克丽丝汀修女。”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索菲亚院长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朝菲丽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点:“福沃尼斯伯爵夫人下个月就会跟随丈夫来吕得,顺便来修女院拜访……按照她之前在信中透露的口风,听说王太后在我们这里订购了一本时祷书后,她似乎也想要订购一本……”


    “福沃尼斯”这个名字菲丽丝是有些印象的。


    多亏伊莎贝尔修女那无时无刻的“名词小抽查”,她现在已经对罗兰境内的一些地名有了基本的概念。


    福沃尼斯伯爵领位于王国的最南边,再往南就要到教皇冕下居住的罗拿城了。


    不过这个名字在菲丽丝的脑子里能存有一席之地还有个原因——那就是现任“福沃尼斯伯爵夫人”,正是索菲亚院长第三位姐姐的长女。


    总之,这依然是院长那强大亲戚网带来的“大订单”。


    “那等克丽丝汀修女知道后可要烦恼了。”


    菲丽丝跟着笑道:“我们走之前她就在抱怨插画进度又要往后拖,人手总是不够什么的……”


    “放心,现在瘟疫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新人加入……”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菲丽丝明白,这是那个短发男人来找隔壁那位“岸古莱伯爵”商议事情。


    事情也不出所料,在关门声响起后没多久,隔壁就传来男人愤怒的声音。


    「您决不能就此退缩,伯爵阁下!这不但是在对您的挑衅,更是对国王殿下的挑衅!」


    男人响亮的声音穿透墙壁,清晰地连每个单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拿法的菲利普……那个刚从尿布里爬出来的小屁孩都要把刀架到您脖子上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您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过他?!」


    菲丽丝:…………


    她是想要偷听这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万万没想到这家旅馆的隔音居然如此差劲。


    这完全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特地传话,她只是坐在隔壁都能听清……


    「小点声,琼恩!你是想要所有人都听到吗?」


    「您怕什么,难道这里的乡巴佬还能听懂通用语?」一个男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您总是这么小心,所以才会被那些家伙……」


    「琼恩!」


    另一道声音立刻打断他的话:「你进门时难道没听到?这里还住着两位修女和两位修士……」


    有了这道警告,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总算收敛了些,两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索菲亚院长就在旁边,菲丽丝真的很想把耳朵贴到墙上去偷听……不过看院长那重新变凝重的表情,显然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隔壁那两人的对话。


    “…………”


    “拿法的菲利普……是谁?”


    菲丽丝观察着院长的表情,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他是拿法国王的亲戚吗?”


    “……他是埃铎勒殿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亲弟弟。”


    院长沉默半晌后闭上眼:“不要打听这些事,菲丽丝。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


    是啊,确实无关。


    索菲亚院长都没把“岸古莱易主”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肯定也不希望把这些敏感人物记录进修女院的《编年史》,知道太多只是在自寻烦恼……


    菲丽丝跟着院长沉默下来,静静听着那些从隔壁传来的、有些模糊的讨论声逐渐结束,听到那道脚步声消失,这才轻轻呼出一口。


    修女一天由吃饭、睡觉和祈祷组成。


    即使出门在外,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依然要保持这样的作息。


    跟随院长再次做了两次祷告、又做完晚课后,旅馆的小让娜为她们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由于时间比正常人们用晚餐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她从一进门起就开始不停道歉,直到索菲亚院长反复表示这没关系,这才将情绪有些不稳的女孩安抚好。


    “……这不能怪她,是那个叫‘琼恩’的家伙太欺负人了。”


    出去听了半天墙角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来了,飘在一旁愤愤道:“挑三拣四什么都不吃,这么多毛病他怎么不自己带个厨子?”


    见他终于回来,菲丽丝焦急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等晚饭吃完、睡前祷结束后,她率先躺进被窝,用眼神疯狂示意教授可以开讲了。


    派勒乌索教授倒是没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但最劲爆的内容其实菲丽丝已经在白天听到了一部分。


    就在上周,作为罗兰王的“舅舅、堂弟、堂侄和女婿”,拿法国王埃铎勒理所应当地带着自己的弟弟一同来到吕得城,按照惯例参加了由罗兰王d丹二世举办的创世节晚宴。


    然而就在晚宴期间,拿法国王的弟弟菲利普与罗兰王的宠臣——住在隔壁的岸古莱伯爵爆发了“粗野的争执”。


    前者竟然还在宴会上抽出匕首,扬言要与后者决斗。


    好在罗兰王d丹二世亲手止住他的动作,总算没让这场争斗升级。


    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拿法国王与岸古莱伯爵的矛盾已经完全摆到了明面上了。


    贵族们的争斗大多是围绕土地展开的,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且追根究底,起因还是因为罗兰王把本该给自己女婿的土地赏给了自己的宠臣,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至于两名贵族为什么会单独出行,原因更简单。


    尽管被公然挑衅,但岸古莱伯爵还是不敢正面与拿法国王硬刚——简而言之,他怂了。


    按照菲丽丝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认怂没什么不好。


    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岸古莱伯爵此时的认怂也能被称作“识时务”。


    只是认怂的滋味肯定不好受。通过两人的对话分析,派勒乌索教授觉得岸古莱伯爵在罗兰王心中的地位应该相当高,以前估计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于是在首都憋屈了几天后,这位国王的宠臣在好友“琼恩”的劝说下决定出来散心。


    只是此时的岸古莱伯爵还需要低调行事,身边带太多人出行会引人注意,所以决定只与好友两人出来走走。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琼恩”在勃利石南部的某座庄园,顺便欣赏一下周边乡间的美景,却没想到刚进入勃利石地区不久就遇到天降大雨,冒雨奔驰时连唯一的侍从都跟他们走散,这才不得不在这家小镇暂时落脚……


    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菲丽丝的焦虑总算下去了一点。


    一切都说得通,遇到这两个人就是完全的巧合。


    他们应该等到雨停就会立刻离开,她和索菲亚院长也一样……双方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彼此,这只是一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拽住被角,很快闭眼沉入梦乡。


    ***


    天刚蒙蒙亮时,阿吉的伊夫照常在一个冷战中醒来。


    缓慢眨了两下眼后,他从冷硬的床铺上爬起来,开始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阿吉镇在瘟疫前就是个很小的镇子,但因为靠近著名朝圣地,从来不缺客源,镇上原本也不止一家旅馆。


    但在那场可怕的瘟疫结束后,与镇上的半数人一样,伊夫的父母、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化作一块块冰冷的墓碑,自家这座小小的旅馆也成为此地唯一的旅馆。


    尽管瘟疫的阴影才过去两年,但伊夫其实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他没有任何想将其变清晰的想法……回忆里只有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经和身体,不如就这样麻木而迟钝地活着。


    靠着这份麻木,他带着唯一的女儿挺过了瘟疫。


    同时,吾主似乎也终于愿意对他露出一点笑容——瘟疫过后,前往卡尔尼特朝圣的人再次变多,父母留下的这座旅馆也能重新运作起来。


    悄悄打开抽屉,看到几枚银币中那枚闪闪发亮的金币,男人那张天生苦相的面容也不免露出一个笑。


    贵族虽然难伺候,但出手也确实豪爽……如果所有的贵族都是这样,那也不是不能忍耐。


    钱是最重要的。


    他需要钱给女儿让娜攒嫁妆,也需要钱重新修缮旅馆……


    现在的规模还是太小,今年就因此失去了很多客人……扩建后还要招人手,样样都需要钱……


    心中规划着未来,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却发现女儿已经从外面把水打回来,开始在炉床边生火做饭。


    “让娜?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他惊讶道,“这个时间做饭太早了吧?”


    “您不是说那两位先生早上要喝麦粥吗?”


    小让娜一边搅拌锅里的食物一边小声道:“我多做一点,也给修女和修士们送一碗……”


    男人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都忘记了……是,没错,昨晚我从□□家买了几只鸡蛋,我去给你拿过来……”


    两人忙碌了一阵,总算把麦粥煮好了。


    加了鸡蛋的麦粥带着一股与平时不同的特别香气,父女两人的肚子都因此发出一阵抗议。


    见女儿面带渴望地盯着锅里的食物,他便小心沿着锅边盛了一碗。


    “吃吧,吃完给修女们送去就可以了,修士那边之后我去送。”他低声叮嘱道,“至于那两位……你不要主动敲门,等我回来再说。”


    小让娜:“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森林那边的路怎么样了。”男人摸摸女儿的头,安抚道,“雨昨天晚上就停了,但还不知道路面怎么样……我得出去看看,之后客人们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见女儿捧着碗乖巧点头,伊夫便拿起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径直往河边走去。


    阿吉镇附近最难走的路还是河另一边的森林附近。


    那里土地松软,一下雨就容易变得泥泞,也是男人重点检查的区域。


    还好,今天会是个晴天。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晴天,等到中午道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男人看了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这便准备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能重新看到旅馆的距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马蹄声……却远远不止一匹马。


    是一群士兵骑马奔向镇子!


    士兵出现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这种时候……


    想起那些路过客人口中的“马黎人”,伊夫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家,可跛足让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快速奔跑。


    而那群士兵仿佛就是冲着他来的一般。赶在他踏进旅馆前,一群骑兵已将整个旅馆团团围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他说出什么,一名士兵已经抽出长剑指向他,男人的惊呼瞬间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别大呼小叫,我们不是来找你的。”那身披铠甲的士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低声威胁道,“闭上嘴,滚回你的家,我们不会找你的麻烦。”


    是罗兰语……还好,至少不是马黎人……


    可、可这就是他的家啊!里面还有他唯一的孩子,这要他怎么能……


    见男人依然犹豫着不肯走,士兵已经失去耐心,正打算直接把人强行带走时,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黑发青年突然骑马走到近前。


    “你就是这家旅馆的主人?”见男人点头,骑在马上的黑发青年压着声音问道,“昨天这里是不是住进了两个男人?”


    “是、是……但……”


    “是不是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穿着黑色斗篷,骑了一匹棕红色的马?”见男人再次点头,黑发青年双眼顿时闪过一抹光,“他在哪个房间?”


    “二楼最西边……”男人回答完问题立刻低声乞求道,“我、我不认识他……求您,我女儿还在里面……求您让我先把她带出来……”


    然而得到答案的青年已经再也没兴趣给他一个眼神,直接翻身下马,按着腰间的剑柄大步踏进旅馆。


    不需要他出声发出指示,身后已经有六位骑士抬步跟上,眼中的兴奋和狂热遮都遮不住。


    男人见状赶紧想要跟进去,却再次被身边的士兵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士兵将他带到一边,见他还想说话,立刻冷声打断,“只要你的女儿不出来碍事没人会动她。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闭上你的嘴,明白吗?”


    第74章 炭与血8 “所以,她


    不管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一个好觉还是会让一切负面情绪归零。


    第二天清晨,菲丽丝遵循着这几年的生物钟早早苏醒,满足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便与同样醒来的索菲亚院长一起开始做朝课。


    两人的朝课刚结束,门外就传来一阵礼貌的叩门声,正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小让娜。


    “早上我们做了麦粥,也给你们送一点……”


    已经与菲丽丝比较熟悉的女孩向两位修女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还有一个好消息,雨在昨晚就停了。父亲说他去森林那边看看路面的情况,等他回来我再给你们带消息。”


    “圣母保佑,感谢你和你父亲周到的招待……”


    不等索菲亚院长道谢的话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与昨日不同,这次的马蹄声格外嘈杂,绝对不止是两三匹马……不等房内的三人反应过来,一阵接一阵的马儿嘶鸣声便从楼下响起。


    “你、你们是什么人……”


    楼下传出一道惊呼,但很快声音就消失了。


    “……是父亲?”


    小让娜愣了下,本能让她立刻走到窗边。


    “别过来!”


    刚刚飘下去查看情况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从窗外露出一个脑袋,大喊道:“那是一队骑兵,是冲着你们隔壁那人来的!”


    菲丽丝赶紧一把搂住小让娜,把人拉离窗边后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见对方看懂自己的意思,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做出小心翼翼往下看的动作。


    “我们不要出声,外面有一队骑兵把旅店围住了……”


    她悄悄瞥了眼还在继续传输消息的幽灵,将音量压到最低,向另外两人道:“他们把让娜的父亲带到一边了,没有伤害他……应该不是冲着旅馆本身来的……”


    不是冲着旅馆本身,阿吉镇的位置也不在战争前线,菲丽丝这一行人又都是修女修士,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那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就很清楚了。


    索菲亚院长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赶紧将两个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叮嘱道:“等会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声,明白吗?”


    “可、可他们想做什么?”


    听着门外传来的、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小让娜忍不住全身都在发抖:“他、他们,是马黎人吗……”


    “不,应该不是……”


    索菲亚院长搂着两个孩子,视线在周围快速搜寻一圈,最后将两人塞进唯一能藏人的床底:“记住,一定不要出声……”


    她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破门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杂乱的嘶吼和桌椅翻倒声。


    床下,菲丽丝紧紧抱住小让娜,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眼睛却直直盯着与隔壁相邻的那堵墙。


    “喀斯特的查尔斯,英明的王室军事统帅,伟大的岸古莱伯爵,国王殿下最信任的朋友!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你如此狼狈的一面!”


    在那阵骚乱声逐渐平息后,一道格外高亢的声音穿过墙壁,清晰传到房间里的每个人耳中。


    尽管那充满得意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但菲丽丝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是罗兰语……是罗兰人就好,总算不是遇到了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马黎兵……


    而且听这语气,对方态度明确,完全就是冲着隔壁那位“岸古莱伯爵”来的。


    那没关系……等他们把人带走就好……


    他们贵族不都是这样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连最残忍的马黎兵都知道的道理,俘虏一个贵族就相当于捡到一堆金币……谁又能对送到眼前的黄金说“不”?


    “……我向你道歉……我真心真意向您和拿法国王道歉,菲利普王子!”


    另一个声音如此乞求道:“我那天真的没有其他意思,那只是个玩笑啊!”


    “哈,玩笑?你那不但是在羞辱我和我的兄长,也羞辱了我可怜的姐姐和母亲!你居然觉得一句道歉就能让我放过你?!”另一道声音恨声道,“还是说,因为丹二世那个不要脸的无赖在你身边,你就觉得我不敢动你?”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国王殿下——”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男人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你还真是他的一条好狗,现在居然还在替他说话?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我……”


    “我愿意给您补偿……有什么条件您尽管说!”


    似是受到什么惊吓,另一道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原本低沉的嗓音都显得有些尖利:“我愿意将岸古莱还给您的兄长……不、不!我愿意放弃我名下的所有土地!只要您愿意放过我,我再也不会踏进罗兰一步!我、我还愿意向您献上与我相等重量的黄金!菲利普王子!!只要您愿意放我一条命,我什么都愿意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钻进耳蜗,激得菲丽丝从头皮往下一直麻到全身。


    她都如此,小让娜更是被吓到直接哭出了声。


    还好有那惨叫声做遮掩,菲丽丝及时再次捂住她的嘴,没有让抽泣声传出来。


    “菲利普!拿法的菲利普————!!”


    瘆人的惨叫很快变为尖啸:“你以为你做这些会没人知道吗?!国王殿下要是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会连累你的兄长和姐姐!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是吗?是吗!”伴随又一声惨叫响起的一阵猖狂的大笑,“你以为现在还是几年前?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就算我在这里捅你一百刀,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我兄长说一句话,那个懦夫就什么都不会做!!”


    回答他的是持续不断的哀嚎……直到那声音慢慢变小,菲丽丝才逐渐从脑中一片空白的状态里恢复。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她瞬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跟着冻住了。


    他们在杀人。


    与之前见到的任何天灾、意外和自然规律造成的悲剧完全不同,这就是一场实打实的、对同类的虐杀。


    没有审判,不见律法……只是单纯的杀人……


    伴随着虚弱的哀嚎和笑声,遥远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隔着墙壁,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透着光的门缝,看到了那把举起又落下的刀,也看到了那张被血染红的、狰狞的脸……


    “菲丽丝?菲丽丝!别发呆了!”


    派勒乌索教授嗖的一下跟着钻进床底,贴着她的耳朵颤声道:“他、他们中有人知道那旅店老板还有个女儿在店里,要开始搜房间了!”


    还不等菲丽丝弄明白教授声音里的恐惧从何而来,但下一秒门就被人一脚踢开,她赶紧继续捂住身边女孩的嘴。


    从她们的角度看,几双鞋依次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两双上粘着黏稠的红色液体……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菲丽丝感到胃部一阵翻涌,移开视线才忍住了那股想吐的感觉。


    “……修女?”


    “这里怎么会有修女?”


    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着:“她不会什么都……”


    “这里是旅馆,我只是路过这里。”


    另一侧,索菲亚院长沉静的声音稳稳盖过所有议论声:“我是吕得郊外科冬镇中艾琳娜修女院的院长,菲勒五世之女,吕得的索菲亚。”


    “……我知道这个名字。”


    另一双鞋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了房间正中央:“您一定是索菲亚姨母吧?之前还听本妮蒂塔姐姐提起您……非常抱歉,我也没想到会以这么不体面的模样与您见第一面……”


    “…………”


    “我也是,菲利普殿下。”索菲亚院长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线依然平稳,“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可以向圣母起誓,希望您能相信我……”


    “殿下!楼下还有两个修士,之前就被我们控制住了没什么要紧,但那女孩没找到!”


    门外突然传来另一人的汇报声:“还有,唐卡伯爵说这里应该住了两名修女!”


    话音落下,室内突然安静一瞬。


    紧接着,那双站在房间中央的鞋动了。


    “我是很想相信您的,索菲亚姨母,我一直听说您与我母亲关系很好,就像亲姐妹一样亲近……如果这是真的,我当然也会把您当成亲姨母尊敬。”


    那双鞋一步步走近,最后一把掀开床单,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两名少女面前。


    “把她们弄出来。”那人直起身,后退几步后鞋尖转向另一边,“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见两名士兵将两个女孩从床底拖出来、分别控制住,索菲亚院长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起身欲走到她们身边,却被另一名士兵用剑挡住。


    “是我让她们藏在那里的!”


    院长焦急看向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堂侄,苦苦哀求道:“你们刚刚包围了旅馆,我没能仔细看清,以为你们是马黎的雇佣兵……他们实在太神出鬼没,我没有办法确认是否危险,所以才让她们藏到床底,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


    “当然当然,我是相信您的,索菲亚姨母,这点您不用紧张。”那个长相与王太后有五分相像的黑发青年摆摆手,抱臂换了个站姿,“但您也知道,有些人的嘴可没有您这么紧……”


    “她们不会说出去,我以我的名誉向圣母发誓!”索菲亚院长焦急道,“这位菲丽丝修女你的姐姐、王太后殿下也认识!王太后殿下非常欣赏她,特地来修女院赠予了她三支画笔,还指明要让她为她的时祷书绘制插图!”


    “……是吗?”


    黑发青年看向菲丽丝,似是十分意外,眼中也带着怀疑:“这件事我可没听本妮蒂塔姐姐说起过……”


    他在看菲丽丝,菲丽丝也在看他……不过准确说,是在看趴在他身后的那些“东西”。


    在菲丽丝眼中,自从她和小让娜被人从床底揪出来后,整个房间内的场景就跟之前不同了。


    幽灵,如此庞大数量的幽灵全都聚集在一个房间,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如说,自从打散那三只打算“分食”派勒乌索教授的幽灵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种形如“僵尸”的“恶灵”。


    不过她在阿斯卡时见到的那些“僵尸”一样的东西至少从形状上还像个人……可现在,她都不能确定这些在房间里漂浮的“玩意”到底与老教授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看着比派勒乌索教授的“颜色”更深,如乌云般黑压压地集中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连室内的光线都似乎变暗了好几个度,形状也更加怪异。


    有的有好几条腿,有的有几个头,有的干脆连身体都没有,只有一个头……


    它们全部在那些士兵的周围漂浮游荡,有的则干脆趴在那些人身上,张着嘴、在他们耳边嘶吼……可现场除了她,根本没有其他活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人会被它们的存在影响。


    被影响的死人倒是有一个——因为它们,派勒乌索教授现在几乎是贴在她身上,战战兢兢到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引起那些“东西”的注意……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跟您说谎,殿下,而您去找王太后殿下核实这件事也并不困难……”


    在菲丽丝被眼前场景震惊的同时,索菲亚院长还在继续乞求:“她是在我的教导下长大的,已经正式立誓成为真正的修女,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修女院……请您看在让娜殿下和本妮蒂塔殿下的份上,施舍一些怜悯,让我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黑发青年闻言似是陷入沉思,过了几秒后才点点头,转而看向另一人:“好吧,她就算了……那这个呢?她总不是你们修院的修女吧?”


    索菲亚院长愣了下,赶紧伸出手:“她可以加入!我可以立刻把她带回修女院……”


    “所以,她不是。”


    青年话音未落,剑刃已经无声划过女孩的脖颈。


    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喷泉,染红了女孩泪痕未干的脸庞,也染红了菲丽丝的世界。


    似乎有一根弦绷断了,她再也听不到其他身影,大喊着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扑向那道倒在地上的小小身躯,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些不断涌出的红色。


    然而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


    当双手染成与女孩一样的颜色后,她眼睁睁看着一道透明的身影从那具红色的身体分离出来,立刻就要被一张黑色的大嘴吞下……


    “滚开————!”


    理智完全被愤怒吞噬,她挥起拳头就要砸向那只只有一张嘴的“怪物”,却在中途被一只手死死握住,又被用力甩到地上。


    “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也不再顾得上其他,直接冲上前抱住跌倒在地的少女,将她护到自己身后。


    “菲利普殿下!”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索菲亚院长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都被激出了怒意:“您的父母都是守信之人,希望您不要败坏掉他们的名誉!”


    “这不能怪我啊,我亲爱的姨母。回头看看您身后那位,她现在可一点不像是能为我保守秘密的人。”


    黑发青年站在持剑士兵身侧,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希望您能看好她,下次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么说完,他直接转身走出房间,周围的士兵也提剑跟上,如他们来时那般踏着嘈杂而沉重的脚步离开。


    旅店老板一直站在门外,见到他们一行人中有好几个身上都有大片血迹,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哦,对了。”


    其中一名半个身子都染了血的骑士路过他时像是想起什么,随意朝男人的脚边扔了三枚金币。


    金币安静躺在地上,依然在太阳的反射下闪着富贵的光。


    只是这一次,上面那抹暗红的印记似乎比金色更加刺眼。


    “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这是赔偿。”


    男人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像疯了般连滚带爬地奔向二楼,很快,楼上传出一声充满绝望的惨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就在骑士们纷纷踩着马镫、准备离开时,那男人拿着一根木棍冲了出来,嘶吼着就要往那名浑身是血的骑士上扑。


    骑士诧异之下直接抽剑砍去,男人的叫声就这样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这……你们可都看到了,他这是主动要袭击我!”骑士对周围看热闹的同伴解释道,“我反击总不能怪我吧!”


    “不怪你,当然不怪你。你都给他赔偿金了,就算是告到法官那里都是你有理。”


    靠近他的同伴笑嘻嘻道:“好了,快跟上。等埃铎勒殿下知道这个好消息,说不定我们还能再领一笔赏金呢。”


    作者有话说:


    (悄悄撕开真实的一个角角


    话说文中这位岸古莱伯爵的原型,在历史上就是在小旅馆里被政敌带人生生捅死的,据说在发现尸体时身上有八十道伤口……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缺德事谁也没少做,只是当时国王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杀一个贵族都会引起巨大争议,可以推想这件事会给当时的人带来怎样的震撼了


    第75章 炭与血9 “只要你知


    当——当——当————


    随着大教堂的钟声响起,菲丽丝跟周围其他人一样,低下头,闭上眼,轻声默念出那些烂熟于心的祈祷词。


    这并非出于虔诚,但一个人要在集体中生活,难免要遵循一些既定规则。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她也确实从这样的仪式里找到了些许平静……


    祈祷完毕,静止的人们再次开始走动。


    他们或是跪在祭坛前献上自己的虔诚,或是与菲丽丝一样,仰头专心欣赏那些色彩艳丽的彩色玻璃。


    “……它们真的很漂亮……”


    小让娜在她身边发出小声的惊叹:“听完您说的故事,我觉得它们更漂亮了……您知道这些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当然。我以前就有一位老师喜欢做这些,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时亲手做过一个类似的小吊坠。”


    菲丽丝笑着对着其中一个相对简单的图案比划起来:“先在纸上或者蜡板上画好草稿,然后按照相应的形状切割下对应颜色的彩色玻璃,在切面贴上一层铜箔,再用锡……这边应该是用铅条焊接、拼到一起,这样就能将图纸上的图案变成实物……”


    “这样啊……”


    “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试试看……”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周围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已经慢慢消失。


    一片静谧中,液体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女孩看向她,头朝一边歪去,侧颈处的巨大刀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


    “为什么……菲丽丝修女……请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眼泪从女孩空洞的眼瞳中不断涌出,逐渐与血水融为一体,“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不……”


    菲丽丝想捂住那道伤口,阻止血往外流,可这只让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


    “不要、让娜……不要……”


    黏稠滑腻的触感伴随着血腥气一起从鼻腔直冲上大脑,冲得她忍不住流出眼泪:“让娜————”


    “……菲……丽……”


    “…………菲……菲丽丝?菲丽丝!”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入眼便是冉娜满是焦急的脸。


    “我就在这里,你别害怕……”见她醒来,冉娜一把抱住她,不断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那些都是梦而已,醒了就好,不要怕……”


    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暖意,菲丽丝急促的呼吸总算慢慢缓下来,也看清了围在周围、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修女们。


    “我……对不起,我做了个噩梦……”


    她低下头,向被自己惊醒的修女道歉:“抱歉,打扰大家休息了……”


    “没关系,正好也到夜课的时间了。”


    玛德琳副院长手持烛台和日经书站起身,对一屋的修女说道:“整理一下仪容,跟我去礼拜堂。”


    在冬天的凌晨起床做夜课一向是菲丽丝最讨厌的活动。


    私下她不止一次向派勒乌索教授说起这到底有多“不人道”,一向是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没有排斥的心情。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修女院……应该说几天前就回来了……


    也许是索菲亚院长顾及着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到修院后她便让她搬回宿舍居住,自己则去藏书室亲自照顾伊莎贝尔修女。


    修女院还是那个修女院,修女们如往常一样温和,这里的生活也如过去一样规律而让人感到安心。


    可内心深处她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连口中念诵出的赞美诗都变得像一种反讽。


    直到现在,菲丽丝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菲利普王子”要杀死那个女孩。


    因为她知道他杀死了一位伯爵?


    可他率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闯进镇子,除了她们不可能没有其他目击者,只杀一个无辜的路人女孩到底有什么用?


    还是因为她听到了他对国王殿下出言不逊?


    但他都敢直接杀死“国王最亲密的朋友”了,这难道不比骂国王造成的后果严重?


    可这些疑问注定不会有答案了。


    索菲亚院长不会跟她说这些,也不会允许她对伊莎贝尔修女说这些,派勒乌索教授则是因为对罗兰的内政了解太少,也与她一样不能理解。


    “正常人怎么能理解疯子的思想?我年轻的时候,罗兰的贵族就以跋扈无礼闻名整个大陆,杀一个平民通常只会象征性惩罚一下,交点罚款就过去了。”


    最后,老教授只能如此劝说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不能改变任何事,你还年轻,你还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


    可前方又有什么?


    新大陆在一百多年后才会被发现,诺瓦合众国要在那之后再经历三百年的殖民统治后才会独立,罗兰也是在那时候爆发了大革命,“天赋人权”的概念才真正植入每个人心中……


    四百多年……足足四百年的距离。


    但即使是四百年后,也距离现代所谓的“相对平等”还有几百年的距离。


    但菲丽丝知道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


    如果她还要继续现在的安稳生活,就必须恢复到之前的“正常”状态。


    她继续在缮写室工作,工作能让她短暂忘记那抹刺目的红色。


    可只要一空闲下来,她就开始不断揉搓着自己的双手。


    即使手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总会觉得那些黏稠的液体还附着在手上,无论用多少清水也无法洗净……


    最先察觉到她异样的依然是观察力意外好的冉娜。


    在反复询问她们在朝圣之路上都发生了什么、却无果后,她干脆不再说话,直接给了菲丽丝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说,我都愿意帮你分担。”她拥抱着她,这样说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就好……”


    尽管这具身体比眼前的少女还要大一岁,但也许是遗传基因不同,今年即将年满13岁的冉娜已经比菲丽丝高出一点。


    此时被她完全抱住,菲丽丝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将下巴搁到她的肩窝里。


    “…………”


    “谢谢……”


    沉默半晌,她也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用力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确定这副温暖的身躯是真实的。


    “菲丽丝?院长找你过去……你、你们在做什么?!”


    昆蒂娜刚从餐厅里冒出一个头,就被两个女孩互相抱住彼此的画面震惊了:“你你你——你快放开冉娜,真是太失礼!”


    “……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菲丽丝飞快抹了下眼角,调整好情绪后转身露出一个笑脸:“昆蒂娜你是不是又觉得不公平?来来,也给你一个……”


    “你别过——”昆蒂娜紧张往后退了半步才意识到这是对方又在戏耍自己,立刻露出无语的表情,“别闹了!都说院长在找你,还不快去藏书室!”


    ***


    看到本妮蒂塔王太后端坐在藏书室中时,菲丽丝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似乎连时间都会格外眷顾这样的美人。


    几年不见,年轻的王太后依然如初见那般美丽。


    黄金般闪耀的长发,蓝宝石般的眼睛,皮肤如最上等的丝绸般细腻且毫无瑕疵……美好到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我听说菲利普做的事了……我该替他向你们道歉。”开口后,王太后那双蓝色的眼睛顿时盛满忧郁,伸手握住索菲亚院长的手,“很抱歉,他实在太莽撞了,让您受到了惊吓。他已经向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


    菲丽丝默默垂下头,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不管王太后是在指杀人本身,还是用杀人惊吓他人,只要想起那名青年那张嚣张的脸,以及那些始终跟随着他、不愿离开的恶灵,菲丽丝就绝不相信那会是最后一次。


    或者,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复杂。


    也许本妮蒂塔王太后想表达的只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再次惊吓到自己的姨母”,仅此而已。


    那倒确实很容易办到。只要那个疯子不会突然精神失常到攻打修女院,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就在思想又开始漫天乱飞时,她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抬起头,便见王太后正在用那双动人的眼睛望向自己。


    “我刚刚看到了你最近绘制的插画,我非常喜欢。”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声音亦如往常般柔和悦耳,“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能看到你这么快就振作起来真让人高兴,希望你能在未来给我带来更多惊喜。”


    菲丽丝看着女人那张如古典画一般完美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地面仿佛出现了一条裂缝,渐渐延展,成为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看不清鸿沟的深度,却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


    “我会的。”


    她如木偶般垂首,向前微微躬身,像每一个普通修女那般说出最标准的回答:“衷心感谢您的赏识,王太后殿下。”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14岁啦,童年正式结束,童话生活也结束辽


    P.S.为了不引起误会还是解释一句,菲利普王子让人灭口小让娜是有他那边的理由的,不过本质上就是不把平民当跟自己一样的人看(。


    其实这是普遍现象,只是女主一直待在修女院,见不到太多外面的人就无法真正看到这一面。相对的,男主那边9岁就能看到人头咔咔落一地(日常敲木鱼.jpg


    第76章 炭与血10 “……但登


    之后,本妮蒂塔王太后又与院长和伊莎贝尔修女说了几句话,尤其是与后者,确认伊莎贝尔修女的身体状况还好后,王太后便带着弟弟订购的那本教经抄本离开了。


    那是菲丽丝第一次参与制作的泥金抄本。


    在没装订好之前,她还以为自己一定会对它爱不释手,不舍得送它离开……但事实上,送走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艾迪安医生开的止痛药很好用,伊莎贝尔修女最近的状态不错……”


    送走王太后后,索菲亚院长将菲丽丝叫到一边,小声询问道:“她的意思是自己没有问题了,让你回藏书室继续协助她,但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要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菲丽丝对上她充满担忧的眼睛,抿唇点头:“我已经好多了,索菲亚院长,我可以继续去藏书室帮忙……”


    “好孩子……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我也很抱歉……”索菲亚院长抱住她,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算伊莎贝尔修女再坚持我也不会带你出去……”


    “……不,我不后悔。”


    菲丽丝回抱住她,小声道:“我看到了真正的大教堂,还遇到了巴布夫人……如果没有出来,我也不会认识她……”


    “哦,巴布夫人……没错,她确实是个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希望她已经顺利结束朝圣,圣母保佑她能安全到家……”


    两人就这次“旅行”的见闻又小声聊了几句。直到分开前,索菲亚院长还是提到了那件她总是刻意回避的事。


    “岸古莱伯爵的那件事……伊莎贝尔修女也知道了。”她说道,“但这件事不能写到《编年史》里,最好也不要再向任何人说起……好吗?”


    菲丽丝张开嘴,可对上那双似乎苍老了好几岁的眼睛,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长鬓角的白发,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被无形的硬物堵住了喉咙。


    “……好。”


    她活动着僵硬的下颚,艰难道:“请您放心……那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


    614年的第二个月开始后,菲丽丝完全恢复了之前的作息。


    上午去藏书室整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将其整理好后记录在《编年史》中,下午再去缮写室工作,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区别”,那就是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宝贝那三支画笔了。


    当克丽丝汀修女得知菲丽丝想把那三支珍贵的貂毛笔贡献出来,让缮写室中所有人一起用时,就算是她也被这份“大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克丽丝汀修女赶紧把盒子推回去,小声道:“这么贵的东西一旦被谁弄坏了该算谁的啊……”


    “我已经正式成为修女院的一员了,那我的东西也该是修女院的东西。”菲丽丝坚持道,“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只能来这边工作半天,把它们留在缮写室公用更能发挥它们的价值。”


    克丽丝汀修女最后还是没能说过她,只好接受了她的处理方式。


    冬天总是难捱的,但再难捱,日子也在一天天过去,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事停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修女院中的生活依然平静。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每一天都在这样的循环下继续,直到春天再次降临人间。


    这期间修女院里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某日,在日常记录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外界信息时,菲丽丝听到了一个让她诧异且荒谬的消息。


    在长久的抗争后,拿法国王选择尊重自己岳父的意愿,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岸古莱伯爵领。


    而作为代价,罗兰王也决定展示自己的“慷慨”——他将罗捷、贝尔特、孔符堡伯爵领以及阿德梅子爵领全部赠予了自己的女婿。


    与已经被马黎吞下大半的岸古莱不同,这四块土地全部在勃利石北部,距离首都吕得相当近,土地肥沃,每年的税收应该相当不错。


    加上拿法国王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的梅迪奥伯爵领,他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大大扩张,俨然成为勃利石地区的大领主……


    菲丽丝彻底看不懂这件事的发展了。


    已知,对岸古莱伯爵行凶的正是拿法国王的亲弟弟——菲利普王子——但用脚后跟也能想到,他身后没有拿法国王的指挥是不可能的。


    罗兰王也许不会在意一对无辜的旅店老板父女被杀。但一位伯爵、一位他亲封的贵族被人杀了,他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反而还重赏了元凶?


    不是说那个“岸古莱伯爵”是他的宠臣吗?


    谁家宠臣被杀了还要倒赔凶手财物?这“宠臣”的称号是不是水分太大了些?


    “……你发什么呆,快写。”


    见她迟迟不下笔,伊莎贝尔修女立刻在一旁催促道:“还有,按照福沃尼斯的佩秋拉带来的消息,罗兰已经与马黎正式开启和谈,估计很快就要签署停战协议……”


    停战协议……还不知道这次是能停三个月还是半年。


    菲丽丝一开始是不在意这条信息的。


    毕竟从她进入罗兰时,罗兰就在和马黎签署停战协议。


    直到现在六年过去了,停战协议不知签了多少回,但作用真是一点都没看到……相比起来,她还是更想知道拿法国王为什么会突然受到如此丰厚的一笔“封赏”。


    “这有什么奇怪的?丹二世当年把女儿嫁给他时本就承诺要支付10万金币的嫁妆。现在拿不出钱,用土地做补偿不是很正常。”


    伊莎贝尔修女虽然表现得好似不在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而且我们的国王殿下确实该感谢他,感谢他为罗兰带来了和平!”


    …………感谢谁?


    拿法国王?


    他做了什么就给罗兰带来和平了?


    菲丽丝被她的话弄得愈加疑惑,但伊莎贝尔修女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意思,继续催促她赶快动笔往下写。


    好在这个疑问没在菲丽丝大脑里盘旋太久,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起因是个好消息——出嫁两年的阿涅丝修女终于有时间回来拜访修女院了!


    其实现在不能再叫她“阿涅丝修女”了,应该称呼其“阿涅丝夫人”或者“纳梅坦子爵夫人”。


    不过因为阿涅丝本人并不在乎这个,在与院长打过招呼、把身边的侍女打发走后,她就直接跑到缮写室与曾经的伙伴们聊天了。


    两年不见,阿涅丝除了脸蛋和身材明显丰润了一些,性格与出嫁前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一进门就用一个热烈的拥抱抱住克丽丝汀修女,之后又跟所有人挨个打了遍招呼,整个缮写室都因为她的到来充满欢快的气息。


    “圣母在上……菲丽丝,昆蒂娜!你们长高了好多!”


    阿涅丝一手一个抱住两个还在发育期的少女,笑嘻嘻道:“怎么没看到冉娜,她是不是去偷懒了?”


    “冉娜在院长那边……”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地拉开她,把人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好:“都嫁人了你怎么还一惊一乍的?你以后出去可不要说在我们这里修行过。”


    “别把嫁人说得那么恐怖,我觉得跟在这里没什么区别啊。”阿涅丝没心没肺地笑着,“从我嫁过去后,我那被国王殿下看中的好丈夫就一直在吕得,我平时只要在家陪三个孩子玩就够了……”


    “阿涅丝!”


    “哎呀,这里又没别人,说说怎么啦。”


    面对克丽丝汀修女的警告,阿涅丝完全不在乎地眨了眨眼:“而且现在你可管不到我了,克丽丝汀,这话就是当着子爵阁下我也照样说。”


    听她这么说,原本板起脸的克丽丝汀修女也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不过从她轻松的神态和精神状态看,就算丈夫没有按照“预料”那样“早亡”,阿涅丝的婚后生活也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她自己很满足。


    因为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并不排斥自己的继子继女。很幸运的是,那三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孩子也没有很排斥她这个年轻活泼的继母。


    而随着父亲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三个孩子与阿涅丝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对双胞胎,对她的亲近度眼看着就要超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看她过得好,缮写室中的修女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而作为国王顾问的妻子,阿涅丝也为大家提前带来了一个重磅好消息。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们和马黎的停战协议已经签好了!”


    年轻的子爵夫人兴奋说道:“这事千真万确!而且这次可是长期的和平条约。等到葡萄酒之月(十月)双方的使者会齐聚罗拿城,在教皇冕下面前正式宣誓!”


    居然要在教皇面前宣誓……这么看来,这次停战协议确实与之前那些草台班子般的协议不太一样。


    尤其是在听说“马黎王会宣布放弃自己在罗兰王位上的继承权”以及“罗兰王会宣布承认马黎王在阿奎亚公国的统治地位”后,这两份过于真诚的条款简直大大出乎了菲丽丝的意料。


    说到底,这场战争本质上就是两国在争夺阿奎亚公国那片地的统治权。


    反正那里之前就是马黎王室的地盘,罗兰现在又没实力把他们赶出去,那就继续承认那是对方的领土好了,还至于再打一百年?


    但头脑中的历史知识告诉菲丽丝,就算是如此“真诚”的条件,到最后应该也没谈拢。


    “要能彻底停战当然是好事……但为什么突然就要签长期和平条约了?”想着伊莎贝尔修女之前说过的话,菲丽丝忍不住小声试探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见阿涅丝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善解人意的克丽丝汀修女赶紧补充道:“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别说了……”


    “嗯……其实也还好吧,跟你们说应该没关系……”


    犹豫片刻,阿涅丝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还跟我们的一位熟人有关……你们还记得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殿下吗?”


    “当然,他订的那本泥金抄本刚刚被取走。”一位修女接话道,“光是制作那一本抄本就用了快五年呢!”


    “什么?那本书居然已经完成了!真可惜我没能看到它完成时是什么样……”阿涅丝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又打起精神道,“算了,说回之前的事……这还要从今年年初说起,拿法国王派人杀死了国王殿下最信赖的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的事你们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菲丽丝的心脏猛地一跳,震惊抬头。


    一句“你怎么会知道”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面露震惊的,但很显然,这件事也并不是谁都不知道,之前接话的修女就很坦然地点点头:“我兄长给我写的信中提到过这件事,他还说国王殿下听闻后勃然大怒,发誓要惩罚凶手……”


    惩罚是没有惩罚的,甚至还赏了好几块土地。


    所以那位岸古莱伯爵还真的是国王的“宠臣”,那之后又怎么会轻轻放过?


    “是的,国王殿下很生气,生气到扬言要杀了他!但岸古莱伯爵树敌太多了,也确实在公开场合说了不合适的话,严重冒犯了王太后殿下……不仅是拿法国王本人,就是国王殿下身边顾问、御前会议的成员,甚至是吕得大主教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说到这,阿涅丝的声音变得更低:“还有,当时有一个传言,说拿法国王已经与马黎那边取得联系。如果我们的国王殿下执意要因为一个‘该死的佞臣’责罚他,他就会配合马黎人从勃利石地区登陆,而勃利石本地的贵族会全部站在马黎人那边!”


    “圣母在上!”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可、可这不就是,不就是……”


    “这当然是假的,其实都是戏耍马黎那边的计策。”


    阿涅丝安慰她道:“拿法国王也是国王殿下的表亲,还娶了卡特琳公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不过马黎那边确实相信了,还按照约定准备好了兵马船只……听说马黎王为了这次‘秘密登陆’又典当了一次王冠呢——”


    “……但登陆,不会成功……”


    菲丽丝喃喃道:“因为国王殿下与拿法国王‘和解’了,拿法国王作为‘接应者’,知道马黎人会在哪些口岸登陆……”


    “就是这样!”阿涅丝拍手笑道,“现在罗兰的士兵都集结在勃利石各个港口,马黎人只准备了奇袭用的部队,无人配合的话根本无法完成登陆!马黎王就算生气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下令进攻,再加上马黎国内也还没完全从瘟疫中恢复,如果不能保证绝对的胜利,那和谈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77章 炭与血11 “修女……


    ——骗子。


    这是菲丽丝脑海里闪现出的第一个词语。


    都不说仅仅因为“言语冒犯”就直接杀人这种事对不对,单说“杀死岸古莱伯爵”是“拿法国王戏耍马黎人、促进和谈”的一环,菲丽丝就完全不信。


    如果拿法国王真的为自己的岳父好,真的站在罗兰这边,那他大可不必把自己与罗兰王“和好”的事告诉马黎人。


    就按照原计划,让马黎的军队以为自己有“接应”,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走入罗兰的包围圈就好。


    在一方有准备、一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罗兰的军队就算再弱也该战胜一次了。


    而不管接下来到底是战还是和,罗兰现在最需要的都是一场胜仗。


    一场胜仗能极大鼓舞连连失利的罗兰士兵和贵族,也能在谈判桌上获得更多筹码——这种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拿法国王只要不是智力有缺陷就绝对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先是在罗兰这边放出消息,让人以为他已经准备站在马黎那边,以此为筹码从自己的岳父罗兰王手里得到了四块土地;然后他又告诉马黎那边“奇袭计划”取消了,警告他们如果敢在这时候进攻只会遭到罗兰的埋伏,得罪了、却也没完全得罪马黎人……


    结果是,罗兰开始提前防备马黎的入侵,马黎知道计划败露也不敢轻举妄动,两国重新僵持住,以至于都开始正经考虑永久停战了。


    而拿法国王呢?


    他光明正大地除掉了曾经抢走自己土地的岸古莱伯爵,声望大涨的同时却没有遭受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四块土地,大大增加了自己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三个国家里,只有他得到了最实际的好处。


    这根本不是什么“促进和谈”的计划。


    他只是单纯地在利用两个大国间的不和,以反复横跳的方式给自己牟利而已!


    罗兰王不可能连这种把戏都看不懂。


    可面对实打实的威胁,他只能选择先向自己的女婿低头,承认他的说法、满足他的条件,以此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仅此而已……


    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青年,菲丽丝只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马黎,罗兰和拿法。


    三国里拿法体量最小,不管是人口、兵力还是国土面积都完全不能与另外两国相提并论……它甚至在后来消失了啊!在现代菲丽丝根本不知道罗兰的西南边曾经还有一个叫“拿法”的国家!


    可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一个小国的国王,竟然把后世在旧大陆称霸的两大强国的国王都戏耍了一遍,还做到了全身而退……但他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被报复吗?


    尤其是现在,如果马黎和罗兰真的握手言和,罗兰王没有了外部威胁,那反过来整治他可一点都不困难……


    不、不……这跟她没有关系,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努力将这些不自主冒出的想法切断。


    不管是拿法国王还是罗兰王,那些国王领主之间的争斗都与她无关……伊莎贝尔修女会格外关注外界的消息,一是因为她困在那小小的藏书室里实在无聊,只能靠分析这些打发时间;二是,她也还是放不下自己那些血缘上的亲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是菲丽丝·林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还是艾琳娜修女院的菲丽丝修女,她都不过是最普通的普通人。


    她学习这些,记录这些,完全是因为伊莎贝尔修女强迫她这么做,她想让她继承自己、继承这座修女院前任院长的意志,继续编写那本“编年史”……但追根究底,不管是从身份还是血缘上,任何贵族的任何动态都该与她无关。


    没错,就是这样。


    她该做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好好在缮写室工作。


    她要尽力让这座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变得更好,让更多人听到它的名字,让人们不但是因为院长的名号,而是因为书的质量来这里订购书籍。


    只有这样,艾琳娜修女院的收入才能上涨。


    即使以后再次失去王室的支持,这里的修女也能靠自己的双手,继续在这个纷乱的时代维持安稳的生活……


    安稳的生活……在和平时代它是多么平常的一件事,像呼吸一样容易,以至于菲丽丝从没觉得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是修女院这些年给予她的安全感太强,让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时代残酷的一面本就远比她熟悉的时代更原始而残忍。


    在这里,没有身份的人与田野里的牛羊无异。


    而作为“牛羊”中的一员,她没有能力保护小让娜那样同样普通的人,那至少,她该尽力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便一改之前的摸鱼放水状态,开始全心全意将精力投入绘制时祷书的插图上。


    于是所有缮写室里的修女都惊讶地发现,之前的速度依然不是菲丽丝修女全部实力。


    她像是根本不需要构思构图,得到一个主题就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勾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草稿。


    而且为了不浪费晾干画稿的时间,她能同时绘制好几页的插图和彩饰,轮流在不同的纸页上作画,配上本就很快的手速,直接让她的工作效率再上了一个台阶。


    克丽丝汀修女一开始是很高兴的。


    不过在发现菲丽丝从此之后一开始动笔就像是失聪一样,不但平时不会跟大家接话聊天,还一坐下便一下午都不起身,一直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埋首画画,她便又有些担心了。


    为此,她还在吃饭时间隐晦地跟菲丽丝提了一下:就算是喜欢工作,也要注意不要太劳累。


    但这孩子看着听话,却总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等一坐下便又开始进入自己的状态。


    没办法,克丽丝汀修女只能在某天下午单独把菲丽丝叫起来,让她跟自己去外面一趟。


    菲丽丝被她叫出来时还以为对方是什么事跟自己说,或者让她跟着去搬点东西……但并没有,克丽丝汀修女只是带着她往草药园走了一圈,跟在那边工作的玛丽修女打了个招呼,看了看她最近种的植物,就带人溜达着回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去草药园?”回来的路上菲丽丝不解地问道,“她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我们帮忙……”


    “什么……不不,我不是带你来帮忙的,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道:“我是看你总是窝在自己的位置上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这样很不好,菲丽丝,这不但会伤害你的眼睛,时间长了你的脖子和腰也受不了。你还记得罗赛修女吧?她以前就经常教导我们,不能一直长时间伏案工作,一定要定时请来走一走,不然就会像她那样,刚到中年就会变成驼背……”


    她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就像此时的阳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下,却能让人感到真切的温暖。


    可越是接受着这份温暖,菲丽丝就越忍不住想要回报更多。


    只是因为克丽丝汀修女表示,如果她以后再不注意休息,她就只能像这次这样强制把她带出来溜达一圈,菲丽丝也只能妥协,保证以后不会再拼命工作。


    “她说得是对的。”


    当菲丽丝把这件事当成日常聊天的内容讲给伊莎贝尔修女听时,这位老修女难得矜持地点头肯定道:“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身体健康当然更重要。”


    看着这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老人,菲丽丝真的很想吐槽一句“您比我更需要运动”,但看着那张明显比之前更消瘦的侧脸,有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了。


    每个人注定都会走向相同的结局。只是活着的时候,大多人并不知道那个“结局”距离自己是远还是近。


    可对眼前的这个老人来说,那个“结局”似乎已经很清晰了。


    日子又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就在夏天完全到来、连外面的草地都开始随着雨水快速拔高生长时,伊莎贝尔修女的“结局”也在没有任何预兆中降临。


    那是一天清晨,菲丽丝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在藏书室中醒来。


    她看了眼还在睡觉的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叫醒她,而是悄悄拿起一旁的日课经准备出门。


    自从开始服用艾迪安医生的“特效止痛药”后,老修女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在半夜因为头疼而痛醒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服药后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能睡了。有时候菲丽丝都做完朝课和第一个时辰的祈祷、跟着众人回来了,她才一副刚起床的样子,完全逆转了之前那凌晨三四点就醒了的老年人作息。


    因此,今天的菲丽丝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像往常那样出门,赶到礼拜堂与其他修女一起做朝课。


    直到第一时辰的钟声响起,简单的祈祷结束后,修女们各自去做各自的工作。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菲丽丝再次回到藏书室时,伊莎贝尔修女居然还没醒。


    “…………”


    “修女……伊莎贝尔修女?”


    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个早就有预料、但不想承认的可怕猜想,菲丽丝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推了两下。


    手掌下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迟钝地又用力推了两下,意识才终于回笼。


    艾琳娜修女院的伊莎贝尔修女,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离开了人世。


    就如同多年前那个被丈夫囚禁、悄悄消失在监牢中的罗兰王后一样,她去世的消息要更加默默无闻。


    如她本人期待的那般,她的死讯在修女院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78章 炭与血12 【波拉萨卡


    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去世了——这个消息传出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虽然一开始都很意外,但接受度还算良好。


    毕竟除了在缮写室里工作的修女,其他修女对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修女都不是很了解。


    而缮写室的修女们对她的印象多以“畏惧”为主,再加上她看着年纪就很大了,“死亡”放在一个老人身上似乎不能算什么太值得惊讶的事。


    比起这位老修女的离开,大家比较惊讶的是伊莎贝尔修女居然留下遗嘱,推荐只有14岁的菲丽丝修女成为藏书室的新任管理员。


    对此,索菲亚院长没有意见,常年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也没有意见。


    毕竟伊莎贝尔修女把这孩子带到身边好几年了,谁都看得出菲丽丝不可能真是为了给她读书解闷才每天上午都要去藏书室,那这份特殊对待自然也该有一层特别的意义。


    最后,只有古板的玛德琳副院长提出“这样的安排对其他在缮写室工作时间长的修女不公平”。


    但在与院长详谈后,又抽查了下菲丽丝对藏书室中所有藏书的了解,最后算是勉强同意了。


    就这样,在伊莎贝尔修女的葬礼结束后,菲丽丝顺利搬进了藏书室,一跃成为整个修女院里除了院长外唯一拥有私人空间的修女。


    “跟你说话总算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刚关上门,派勒乌索教授就忍不住兴奋地在藏书室内飘来飘去。


    可独自兴奋了半天后,他发现自己现在唯一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像自己这么激动,反而还处在一种没有适应过来的迷茫状态。


    “……我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老教授叹息一声,飘到她身边劝说道:“你现在年轻,也许还不能理解年老的身体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这听上去可能有些无情,但能在睡梦中离开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了,至少我一直很期待以这样的形式去见吾主。但你看结果呢?我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距离家那么近的地方被强盗捅死啊!”


    菲丽丝:…………


    真是……非常硬核的安慰方式。


    “不,我不是在想那个……”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沉沉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她居然就这么离开了……我明明就在这里,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说到这,菲丽丝又转头看向幽灵:“你没看到她灵魂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你知道我晚上从来不在修女们的寝室里过夜,我比你知道的还晚呢。”


    菲丽丝:“其实之前我就在好奇,你在我睡着的时候都去哪儿了?你应该也不需要睡觉吧?”


    “当然不需要!不需要睡眠后我感觉我的时间真是充裕太多了,一整个晚上我都可以用来思考!”


    说起这个,老教授的面部表情瞬间丰富了起来,手舞足蹈道:“我从来没有在夜晚的田野里漫步,我的随从们总是说那样做太危险,这简直是我活着时最大的损失!我看到了好几种我从没见过的昆虫和植物,还有不少野生草药和毒草……哦对,你知道吗?最近我发现西南边的那片森林里还有狼呢!我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一群狼是如何生活狩猎!它们的行动非常有规律,狼群中不但有首领,每只狼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简直就像……”


    菲丽丝:…………


    菲丽丝一时不知该惊讶周围森林里居然有狼这件事,还是该惊讶派勒乌索教授居然会在晚上飘那么远。


    要知道虽然周边的生态环境很好,镇子北边和南边都有树林,但南边的那片森林从修女院这边看过去也只能远远看到一点点,据说走过去至少要走近两个小时,就是不知道幽灵飘起来的最快时速有多少……


    不过见老教授的“动物世界”一开讲就停不下来了,菲丽丝只能先把那些想法放到一边,举手打断道:“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什么?”


    这个相当突兀的话题让派勒乌索教授愣了下,过了好几秒才疑惑道:“这个我们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难道不是因为跟我死前的情绪和执念有关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更具体的……”


    菲丽丝按着太阳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道:“我之前也想过,其实每个人死前都该有执念,应该很少有人会真正毫无遗憾地死去吧……就像伊莎贝尔修女,我怎么都不觉得她会是那种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的人。别人不说,她总归是对本妮蒂塔王太后有些留恋吧?”


    “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在梦中去世的?”派勒乌索教授思考片刻道,“因为她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了,所以那种情绪不算深刻?”


    “如果是这样,那‘菲丽希安娜’的祖父马西莫,还有弗朗西斯科的母亲又要怎么解释?”


    菲丽丝反驳道:“虽然我与马西莫没说过几句话,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实意爱着原来的‘小菲丽’,他死前必然在一直担忧他唯一的亲人,这点弗朗西斯科的母亲也一样啊!我不觉得他们对子女的眷恋比你对你那本书的执念弱,可为什么她没有成为像你一样的幽灵,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抱了抱自己的孩子就消失了?”


    “嘿!”老教授显然对这样的说法很不满,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不比我对那本书的执念弱’?你知道我为了编成那本书用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吗?!”


    “养孩子也很辛苦啊,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一点都不少。”菲丽丝理直气壮地回怼,“你养过孩子吗?做过父母吗?怎么就能确定人家对自己孩子的关心比你的执念弱?”


    到死都是的光棍派勒乌索教授闭嘴了。


    但很诡异的,室内安静几秒后,他发现一旁的小孩正在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向自己。


    “……你那是什么眼神?”老教授忍不住嘟囔道,“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


    “…………”


    “那个,派勒乌索教授……我记得最开始遇到你时,你在被那些‘恶灵’袭击……喊出过一些话……”


    菲丽丝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吞吞吐吐一阵,最后一咬牙一闭眼,硬着头皮说道:“你当时说你一生从未做过坏事,恪守戒律,保持‘贞洁’……这是真的吗?”


    ***


    可以与学生公开说话的第一天,派勒乌索教授决定暂时抛弃她,继续去野外观察野生动植物并思考人生。


    不过临走前他再三强调,自己能在变成鬼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而不是变成那些互相吞噬彼此的“怪物”,一定是因为自己生前就是个极理智的人,跟自己那保持了七十多年的贞操没有半点关系。


    菲丽丝表示可以理解,并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但除此之外,她是真想不到派勒乌索教授与其他人的区别了。


    说到底,还是她亲眼看到的死亡比较少,没有太多对照物也就无法分析出派勒乌索教授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死亡……


    想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孩、以及前不久还躺在这张床上的老人,菲丽丝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室内唯一一张书桌。


    伊莎贝尔修女的私人遗物已经被索菲亚院长收走,不过她使用过的蜡板、笔和麻纸草纸依然放在之前的位置,现在可以由她随意取用。


    包括那几本黑色封皮的《编年史》……从现在开始,这套书将由她继续书写下去。


    菲丽丝稍稍整理了一下桌面,把些还写好内容但还没有装订成册的皮纸与空白的皮纸分开,却意外发现在那几张空白皮纸的最下面,居然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浅褐色麻纸。从洇出的墨迹看,里面似乎还写了字。


    会放在这里的纸只能是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也许是以前的书信或者随笔。


    但这些东西应该都被索菲亚院长收走了才对,难道是院长遗漏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但手还是很诚实地展开麻纸,一行行优雅的书写体字母在她眼前展开。


    【致阿斯卡的菲丽丝,】


    【我在你与索菲亚离开后写下这封信,以防我没能坚持到你们回来,因此留下遗憾。】


    【我的一生有许多遗憾,我曾经为那些遗憾感到痛苦,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我还是决定留下一封信作为道别,也是最后的忠告。】


    【我知道你一直很困惑,为什么我要让你记住那些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名,去记那些令人讨厌的家族谱系。我只想说,这些除了对你继续撰写编年史有帮助外,我也希望修女院中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清楚知道这些信息。】


    【索菲亚是个虔诚而善良的人,一个真正的修女,一心将自己的全部献给圣母。可有时候,虔诚和善良也会蒙蔽人的双眼,继而让她忽略潜在的危险。】


    【就算是修院也终究建立在人间。只要在人间,那就会被世俗之事影响。】


    【为了你珍视的东西,你要注意你周围的一切,做任何事都要谨慎,从来不要小看任何一件小事。哪怕是不小心丢失的一只荷包、某人的一个动作、无意中听闻的一件谣言,只要你觉得那是不合理的,那就必须思考,直到你能得到一个可以说服你的答案为止。】


    【思考,你要不断思考!不要懒惰,不要自满。】


    【骄傲会让你成为魔鬼的猎物,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被厄运缠身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灵魂早就在四十年前死去,所以你也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遗憾,该为我终于能脱离牢笼感到欢喜。】


    【愿圣母保佑你,菲丽丝,愿你终有一日也能与我一样,能不带任何遗憾地离开吾主为我们构建的牢笼。】


    【为你献上祝福的,】


    【波拉萨卡的伊莎贝尔】


    看着最后一行署名,菲丽丝不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近五年的教导,她已经从老人的口中听到过太多罗兰贵族的名字。


    而在其中,“波拉萨卡”绝对算是经常出现的一个。


    波拉萨卡公爵领——位于罗兰王国中东部,统治该地区的波拉萨卡公爵是罗兰国内比较有实力的贵族之一。


    但菲丽丝会记住它,主要还是因为与这块土地有关的人。


    比如现在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正是好友冉娜的亲姐姐。


    再比如,四年前去世的老国王菲勒六世、他的第一任妻子玛丽王后,全名为“波拉萨卡的玛丽”,是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的两个姐姐之一。


    最后的最后,那个老人还是将自己真实的身份以这种形式告诉了她……这份信任让菲丽丝的心有一瞬的颤动。


    而为了回报这份信任,她也会遵循她的忠告。


    菲丽丝取出打火石,敲击,点燃桌边的油灯,将麻纸的最下端放到火焰之上。


    清风从窗口吹入室内,卷走了最后一点纸灰,载着它们飞上蔚蓝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进入下个小单元!


    是的,派勒乌索教授是个78岁的纯洁老头,加上死亡年龄现在应该84了,他的书就是他的老婆孩子(但不会变恶灵不是因为这个啦)


    第79章 蝴蝶振翅1 “您可不能


    藏书室的管理员换了个人,对缮写室里的修女来说算是件新鲜事。


    一开始她们还会嘻嘻哈哈地找菲丽丝开玩笑,但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这个小家伙天天看着笑呵呵,但在眼力和对书籍的了解上完全不比伊莎贝尔修女差。


    想要含有什么内容或插图的书,她都能在听到要求后立刻找到抄本。甚至在确定所有抄本里都没有类似的插画时,还能直接在草纸或蜡板上画个草稿递出去作为参考。


    对于弄脏抄本的惩罚,菲丽丝延续了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规定。


    不过大家都是从“伊莎贝尔修女时代”过来的人,且都是爱书之人,自然也没人会故意损坏那些珍贵的抄本。


    度过最开始的两个月,大家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格外年轻的藏书室管理员,日子继续像往常那样一天天往前走。


    而比起其他人,菲丽丝的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一个单独的空间后,她不仅能随时与派勒乌索教授聊天,还能开启一项她之前想要进行、但碍于周围总有人、害怕被目击后会被当成精神不正常的项目——


    健身。


    为了身体健康,为了二十五岁之后不会得颈椎病、肩周炎、肌腱炎、腰椎间盘突出和痔疮,她必须立刻开始健身!


    一开始碰到她在床上进行猫式伸展时,派勒乌索教授确实以为她疯了,一边捂着眼睛一边大喊着“不成体统”穿墙而出。


    不过在听她解释这套动作可以缓解腰疼后,开明的老教授总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种过于超前的健身动作。


    “未来的人真会这么……”


    派勒乌索教授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在高举双手、进行宽深蹲的少女:“这样真的能让身体变好吗?”


    “跑步当然是更好的选择。”菲丽丝站直活动了下手脚,喝口水后继续换了个动作,“但如果我天天绕着修院内的墙跑圈,你觉得玛德琳副院长会不会以为我被魔鬼附身,然后把我单独关起来?”


    “……魔鬼附身的人看着都比这样正常……”


    看着开始做扩胸运动的少女,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本妮蒂塔王太后到现在都没来一次,我还挺意外的。”派勒乌索教授及时转移话题道,“我以为她就算不来参加葬礼,至少也会之后来看一眼,但现在都过去两个月了……”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的动作跟着顿了下,但很快便继续双手交叉,抬起手臂。


    “也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她一边伸展背脊一边平静道,“不是说两个月后罗兰就要和马黎正式签署和平条约了?她再怎么说都是罗兰的王太后,现在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她,短短两个月内就跑过来两次太引人注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那也是她的外祖母啊……”


    派勒乌索教授自顾自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所有话语都化为一声叹息:“连人与生俱来的亲情都要为权力让步……实在让人感到可悲。”


    ……可悲吗?


    也许确实可悲,也许那位年轻的王太后也会因又一个亲人的离世而痛苦。但只要人手里拥有太多东西,就不可避免地排出主次。


    就像《晨雾之歌》中的男主角西格,就像最后嫁给西格的那位伯爵小姐……


    西格不是对帮助过自己的森林仙子没有感情,伯爵小姐也不是真心喜爱这个兄长的情敌。


    只是比起更实在、更能握到手里的利益,那些虚无缥缈的、抓不到手中的情感总是会被最先抛弃。


    不过说到底,她何尝不是一样。


    为了如今的安稳生活能够继续,她也选择向权力本身低头,选择不去追究那个女孩的死,选择了沉默……所有人都一样,只要有了私心,就再也无法成为圣人。


    【如果没有成圣的意愿,好好做一个凡人也不错。】


    【如果能安稳平凡地度过一生,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夜晚,她再次想起那个身披灰袍的身影。


    想起那个老人用那不急不缓的语速、说出那些能安抚人心的话语。


    安稳,安稳,安稳——这就是她最期望的、最想要的东西。


    为了维持这份安稳,她愿意做任何事……


    带着这样的期盼,她渐渐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梦乡。


    ***


    夜晚是宁静的。


    再有精力的小孩到了晚上都会顺应生物钟的召唤入眠,忙碌一天的大人也一样。


    随着修女院各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寝室还亮着几盏微弱的油灯,一个透明的魂魄缓缓从院墙中飘出。


    与白天一样,派勒乌索教授对自己的“夜间活动”也有具体的安排。


    最近他最主要的夜间课题是观察新发现的那群森林狼,记录它们的习性、猎食的方式和活动规律。


    正所谓“并非所有的坏事都只能带来伤害”,死人也有死人才能做到的事——就像现在,从古至今,除了他,可没人能做到能这样近距离观察这些凶残的野兽!


    想到自己未来要在书中补充的“新内容”,派勒乌索教授甚至心情舒畅地哼起歌,惬意地朝树林的方向飘去。


    然而,今天的科冬镇周围似乎有了些异常。


    不等他飘离太远,一连串正在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队骑兵!


    飞到高处仔细观察后,派勒乌索教授得到了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看到骑兵,就算是现在已经处于两国和谈阶段,派勒乌索教授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马黎军”。


    但这里可不是位于勃利石地区的阿吉镇,这里是吕得东边的郊区啊!


    就算有马黎人夜袭,也无法跨越西边那么广阔的土地,直接空降到吕得的另一边,除非他们已经攻破了吕得城……那就更不可能了。马黎要有这种悄无声息攻破罗兰首都的本事,也不至于能把战争拖延这么久……


    如此,这群骑士的身份就很好猜了——那应该是一群罗兰骑士,看方向还是从吕得那边来的。


    这群骑士们的动作很快,眨眼间便绕过小小的科冬镇,直接冲到距离修女院不远处的修道院门前。


    一名名骑士分别下马、点燃火烛,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他们叩门的声音,其中那声“伊利斯公爵大人造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利斯公爵”……派勒乌索教授还记得这个名字。


    这位也是罗兰境内的一位大贵族,比较出名的事迹大概是他在四年前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如今的王太子塞勒斯,算是如今罗兰王d丹二世的亲家。


    而对科冬镇附近的农户们来说,虽然吕得周边的土地名义上都是“王室领地”,但国王天天事那么多,肯定不会亲自管自己的地,这位公爵大人便是国王手下的“土地管理人”之一,科冬镇就在他的负责范围内。


    不过根据之前在朝圣路上听到的八卦,公爵大人也没有亲自管理每一块地的闲工夫,转手就将本地收税的任务转交给当地由他资助成立的修道院——便是现在正在被骑士叩门的这家。


    关系捋下来,派勒乌索教授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雇主”来找“雇员”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时间有些奇怪。


    不知道那位“伊利斯公爵”有什么急事,连觉都不睡了,大半夜匆匆跑过来敲门……


    感觉隐约嗅探到不寻常的味道,派勒乌索教授当即以最快的速度飘向隔壁修道院。


    然而还不等他靠近,在看清那些骑士身边有好几个徘徊不定的“黑影”时,识时务的老教授立刻停下,开始保持距离暗中观察。


    这一行大概有二三十人,每个人都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聚在一起的火烛照亮了他们身上那绣有王室鸢尾花的罩袍,一看就知道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


    被这些精锐骑兵拥护在中间的有两人。


    距离太远再加上是半夜,派勒乌索教授并看不太清他们的样貌,只能隐约看到那是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其中那个更高壮的似乎有着一头茂密的红发。


    但很快,隔壁修道院的院长亲自开门迎接部分骑士入内。


    而为了自身安全,派勒乌索教授不敢靠近此时的修道院,只能在原地继续等待……直到代表做夜课的钟声敲响,那几位进入修院的骑士才被院长恭送出来,很快便纷纷上马离开。


    他们来时便什么都没带,走时也没见带走什么东西,仿佛就是一群来修道院拜访的旅人。


    等那几只“黑影”随着骑士们完全消失,派勒乌索教授犹豫地往修道院那边飘了飘,却只看到那边的院长也开始带着修士去小教堂做晚课,之后大家都各自回去睡觉了,没有其他异常。


    第二天,当他将这奇怪的一幕告诉菲丽丝时,后者也与他一样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很快,一人一鬼就无暇思考那群古怪的骑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


    在众人刚做完第一时辰祈祷、准备去各自的岗位工作时,隔壁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封信找上了门。


    “阿斯卡的菲丽丝,我记得这个名字。当年福琼会长还是个小商贩时,曾经带着一个‘男孩’找到我,说是一个叫‘萨瓦托雷’的灰袍修士请我帮忙安置她……可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个跟他们走了一路的‘男孩’居然是个小姑娘!”


    “这也就算了,那件事过去五年了我也不想追究什么……但您看看这是什么?一个男人给一位修女写的信,还用了这么多不堪入目的暧昧词语,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穿着黑衣的修道院院长将一封拆开的信扔到桌上,看向对面沉默的修女时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索菲亚院长,可是件相当严重的事,如果不是这个叫‘弗朗西斯科·达普拉’的家伙填错了地址,一个与外男私通的修女足够让艾琳娜修女院深陷丑闻……您可不能轻轻放过啊!”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过去很久了,给懒得翻过去找的小天使标注一下


    之前萨瓦托雷修士让弗朗西斯科把信寄给科冬镇的修道院,是因为他当时不知道修道院的老院长已经死了,而新上任的新院长又素质太差(主要还是过去太久都没收到信,菲丽丝已经对弗朗西斯科会写信不报什么希望了


    ————————————


    也许无人注意到,把菲丽丝送到科冬镇的商队领队“福琼先生”悄悄混成“福琼会长”了


    以及这个小单元还算和谐,大家不用太紧张啦(挨个递瓜.jpg


    第80章 蝴蝶振翅2 “这家伙有


    菲丽丝被叫到院长的房间前完全没料到,今日的风波居然源于一个自己都快忘记的约定。


    得知弗朗西斯科不但活着,还有能力给她寄了信她当然很高兴。


    只是之前的六年里,光是瘟疫就占了四五年,她其实已经不太敢深想那个执意切一半银币给自己的少年是否还活着了。


    抱着“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的想法,她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却没想到会在今天真的收到对方的来信。


    按照信上的内容看,弗朗西斯科不但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那个曾经因母亲离世而哭到涕泗横流的少年不但在教皇居住的罗拿城里真正站稳脚跟,买了房,还开了好几家店铺,经营起了自己的小买卖。


    尽管在信里他没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从文字上菲丽丝也能感受到少年的自信和隐隐透出的傲气,显然他信中说的“小买卖”应该只是一句谦辞。


    这也在对方在信里明说想要报答“自己的好兄弟菲利斯”,并表示“他”可以来罗拿城跟自己“一起过好日子”中展现出来。


    如果菲丽丝真是他的“好兄弟”,那这无疑是个喜讯。


    但她现在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女,这封信的意义便完全变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弗朗西斯科是个维利斯人,大概隐隐有意图恩诺半岛上代代流传的热情基因作祟,他的用词在思想极度保守的修士们看来简直是一场灾难。


    什么“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和萨瓦托雷修士”“在梦里时常见到你们”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后面还有一堆类似“我等不及想要再次拥抱你、亲吻你的脸颊”等看着就让人脚趾抠地的话。


    如果把这些语句断章取义单独拎出来,结合她此时的身份,确实很像一封“邀请修女与自己私奔”的可怕信件……但在场三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面对咄咄逼人的修道院院长,菲丽丝简单扫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便将其放下,不等对面开口就朝普莱尔院长的方向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普莱尔院长。我还记得我在六年前的夏天见过您,当时是您好心告诉我修女院的方向,这才让我能安全到达这里。”


    她抬起头,平静看向面前的黑衣修士:“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感谢让我一直很愧疚,请让我再次向您表达我真诚的谢意。”


    她表现得如此恭敬,普莱尔院长斗鸡般昂扬的情绪都打了个对折,张合两下嘴后只皱眉看向她:“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这次来是要向你求证一件事——这封信里的‘阿斯卡的菲丽丝’究竟是不是你?”


    “我想,当时应该没有第二个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出发、与福琼先生的商队一起来罗兰吧?”菲丽丝有些惊讶地反问道,“如果真有,那我们应该会在路上碰到才对……”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普莱尔院长突然拔高声音,一手拍在桌子上:“你是不是当时就与这个叫‘弗朗西斯科’的男人有勾连?不然他为什么会邀请你去罗拿城?你们是不是早就有了——”


    “普莱尔院长!”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索菲亚院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我让菲丽丝修女过来是因为尊重您,而不是让她来接受您的侮辱!如果您真的是来问清真相,那您也该表现出最基本的尊重!”


    “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不是把它直接上交给教廷就已经是在表示对您的尊重了,索菲亚院长!”对面的黑衣修士分毫不让,冷笑着收回信件,“既然您没有诚意,那就不要怪我不给您面子……希望等那些尤第寇会的修士来调查的时候,您也能这般强硬!”


    “……真要尤第寇会来调查,就该先调查你这个老淫棍!”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在旁边骂道:“这家伙有病吧?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都敢乱咬人!”


    菲丽丝差点因老教授的骂声没绷住表情,但见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就这么拿信走人,只站在原地继续跟索菲亚院长扯皮,她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已经在修女院生活六年,菲丽丝当然也知道“尤第寇会”是什么。


    与帕提恩提斯会和那图拉会一样,“尤第寇会”也是一个修会名称,不过这个派别的修会最有名、也是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是受教廷直接管辖,负责运营在后世臭名昭著、但目前还比较像个巡回法庭的“宗教裁判所”。


    话虽如此,但就算现在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女巫审判事件”,可一旦当人们提到“宗教裁判所”和“尤第寇会”相关的话题,很多修女也会面露恐惧和厌恶。


    就像面对瘟疫时一部分神父选择坚守、一部分神父选择逃走,但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人们总是对逃走的神父印象更深一样——即使“裁判所”中大部分修士是正常人,会按照正常的流程寻找线索、审查案件,但不可否认的是,总有一部分人为了自己的“业绩”和私利乱判案。


    久而久之,这些经常身披黑袍在外行走的尤第寇修士名声变得越来越差,平时只要提到“黑袍修士”时大家都习惯性绕道走,极端些的人会在私下把他们比作“教廷的黑疯狗”……


    而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普莱尔自己修院里就还有一堆明晃晃的烂账,修院中又有不少不服他的修士,就为了跟修女院作对而把那群“黑疯狗”招惹过来实在得不偿失。


    想清楚这些,菲丽丝算是彻底放下心,确定那句“上报给尤第寇会”完全就是口头威胁。


    只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传出去,别人管你到底是不是冤枉的,光是一句“罗拿商人写信引诱修女私奔”就劲爆到足够所有人忽略这是否是个谣言,要解决就必须提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想,您今天带着这封信来应该是为了保护修女院,而不是想要刻意毁坏修会的名誉吧?”


    趁着两位院长停下来的间隙,菲丽丝突然如此插嘴道。


    面对这相当“没情商”的问题,普莱尔院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算心里这么想,他的脸皮也没修炼到就直接这么承认……最后只能高高扬起下巴,凶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没有礼貌的年轻修女:“我们两所修院同属帕提恩提斯会,刻意毁坏你们的名誉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警告,也是为了让整个修会不会陷入丑闻!”


    “感谢您的谨慎,但这件事确实是您误会了,本身就没有什么丑闻。您也说了,当时我与萨瓦托雷修士是跟随福琼先生的商队而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正常他和当时商队里的其他人都能作证。”


    菲丽丝指向他手里的信:“而且那里写得很清楚,弗朗西斯科思念的是‘曾向他伸出援手的’身为‘男性兄弟的菲利斯’和萨瓦托雷修士,他在信中每一个代指我名字的‘他’都用的是阳性词,因为他直到现在依然深信我是一位男性,否则他也不会把信寄到修道院而不是修女院……”


    “所以,你承认你当时穿了男装,还让周围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男孩?”普莱尔院长危险地眯起眼,“这已经是违背教经的严重罪行……”


    “您说的这条出自教经誓约之卷的第22节 ——‘其他条例’。原文为‘女人不可穿戴男人的衣服,男人也不可穿戴女人的衣服,否则会被吾主厌恶’[*1]。”


    熟练背诵完教经的原文,年轻修女又一脸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修士:“可据我所知,这句话之后没有说明任何具体的惩罚方式,教皇冕下也没有根据这条制定具体的惩罚条例,那您说的‘严重罪行’又是谁越过了教皇冕下做出的规定?”


    见普莱尔院长瞬间瞪大双眼却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驳,菲丽丝立刻接上之前的话:“当然,我承认那时候刻意隐瞒了性别是我的错。只是当时瘟疫已经在意图恩诺传开,外面的形势很复杂,萨瓦托雷修士又年老体弱,我们是万不得已才会这么做,我也一直为此乞求吾主宽宥……如果您愿意让帕里神父来,我愿意当面向神父忏悔我的罪行,并在你们的见证下给弗朗西斯科写一封回信作为解释,承诺不再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这样,您想要‘阻止修女院陷入丑闻’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赶在对方说出“不”之前,菲丽丝眨眨眼,飞快补充道,“如果您觉得这样依然不公平,您也可以像您说的那样,将这封信交给尤第寇会的修士……”


    “你——”


    “如果您执意让‘裁判所’介入此事,那我也不会一直保持沉默。”


    索菲亚院长伸手将菲丽丝拉到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对面的黑衣修士:“就像您说的,我们同为帕提恩提斯会的修院,为了修院的名声,有些事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希望您能维持一位优秀修士该有的品行,普莱尔院长。”


    作者有话说:


    背教材是有用的


    【*1】参考自《圣经》申命记22:5,我手里这个版本的的翻译是“妇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男子也不可穿戴妇女的衣服,因为这样的行为都是耶和华你 神所憎恶的。”


    历史上的圣女贞德有一条罪名是女人穿男装,应该就是这里来的。


    不过圣经里这段确实没有写具体要怎么惩罚,也难为他们能从比砖头还厚的圣经里找到这么一句不准女扮男装的(。


    按照我简单翻阅圣经的个人感觉,这条就算是放在古代可能也不能算特别严重。


    先不说中世纪极低的生产条件,普通平民肯定会出现兄弟姊妹间互相继承旧衣服这种事,就单说这一条所在的分区是分类相当随便的“其他条例”,前后文分别是“看到兄弟的牛和驴跌倒在路上不许无视,帮人家扶起来”以及“看见鸟窝落到地上,不许把母鸟连同雏鸟一起端走,母鸟必须放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严重到了不得的事。


    感觉日常到告解室里说说就好了,真要闹大到必须要惩罚,具体怎么判估计要看当时的教皇要怎么解释教义。


    但如果追究这种事就……类似A家的鸡跑到B家院里啄了两口米,拒不接受调解还一定要到告到最高法院一样,只会让人觉得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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