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朝圣之路13 「哦,您说
就算不需要其他声音在旁边提醒,兰斯这点小小的私心已经明显到让人想刻意无视都难。
好在冉娜现在不在这里,不然菲丽丝已经能预想到她听到这句话后又要发出怎样的起哄尖叫了……
笑着将人送出房间,菲丽丝再次回到桌边,借着从窗外透入的夕阳点着桌上的油灯,再次拿起那张圣人像仔细看起来。
有关圣那图拉的典故,大多与动物相关。
她手里的这张小画片也一样……除了最下方明确有圣那图拉的名字外,最有标识性的就是画中的圣人与一只狼并列坐在一起。
这是个菲丽丝从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的故事。
传说,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某个小镇周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恶狼。
那狼不但袭击家畜,后来还会袭击路人,附近的村民们都对此非常恐惧,最后甚至到了无人敢出门的程度。
就在这时,圣那图拉来到这个镇子,听说村民们的难处后不顾他人的阻拦、表示自己要亲自走进那只恶狼的巢穴,与之进行一次“谈判”。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去无回,却没想到这位圣徒真“说服”了狼,还将它带到镇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之立下契约。
从那往后,镇民们给狼提供食物,狼则用自己的武力保护镇民,逐渐成为那座小镇的守护者,直到老死也再没伤害过镇上任何一人。
脑中回忆着当年听过的一则则故事,火光晃动中,画片上那道粗糙的人影似乎也动了起来,像是在轻轻抚摸将头搁在自己膝头的狼……
菲丽丝不知道当年的圣那图拉是否真说服了一只曾伤过人的恶狼,但她知道,如果当年她在穿越后没有遇到过萨瓦托雷修士,没有与他一路同行过,那她也许就会走出一条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曾无数次为此感到庆幸,也曾在无数个回忆起那个老人的夜晚感到遗憾。
只是往事已矣,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人只能学会接受……或者行动起来,去做一些会让自己好受点的弥补……
“……这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之前飘出门的冉娜已经回到她身边,面带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纸片:“这是圣那图拉的画像?你从哪儿买的?你不是说今天不出门吗?”
“是兰斯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
不等对方的表情变为揶揄,菲丽丝托腮反问道:“你那边怎么样?昆蒂娜退烧了吗?”
“嗯……看上去稍微好了点,至少醒过来了……”
说到另一位一起长大的好友,冉娜沉默片刻又扬起一个笑:“我真的好高兴,菲丽丝。虽然艾琳娜修女院跟过去不一样了,但能再次看到她们,我真的好高兴……还好你决定要回来一趟,不然错过这个消息,那该是个多大的遗憾啊!”
“是啊,幸好回来了……”看着她的笑,菲丽丝也跟着笑道,“我们还会在吕得待五天,等明天你还可以去圣德纽那边看看,听说玛丽修女她们还在那边……还有小莉娜!算起来她是不是已经成年了?之前跟克丽丝汀说话的时候时间太紧,我都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近况……”
“嘿嘿,我已经在路过的时候去看了一眼!她现在过得很好,因为画画很厉害在缮写室很受尊重,我看到她正在为一本时祷书绘制插图,还在用你当年的那几支笔……”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聊了许久,直到兰斯再次敲响房门、将晚饭送进来,这才暂时停下。
无所事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在吕得停留的几天里,菲丽丝不仅把前半个月没写的“每日记录”补上,画了四幅小小的圣母和圣徒像,还根据派勒乌索教授和兰斯这两天在集市上探听的消息记录下一串此时吕得城内各种物品的物价,以及部分工匠的薪水。
相比起十年前,工匠们的薪水倒是比过去涨了不少。但与之相对,物价、尤其是粮食的价格比十几二十年前几乎翻了两倍。
这还是因为这些年罗兰与马黎停战了,吕得周边的大规模雇佣兵也被罗兰王清干净的条件下。如果在八九年前,粮食的价格还要比现在高出三成……
不比较还没多少实感,冷冰冰的数字列出来后,才更能感受到罗兰人这些年活得有多不容易。
「…………」
「我不会让这种事在尼托境内发生。」
看着她列出的最终表格,兰斯突然用罗兰语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次主动发动战争……至少是在我还在行使领主义务的时候。」
这倒是句足够让人安心的话,却不是一句能在自己封臣面前说的话。
于是菲丽丝只用一个微笑为这个话题做了收尾,转而问起他们第二天的出发时间。
经过近一周的修整,他们一路跟随的吕得商队终于重新办好了一份王室通行证,扩充了守卫数量的同时又接纳了几支小商队加入,整个队伍的人数竟然达到惊人的二百人。
人数多了,规矩自然要更重一些。尤其是菲丽丝这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拖慢队伍行进速度的“坏典型”,这次出发前商队领队还特地找她谈过话,委婉表示这次队伍里的人会比较杂,路上也更危险,不管是为了商队整体还是她的人身安全都不能再在走到半路时脱队去做私事了。
菲丽丝理解他的顾虑,爽快答应了。
反正从吕得到罗拿的这条线上她只有一个想要暂停的点——就是当年萨瓦托雷修士最终去世并被埋葬的地方。
如今她已经打听好了,那座叫“圣塞济”的小镇是处在吕得到罗拿的主流路线上,之前商队领队在跟她详述南下的路线时也提到过。
只要没遇到天灾或别的不可抗力因素,那座小镇将会是商队的重要补给点之一,通常会停留两到三天。这段时间足够她到镇子旁边的森林散几次步,顺便寻找一下老修士当年的埋葬点了。
将圣那图拉的画像装进荷包,菲丽丝扶着一旁伸来的手臂再次踏上马镫,跟随队伍缓缓出发。
从他们走出吕得的那天,天就一直有些阴沉。
菲丽丝一直以为他们估计没走出去两天就要下雨,兰斯却始终表示这两天不会下雨,直到第三天他们即将到达第一个预计的补给小镇,他才找到商队领队,表示接下来应该会下一场大雨,让对方早点做准备。
商队领队一开始对此半信半疑,直到他们刚进入一座修道院的院内,天上就像是有人突然拿了只水桶往下倒,将不少还没来得及进入修院的人浇透了。
一阵手忙脚乱的忙活后,商队领队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中不由担忧起来。
正在这时,他再次看到队伍中那一行来自帝国的朝圣者路过。
他心念一动,突然叫住了那个之前特地来提醒过自己的金发男人,用帕鲁本语询问对方这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大概明天半夜前就会停。”
兰斯站住脚步,用谈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平静道:“而且雨停后很快会立刻放晴,现在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您不用太担心接下来的路况。”
商队领队:…………
虽然问题是他问的,但他也着实没想到能从对方口中得到这么一个准确的时间,准确到像是假的……
心中这么嘟囔着,面上领队还是客气向对方道了谢,很快便再次带着担忧看向门廊外。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事情的发展确实会与自己的直觉截然相反。
当商队领队一觉醒来,发现不但雨停了,外面还艳阳高照。一问守夜的人,刚听说雨就是在快半夜的时候停的后,他立刻在第一时间跑到那名朝圣者的房间。
但很可惜,房间内没有他想找的人,只有另外两名同行的骑士正在保养武器。
“这是当然啦!我们……咳,我们的兰斯爵士精通占星术,在预测天气这方面从来没出错过!”领主的本事被证实,戈茨爵士跟着翘起了尾巴,“预测下雨的时间算什么,以前他还……”
“咳咳——”
康拉德爵士用一阵咳嗽声打断同伴的话,又看向领队:“兰斯爵士出门查看外面道路的状况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领队闻言,那股上头的激动也跟着降下了一点,与二人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很识相地没有再去特地找那位“兰斯爵士”询问预测天气的事。但在此之后,商队中的人都慢慢发现领队对那五名来自帝国的朝圣者明显重视了不少。
等到道路完全干透,时间又过去了三天,商队总算在天树之月(5月)到来前再次出发。
又走了三天,他们终于到达圣塞济,成功在镇子附近的一家修道院再次安顿下来。
不过这边的修道院房间有限,只能将院子借给商队用于扎营。
按照惯例,商队领队带着商队内的核心成员来到镇内包下唯一的一座旅馆,这样至少能在接下来的补给时间睡床,好好休息一番。
也许是为了讨好,领队还盛情邀请了菲丽丝一行人一起来旅店住,还为他们腾出两间房,可谓诚意十足。
时隔二十年,再次看到这座曾经下榻过的旅馆时,菲丽丝的感觉实在有些复杂。
主要是那间分配给她的房间……虽然内设似乎与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位置确实是当年的瘟疫隔离房,也是萨瓦托雷修士去世的房间……
“啾啾————”
一只鸟儿落到窗台,发出两声响亮的鸣叫打破室内的寂静,又很快飞走了。
菲丽丝顺着鸟儿飞走的方向朝窗边走去,视线划过不远处的树冠,向下扫了一眼,发现商队领队正在朝镇中的教堂走去。
去教堂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尤其是此时她心中还装着其他事。
只是今天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此时去树林中找萨瓦托雷修士的埋葬地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于是在与两名幽灵商量过后,派勒乌索教授表示他会先在附近的树林找一圈。
“丑话说在前头,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临走前,老教授如此说道:“这都过去二十年了,当年那座坟还没有正经的墓碑,现在去找估计很难找到……”
“那我也想找找看。”菲丽丝平静坐到床边,“就算最后找不到,在树林里散散步也挺好。”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也没再说别的,叹了口气后便向窗外飘去。
虽然心中带着期待,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之后的两天,不管是菲丽丝这个活人,还是比她行动范围更广的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谁都没能再找到记忆中的那座坟。
看着身边人眼中的光随着时间越来越暗淡,再抬头看看天色,兰斯不由抿起唇。
很多年前,他也曾像她这样,想要在一棵棵树下努力找到母亲的尸骨……可也只有真正做过的人才会知道,想要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找到那一块小小的埋尸地实在太难了。
眼看着天色即将再次变暗,作为陪同者的兰斯不得不做出提醒,表示他们必须回去了。
“如果您实在无法安心,是否要去教堂一趟?”
见女士依然不甘心地频繁回头看着森林,他在犹豫片刻后低声劝说道:“这一片树林距离镇子这么近,理论上也在教堂的庇护中……您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位修士的尸骨,去教堂做祈祷,也许也能让他的灵魂安息。”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菲丽丝苦笑道,“其实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指望真的能找到……”只是努力后依然没有结果,终究还是会留下遗憾。
后半句她没能说出口,兰斯却已经意会。
“那就为圣那图拉的祭坛点一根蜡烛吧。”他如此说道,“既然您说那位是那图拉会的修士,那现在必然已经升入天堂,来到吾主和他敬仰的圣徒身边。”
“……这是个好主意。”
沉默片刻,菲丽丝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那样虔诚的人,一定会得偿所愿。”
圣塞济是个面积不大的小镇,两人踏着夕阳走回旅馆后又往前走了一段,正好赶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走到教堂门口。
听说他们只是来给圣那图拉的祭坛点一根蜡烛就走,原本打算关门的黑衣执事便放下门闩,带着二人往圣徒的祭坛走去。
可执事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他带着疑惑转过身,却见那位为首的女士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脚尖前的一块地。
准确说,那是一块墓碑。
就像罗兰境内的每一座教堂那样,教堂是最靠近神明的地方,自然也是众多信徒最理想的埋骨地。其中教堂正厅更是其中最好的位置,一般只会留给神职人员和贵族。
当然,像他们这种小教堂空地多得是,有平教徒想埋到正厅也只需要给教堂捐一笔修缮费……难道这位女士也看好了这里,打算提前预定一个位置?
「…………」
「请问,这块墓碑是谁立在这里的?」
不等执事脑中的疑问变清晰,他便听到站在不远处的女士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念出墓碑上的文字:「与瘟疫奋勇搏斗之人,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他的墓,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哦,您说的是那位那图拉修士。」
听到名字,执事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去世的那年吧?有两位吕得商人带着他的尸骨来到这里,说这位修士曾在他们身染瘟疫的时候救过他们的性命,一定要好好安葬……」
这么说着,执事还走到墓碑前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语带感慨:「这可是位治好过瘟疫病人的修士,我们听说他的事迹后也很敬佩他。所以您看,我们给他安放在了正厅,正对主祭坛,希望他的灵魂能在此处安息……」
黑衣执事渲染气氛的话刚说到一半,却见那位女士突然后退一步,朝那块墓碑跪下,之后便毫无预兆地就开始念诵祈祷词。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别人祈祷的时候自然不好打扰。
执事再次看看外面的天色,耐心站在旁边等待她祈祷完毕。
然而这位女士祈祷完毕后也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是留恋着什么般,用手指一点点拂过那墓碑上的刻字
黑衣执事刚犹豫着是否要稍微催促一下,就见那女士已经扶着身边骑士的手臂站起身,并解开了腰间的荷包。下一秒,那荷包就被对方递到自己手里。
「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但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有些事只能现在办。」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除了今天,我还希望您能帮我在之后一年里的每个主日都在圣那图拉祭坛前点一根蜡烛……希望这些够用。」
「……吾主会赞美您的慷慨!」
感受着荷包的重量,执事脸上顿时挂起笑容,即将说出的催促也化为殷勤:「圣那图拉的祭坛就在这边,还请您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萨瓦托雷修士相关的剧情在此落幕啦——
第422章 朝圣之路14 「真是太感
菲丽丝难得在出门在外时做了一个梦。
只是与过去的很多梦不同,这个梦并没有太多内容,她只感觉自己躺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周围似乎一直有人在说话,却不会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像是一首合奏的摇篮曲,让她感到无比平静。
最后,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按上她的发顶。
那力道很轻柔,轻柔得仿佛只是一阵风,不等她细细感受便消失了……
清晨,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她听着那道声音坐起身,推开窗户,几只小小的影子立刻飞向不远处的树林。唯有一只像是天生格外迟钝,直到与站在窗口的人对上视线,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才仿佛反应过来,叽叽喳喳地展翅朝同伴们离开的方向飞去。
新的一天,商队再次整装待发,即将踏上新的路程。
复活节后气温开始显著上升,天气也变得温和起来。即使路上又遇到一次小雨,他们还是赶在天树之月(5月)的第十天到达卢古城。
与阿根堡一样,作为旧大陆上的著名交通枢纽,即使经历过瘟疫和战争的侵蚀,卢古城内的人依然如二十年前差不多。
不过战争也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别样的变化——比如城墙附近总有工匠在工作,城内的街道建筑变得更加拥挤……以及,随着外界传来的消息变得愈加不安的人心。
天气变得温和后,不但是商队会因此得利,军队也一样。
随着冰雪融化、春暖花开,罗兰南部的雇佣兵如同草叶中钻出的虫子,变得愈加活跃起来。
在罗兰王室的支持下,去年在“喀斯特王位争夺战”上落败的一方又开始重整旗鼓,收罗起那些还游荡在罗兰南部的雇佣兵们,开始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
理智上,菲丽丝觉得雇佣兵们就算再蠢,应该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吃两次空气饼……但现实是,现在还滞留在罗兰的大部分雇佣兵本身就没钱回家,还因为“欠薪”过着抢一顿吃一顿的生活。
再次听到征兵的消息后,他们也许也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得到预计的报酬,可至少他们能在加入军队的这段时间吃到饭。对很多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人来说,有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们再“上一次当”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在遭遇灭顶之灾时,每个人也都会先确保自己能生存下去。
雇佣兵是这样,商人们也是这样。要想镇住这些游荡在田野里的恶狼,就必须拥有能让恶狼畏惧的实力。
作为少数敢在这个时候南下去罗拿城的大商队,作为商队领队的冈瑟先生虽然也因外面的种种传言皱起眉,却依然没有改变原本的路线。
在卢古城内休整了五天,做足最充分的准备后,整个商队便以高度戒备的状态走出城门,一路向南走去。
按照计划,他们在三天后抵达第一个休整点,在镇上休息一天后继续上路,再过三天后到达计划中的第二个补给点。
连续一周都平安度过,还没遇到坏天气,这不由让商人们对这次旅途增添了不少信心。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会在人们扬扬得意的时候给予所有人沉重一击。
就在他们从第二个暂歇的小镇走出后的第三天,商队已经在理论上进入罗拿城的郊区时,按照固定流程,领队在正午时分宣布全员下马午歇,让疲惫的牲畜们都好好休息一下,攒足力气,争取在太阳落山前一口气赶到罗拿城的城门口。
却没想到,当午休结束,领队冈瑟刚准备吆喝所有人做好准备再次出发时,却意外得知有个随行的商人居然擅自脱离守卫们的视线范围,跑到附近的树林去上厕所,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他的同伴原本还不想惊动别人、自己去找,却被放哨的守卫们发现了,这才将这件大事上报给领队。
对于这种不打报告就直接脱队的行为,冈瑟先生自然十分反感。
尽管按照契约,是那跟队的商人先做出了违规行为,就算死了他们也不用负责……可契约是契约,人情是人情。到底是条人命,他们要是真找都不找一下就直接走了,那商队的名声也必定会受损。老板们要是因此受到损失,最后还是他这个领队倒霉。
于是没做太多思考,冈瑟就直接准备安排一队人往那商人失踪的方向稍微探索一下。
能不能找到人另说,至少态度要摆出来,让活人们知道他们尽力就可以了。
然而不知是好运还是厄运,不等领队把武装小队组建好,伴随一阵明显的脚步声,一群黑影从树林中缓缓走出。
见状,领队顿时改变计划,当即命令所有人做好应敌的准备。兰斯也在听到提醒后拔出剑,与其他两名骑士一起护到菲丽丝身前。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隐匿在树影中的影子也逐渐露出真容。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拎着剑,推着一个双手被绑、嘴也被堵住的男人走上前。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个个手持兵刃,只是制式不统一,身上的铠甲也是或新或旧,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里迸发的神采格外一致。
虽然之前就听说罗拿城周边的雇佣兵格外多,却没想到这些人已经猖獗到这种地步,连在这种能看到城墙的地方都……
「…………」
「愿吾主保佑您,我的兄弟。」
目测了下这队人的人数,又确定为首之人暂时没有主动发动攻击的意思,商队护卫队的指挥官率先上前一步交涉道:「感谢您帮忙找到了我们走丢的成员,还将他完好送回来,吾主会感激您的好心!」
对面的首领闻言似乎笑了一声,连带着周围的十几人都跟着笑起来。
「不客气,我的兄弟!」那人高声回道,「但既然要感谢,您至少也要展现出一点诚意吧?」
见对方只是想要赎金,没有硬碰硬的意思,护卫队的指挥官稍稍在心中松了口气。
「这是当然。」
指挥官与身侧的领队冈瑟商量了一下,高声道:「您觉得五十金如何?」
「五十金?你在施舍乞丐呢!」
听到这个数目,对面的男人顿时沉下脸色:「这么大的商队就出这点钱,你是在羞辱我们吗?!」
「我们从吕得远道而来,并不会带多少现金,您如果常在这边走动也该清楚这点。」领队冈瑟接过谈判的位置,直截了当道,「而且现在站在您身边的先生只是跟我们签了随行契约的人,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加商品都不到五十金,这也是他能给您的全部了。」
闻言,雇佣兵的首领先是诧异,之后又狠狠瞪了身边那被绑住的男人一眼,面上的表情却愈加凶狠。
「你们之间的契约我不管。要是不拿出一千金,我就在这里宰了他。」那人阴恻恻道,「反正他这条命是我救的,一千金是他承诺会给我的报酬,要是给不了,我就把他还给吾主!」
「唔——不、不要!!」
「我求求您,冈瑟先生!求求您救救我!!」
口中的抹布被取下后,那被绑缚的商人立刻哀号出声:「我、我可以还钱!我能立字据!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绝对会还——」
商人的嚎叫声让现场的气氛愈加焦灼。
领队冈瑟不得不先将那商人的同伴叫到身边,更详细地打听到他们那支商队目前运送的货物外加他们几人携带的现金汇票加到一起顶多三百金后,咬咬牙,再次向对面挤出一个笑容。
「不是我们不愿付这笔钱,是真的没有这么多!」他尽量抬高声音,试图压低那道恼人的呼救声,「不然我可以做见证人,让那位先生与您立下欠债契约,保证他一定会还款!」
「你以为我是傻子呢?你们这些商人就从来没有守信的时候!」雇佣兵首领完全失去耐心,往旁边啐了一口,直接将剑抵到商人脖子前,「你们要是现在没钱,就去罗拿取钱!我可以在这里等五天,晚一天我削他一根手指,第五天就削了他的头!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吕得的大商人为了钱连同伴的命都不要——」
“——他们不止这么点人!在附近还有其他伏兵!”
人群中,派勒乌索教授一边大喊一边朝菲丽丝飞来:“快快快!那些脏东西又在追我!!”
听着这谈判走向越来越糟糕,菲丽丝原本就已经死死皱起眉。
现在有了这更糟心的消息,她带着原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抬手挥了挥,当即将那些追着老教授的恶灵拍散。
「……让我去跟冈瑟先生说吧。」
见她似乎想要去前方通知领队,同样听到坏消息的兰斯赶紧将人拦住,低声道:「他这些天与我关系不错,我能说服他相信……」
哒哒哒哒哒——
不等菲丽丝继续说什么,几道马蹄声逐渐由远及近传来。
但因为前方还有商人的哭嚎声,直到那一行人走到近前才引起众人的注意。
二百人的商队不是说笑的,直接把这条唯一通往罗拿城的商道完全堵住了。
好在这路过的“第三批人”并没有马车,而是一个十人左右的小队。但看到他们中也有人携带兵器,商队周围的护卫们顿时跟着警惕起来。
眼看着商队即将面临两边夹击的风险,那后来的一队人中骑马走出一名身披红色斗篷的男人,率先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们只是路过,并没有其他意思。」那人坐在马上环视一圈,明显也听到了另外一边的哭嚎声,直接把语言从意图恩诺语切换成罗兰语,「你们把主路都堵住了,我们不介意从边上绕着走,但也至少不要在我们绕路的时候攻击我们。」
他的话很客气,吐词清晰且沉稳,即使商队守卫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倒也对其生出了一点好感。
找人给指挥官传过话后,他们很快调整了队形,给这一行人让出一点空隙。
「吾主保佑你们,先生。」
客气向守卫道过谢,那位穿着红色斗篷的男人率先骑马缓缓向前走。
但走到一半时,他的视线先在商队中的某面旗帜上停留片刻,突然皱眉看向哭嚎声传来的地方。
似乎是某种默契,那正在与商队对峙的雇佣兵们也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人在看清后惊呼出声。
「弗、弗里斯先生?」
随着这声惊呼,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正在穿过商队的“第三方”上。
被称作“弗里斯先生”的红袍男人眉头皱得更紧,最后干脆下马,牵着马来到商队与雇佣兵对峙的中央。
「许久不见,杰拉德爵士。」他先朝雇佣兵的首领露出一个客套的笑,视线在他与那名正在哀嚎的商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跟着扩大了一点,「我还以为您已经在上个月回阿奎亚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日安,弗里斯先生。」
自从与他对上视线后,雇佣兵首领显然有些尴尬。一边让身边的人把那还在求救的商人堵住嘴,一边客气回道:「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候路过,希望没能耽误您的行程。」
「吾主保佑,今天天色还早,而且既然都跟您遇到了,不跟您聊几句再走也太没礼貌了。」红袍男人依然用客气的语气说道,「不过我很好奇,您是怎么跟这支罗兰王室派遣的商队发生纠葛的?」
绑架的事着实不光彩,就算雇佣兵的脸皮再厚,也不好这么公开说出来。
「我们……是跟他们商议,需不需要我们将他们护送到罗拿城门口。」憋了半晌,雇佣兵首领总算编出这么一个相对体面的理由,「您也知道,最近罗拿附近不太平,尤其城门附近这段……」
「是吗?」
红袍男人似乎有些惊讶,又看向身为商队领队的冈瑟先生:「所以,你们是在谈护送的价钱?」
「是、是的,没错!」雇佣兵立刻抢先应道,「我们正在谈价格呢,没其他事!」
「护送的价格不都是固定的吗,还至于在这里堵这么久?」红袍男人哈哈笑道,「您跟我说实话,杰拉德爵士,是不是您又要的太多了?」
「……没有多少……」
在男人爽朗的笑声中,那原本十分嚣张的雇佣兵首领似乎被抽走了精神气,蔫头耷脑道:「我……我们只要五百金……」
「这里可是已经能看到罗拿的城墙了,他们本身也有不少人,价格还是高了点吧?」嘴上说着疑问句,男人下一句便直接为双方敲定价格,「您给我点面子,就二百金,等到了罗拿我请你们好好吃一顿……包括您那些还趴在杂草里喂蚊子的兄弟们,让他们好好品尝一番美酒才对得起今日的辛劳。」
这么说着,他又再次看向商队这边:「你们觉得呢?」
「好、好!完全可以!」
冈瑟先生听到这话先是愣住,很快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激动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真是太感谢您了,弗里斯先生!」
「您可别学杰拉德爵士这么拘谨,叫我弗朗西斯科就好。」男人笑着回握住对方的手,「正好我们的目的地都是罗拿,不知是否有幸能与您同行一段?」
第423章 朝圣之路15 「好久不见
如果说最开始领队还会怀疑这位路过的“红袍先生”是与雇佣兵一起配合敲诈自己,那等看到随着一声哨声响起、埋伏在周边树林中的二三十人全部显露出身形后,之前的怀疑便全都变为感激。
无他,如果对方真的是在配合雇佣兵打劫,那假模假样帮着自己这边砍价就算了,根本不需要让人把那些暗中埋伏的人叫出来。
虽然他们这边的武装守卫在人数上有优势,可要是遭到这样一队人伏击,车上的贵重商品被抢走,那损失可能不到一千金也会有几百金……就是冲着这份恩情,他也必须跟对方好好结交一下。
不仅是商队领队对此人很好奇,一直隐藏在人群里的菲丽丝也对对方很好奇。
有派勒乌索教授的帮助,她对全局的了解比其他人都多,可以完全确定雇佣兵首领此刻确实是把所有埋伏在周边的手下都叫出来了,没有再留后手。
能用几句话就让一群恶狼主动戴上项圈,在干巴的骨头和肥肉之间选择了勉强能糊口的骨头——这种连教皇都难以做到的事居然被他做到了,实在无法让人不好奇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也很好奇,顶着周围全是恶灵的危险也要频繁靠近那红袍男人、试图从他与领队的对话中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不过碍于这些长期徘徊在罗拿附近的雇佣兵太过出色的“实力”,老教授每一次飘过去偷听没一会儿就能被游荡在附近的恶灵发现并缠住,他便只能大喊着把后者带回来,让菲丽丝挥手销毁。
次数多了,连粗神经的戈茨爵士都发现走在前面的女士动不动就向上挥一下手,行为实在诡异。
“森林附近蚊虫多,还请您忍耐片刻,等进城后会好一些。”兰斯一边说着话一边骑马来到菲丽丝身边,靠近后又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听他们说,那人应该不是贵族,是罗拿城内的一个商人。名字好像叫‘弗里斯’什么……”
“——是‘弗朗西斯科’!”
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慌张的声线中带着一丝兴奋:“而且他还会说意图恩诺语,年龄也对得上……看着像三十岁出头!”
“……什么叫‘年龄也对得上’?”
看着身旁的女士再次抬手挥散冲到眼前的恶灵,兰斯缓缓眨了眨眼,突然有种微妙的预感:“您……之前认识他?”
“哎,我之前没说过吗?”
菲丽丝用同样惊讶的目光回看过去,对上视线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没跟对方说过。
“就是您之前擦过的那半枚银币,那是很久以前我一位叫‘弗朗西斯科’的友人送给我的。”她顺手用食指拉了下挂在颈间的项链做示意,又笑道,“不过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和年龄,以及已经‘在罗拿城成为一名商人’这几条线索,具体还要等我们进城后再找人问问看……”
之后她说了什么话,兰斯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清了。
自从听到“半枚银币”的时候,他就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嗡鸣,之后大脑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遐想。
那半枚银币他当然还记得,他甚至曾将其当成圣物佩戴在身上过,连上面的锈迹都是他亲手擦干净的,自然印象格外深刻。
虽然后来他从菲丽丝女士口中得知,那半枚银币并非圣人的圣物,只是来自一位朋友的纪念品……可能在这么多年一直被那位女士贴身与圣物放在一起的东西,那所谓的“朋友”必然也不会是关系普通的朋友。
还有这次旅行。
要直接出雷慕朝圣明明从卜尼山口走更快捷,可她偏要来一次罗拿城……除了可以顺便回吕得再看一眼曾经居住过的修女院,是否也是为了专程寻找这位不普通的“朋友”?
兰斯觉得自己已经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思考了。
可想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天光变得越来越昏暗,连带着头也有些发晕,最后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思考,并向女士露出一个微笑做回应。
“…………”
“他这是什么表情?笑得真奇怪。”刚刚经历一场急速追击,正缩在菲丽丝身后缓气的派勒乌索教授小声吐槽道,“这是不是你经常说的,‘面部肌肉抽筋’?”
“哎呀,您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呢!”
同样缩在好友身后的冉娜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又压低声音道:“他之前都不知道给菲丽那半枚银币的是位男性,现在突然知道了,肯定是会吃醋的呀!”
“那也不至于吧?当时那小孩才多大,还以为菲丽丝是个男的,连写信的开场白都是‘我亲爱的兄弟’……”
“可他又不知道嘛……”
菲丽丝:…………
耳边听着两位幽灵窃窃私语,菲丽丝有些无言地看向已经开始出神的伯爵阁下。
虽然她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解释的,但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稍微再多说明一些细节。
“……其实我们都有二十年没见了。当时我八岁,他十三四的样子,只是在去吕得路上同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以为我是个男孩呢。”
“当时他不幸在大瘟疫期间患上感冒,商队想要丢下他,但与我同行的萨瓦托雷修士说服商队先不要走……之后他在我们的充分照顾下痊愈了,为了感谢我们才留下那半枚银币,说是以后可以凭借这个报答。”对上那双看向自己的蓝眼睛,菲丽丝习惯性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他当时还说要将未来一半的资产白送给我呢!如果他真成为一名大商人,我可就赚大……”
“所以,您是他的救命恩人。”兰斯突然打断道。
“嗯,其实也不算是吧?那时候主要是萨瓦托雷修士在照顾他……”菲丽丝偏头想了下,中肯说出自己的猜想,“但萨瓦托雷修士是个虔诚的那图拉修士,向来不会接受别人的谢礼,尤其是金钱方面的谢礼,所以他才会选择把信物给了我。”
“原来是这样……”
兰斯点点头作为回应,之后便再次转头目视前方。
菲丽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说完详情后对方的目光好像比刚刚更空洞了……
就在菲丽丝顶着问号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时,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缓过来,决定再去探听一下前方那几人的对话。
经过几个来回,至少附近那些比较活跃的恶灵差不多都清干净了,老教授也终于如愿飘到自己的目标身边,开始侧耳细听那位红袍商人与领队冈瑟先生的对话。
正因为世上很少见到有人会无缘无故向陌生人伸出援手,所以纯粹的善意才格外可贵。
而作为除了灰袍修士外、另一种必须经常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职业,商人们对人性的理解和处事的习惯显然与修士们不同。
与绝大部分的商人一样,那位名叫“弗朗西斯科”的商人会帮助这支来自吕得的大商队,并非完全因为人性之善意,而是他相信相比起得罪一支雇佣兵,这支商队能给他带来的利益更大。
就像现在,互相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后,他便开始将话题拐向探听罗兰王室向外发债的相关事宜上。
敏锐捕捉到关键词,领队冈瑟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顿时更加安心。
他们商队这次之所以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罗拿城,除了倒卖货物,更重要的生意就是把罗兰王室发的外债收集好后倒卖给教廷,以此套取现金。
虽然他们原本有其他的联系人,但好在他们这次收集到的债券够多,现在他有意与眼前的先生交好、又欠着对方人情,移出一部分倒卖给他也不是不行。
带着谈生意的美好氛围,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直到太阳偏西,他们真的在雇佣兵们的随行下顺利来到罗拿城的城墙外。
结清雇佣兵们的“护卫”费用后,商队便开始接受城门守卫的检查、计算携带商品的价格后交税,之后就可以进入城内指定给大型商队修整用的区域。
不过对于菲丽丝一行人来说,到达罗拿城后他们与商队的同行契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需要等待商队那边检查完毕,他们便与领队打过招呼,准备以朝圣者的身份进入城门。
另一边,那名红袍商人先让人给雇佣兵首领递了个钱袋,又与领队冈瑟打了招呼,约定好明天见面的地点后与随行几人一起下马进城。
好巧不巧,两边都算是“散客”,前后脚通过简单检查后一起走进城。
也许是双方距离不远,也许是菲丽丝看过去的视线实在太明显,那走在前面的红袍男人经过身边人的提醒,突然转头看向他们一行人,正好与菲丽丝对上目光。
「我记得你们是刚刚跟在冈瑟先生队伍里的人?」见那位女士并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弗朗西斯科只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便直接上前行礼笑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帮到您。」
菲丽丝仔细看着这张陌生中带着点熟悉的脸,直到对方脸上客套的笑都有些僵硬了,这才按照礼节笑着回了一礼:「我们希望找一家能安全休息的旅馆。您看上去是这里的本地人,是否能帮我们介绍一下?」
「这是当然!如果您不介意,我名下就有一家旅店,保证价格公道,也方便您兑换钱币……」弗朗西斯科的视线一一扫过面前众人,在一名面露警惕的金发骑士身上停顿片刻,最后又回到最前面的女士身上,「请您放心,女士。我名为普拉的弗朗西斯科,我开的第一家旅店已经在罗拿城内经营十年,您尽可以去城内任何一条街道去问。至少信誉这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
「……普拉镇?」
听到他亲口报出名字,菲丽丝眼中的笑意跟着变得更真切了一点,也突然将语言转换成了意图恩诺语:「难道您是来自维利斯城附近的那个普拉镇?」
红袍男人闻言,原本含着客套笑意的眼睛似乎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后跟着转换了语言:「您难道……去过哪里?」
「不,只是在很久以前去过维利斯,听说过附近有个叫‘普拉’的小镇。」菲丽丝向前做出一个手势,示意可以边走边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维利斯城内刚好在闹瘟疫,所有人都在往乡下逃……希望您的故乡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可有谁能在那场灾难中全身而退呢?」
提到自己的家乡,红袍男人脸上的表情也增添了一丝真实的苦涩,但很快又被他遮掩过去:「还好吾主保佑,我们都挺过来了……」
男人的旅馆距离城门口不远,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没说几句就来到旅馆门口。
菲丽丝仰头看向挂在旅店门口的招牌,脸上跟着露出第一次见到招牌的人都会露出的惊讶表情,并好奇询问起身侧的这位店主为什么要用如此奇怪的标志做招牌。
「因为我想找一个人,我的救命恩人。」提到招牌的来历,红袍男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不瞒您说,我也是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瘟疫爆发后来到罗拿城的。可吾主给予了我一个考验,在路上让我染上了那要命的瘟疫……就在我即将被随行的商队抛弃时,我那位恩人救了我,还驱除了我身上的疫病,这才让我能活到现在。」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忧伤抬头,眼中似乎还泛出点点泪光:「于是在分开前,我就劈开一枚金币与他发誓,今后只要我每赚到一枚金币就一定会分给他一半……如今我已经赚到足够报恩的钱,所以才做出这些招牌,希望我的恩人在看到、或从旁人口中得知后能顺着它找到我,好让我兑现这份诺言。」
听完如此感动的演说,站在他身边的随行人员都忍不住露出动容的表情,可那位从吕得来的女士似乎并没有任何触动,甚至还在听完后发出一道不明显的笑音。
「您真愿意将您辛苦攒下的财产交给另一个人?」女士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笑意,还隐隐带着挑衅的味道,「而且你们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您怎么能确定您那位恩人还活着?」
「…………」
「他一定还活着。」
男人慢慢收起表情,严肃皱眉道:「他那样良善的人,吾主一定会庇佑他。」
这么说着,他似乎已经失去接待的耐心,直接伸手准备推开门,却没想到那道恼人的声音再次说出了恼人的话。
「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位仿佛读不懂气氛的女士继续用天真的声调说道,「就算找到人,二十年不见,他也许已经变成您不认识的模样。也许变成一个酒鬼,一个赌鬼,一个小偷,一个杀人犯,您难道会接受与这样的人分享您的财产……」
「就算他变成魔鬼,我也早就向吾主发过誓,绝不会食言!」
男人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连推门的动作都取消了,顺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抱歉,女士,看来我家的旅馆今天住满了人,无法接待您和您的随从。现在距离宵禁还早,还请您另找一家吧!」
抛出这么一句不客气的话,男人直接转身就走。
「普拉的弗朗西斯科,你确定要向你的兄弟关上大门吗?」
转身的下一秒,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弗朗西斯科再也受不了这种愚弄,一句骂声刚要随着转头脱口而出,便看到一抹熟悉的银光。
「好久不见,我的兄弟。」
「你当年寄到修道院的那封信可差点把我害惨了,不过帕里神父也帮我回了一封足够让你震惊的回信,希望你收到的时候没有太惊讶。」
菲丽丝拎着挂在衣领内的挂件,笑道:「阿斯卡的菲利希奥,向您致意。」
第424章 朝圣之路16 “你个无耻
作为帝国中一个小小伯爵领的领主,兰斯一直很愿意承认自己见识短浅。
在踏上这次的朝圣之路前,他甚至都没真正走出过神圣雷慕帝国,几乎没见过生活在罗兰或帝国之外的人,更别说与那些认知以外的人接触。
所以,在看到那个一路都在说意图恩诺语的商人突然冲过来抱住菲丽丝女士时,这太过失礼的行为让兰斯的大脑直接变成一片空白。
等看到那人居然捧起女士的脸、打算亲吻她的脸颊,那股空白感都没散去,身体便已经脱离掌控,直接朝那张该死的嘴上狠狠来了一拳。
“你个无耻的流氓!”
红袍男人被他打到后退几步,直到被身后的随从扶住才稳住身形。
这仿佛是个信号,一直跟随在男人身后的其中一名随从立刻面带愤怒地走上前,兰斯身后的两位骑士也警惕地将手放到剑柄上。
「不、等等!托马索!这是误会!」
不等那愤怒的随从上前质问,脸上被揍了一拳的红袍男人已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再次站稳,并伸手拦住那名即将冲到前面的随从。
他抬头看向护在女士身前的金发骑士,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却因为扯到伤口轻“嘶”了一声,最后组合出一个激动又古怪的表情。
“愿吾主原谅我,是我刚刚的行为太过失礼……”他走上前,笑着用有些口音的帕鲁本语说道,“我会为此做补偿……如果你们不介意,请一定允许我亲自招待你们。”
***
初次见面就闹得如此不愉快,兰斯连对方开的旅店都不想住了,更不要说还要受邀住到对方家里。
可就算他再头脑发热,也能从对方这不同寻常的退让中察觉到了点什么……
他一路上放空大脑、试图用放弃思考逃避的最坏可能出现了——这个连吕得大商人都要讨好的人,真的就是菲丽丝女士正在寻找的人。
既然是多年不见的故友,还特地不远千里地找过来……就算他对这个“无礼的流氓”再没有好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菲丽丝女士走进那家伙的房子。
弗朗西斯科在罗拿城的私宅不算奢华,对比起他之前展现出的本事,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
从外面看,那只是联排房屋中的一栋,兰斯觉得那跟自己过去在阿根堡的家差不多。
但走进去后会发现房间应该经过改装,大厅的空间很大,大概是专门用来与人议事的。二楼是主人的卧室,客房则要穿过一楼的后院走到对面的另一栋外观类似的房子里。
一行人刚进门,把马放入院中的马厩后,就有仆人就开始遵从主人的命令上前,试图将上门的所有男性客人都引向客房的方向。
男仆安德斯、康拉德爵士和戈茨爵士在知道这位罗拿的大商人是“菲拉薇娅女士”的故友,并听过后者的解释后,明显稍微放松了些警惕,仆人上前帮他们牵马时非常自然地就把缰绳送出去了。
可一转眼,三人发现尼托伯爵阁下还站在原地不动,他们便也停下脚步,跟着自己的主人一起看向院子的另一边。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想要私下聊一会儿天。”
对上仆人为难的眼神,弗朗西斯科只能再次开口向那为首的金发骑士解释道:“您放心,这里可是罗拿城治安最好的区域。不说我与……她是朋友,我也实在没必要在我自己的家里行害人之事。要是我真这么做了,我在罗拿城可有不少对手,他们的动作只会比你们的反应更快。”
这话可以说是直白到诚意十足,至少把安德斯三人说服了。
可兰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菲拉薇娅女士出身高贵,不便与外人独处,身边至少要有一人随行。”憋了半天,他用硬邦邦的语气说道,“你们可以尽情叙旧,但也请允许我待在同一个房间保证女士的安全。”
感受到对方持续不断散发出的敌意,弗朗西斯科一直保持的亲和笑容也跟着淡了些,最后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话中的“主角”。
“那就让兰斯爵士一起来吧。”
菲丽丝看上去并没有其他人的纠结,十分爽快地拍板,又朝其他人笑了笑:“你们这几天都辛苦了,难得有这么一个能放松休息的好地方,都好好睡一觉。”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弗朗西斯科明显有些皱眉。
不过他很快像是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再次舒展开。
“您可以留下,爵士,可就如您所见,我的帕鲁本语算不上好,与老友叙旧总免不了用母语说话。”等其他人都前往客房,三人共同回到主宅的大厅后,弗朗西斯科又笑着对兰斯道,“希望您稍后不会感到太无聊。”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后,这位表情严肃的帝国男人脸色又难看了一点。
“…………”
“我只是为了女士的人身安全才站在这里,无意窃听你们的私事。”他冷硬说道,“我不会意图恩诺语,您不用担心我会泄漏什么。如果您还不放心,我可以堵住自己的耳朵。”
“这就不用了。”
不等另一个男人开口,菲丽丝在入座后直接打断两人的对话:“我可以证明,兰斯爵士确实不会意图恩诺语。”
这么说完,她转身朝站在身后的兰斯眨了下眼,示意了下正飘在他旁边的派勒乌索教授,这才再次转回头。
「所以,我亲爱的‘菲利希奥’,他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情人?」
桌子的另一边,弗朗西斯科脸上已经带上半调侃半试探的笑:「我希望是后者。」
「都不是。」
菲丽丝挑眉回道:「但我信任他,就像你此刻信任我一样。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不用如此警惕他。」
桌对面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数秒后不由扶住额头,发出一声苦笑。
「真是个令人伤心的回答,菲丽丝,我一直以为我们才会是最亲密的朋友……」他用明显做作的语气感慨了这么一句,又赶在对面人再次开口前转变了话题,「话说回来,你之所以会跑到帝国,是跟拿法国王的兄弟有关吗?」
顾不得思考前面那句的意思,菲丽丝直接因他的后半句皱起眉:「你听说了什么?」
弗朗西斯科做出一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大厅一旁的书房,回来时抱出一个小匣子。
「……其实在十年前听说吕得城被一群暴徒占领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你。」
「但那时候我刚把所有钱投到了生意里,又耽误了一年才慢慢再攒出一笔积蓄……我本来是打算那时候专门托人去吕得一趟打听你的事,结果城内突然出现了很多这个……」
用钥匙打开盒子,他先警惕地看了眼站在菲丽丝身后的兰斯,等到对方瞪了自己一眼并转过身后,这才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慢慢展开放到对面的女士面前。
虽然一直听教授和各种其他人转述过自己那张通缉令的内容,但这次确实是菲丽丝第一次真正看到原件。
看来她当时的预测没有错,当年那根搅屎棍确实被自己的行动迷惑了,把搜索方向主要放在了罗拿这边……看看这过了快十年都还没多少变化的优质羊皮纸,大量撒出去花费的成本绝对不小。
「你觉得这是我?」菲丽丝没立刻回答,反而反问道,「你觉得我有本事做出这种事?」
「…………」
「不管是不是你,现在都无所谓了。」对上她的眼睛,弗朗西斯科突然笑出了声,随手将那张通缉令用蜡烛点燃后扔到一旁的火盆里,低声道,「你还能出现在这里,与我说话,已经足够让我重拾对吾主的爱……」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胸口被什么揪了一下。
尽管他没有展示出那只匣子里的所有东西,但能突然说出她与通缉令的关系,对方应当也找到了其他辅助的证据。
只是他看出她无意承认,于是他也可以当作刚刚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卢古城的街道上,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可二十年的光阴到底改变了太多东西。当年那个床上哭得满脸鼻涕的男孩变成了圆滑的商人,而她也无法再如当年那般轻易将心中隐秘的心事坦诚相告……
菲丽丝的心中压上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可室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弗朗西斯科作为一个十几岁就能凭借本能调节气氛的人,二十年过去,他这项能力更是不知精进了多少层。
自从发现对面的老友十分避讳这个话题后,他便主动聊起自己的境况。
包括自己早些年如何靠给人打零工,摸清罗拿城内的规矩后靠沿街售卖朝圣纪念品赚到第一桶金,然后开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家杂货铺,又与城内的货币兑换商合作开了第一家旅馆……
他的口才依然如记忆中那般出色,跌宕起伏的创业故事更是完全吸引住菲丽丝的全部注意力。
一问一答的来往中,二人间的隔阂似乎也如蜂蜜般融化。
「……对了,光顾着说这些没用的,还没来得及问你有关萨瓦托雷修士的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转暗,弗朗西斯科再次抛出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前来自科冬镇的那封信只说他去世了,却没说他被葬在哪里……也许你还记得当年埋葬他的镇子叫什么名字?如果有机会,我想将他好好安葬。」
「那个小镇叫‘圣塞济’,不过安葬的事已经不需要我们费心了。」
说到这个原本算是很沉重的话题,菲丽丝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这次会选择先到吕得再来罗拿,也是因为想跟你做一样的事……我在原本埋葬他的树林里找了两天都没找到,结果在圣塞济本地的教堂里找到了!当年在他照顾下病愈的两个吕得商人后来回到了那个小镇,先一步完成了我们的愿望。如果你有机会路过那里,应该能看到他的墓碑就在正对着主祭坛的地砖上。」
「吾主在上……这是我今年听到的第二好的消息了!」
弗朗西斯科向上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开怀笑道:「明天不是主日,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教堂祈祷一番!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是没问题,但你可以吗?」菲丽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要是被人看到,你要怎么解释?」
「罗拿城外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城一趟,回来带点伤回来不是很正常?」男人哈哈笑道,「那我们就说好了!明天一早我会在这里等你,我们第三个时辰出发怎么样?」
「听上去好极了。」
菲丽丝站起身,刚准备绕开椅子,突然想起什么般再次看向桌对面的男人:「不过城外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出去?还有,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那些雇佣兵?」
「当然是做生意。」
「他们对别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恶徒,却是我最重要客户,利益就是我们之间最坚固的纽带。」
弗朗西斯科同样站起身,压低声音笑道:「饥饿到极点的人自然会用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东西换一块面包……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机遇啊,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兰斯心中的警报器正在狂响
第425章 朝圣之路17 「其实还有
从听说弗朗西斯科只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一伙凶悍的雇佣兵开始,到他介绍起自己的家业,再结合许多年前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菲丽丝就大致猜到这位故友绝非只有开旅店和杂货店这两门生意。
或者说,杂货店中售卖的“杂货”品类也许与她预想中的“杂货”更丰富一些。
其实她不该感到太惊讶。
弗朗西斯科如今才三十三四岁,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没有太多本钱、背井离乡来到罗拿的外地平民,能用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就攒下这么一笔家业,除了他足够有商业头脑外,必然也会涉及不少利润巨大的灰色产业。
而要说到搞灰色产业,罗拿城实在是个好地方。
首先是地理位置。这里往北是罗兰,西南是喀斯特,东南是意图恩诺半岛,算是一个能被称作交通枢纽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二十年里,这里一直是教廷的所在地。
就算教皇的威望已经不如从前,可教皇终究是教皇。只要他在这座城市待一天,外面那些游荡的雇佣兵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冲进城,至少能保证城内居民的生活相对安全。
乱世中能有这么一个安全中立的大城市,免不了会成为各种交易的汇集地——而对于这个东西南北都在打仗的时代来说,武器自然是其中最有市场的货物。
遥想十年前,她在吕得的暴动结束后与玛利亚夫人一起参加感恩弥撒时就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塞勒斯王太子的运气实在很好”。
早在他当年借机逃出吕得城前,作为暴动的主谋——时任吕得商会会长的福琼先生已经加紧联系自己的人去南边的罗拿城采购武器并打算雇用一批雇佣兵。
只是他一直等待的采购人还没回来,塞勒斯王太子就已经召集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杀了回来……如果当时有一方的动作稍微快一点或慢一点,那也许结局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杀人有罪,那贩卖杀人武器的人也该有罪吗?
教经中从来没有给出这样的指示,那在这个时代交易就是一场单纯的交易,一切都是合法的。
有市场才会有交易。更何况人要发泄自己的暴力时,可从来的不会因手中是否有合适的武器就被限制。
一把剑,一把刀,一柄草叉,一根木棒都可以杀人,难道他们还能因此限制卖草叉的人吗?世上从没有这种道理。
可即使理智清楚知道自己没必要纠结这些,这一夜菲丽丝还是辗转难眠。
而客房的另一边,兰斯这一夜也注定无法安眠。
有派勒乌索教授在旁边实时翻译,他几乎一句没落地听完二人的对话,一开始情绪尚算放松。
尤其是在了解了这位“弗朗西斯科先生”白手起家的生平,以及看到他对待那张通缉令的态度后,兰斯不禁对眼前对方有了些许的改观,甚至逐渐开始反思自己刚刚在人家脸上打了一拳是否有些太冲动,也许该找个时间道歉……结果一切的好心情都在回房后不久被自己的贴身男仆毁掉了。
“我刚刚跟这里的仆人问了一句这里的女主人在哪儿,结果您猜怎么样?这位弗朗西斯科先生居然到现在都没结过婚!”
看着主人再次皱起的眉头,男仆安德斯欲言又止一阵,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看他看菲拉薇娅女士的眼神有些……”
“不要随便用恶意揣测别人的想法,安德斯。”兰斯打断男仆的话,“我们还在这里,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安德斯:…………
吾主在上,他就想说句那位先生看菲拉薇娅女士的眼神有点特别而已!而且再退一步说,两人都是未婚的成年人,怎么说也不能算“恶意”揣测啊?
心中如此嘀咕着,但看主人那张已经紧绷起来的侧脸,很会看气氛的男仆只能将没说完的下半句吞了下去,安静退到一边开始铺床。
第二天一早,按照昨晚的约定,菲丽丝在第三个时辰前便洗漱完毕,准备去大厅与弗朗西斯科会合,然后与其一起去附近的教堂做祈祷。
与前一天一样,兰斯自然无法放心她与那个“图谋不轨的流氓”单独相处。于是早在菲丽丝走出自己的房间前,他便带着康拉德爵士在门外等待,一见面就表示他们也要跟着一起去教堂祈祷。
一夜没睡好,又不能睡懒觉,菲丽丝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格外沉重,听兰斯的借口说到一半便点头答应了,并没有注意到他那略有些反常的表情。
不过去教堂祈祷算是一件正经事,就算是弗朗西斯科也没有理由拒绝二人同行,况且出门在外时他自己也会带至少一名随从。
一行人闲聊着到达教堂后,康拉德爵士和另一名随从负责站在门口为各自的主人保管武器,最终进入教堂的依然只有三人。
弗朗西斯科显然经常来这座教堂。
他们刚踏进门,一位穿着黑衣的执事便眼前一亮,快速走到他面前问好。而弗朗西斯科显然也没让这个笑容落空,直接表示自己想要为教堂中的圣那图拉祭坛点一整年的蜡烛。
曾经因没钱被神父赶出教堂的男孩,如今同样因为钱得到了教堂的尊重——看着那黑衣执事眼中明明带有些许鄙夷、却不得不挤出的谄媚笑脸,菲丽丝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弗朗西斯科是成功的吗?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也证明了他当年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钱钱钱,钱就是所有人的标准。
钱能让主教向魔鬼祈祷,也能让强盗从良……这里没有美德和正义,钱就是这个世道的规则。
多么悲哀,又是多么现实……
趁着黑衣执事还在源源不断地说出奉承话,她先一步走到供奉圣徒的祭坛。
递给在祭坛旁看守的人一枚银币,接过对方递来的蜡烛,点燃,放到祭坛上,她从衣领间掏出那枚与银币挂在一起的铜环,放到唇边亲吻一下后做出祈祷的手势,便开始轻声念诵起祷词。
等到自己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她再次睁眼看向被烛火照亮的圣徒雕像。
不知是否因为火光的影响,她居然觉得那尊雕像的脸逐渐与一个老人逐渐融合,如记忆中一样,朝她露出一个慈和的笑脸……于是,她也跟着笑了。
祈祷本身不是多么费时间的事。
就算弗朗西斯科与教堂执事寒暄额外耽误了些时间,三人还是在半个时辰内走出教堂,重新回到大街上。
即使教皇现在搬走了,如今的罗拿也依旧是个繁华的大城市。
集市上,菲丽丝看到了来自瓦蓝的壁毯、罗兰的祈祷书、阿奎亚的葡萄酒、喀斯特的黑皂、马黎的白蜡……所有她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东西应有尽有。
见她感兴趣,弗朗西斯科便把自己的随从留下当向导,自己则卡着时间离开,去谈之前约定好的生意。
弗朗西斯科离开后,菲丽丝又与兰斯和随从一起逛了一会儿集市。
不过她的视线从来没在那些华丽的奢侈品上停留太久,只挑选了几只水囊和接下来需要的补给,便与随从一起回到住处。
与旧友的重逢固然美好,但她和兰斯的朝圣目的地终究是雷慕城,无法继续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于是,在兰斯象征性地去教皇宫提交了一下那张久远的“欠条”,意料之中地得到一个“借据损坏不予兑现”的结果后,菲丽丝便开始跟弗朗西斯科打听起罗拿城内有哪些可靠的商队近期会往雷慕的方向走。
「……你这就要走了?」
弗朗西斯科不可置信道:「这……这才几天?我还没来得及多陪你几天,你怎么就想着要离开……」
「我们这次朝圣的目的地原本就是雷慕城,来罗拿只是路过。」菲丽丝笑着解释道,「兰斯他们名义上是我的侍从,但他们也有其他使命要完成……」
「那就让他们去好了,你完全可以继续留下来!」
话没说完,弗朗西斯科便激动站起身:「你完全可以信任我,菲丽丝!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我的诺言……」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兑现那个诺言,弗朗西斯科。」菲丽丝伸手打断他想要再次开口的动作,笑道,「我把你当作一个真正的朋友。所以只要看到你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生活无忧,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面前人那平静的笑容,弗朗西斯科只感觉那股久违的恐惧和不安袭上心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赚的钱脏?觉得我不该与那些雇佣兵做生意?」
他突然变得有些慌张:「可就算我不做——」
「——也会有别人做。」
菲丽丝接住他的话,笑中跟着带上无奈:「我知道的,我都明白……就算萨瓦托雷修士现在站在这里,我想他也会理解你。」
闻言,弗朗西斯科只感觉自己一向灵巧的舌头完全僵住。
「…………」
「可我向吾主发过誓……我一定要实现诺言。」沉默半晌后,他从荷包里掏出半枚银币,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这么多年了,这是我最想实现的一个诺言……你却不愿意让它实现吗?」
「…………」
寂静的气氛在二人间流动,一时谁都没有出声。
兰斯站在菲丽丝身后,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正打算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却没想到坐在他前面的人先有了动作。
「如果你一定要兑现诺言,那就请帮我把这些钱捐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菲丽丝站起身,掏出挂在颈间的吊坠,捏进手心,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男人。
「如果你不信任教会的人,觉得给他们捐钱只会喂饱教士的钱袋,就亲手将钱送到穷人手里。」她如在教堂中一样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郑重道,「比起拥有它们,我更想看到它们救助更多人……就像当年,萨瓦托雷修士听到求助声就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你走一样,我希望更多人能拥有这份幸运。」
弗朗西斯科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点什么。
对视半晌,他最终放弃般坐回椅子里,捂着额头笑出声。
「……这可……真是个比直接给钱更麻烦的条件……」
他这么嘟囔了一声,放下手臂后,那双眼睛似乎再次恢复神采。
「我答应你了,菲丽丝!」男人的手拍上桌子,爽快道,「至于往东南走的商队,你不需要找别人,我投资的商队里就有一支即将出发去雷慕的,途中还会路过阿斯卡!你要是愿意,我这两天就能把领队找过来跟你签契约,保证不会让你们吃亏。」
如此说完,他压着手臂向前探身,放低声音道:「另外,虽然我不会干涉你对那一半财产的处置,可作为你的朋友,临行前我还是想给你额外准备一份谢礼……这是朋友之间的赠礼,你要是再拒绝可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听他都说到这个份上,菲丽丝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既然是朋友的赠礼,那我希望那不是太贵重的东西。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我可不想过早被强盗盯上……」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另一人。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弗朗西斯科说。”她对兰斯比出一个手势,“能拜托你先回避一下吗?”
这话是说给兰斯听,也是说给一旁的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听。
两位幽灵怎么想兰斯不知道,可他听到这句话后,只感觉一道雷劈到头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但常年养成的自制力让他勉强克制住了冲动,僵硬着点了点头后便同手同脚地握着剑柄走出房间,恍惚中还撞了一下柱子。
「…………」
「我店里最笨的店员都比他机灵。」
看着这位碍眼的骑士终于走了,弗朗西斯科忍不住吐槽道:「看男人不能只看脸,我的朋友,多数时间里能力要比外表重要多了。」
「他平时不这样,是个很可靠的人。」
菲丽丝哭笑不得地为兰斯解释了一句,又再次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下……」
***
被“半赶”出房门后,兰斯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灰暗了下来。
尤其是经过菲丽丝女士的警告,连一直充当翻译的派勒乌索教授也不肯透露二人在里面做什么后,他突然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也不要这么悲观呐,也许会是好事呢?”一直待他十分和善的冉娜女士如此说道,“你……你就往好的一面想想嘛!”
好的一面?
这还能有什么好的一面?
那人一定是很喜欢菲丽丝,所以连自己一半的财产都愿意许诺出去,光是这些就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甚至可以接受后直接留在安全的罗拿城,在这里过她想要的、自由又富足的生活……
反观他自己……他又有什么呢?
他的私人资产都买不下这一栋房子,等朝圣结束后他们还要再回到那座对她来说麻烦不断的城堡……
冉娜说完,发现这位伯爵阁下看上去似乎更失落了,顿时生出一丝不忍。
但想到好友为其准备的“惊喜”,她还是忍着愧疚跑到外边,以防自己在某一刻说漏嘴。
不得不说,弗朗西斯科是个很有效率的人。
有他牵线,与商队的同行契约很快拟定好,众人约定好会在天树之月(5月)的最后一天启程出城。
出发的前一天正好是一个主日,上午大家都要去教堂做弥撒。
走出教堂后,兰斯眼睁睁看到弗朗西斯科突然把菲丽丝秘密叫到一边说话,还递给了她什么东西,顿时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般更闷了。
不过就算心情再沮丧,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一只蚂蚁慢慢走到自己脚边。
然而也许是蠢人也会遇到蠢蚂蚁……这蚂蚁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择走直线,直接爬到他的鞋面上,之后还开始顺着他的鞋往裤子上爬。
兰斯看着它,沉沉呼出一口气。
正好脚边有一片落叶,他躬身将已经快爬到膝盖的蚂蚁引到树叶上,将其重新放回地面。
就在放下树叶的瞬间,一道阴影也静静落到他的身前。
再次直起身,便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正背着手、两眼弯弯看向自己。
“女、女士。”对上那双充满促狭的眼睛,兰斯忍不住再次绷起神经,“您已经……跟那位先生聊完了?”
“嗯,聊完了。”
菲丽丝看了眼那只已经爬远的蚂蚁,突然道:“我感觉你最近好像在躲着我,也不怎么愿意说话了……是不是我们停留得太久,你觉得罗拿有些无聊?”
“不……”兰斯习惯性想要否定,但又发现自己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只能改口道,“好吧,其实是有点无聊……但也还好,反正明天我们就走了……”
“最后一天了,你就没什么想买的纪念品?”菲丽丝进一步试探道,“这里到底是属于教廷的城市,集市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
“…………”
“我没什么想买的。”兰斯依然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您要是想去集市,我们现在还能……”
话未说完,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是一颗玻璃珠……不,准确说是一串大小不一的玻璃珠。
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剔透,拥有如水一般透明的质感,镶嵌在其中的大珠子中间会有波纹状的彩色……虽然现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只要转到一定角度,它就会变成猫的眼睛……
“原本是打算在阿根堡的集市买,可惜没买到。看来你外祖父说得没错,这东西只有威讷提的工匠会做,现在也是,普通的集市根本没有。”
将那一串玻璃球制成的念珠塞到兰斯手里,菲丽丝趁着靠近的空隙低声笑道:“这次有了这么多,平时挂到手腕或脖子上,总不用担心它们会丢了吧?”
第426章 朝圣之路18 “没见过你
之前几天一直持续阴郁的伯爵阁下心情突然变好了——不但跟随兰斯的三名侍从注意到了这一点,就连一天只会偶尔与他碰见一两面的弗朗西斯科都看出来了。
尤其是他们离开的那天,这位被自己评价为“笨拙到只有脸能看”的男人破天荒向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甚至还主动上前为二人初见面那天的一拳道了歉。
道歉的用词和语气倒是很诚恳……就是这张欠揍的笑脸,怎么看都让人拳头发痒……
最后的最后,弗朗西斯科还是保持着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修养,接受对方的道歉后握手言和,目送一行人跟随商队缓缓走向远方。
这次与之前的两次不同,由于菲丽丝几人算是商队中的“关系户”,此次商队的领队对他们的照顾几乎渗透到方方面面。
不但不需要他们自己准备马饲料,只要有条件进城就会给五人安排上最好的房间,连入城后采买补给时都会特地给他们带一份,不需要自己去准备——问就是“这都是弗朗西斯科先生的吩咐”。
不得不说,这份实用又不算扎眼的“临别礼物”着实送到了菲丽丝的心坎上。
一路上她几乎不需要操任何心,只需要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就好。
这次商队会先向东沿着朝圣者大道来到原间城,再从原间城南下路过波诺尼亚和阿斯卡,在阿斯卡城内兑换一批汇票,然后继续再走三四天就能到达雷慕城。
对菲丽丝来说,除了原间城外,这条路线上的城市她几乎都在二十年前大部分路过过。
而就在他们刚出发没多久,路过小镇的酒馆里就传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原间城的领主似乎对刚刚搬回雷慕城的教皇冕下颇有微词,教皇也对其很不满。双方都在集结人手,雇佣兵团们蠢蠢欲动,战争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正当菲丽丝以为自己即将第二次与原间城擦身而过时,却没想到商队领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淡定,依然有条不紊地按照原计划行进,完全没有绕路的意思。
对此,菲丽丝思来想去还是有些顾虑,外加派勒乌索教授表示在他还没变成游魂之前,原间城附近就是整个旧大陆雇佣兵最密集的地方。他们现在这支商队的规模虽也算大,但要是雇佣兵们聚集起来,真硬碰硬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能躲开当然还是躲开比较好。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最终还是在某天下榻旅馆的时候找了个机会找到领队,直接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却没想到换来了领队的一阵笑。
「原间城附近确实有不少雇佣兵,但他们跟罗拿城外的那些雇佣兵可不太一样。」笑过后,面对这位“孤陋寡闻的关系户”,领队还是愿意详细解释一下,「原间城的领主虽然贪婪吝啬,却是一个难得愿意维持秩序的人。只要我们一直走在朝圣者大道上、并表明接下来要去原间城,那些受雇于原间城领主的雇佣兵就不会在明面上袭击我们。相反,要是我们为了绕路走了小道选择不进入原间城,那才更有可能遭到袭击。」
他的话说得稍微有些绕,菲丽丝却很快提炼出重点:「看来,原间城的入城税要比其他城市高不少。」
「那可不仅是入城税。过路税、过桥税、马车通行税、货物税、货物储存的费用和要交给本地商会的费用……少了我们这些商人,他可得损失多少金币啊?」领队苦笑道,「您别看金币经常聚到我们的身边,但大部分时候它们只是从我们的手边路过,真正能攥住它们的还是那些拥有城墙和刀剑的领主老爷们呐!」
商人的诉苦情真意切,但有吕得和尼托海姆商会的商人做样本,菲丽丝觉得这话信个一半就够了。
不过目前看,至少在安全方面他们向来比较谨慎,那菲丽丝还是愿意相信有经验的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事情发展跟商队领队说的差不多。
正式进入原间城城主的领地后,盗匪确实没看到一个,甚至在大路上还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就是收费站的密度也跟士兵出现的频率不相上下,一个接一个让人看不到尽头。偶尔遇到难缠的士兵,商队还需要私下拿出点东西贿赂。
但相对地,在交了一笔大额进城费进入城墙内后,这座城市的秩序也稳定到让人称奇。
街道干净整洁,几乎看不到太多秽物。街头除了行走的市民、更常见的是沿街巡逻的士兵,过去经常在城镇内见到的街头斗殴和抢劫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安静到某一刻菲丽丝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在一座号称有十万人的大城市里。
当然,等稍稍看到更多城内的情况,她大致也能知道这份寂静从何而来了。
虽说这个时代总是会用死人的尸体来威慑活人,菲丽丝之前也在瓦蓝的集市上看到不少例子……可原间城集市入口悬挂的小偷数量还是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都说之前原间城的领主是个暴君,我看现在这位也没好到哪儿去!”
进城后的第二天,出门遛达一圈回到旅馆后,派勒乌索教授不禁冷哼一声道:“把这么多人逼到只能靠偷窃为生,本来就是领主的无能!”
按照这个标准,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再过几百年估计也没多少“不无能”的领主……
心中默默吐槽了这么一句,无意跟老教授深入研讨“君主论”的菲丽丝再次坐到桌边的椅子上:“话说回来,你确定你的这本书上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东西了?这是商队最后一次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之后直到进入阿斯卡前都不会再停留太长时间……如果你还有想继续加到书上的内容,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派勒乌索教授听她说完,第一反应是惊讶:“书不是都装订好了?你还要怎么往里加东西?”
“很简单啊,拿张空白的纸用胶粘上去就好了。”菲丽丝摊开随身行李,拿出一直贴身保管的书,对着封皮做例子比画一番,“或者用线缝起来也行,反正我在边缘处留的空白够多……”
“你是说,要在我那完美的书上缝一堆补丁一样的东西?”
老教授幽幽道:“你想把我的书变成乞丐的衣服?”
菲丽丝:…………
“你不愿意就算了。”
菲丽丝默默把书的锁扣扣了回去,淡定道:“我还省事了呢。”
“…………”
“你是不是已经在我的书上贴了什么东西?”
盯着学生的侧脸看了半晌,派勒乌索教授突然道:“把书打开让我看看!”
“你这充满异端邪说的书还是保持关闭比较好。”菲丽丝继续淡定地将书用布重新包起来,还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死结,“如果不是这边的锁都太大了,我还想买把锁把它锁起来……”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事关自己的宝贝书,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失去往日的淡定,上蹿下跳地嚎叫道:“快打开!你快打开————”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许久没受到如此高分贝的噪声污染了,震得她头疼。
好在不等她失去理智吼出声前,同样听到动静的兰斯也来到房间外,用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老教授的大叫。
————叩叩
“女士,您还好吗?”
门外的人带着关切问道:“方便开下门吗?”
面对其他人,派勒乌索教授还保留着最后一份体面,见菲丽丝去看门后就不出声了。
“没什么事。”菲丽丝瞥了眼缩到墙角的老头,笑着看向门外的人,压低声音道,“真没事,就是教授在跟我闹脾气……”
“……不需要我帮忙吗?”
兰斯跟着压低身体,低声关切道:“他要是心情不好,我可以……这几天没事,我可以帮他抄写几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靠得比往日近,菲丽丝的视线不禁落到他额前那缕金色的碎发上。
进入原间城后他们难得有了休息时间,菲丽丝在昨天晚上就抓紧机会洗了个澡,兰斯看上去应该是今早刚洗过,这么近靠过来时还能闻到白皂的味道。
鼻尖嗅着这股令人愉悦的气息,再看着他用这副乖巧的表情在自己的面前呢喃,菲丽丝实在没忍住,伸手揉了一下那看上去就很蓬松的头发。
嗯,发质有些硬,但确实还挺好摸的。
这么想着,她顶着对方震惊的目光又揉了两下。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别人没要求你工作还主动给自己揽活。”最后在那颗愣神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她笑着挥了下手,“去吧,等我跟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带着愉快的心情关上门,再看到老教授那张拉长的臭脸,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烦忧。
“好吧,我承认在上面做了点东西,但我觉得我把它做得很漂亮,绝对不算是‘乞丐的衣服补丁’。”菲丽丝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神秘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等到了阿斯卡自然会给你看……”
第427章 朝圣之路19 「天国再见
不论派勒乌索教授如何软磨硬泡,这次菲丽丝就像铁了心一般,完全不为所动。
直到三天过去,商队再次出发,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放弃用声音骚扰她,开始用气呼呼的声音骚扰兰斯。
“……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被她表现出的样子骗到,这小孩从小就坏得很!嘴毒人还懒!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我每天都要喊她好几遍才肯起床——”
见骑在马上的青年扭过头发出一声闷笑,老教授又不遗余力地再次绕到他面前:“你不要不信啊!你都没怎么跟她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过!等你离得近、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之前还跟我们说你写的字太烂了,像个文盲……”
“呵呵,今天天气意外有点冷呢。”
菲丽丝在旁边呵呵笑着,意有所指地摸了摸系在胸前的包袱:“等到休息的地方要是还这么冷,不如就找点东西烤会儿火吧。”
“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她天天就这样!!”面对赤裸裸的威胁,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愈加激动,靠到兰斯身后大声控诉,“一旦你有点把柄落到她手上,遇到不顺心的事她就会这么威胁你!”
兰斯顺着老教授的话一起看向身侧的女士。
就是与后者的愤慨不同,他一跟对面的女士对上视线后,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
有时候菲丽丝都有些怀疑,兰斯除了拥有能听到自然之声的“礼物”外,是否也拥有某种能改变他人情绪的“礼物”。
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露出笑脸,自己就也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笑呢?
“…………”
“真是两个幼稚鬼!”
左右看看这两个一对视就开始笑的家伙,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放弃骚扰,飘到商队前方探路去了。
“……所以,您究竟做了什么?”
目送老人的身影飘远,兰斯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骑马靠到菲丽丝旁边微微低下头,放轻声音道:“方便跟我说吗?”
这悄悄垂头的小动作再次让菲丽丝有些手痒……但现在前后左右都是人,她只能用同样的音量回答道:“不太好说……你要是想看,等我们到阿斯卡后再给你看……”
自己小小的试探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兰斯稍稍有些失落地直起身,又往前方看了一眼。
“…………”
“到了阿斯卡后,您打算怎么把那本书放进阿斯卡大学的藏书室?”他的视线没有动,身体却再次微微朝菲丽丝的方向靠近,“就算……说那里守卫不算严,但硬闯……就算是半夜去的风险还是太大了吧?阿斯卡城内应该也会有宵禁,一旦被人发现就难说清了……”
听他说完,菲丽丝不禁“噗嗤”笑出声。
“教授的建议你听听就算了,别真信啊!”她压着笑意小声道,“这个我之前就想过了,到时候可以拜托商队的人出面,说我们打算给大学捐一笔钱,顺势说想参观一下藏书室,他们应该会答应。就是他们估计不会让女人进门,可能需要拜托你带着那本书进去,然后找个机会把它放到藏书室的角落……还有,这件事最好是我们即将离开阿斯卡的最后一天去办,这样只要留下一个假名,即使他们发现后也无法找到我们……”
这确实是个比“深夜潜入”更可行的方式,兰斯闻言跟着点了下头,目光却再次看向前方。
其实自从听说菲丽丝女士这次出门朝圣的目的之一就是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带回他的故乡时,兰斯心中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随着他们与阿斯卡的距离一点点拉近,那种预感也逐渐越来越强,即将到达顶峰。
虽然兰斯自诩没有见过太多亡灵,可不管是哈特这些能正常与他沟通的白影,还是那些原本算是他祖父的“黑手”,这些始终会长期存在的亡灵似乎都有一个特点——拥有某种执念。
而对派勒乌索教授来说,如今被菲丽丝女士复原的书必然就是他的执念。
如果完全满足一个亡灵的愿望,亡灵还会继续存在吗?
兰斯没有跟其他亡灵讨论过这件事,只在某次与哈特聊天时听到对方说漏嘴,好像是那位名叫“贝尔碧娜”的幽灵曾经差点永远离开了……如果真存在着这一种可能性,那派勒乌索教授是否也会……
想到这里,兰斯不由再次将视线落到身边女士的身上。
她与那些亡灵相处的时间更久,平时沟通更多,连他都能想到的事她不可能想不到。
是她找到了挽留亡灵们继续留下的方法,还是……
“……你又在出神了。”
菲丽丝看着他仿佛被惊到般稍微打了个哆嗦,无奈笑道:“虽然现在我们还很安全,但也不要太放松警惕啊,兰斯爵士。”
“啊……嗯。”
兰斯胡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好好调整了下坐姿。
别的不说,自从他们离开原间城后,天气一直都很好。
整个商队没有遭遇什么大波折,非常顺利地路过一个接一个的城镇,甚至比预计时间还要早三天见到阿斯卡城的城墙。
看着那座远远屹立在山丘之上的大教堂钟楼,菲丽丝感觉某些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脚下土路的逐渐变成石板路,马蹄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随着商队逐渐靠近城墙,道路两旁的人逐渐变多……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吐出的话语,似乎二十年的时光从来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大型商队向来不被允许进入内城,尤其是阿斯卡这种道路狭窄且上下坡极多的山城,就算马车被允许进入也会非常费力不讨好。
于是按照惯例,商队领队选择将大部队安顿在城下的修道院歇息,自己则带着部分人进城办事。
与之前一样,商队领队在安顿好其他人后便特地找到菲丽丝,询问她和她的随从们是否也要去城里住。
「……我确实打算去阿斯卡大教堂朝圣,但我看修院这边的房间很充裕,这次就住在这边吧。」视线扫过修道院旁的墓园,菲丽丝对领队露出一个客气的笑,「住在城内有时太吵闹了些。」
「那您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商队里的人通知我。」领队同样客气道,「我们这些天会借住在贝壳广场附近的银行街,钱币兑换商多米尼克先生的家。您只要去那附近问,周围人都会指出那座宅邸在哪儿。」
「这再好不过了,先生。愿吾主保佑您。」
「也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简单的寒暄过后,商队领队便带着人离开了。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早在他们看到城墙前就带着冉娜一起飞走了。也因此,此时她的周边异常安静。
带着这份宁静,菲丽丝先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很快便挎着装着书的包裹再次走到室外。
上一次她走进这座修道院,还是在小菲丽的外祖父马西莫的葬礼上。
葬礼过后,她被乔瓦尼大师带到当时这座修院院长的房间,对方向她出示了那个老人的遗嘱和对她今后的安排。
二十年过去,她已经记不清那位院长的名字了……但她依然记得,那个最初被马西莫带到家里为她治疗、却被她打了一拳的古板修士叫“马可”。
得到守墓修士的许可后,菲丽丝走到修道院的墓园内,视线从一块块墓碑上扫过。
很可惜,这里叫“马可”的人实在很多。她不知道对方完整的名字,如今修院里的修士看上去又都很年轻,连在这里守墓园的修士都不知道二十年前这里有个精通医学的“马可修士”……那她只能在每一次路过一个刻着“马可”的墓碑时都停留片刻,为其念诵一段简短的祈祷词。
不知过去多久,修院的钟楼再次传出钟声时,菲丽丝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马西莫·达斯卡】
跟二十年前相比,这座墓碑上多了些青苔和风雨留下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菲丽丝看着那个名字半晌,缓缓低下头,郑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后开始念诵祷词。
兰斯踏着钟声来到墓园,远远便看到了那唯一一道立在墓园中的人影。
他摆摆手让男仆安德斯留在原地,自己则放轻脚步慢慢走到菲丽丝身后,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念诵着祷词。
直到太阳完全西斜,淡蓝的天空逐渐被晚霞染上暖色,一道从上方传来的激动声音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好消息!绝对的好消息!你们不需要想办法潜入锡耶纳大学的藏书室了!!」
「我可爱的侄孙,伟大的亚历山德罗现在就在城内的宅邸——你们直接找机会把书交给他就可以了!!」
伴随着这欢快的声音,派勒乌索教授愉快地从上方旋转落下,最后飘到马西莫的墓碑旁。
「哦!吾主保佑您,老朋友。」看清墓碑上的文字,老人稍微欠身表示尊重后,又兴奋飘向菲丽丝二人,“不过你们也许要抓紧时间,我看宅邸那边正在收拾东西,好像是最近几天就要彻底搬到乡下……但这也是个好机会!既然他们都要搬走了,你们随便找个人递了书就走,他们之后一定来不及查找真正送书的人是谁——”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皱起眉:“对了,我的书!你跟我说好了,来到阿斯卡就必须给我看看你在我的书里都做了什么手脚!”
菲丽丝看了看他那只手心向上伸出的手,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动作。
“你确定,只要把书交到他手里,不需要任何说明,他都会留下那本书?”菲丽丝一句一顿,沉声强调道,“你要清楚,教授,我不能对一个陌生人暴露太多……我能做的只有把书交到他手中而已。他如果在看到里面的内容决定毁掉它,我无法做任何补救措施。”
“不、那应该不会……”
慢一步找过来的冉娜从上方飘到她身侧,脸上同样带着开心的笑:“那位亚历山德罗先生是真的很崇拜敬重教授。我们刚去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阅读一本残卷,还在跟身边的侍从感慨,要是当年他的父亲能多派些人去城外接教授就好了!我仔细看了他手中的那页,里面就有一些跟巫术有关的内容,但他看上去并不介意……”
“……你说,‘残卷’?”
菲丽丝捕捉到关键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一旁的老教授:“你不是说,当年你那本书已经被强盗毁了?”
“当时确实是被毁了啊!但羊皮纸又不是麻纸草纸,就算被踩进泥里,想要抢救的话也能抢救回一部分啊!”隐藏多年的小秘密被当面揭穿,派勒乌索教授却理直气壮地挺直胸脯,“这只能说明我那亲爱的侄子侄孙多么敬重我,就算我离开这么多年依然愿意研究我的著作!我完全可以想象,等他拿到那本书的完整版会如何痛哭流涕,绝对会像保护黄金一样保护好它!”
“…………”
如此自信、甚至是有些自恋的发言让菲丽丝无言片刻。
最后,她还是在老人的催促下慢慢掏出包裹里的那本书。
打开金属扣,书页如花朵绽放般完全向幽灵展开。
一眼看去,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可严厉的老教授并不甘心,开始要求自己的学生一页页翻给他看,直到翻到天空已经完全被红色的晚霞覆盖,他还是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奇怪之处。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失去全部的耐心:“书很快就要交出去了,你快点告诉我!”
菲丽丝看着眼前这道半透明的人影,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其实可以再任性一点……
晚一点,再晚一点……明明她才是那个握着钥匙的人,只要她想,她完全可以永远不去开那道锁……
心中刚升起这么一个念头,贴身放在胸口的吊坠就像是有所感应般,随着她轻微晃动的身体左右摇摆了一下。
菲丽丝因那轻微的触碰稍稍回过神,沉默片刻后终是低下头,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内页与封皮的交合处,用指甲轻轻去抠贴合在封皮内侧的一处,终于在老教授的惊叫中抠出了“隐形”的一页。
“放心,我之前用胶水贴合的时候只点了三个点,没有完全封死,这么扣下来也不会损坏封皮……”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那张被折叠起来的“隐形书页”。
“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我的导师,我的朋友……这是我为你而写的文章。”
许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完整的名字,派勒乌索教授不禁看着菲丽丝的脸愣了好几秒。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迅速低头阅读起那张被完全展开的纸。
虽然被折叠了三次,但那其实并不算是一篇多长的文章。
开头便说明这本书的作者,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的出生地,出生时间和出身的家族。何时进入教会学校学习,何时进入阿斯卡大学,何时开始在各国游历,何时被身为家族家主的父亲放逐,何时开始筹划写这本著作,又是何故再也没能返回自己的家乡……
短短两篇字,这就是他的人生。
“…………”
“我就说,为什么有一阵哈特总是跟着我问东问西……”
老人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平静道:“是你派他来打听我在各个大学教学的时间?亏你能根据他的转述拼对每个大学的名字。”
“不但是哈特,冉娜也帮忙了。”
“看得出来。不然你不可能知道章鱼足这件事,我只跟她一人说过。”
“我、我是觉得这件事很值得记下来!”冉娜赶紧解释道,“其实这个也该写到正文里,让大家注意不要生吃……”
“呵呵,那可不行。”
“少了做这种蠢事的人,这个世界该缺少多少乐趣啊……”
老教授发出他一贯的嘲讽笑声,又指向最后的一个自然段:“话说回来,你这个行文方式是完全改不掉了吗?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吹口气都能扬起一片灰尘的陈旧文法了!”
“这有什么办法?我当年就是这么学的。”菲丽丝无语道,“你有本事去找伊莎贝尔修女理论,我反正是改不掉了。”
“……那就留着吧。”
“虽然我不喜欢,但也许以后的人就喜欢这种咬文嚼字的风格呢?”
菲丽丝听着那道声音的尾音愉快地上扬,不禁也勾起嘴角。
只是还不等她脸上的笑完全绽开,一抹与晚霞截然不同的光突然逐渐变亮。
“多么巧合,我记得那一天的天空也有如此灿烂的晚霞。”
老人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笑着朝三张震惊的面孔挨个指了指:“看看你们这好笑的表情,好像都没做好准备一样!”
“教、教授,您————”
冉娜上前一步,似是想要去抓握老人的手,却被后者躲开了。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一个幽灵的离开会不会带走另一个。”
身影逐渐变淡的派勒乌索教授向冉娜竖起手掌,等确定她不动后才收起四指,只留下一根食指立在少女面前:“记住我的话,冉娜,时刻保持你的理智……我始终期待你会比我走得更远。”
“可、可我们还没把它送出去!”
兰斯抱住身形晃动的菲丽丝,向老人的方向急声道:“您难道就不想看到它彻底回到您家人身边的那一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拙劣的激将法!逗一逗小孩也许有用,但你居然想用这说服我?”
派勒乌索教授仰头大笑道:“当年我的父亲用断绝关系威胁我不许再读异端邪教的书,我都没听他的,现在你觉得你用两三句话就能说服我改变想法?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先出声挽留我的人会是你。”
逐渐与晚霞融为一体的人影看向站在中间的那人:“我以为你会在这个时候跟我多说几句动听的废话。”
“…………”
菲丽丝紧紧盯着那道影子,一次又一次离别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
这不是她面对的第一次离别,很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曾经迷茫过,无措过,悲伤过,愤怒过,呐喊过……似乎不管经历多少次,每一次离别都仿佛在心口割下一块肉,每一次都是撕裂般的痛苦。
但这些,似乎都并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离别是必然,如果那个想要离开的人是她,在最后的最后,她会希望送别自己的人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看着眼前那双越来越淡的眼眸,她专注地与之对视着,淌满泪水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个笑容。
“…………”
“你相信……世上有天国吗?”
她如此问道。
“哦,还真是一句废话。”老教授用缥缈的声音调侃道,“我一度动摇过,但现在我选择相信。”
“那我们,有缘天国再见。”
菲丽丝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维尔吉利奥。”
“如果你一定要叫名字,我还是比较喜欢别人叫我‘艾伊尼阿斯’,那是我为我自己取的名字……”
透明的影子握住她的手,在下一秒化为光尘升上天空。
「天国再见,我的朋友,菲丽丝·林恩。」
第428章 朝圣之路20 「愿圣母保
阿斯卡大教堂内,一名穿着长袍的男人在路过后殿耳房时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再也无法从上方移开。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不错,窗外阳光灿烂,那扇安放在圆拱顶部的彩色玻璃玫瑰窗完全被照亮,
正圆形的花窗被横平竖直的窗框分成九个部分。
穿着蓝衣的圣母双手合十坐在正中间,包围着她的其余八个区域分别绘制出教经中耳熟能详的、圣母与几位圣徒的故事。
仿佛被玻璃上的图案吸引般,男人一步步走到那抹彩光之下,面朝位于中央的蓝衣圣母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紧握双手开始默念祷词。
一名随从匆匆走到耳房附近,一眼便看到正在祈祷的主人。
他看上去有些心急,却不得不遵守教堂内的规矩,站在一旁静静等待主人祈祷完毕。直到那道背影稍稍动了一下,随从才快步上前伸出手臂,辅助对方站起身。
「……宅邸那边的东西这么快就都收拾好了?」看到他,男人低声问道。
「是的,派勒乌索先生。」随从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但刚刚凯特琳娜夫人的侍女过来催促,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您赶紧回去……」
男人有些惊讶,却也没再耽误时间,带着随从快步往教堂门口走去。
直到踏出教堂的大门时,被门外灿烂的阳光晃了一下眼,他才又转身看了眼大教堂的内部。
「…………」
「多么美丽的地方……」他看着教堂的穹顶,带着些许伤感感慨道,「希望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踏进这里……」
「不会的。」随从小声劝说道,「您只是搬到郊外,想回来还可以随时回来啊……」
闻言,长袍男人——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不禁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苦笑。
就算他不想承认,但属于“阿斯卡九人议会”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
那场可怕的瘟疫不仅带走了他那位心怀崇拜、却始终从未谋面的叔祖父,也击溃了这座伟大的城市。
死了太多人,大量熟练工匠的死亡和原料供应链的断绝让阿斯卡的羊毛纺织业遭受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打击。
行会原有的管理体系失灵,产出的成品质量也不如从前……久而久之,大量过去客户被隔壁的维利斯抢走了。
另一方面,由于瘟疫导致大量欠债人死亡,生出无数无法追究的烂账。
原本阿斯卡城内最大的两家银行就因为马黎王室总是欠钱不还而破产,在经历过那场大瘟疫后,“银行业”这个支撑阿斯卡的另一根主要支柱早就岌岌可危。
那时候的九人议会曾想做出一些挽回措施,却最终被暴怒的民众推翻。
就连曾经作为九人议会中势力最大的派勒乌索家族也不得不急流勇退,远离这团无序的漩涡,变卖大部分财产后蛰伏起来……
脑中划过这些年的种种变化,男人脚步却一点没有停歇,快速回到自己位于教堂广场附近的宅邸。
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这座老宅中最贵重的物品早已提前找护卫运走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批东西,即将与此地的主人一起在今天离开。
此时马车已经全部装好,他的妻子正站在家门口,看到他后立刻面色焦急地走上前。
「刚刚有个陌生人把这个交给了门口的守卫……」
跟随妻子回到室内后,亚历山德罗立刻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书。看上去工艺平平无奇,但上面却贴了一张奇怪的字条。
「此书为伟大的学者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给予他后代的礼物……其他人敢触碰或占有,必将遭受亡灵的诅咒……」
念出字条上的一行字,亚历山德罗不由皱眉打开书的锁扣,刚翻了两页就震惊地再次把书合拢。
「……这是谁送来的?」他看向自己的妻子,声音微微颤抖,「人还在这里吗?」
「没有……」
「守卫只说那是个陌生男人,突然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后就说了一句‘把东西给你的主人’就跑走了……」他的妻子遗憾摇头道,「目前只知道那人的口音有些重,不太像阿斯卡本地人,个子很高,这么热的天还戴着一顶帽子……其他就不知道了。」
见丈夫再次面色沉重地翻起手中的书,她有些忐忑地试探道:「我们……是不是需要派人找一下?就是今天离开的时间……」
「…………」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临时改时间市政厅的那些人又会来找麻烦……还是算了吧。」亚历山德罗表情郑重地将书上的锁扣扣回去,笑道,「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凯西!我有预感,这真的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道白影从夫妻二人身边飘过,在男人抱在胸前的书上短暂停留片刻,最后从窗户飞向天空。
“……他们没打算找人,会按原计划出城!”
石头搭出的窄巷内,冉娜飘到好友身边愉快地宣布道:“你们成功了!教授的那位侄孙翻了两页眼睛就立刻亮了,肯定会好好珍藏它!”
听到最后的结果,菲丽丝也松了一口气。
“也幸好赶上他们打算搬家……”说到一半,她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提起气,“不过现在看来派勒乌索家族已经没落了,他们家族的藏书室还会像教授预想中的那么安全吗?”
“就算是没落了,产业也不少啊!之前教授还跟我细数过,他们家的产业除了主营的银行借贷和兑换钱币的业务,城内也有大量的商铺、住宅和工坊能收租,城外还有自营的林地、麦田、牧场、葡萄庄园和酒庄,还有二十多个村庄是他们代代相传的领地,十几座要塞和防御塔楼……”
顶着好友越睁越大的眼睛,冉娜说了半天列表后又拍了下手:“哦对!不过现在他们家现在已经不怎么搞银行业了。好像是因为瘟疫后土地比较便宜,他们就把大部分现金都投去买了土地……现在会从城内搬走也是觉得如今新成立的城市委员会一直针对他们这些‘旧议会家族’,城内还时常会有暴动,去乡下有自己的护卫看家护院会更安全……”
菲丽丝:…………
亏她居然为城市贵族担心了几秒钟……结果人家就算家族没落,听着都要比兰斯这个封建贵族富足!
在心中稍微唾弃了一下万恶的有钱人,菲丽丝继续按照冉娜的指示顺着窄巷往前走,最后与躲在另一条小巷里的兰斯会合。
此时的兰斯已经摘掉之前用于伪装的帽子,就是今天的阿斯卡实在太热了,就算在阴凉处休息半天额头上还有不少汗。
“难以想象,现在居然才是巨狼之月(7月)的月初……”见到女士过来,兰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已经半湿的手帕放回口袋,“尼托海姆到下个月也许都不会这么热。”
“越往南走就越热。等我们到了雷慕城,估计能赶上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菲丽丝笑着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再擦一擦吧,等会儿带你去买件凉快点的衣服,路上也好替换……”
话音未落,二人的头顶再次传来一阵“嘿嘿”的笑声。
“都看我干什么?”
对上他们的视线,冉娜轻咳一声调整好表情,一本正经道:“你们确实是该买点适合的衣服呀!不光是伯爵阁下,菲丽你也该买一件好看点的新衣服了!”
菲丽丝对她转移话题的生硬程度很无语,叉腰笑道:“好啊,那到时候你帮我挑?”
“嘿嘿,我才不费这个时间,我还想多在这个城市逛几圈呢!”
“你们就自己去逛吧,我们晚上在修道院再见——”
留下这句充满促狭的话,少女幽灵轻盈地在半空转了一圈后便消失在天际。
菲丽丝与兰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愣怔数秒,对视,突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好吧……看来只能由我来继续为你做向导了。”菲丽丝笑着指了指自己,“不过事先声明,我对这座城市也不算熟悉,你想去哪里逛我也只能找路人问路。”
“那……能先去你曾经在这里的家吗?”
兰斯好奇道:“也许你还记得那条街的名字?”
菲丽丝自然不知道,但那也不太难找。
毕竟城市的布局都差不多,工匠往往都住在同一片地方,一般统称为“工匠街”,稍微问一下附近的居民便很容易找到。
如果说菲丽丝对“阿斯卡”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那必然是这座城市的街道。
从教堂开始,所有的道路都是往下走。
代表财富的石板路从山城的顶部蔓延到底部,大坡度的道路随处可见,也让这座城市的建筑有种别样的趣味。
根据路人的指路,菲丽丝最终走到了一条似曾相识的道路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石头房子。
与周围其他房子一样,那房子也建在一个角度颇陡的斜坡上。
从一侧看像是二层,从另一边看又是三层,而房子侧边靠近小巷排污渠的那面有一个凸出的小房间……很显然,二十年过去了,这个算是“违章建筑”的厕所依然没有被拆毁。
“话说我好奇这件事很久了……把厕所建在那种地方,一旦有人没注意头顶便从下面路过,是不是很容易被……淋到?”
对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小房间,菲丽丝忍不住向身边人提问:“这不会引起纠纷吗?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难道不会禁止搭建这样的厕所?”
“禁止也没用,城市委员会也不能冲进每一户去强拆。”对上她纠结又疑惑的眼睛,兰斯忍俊不禁道,“这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在尼托海姆,要是有人建这样的厕所应该会额外交一笔税款,专门用来请掏粪工清理街道。”
“哦!这样还挺合理的,我还以为……”
嘎吱————
不等菲丽丝继续厕所的话题,不远处那栋房屋的门居然打开了。
一名包着亚麻头巾、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挎着篮子从门内走出,下一秒便与菲丽丝对上了视线。
马西莫的旧宅原本就按照他的遗嘱捐给了本地的石匠行会,现在有人在这里居住再正常不过。
只是看着那少妇的脸,菲丽丝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少妇明显也被她盯到有些不自在。
「…………」
「你们……是在找人吗?」年轻妇人试探性地上前两步后问道。
菲丽丝回过神后张开嘴,刚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听到那还未合拢的房门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菲丽——菲丽希安娜!」
「太好了你还没走,我刚刚忘记说家里的蒜没剩多……」
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的年轻男人从少妇身后的门里窜出,话说到一半,看到两个陌生人后也愣住了:「你们是……」
「……菲丽希安娜…………」
菲丽丝低声说出这个名字,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将眼前的女人与一封信连接到一起。
「你是……菲丽希安娜?」她上前一步,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你的父亲,是不是曾经负责扩建大教堂的乔瓦尼大师?」
听到这个名字,一同站在门口的年轻夫妇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认识我的父亲?」
少妇上前一步道:「你是……」
「我很久以前得到过乔瓦尼大师的照顾。」得到肯定的答案,菲丽丝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他还在这座城市吗?还有他的妻子,伊莎贝拉夫人还住在原来的住处吗?」
「…………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妇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吐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很抱歉……」
「…………」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菲丽丝上前一步,将一只时刻藏在衣袖暗袋里的荷包取出来。
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二十枚金币,她从里面取出一枚,又小声问兰斯要了一枚扔到里面,这才扎紧袋口,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眼前的妇人。
「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但你的父母曾经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二十枚金币用于生活……他们不在了,那这笔钱自然要还给你。」
菲丽丝握住妇人的手,笑着将荷包稳稳推到她怀里。
「愿圣母保佑你,菲丽希安娜。」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还有人记得乔瓦尼大师和他的妻子伊莎贝尔
菲丽丝到修女院后他们还给她回了一封信报平安,并表示已经把女儿的名字取做“菲丽希安娜”(52话),现在这个小菲丽也长大啦
回到阿斯卡,最后的封面也是最初的封面(再复制一下封面上的诗)
上(其实是在完整的一段中节选了两句,没写到封面的部分这次放到括号里了):
Dat Fortuna bonum,sed non durabile donum【命运(另一个版本翻译成了“幸运女神”)赐予我们礼物(虽好),但并不持久。】
(Attollit pronum,faciens de rege colonum.它让高傲的人跌落,把卑微的人扶起。)
(Quos vult Sors ditat,quos non vult,sub pede tritat.命运想赐福谁就赐福谁,不想赐福的就让他受苦。)
Qui petit alta nimis,retro lapsus ponitur imis.【欲求过高者,往往会跌入谷底。】
下:
Sis pius,iustus,sobrius,prudens,pudicus,humilis【愿你(另一翻译版本为“他/她”)是虔诚的、公正的、节制(清醒)的、明智的、端庄的、谦逊(谦卑)的。】
42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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