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朝圣之路3 「要说感谢


    一夜过去，修道院内如往常一般安宁。


    第二天听过冉娜的描述后，菲丽丝也对那名独臂修士的事生出些许好奇。


    于是趁着天蒙蒙亮，她特地去马厩那边转了一圈，却只远远看到另一名身体健全的陌生修士在整理马厩。


    “……他今早就说自己生病了，现在正在宿舍里休息。”


    冉娜探知到消息，回来跟好友说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装病……”


    不管是不是装病，这时候保持回避确实是很聪明的做法，也方便幽灵监视他。


    当然，既然尼托伯爵已经选择不追究他过去的罪行，也没打算在这里揭发他的真实身份，那为了彼此都好，他们一行人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队伍里的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所以今天一早刚到第三个时辰，兰斯便带着一名骑士前往城内，找住宿在城中的商队商量同行事宜。


    朝圣者找商队同行再正常不过，尤其是他们这一行人的核心是个正经跟伯爵有亲的“贵族”，自己有马，自带好几名正派的骑士做护卫，还表示一路上会自备粮食，任何商队都找不出不赚这一笔同行费的理由。


    先口头商量到差不多后，商队领队便跟随兰斯来到他们落脚的修道院，面见了“尼托伯爵的表亲”菲拉薇娅女士。


    双方经过简单交谈、互相展示文件确定身份无误后，商队这边的人当即与菲丽丝签下契约，并说好出发时间和集合地点，便带着定金和契约书离开了。


    终于完整体验了一次如何正确与商队同行的流程，再回想自己当初从阿根堡出来后一路逃窜到尼托的狼狈经历，菲丽丝甚至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


    而且虽然这次走的具体路线不同，但他们一行人与商队共同的下一站居然还是“阿根堡”……看着契约书上的那个地名，菲丽丝都忍不住因这太过巧合的命运笑出声。


    “……都忘记问过您了，您过去有去过阿根堡吗？”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办完了，兰斯也跟着放松下来，打发两名骑士去查看马匹的状态后顺势坐到女士桌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其实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您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可以带您去那边的集市多逛两天……哦，还有阿根堡大教堂！虽然里面盛放的圣物没有阿格隆那边的等级高，可教堂本身足够宏伟，也供奉了很多祭坛，还有不少圣徒木雕和彩色玻璃，您一定会很想在那里做祈祷……”


    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主动离开的男仆安德斯：…………


    作为一直在为伯爵阁下保守“最高机密”的“贴心人”，男仆安德斯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刚听到尼托伯爵要去朝圣就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的人了。


    尤其是在之后听说“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会在朝圣队伍中”时，安德斯百分百肯定主人此次出门的目的绝不会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就是想跟那位女士一起外出！


    想到这里时，安德斯的第一感觉就是“可怜”。


    是的，作为这么多年唯一贴身服侍尼托伯爵的人，男仆安德斯完全清楚自己的主人到现在还坚守着自己的贞操。


    八年过去了，整整八年过去了！如果说最开始他还在为主人拥有了这么一段无法见光的感情而担忧，这么长时间过去，连他都想把西塔楼内那唯一一扇上锁的门踹开，他的主人居然还任由那把锁挂在那里！每次去就只是隔着门板聊天！


    后来他们倒是能经常在藏书室见面了，结果见面也什么都不做，就纯抄书，只偶尔会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点悄悄话……可吾主在上，为什么会有人见到自己的情人时只说话就能得到满足？他们为什么就能忍着什么都不做！


    安德斯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那些日子里到底自我怀疑了多少次，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那个，但只要一与伯爵阁下之外的人有点交流，他就能清晰感觉到“不正常”的那个绝对不是自己。


    现在，终于，他们一起出门了，伯爵阁下甚至从一开始就表示旅途中他要对外隐藏自己的身份。


    在这种外面人都不认识他们的环境下，安德斯觉得伯爵终于打算出手了——


    但没有。


    不但没有任何僭越之举，还约了女士一起去教堂做祈祷……真是听到就足够让人泄气的一句话。他就不信有哪个女人在听到情人说这些会不无聊……


    “真的吗！我之前去过阿根堡，但时间匆忙只在外面看过一眼，都没能去里面——”一道比刚刚更加激昂的声音从房内响起，“原来那里的大教堂内也有玻璃彩窗？那我必须进去做一次祈祷……不，我们总共能在哪里待几天？我一定要天天去！”


    安德斯：…………


    男仆默默站到门口，开始对着天空怀疑人生。


    余光瞄到男仆完全走到门外，菲丽丝不由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朝桌对面的人勾了勾手指。


    「说到阿根堡……其实还有一件事总是忘记跟你说……」


    等桌对面的人探身靠近，她才压低声音用罗兰语小声道：「我当年从罗兰逃出来时，第一个路过的城市就是阿根堡。当时我在附近捡到一名遇难朝圣者的特许状，将他安葬后我用他的身份进城，还在那里的修道院住了好几天……那时候我的目的地是礼布斯，但因为不熟悉外面的环境，没能找到可靠的商队同行，我就只能按照那张特许状上的地名找人问路，从阿根堡一路往东走……」


    「……所以，当年您捡到的那张特许状，来自一个尼托人？」兰斯面露恍然，又很快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默念一遍祷词后感慨道，「这一定是吾主指引您来到这里。」


    看着对面人做出熟悉的动作，菲丽丝也不由露出一个怀念的笑。


    「是啊，我也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不仅是那张特许状，也因为一个人。」菲丽丝发出一声叹息，抬头后又露出一个充满怀念的笑，「没有他，我可能都没办法走到尼托境内。」


    看着这个笑容，兰斯莫名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突然开始发慌。


    「那、那人……是给了您很多帮助吗？」怀着一股忐忑的心情，他小心试探道，「您这次说想要去罗兰，是不是也是为了找他报恩……」


    话说到一半，对上女士抬眼看来的目光，他赶紧话头一转：「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报答他！」


    见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铿锵有力，表情也无比严肃正直，菲丽丝险之又险地在笑出声前咬住下唇。


    「这……不好吧？」她配合着这严肃的气氛，同样板起脸，「这毕竟是我的私事……」


    「您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斯的声音难得扬高。很快反应过来后，他又赶紧看了眼门外，再次压低声音、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女士……如果您没有来到尼托，我甚至无法想象现在的我……现在的尼托会是什么样……」


    见他的面颊都因着急而泛红，菲丽丝再也没能忍住，哈哈大笑出声。


    「这可有些难办啊！确实很难办——」


    畅快笑了一阵，她终于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用手背支起下巴，继续开口道：「当时我不认识这边的路，全靠冉娜和教授探路才一路磕磕绊绊往靠近德雷格的方向走。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尼托和威登堡之间的恩怨，直接拿着那张特许状来到了图廷根，还打算靠它进城……结果您应该能想象到，我被那里的守卫当成间谍，差点就被抓走了。」


    「为了逃跑，我丢掉了新买的马和大部分行李，一路摸索着继续往尼托的方向走。」


    「可没有水囊，没有干粮，住宿时还遇到个不要脸的旅店老板半夜摸到我的房间……我把他揍了一顿后绑起来，趁着夜色连夜逃跑了。但还不等我走进下一个城镇，那老头污蔑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面的镇上……」


    「我害怕被报信的人认出来，不敢直接进镇子。但我当时又渴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还好吾主保佑，那天正好是复活节，镇上的修院在组织施粥，有一些麻风病人在那里领施舍，我便打扮了一番，混进去要了一口吃的，然后就匆匆往下一个镇子赶路……」


    对上兰斯震惊的表情，菲丽丝脸上的笑更大了。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她直起身，认真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这才再次睁眼看向桌对面。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她迎上那道越来越亮的目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要说感谢，是我该先感谢你，兰斯。没有你给我的那只水囊和干粮，我也无法想象现在的我会身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兰斯要是有尾巴，现在可能已经靠着尾巴螺旋升天了（bushi


    【于此同时的门外】


    从马厩回来的戈茨骑士：你怎么站在外面？伯爵阁下在里面做什么？


    男仆（麻木）：练习祈祷，在为去大教堂祈祷做准备


    骑士：？？？不说就不说，这理由你当我傻？


    房间内传出声音：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骑士：瞳孔地震.jpg


    第412章 朝圣之路4 「他的名字


    兰斯最近心情非常好——从乌姆城出发后，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毕竟这位伯爵阁下在城堡里时长期保持面无表情，即使私下待人和善也常年见不到一个笑脸……可自从出了门，这两天见到的笑都要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了，开朗到像是换了个人。


    谁都喜欢好脸色，尤其兰斯本身相貌不差，笑起来更是会有一股自然的亲和力，很快就跟不知他真实身份的商队成员们混熟了。


    见领主在前面跟那些不入流的商人嘻嘻哈哈，十分熟悉主人性格的男仆安德斯和那名叫“戈茨”的骑士倒是很快适应了这个节奏，但那名叫“康拉德”的棕发骑士始终拧着眉心。


    “您看上去有些太紧张了，康拉德爵士。”


    菲丽丝御马走到骑士身侧，笑着搭话道：“其实您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几个商队聚在一起有这么多人，一般的强盗不敢靠近，大部队的佣兵又很难隐藏自己。至少到阿根堡之前，我们还能享受一下吾主给予的这番好天气。”


    年轻骑士没想到这位女士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惊讶之余匆匆在马上行了一礼，这才再次抬头看向前方。


    “…………”


    “我只是有些担心伯……兰斯爵士。”他这么小声说着，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背影，“他……以他的身份，总是跟那些满身铜臭、缺乏高尚灵魂的商人混在一起，实在会有损他的名誉……”


    “康拉德爵士，您是不是在此之前从来没单独出过远门？”


    菲丽丝直接打断骑士的话：“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出门朝圣吧？”


    棕发骑士被她突然插入的话题弄愣了一下，但嘴已经先脑子一步说出回应：“是，这是第一次……但我之前跟随伯爵阁下去过礼布斯……”


    “可伯爵阁下现在不在这里啊，我们也只有五个人。”菲丽丝笑着指了指周围一圈，压低声音道，“就算您不想，也摆脱不了这一路的铜臭味……况且我们现在还在接收对方带来的好处，搞好彼此的关系总归对双方都有利，您说是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康拉德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她的意思了，年轻人严肃的面颊上顿时染上羞窘。


    “是、是我失职了……这种事要做也该由我去做……”


    见这个年轻人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带着一种“我要代替主人跳泥坑”的决绝向前走，菲丽丝不得不再次哭笑不得拦住他。


    只是还不等她劝说什么，一道爽朗的笑声从旁边传来，率先阻止棕发骑士上前。


    “我劝你还是别忙活了！”


    那名叫“戈茨”的黑发骑士笑嘻嘻出现在康拉德的另一侧，拉着缰绳笑道：“不是我说你啊，库诺，你真该找个镜子照一照，就你这天天板着脸还鼻孔朝天的样子，即使过去了也只会把其他人赶走！兰斯爵士难得那么开心，你就不要去扫兴啦——”


    同伴的语气轻松，话中的内容却相当直接，直接到菲丽丝单从侧脸就能看出那名叫“康拉德”的年轻人明显大受打击，本就沉默的人看上去似乎更消沉了。


    “戈茨爵士的话我并不赞同。兰斯爵士是个很明事理的人，要是知道有人如此热心地想要帮他的忙，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扫兴呢？”


    对上身侧人看来的目光，她微笑颔首道：“不过我也不觉得‘去跟商队的人打好关系’是您的职责，康拉德爵士。您是个严谨认真的人，擅长观察而不擅长言语，那您也该发挥您的长处——就像教经中说的，分配任务时要「按才受托」才稳妥。如果让擅长算账的去做守卫，让擅长剑术的去管理账本，那不就白白浪费吾主给予我们的天赋了吗？”


    再次出乎意料的话打了青年一个措手不及。


    等把这些话语放到脑子里绕一圈、确定这是在夸赞自己时，比他反应更快的同伴已经先一步发出感慨。


    “哎呀！怪不得兰斯爵士和卡尔先生都敬重您，您简直是一本行走的福音书啊！”与菲丽丝隔着一人的戈茨爵士探头看来，惊讶道，“听您说话可比听唐姆斯神父布道时有趣多了！每次他一开口我都忍不住想打哈欠，偏偏每次大教堂有布道环节的时候都是他在上面讲……”


    “……这人的话真多，简直是另一个哈特。”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道：“但总算是比哈特稍微聪明点，至少不会在想夸人的时候说你是‘放书衣柜’……”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原本客套的表情里也多了些真切的笑意，再看那名骑士时也莫名顺眼了些。


    能被兰斯亲自挑选出来做护卫的人，除了身份合适外，必然也是他觉得人品值得信任的人。


    几天的相处下来，虽然这两位骑士在性格上迥然不同，但确实对尼托伯爵本人足够忠诚。就像之前，即使遇到了一个潜逃多年的通缉犯，兰斯说不追究他们便立刻闭嘴了，不再多问多劝，这些都让菲丽丝对这场旅行的顺利程度又增添了一分信心。


    另一边，已经与商队聊热络的兰斯也从一人口中得到了些意外收获。


    “……阿根堡的赫洛德？那个伊博勒商人？真是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大概能有二十年了吧？”


    一名留着大胡子的中年商人坐在马背上感慨了这么一句，又有些好奇看向身侧的骑士：“您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难道他还有亲人在世？”


    “也不算……只是我有个朋友听说我这次会路过阿根堡，托我帮忙问一下。”兰斯说出之前想好的借口，“好像是他父亲过去欠了那个商人的钱，他在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了欠条……但那欠条上的日期过去很久了，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久那人都没来催债。”


    中年商人闻言点点头，倒是没有多怀疑：“那你算是问对人了，阿根堡的赫洛德跟我父亲生前有些交情，我第一次跟人去南边走商的商队就有他入股……不过你那朋友手里的欠条可以直接作废了。据我所知，他应该已经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瘟疫里去世了，一家人一个都不剩。”


    “这……那您知道他被葬在哪儿了吗？”勉强按下胸口涌出的情绪，兰斯低声询问道，“至少是……帮过忙的人。我代我那朋友去墓前看一眼也好……”


    “闹瘟疫的时候哪儿会有什么墓啊？当时不都是随便挖个坑埋了？”


    商人摇摇头，叹息道：“不过我会记得他，还是因为我父亲说他是个难得在改宗后真正一直保持正直的伊博勒人。你那朋友有他签署的欠条就应该清楚，他从来不放贷，只向亲近的人借钱还不收利息……可惜那可怕的瘟疫毁了一切，他们一家人都没能逃出城……”


    “可我听说阿根堡之所以会闹瘟疫，就是因为那些伊博勒人往井里投毒啊？”一直跟在中年商人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道，“听说瘟疫出现的第一年就烧死不少人呢！”


    “你也说了，人第一年就都被烧死了，后来瘟疫也没消失啊。”中年商人呵呵笑道，“那种传言听听就算了，你要是真心当真以后还是在家里待着吧，我攒的这点家底可不够被骗几次！”


    听着身边那父子二人的对话渐渐扯远，兰斯也不由看向远方，开始出神。


    就像商人说的那样，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人已经死了二十年，他能在路上碰到一个曾经认识外祖父的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一点跟外祖父相关的消息已经算是碰巧，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不管心中怀揣的是期待还是怅然，只要脚不停往前走，总归能走到目的地。


    进入阿根堡后，这支由数个商队组成的队伍就要解散了，之前的随行契约也随之失效，他们又要开始找新的商队随行。


    为了节约时间，兰斯犹豫半天后还是在菲丽丝的劝说下决定兵分两路，他带着康拉德爵士去城内各个酒馆旅店打探消息，菲丽丝则带着另一名骑士去集市买点补给，男仆则留在落脚处看行李。


    其实按照菲丽丝的计划，她是打算到达阿根堡后再打听一下吕得那边的消息。如果阿根堡通往吕得的商路还算畅通，她还是很想跟冉娜一起往那边走一走。


    就算不进入吕得也无所谓，主要是科冬镇……就算明知道修女院已经变为一片废墟，那到底是承载了她们十年回忆的地方。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外出的机会，也许这就是此生最后看那里一眼的机会，她实在不想错过。


    好在现实要比她预想的状况好很多。


    如今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非常重视重建吕得的商业和秩序，又是休战期间，阿根堡作为夹在两国之间的“十字路口”，从这里到吕得的商路每天都有不少商队走，数量甚至比直接前往罗拿城的数量多。


    而且罗拿城的地理位置在罗兰南部，经过喀斯特王位争夺战后，在那里游荡的雇佣兵可比北方多多了。许多商队甚至会选择先去吕得一趟，能先卸一批货，把钱换成汇票，想继续南下也能找到更多人同行，如此就算会遇到劫匪损失也会少点……


    在集市里听旁边的意图恩诺商人们说了半天，菲丽丝总算有了更多往西走的底气。


    正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抹反光，让她不由停住脚步。


    「……日安，先生。请问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听到熟悉的母语，正在跟同伴一边比划一边抱怨的意图恩诺商人不禁跟着那道声音转身，却看到一名女士正笑着看向自己。


    「日安，女士。」见来人的气质和穿着都十分得体，身后还跟着个骑士模样的随从，商人不敢太放肆，脱帽致意道，「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


    「愿圣母原谅我言语冒犯，但您帽子上闪出的光实在炫目，我从未见过通体如此清澈的玻璃球。」


    菲丽丝语气平和道：「我有意为我的友人购买一些，请问您是在哪里的摊位购得的？」


    「哦、哦，您说这个……这不是在这里买的。」听说只是询问自己帽子上的装饰，商人总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带上笑，「这个在阿根堡确实罕见，但现在只有威讷提的工匠能做出这种成色的玻璃球。」


    见面前的女士面露失落，他赶紧补充道：「不过您要是想买，托人去罗拿城也能买到。虽然教皇冕下搬走了，但那边的店铺集市都还在……我知道一个很厉害的商人，只要您能拿出足够的钱，什么东西都能弄到！」


    「吾主在上，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菲丽丝配合着露出松口气的表情，继续道，「请问，我要如何找到您口中的商人？他的店铺有什么明显的招牌吗？」


    「当然有，但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招牌！」


    商人拍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我的合伙人，普拉的弗朗西斯科。他的店铺上总会悬挂一块画着半枚金币的招牌，您绝对能在罗拿城的任何一个片区找到他的店铺！」


    作者有话说：


    另一名故人预热中


    此时兰斯还不知道自己努力擦了好几天的半枚银币来自哪里


    第413章 朝圣之路5 “该往这边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哪里能买到玻璃珠，却听到了这么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如果说“弗朗西斯科”这个名字很容易重名的话，那加上“来自普拉”“现在正在罗拿做商人”和“用半枚钱币做招牌”这三个限定条件，菲丽丝几乎能百分百确定这个“弗朗西斯科”就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当初那个在她面前哭到满脸鼻涕的男孩居然还活着，还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在外地都能听到他名字的大商人——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说的最好的消息！


    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按捺住激动，菲丽丝继续与商人客套寒暄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下那位故友现在的生意规模，这才带着一路保护自己的戈茨爵士离开集市。


    “……您看上去心情很好。”


    返回旅店，兰斯看到菲丽丝完全外放出来的笑容顿时感觉心中的阴霾也跟着散开些许，跟着笑道：“是在集市上看到合您心意的东西了吗？”


    “算是吧。”


    “有件东西我原本以为永远买不到了，却听说罗拿城就有卖的。”菲丽丝朝他快速眨了下眼，示意稍后会让幽灵传话，这才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不过我听集市上有人说现在往南走并不安全，很多原本打算直接去罗拿城的商人为了减少损失，都准备先去吕得再去罗拿……”


    “这个我们也听说了。”兰斯配合着点点头，“之前与我们同行的商队在城中遇到了刚从南边回来的熟人，他们说现在罗兰王的亲信正在南边收拢各处的雇佣兵，也许会有什么大动作……”


    “会是喀斯特那边又出事了吗？”


    “不一定，但现在还在大斋期，天气不算好，就算有大动作应该会等到复活节……”兰斯做出思索的表情，又用有些犹豫的语气开口，“其实，乔汉斯先生听说我们要去罗拿城，还特地向我介绍了他一位朋友的商队，那支商队的目的地也是罗拿城……不过他们必须先去一趟吕得，从那边更新王室颁发的通行特许状才能继续南下……”


    仿佛是怕对面的女士拒绝，他又赶紧补充道：“虽然绕路可能会浪费一些时间，但那是个大商队，据说商队的所有者还是吕得城内的一个大行会长，专门聘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雇佣兵做护卫，等到吕得后再南下时护卫队可能会到一百人，至少能保证您的安全。”


    见他演的如此卖力、努力列出绕道走的种种好处，菲丽丝心中已经笑作一团，脸上却还得表现出自己在认真斟酌的表情，实在憋得辛苦。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跟着这样一支队伍走确实要比直接南下安全。”她故作思考后谨慎道，“但您对吕得的商人们不太了解，以防万一，签订契约前我要与他们的领队见一面，看看他们是否说了实话。”


    对此，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按照菲丽丝之前展示出的人设，她是夫家没落后来投靠佩秋拉夫人的远房表亲，而佩秋拉夫人原本就来自罗兰，那作为其在罗兰的亲戚，当然要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帝国人更了解罗兰本地的商人。


    于是，等让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简单探听好该商队的基本信息，确定他们除了想暗中做点用王室债务去教廷套现的“生意”外，行程上确实没说谎后，她便在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商队下榻的旅馆。


    亲眼看过旅馆内外拴着的马匹和警惕的护卫，以及他们手中的武器后，菲丽丝从容跟随领路人来到旅馆二楼，与商队领队进行一次面谈。


    最开始听到领队的名字叫“冈瑟”，还是个吕得本地商人，她的内心还升起了一些忐忑和一股说不明白的期待……直到真正看到那张陌生的面孔，之前心中的种种起伏最终化为平静。


    不过话说回来，距离她跟随那队吕得商队来到罗兰已经过去二十年，就算那时候跟她同路的吕得商人们还有人活着，他们应该也认不出彼此了……


    微笑颔首作为回礼，菲丽丝在对方的引导下入座，双方很快进入正题。


    由于她一开口就说了罗兰语，还是领队最熟悉的“吕得腔”，再加上身份文件和两名穿着体面的骑士做加成，商队领队只谨慎提了几个问题后就立刻相信了她的贵族身份，二人的话题也慢慢从试探转到契约本身上。


    除了敲定菲丽丝这边需要缴纳的费用和同行期间双方需要履行的义务，以及种种要遵守的规矩外，最重要的当然是确定行进路线。


    跟有武装保护的大商队走的好处是，他们往往不需要在路上听到一点流寇的消息就要临时改变路线，会路过哪些城镇在最开始就能定下，方便规划路上何时补充补给。


    「……这两天听南边传回的消息，波拉萨卡最近不太平，一群马黎佣兵总在欧戴克城徘徊，我们也不好在路上徒增麻烦……」见桌对面的女士表情如常，商队领队继续道，「所以我们这次打算走北线回吕得。先往西到扎波恩，然后穿过坎普斯——这里是最麻烦的地方，那两天我们也许需要加速赶路，必要时也需要您的守卫能与我们的人配合……等到了梅城基本就安全了，只要不遇到坏天气两三天就能到达吕得。」


    再次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菲丽丝只感觉胸腔中的心脏再次狠狠跳动了一下。


    不过距离上次与那位夫人分别已经过去十四年，其间梅城不但在农民起义时被当作王室对战起义军的堡垒，后来也数次卷入战争的风波，又经历了一次瘟疫……就算巴布夫人能一一躲过这些灾祸，她还会生活在这座城镇周边吗？


    用理智强行压下胸中涌动的情感，菲丽丝耐心听对面的男人一一说明路上会遭遇的种种可能，最后表示自己对他的这些安排没有意见。


    等到所有细节敲定下来，商队领队便让人去请城内的公证人来立契约。


    「话说回来……您听说过一个叫‘科冬’的小镇吗？应该就在吕得城的东北边。」


    感受到气氛逐渐松弛下来，菲丽丝便在闲聊中自然抛出一个话题：「我亲爱的表亲，尼托的佩秋拉夫人曾在那里的修女院修行过。听说那座修女院拥有一座伊利斯公爵都会艳羡的藏书室，酿造的美酒更是连罗兰的王太后都赞不绝口……刚才听您描述的路线也是从吕得的东北边进入吕得城，不知这次是否能有机会路过？」


    商人明显因她的话愣了下，但在思考后还是摇了摇头。


    「科冬我是知道，但那不是个大镇，我们应该只会从旁边路过，不会进城休整……但您说的修女院，我确实没听说过。”领队斟酌片刻，还是谨慎回答道，“您知道那修院的具体名字吗？」


    「……艾琳娜修女院。据说是由圣王勒路易的妻子，艾琳娜王后下令建造的。」轻声吐出那个读音已经变得陌生的词语，菲丽丝微微垂下眼眸，「但佩秋拉夫人已经离开罗兰三十余年，不知那座修院还在不在……」


    「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啊，那就难怪……」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领队赶紧补救道：「我对吕得附近有哪些修女院确实不太了解……但要是您说的‘科冬’是我知道的那个‘科冬’，那里距离吕得非常近，您如果想在路过时去看一眼也是可以的……」


    「吾主在上，您真是个体贴的人，先生。」


    「这您无需感谢，女士。只是按照契约，如果您在脱队的时间里遇到危险，商队不会为此负责，脱队前也必须约定好返回时间……」


    二人又就着脱队申请流程的话题闲聊一阵，公证员便到了。


    拟定好契约，双方检查无误后，菲丽丝便带着签订好的契约书和两名侍卫告辞。


    走出旅店时，正好是第九个时辰。


    随着大教堂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整座城市都被钟声包围，回音不断的响声持续了接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下。


    听到钟声，菲丽丝终于想到什么般朝大教堂的方向看去，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就算不能在这里度过复活节，至少也能在这里做一次主日弥撒再离开，现在看来是注定要留下遗憾了。”


    见她的情绪似乎低落下来，兰斯当即开口安慰道：“虽然赶不上主日弥撒，但距离出发还有两天，我们还是能进去做祈祷……其实今天天色还早，现在去就可以。”


    菲丽丝看上去对这个提议心动了，最后却还是摇摇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契约书：“我们总不能带着这个到处跑……”


    “我可以为您保管。”


    古板的康拉德爵士总算读懂了一次空气，上前接话道：“我保证不会遗失。”


    “拿在外面还是不太稳妥，还请您把它带回旅店吧。正好您回去，也能跟戈茨爵士他们说一下之后的行程。”菲丽丝一边递出契约一边温声建议道，“我们就去大教堂做一会儿祈祷，会在第十二个时辰前回去。”


    棕发骑士愣愣接过契约，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但见伯爵阁下也望着大教堂的方向、一脸很想去的样子，便没有多说，带着契约书往一行人居住的旅店走了。


    “……那我们也走吧。”兰斯询问身侧的女士，“大教堂里有不少圣徒的祭坛，您想要……”


    “人都走了你还真要去教堂啊？”


    菲丽丝瞥了他一眼，笑着往旁边偏了下头：“来阿根堡三天了，你都不想回你原来的家看一眼吗？”


    如此说完，她又紧跟着贴上一句：“就算你不想去也可以带我去附近的街道走一走。之前在乌姆的时候一直待在修道院里，都没能好好看看住在‘皇帝城市’的居民都是怎么生活的，这次再错过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路过。”


    丢下这样一句话，菲丽丝干脆率先踏出一步，朝教堂广场旁的一条街道走去。


    然而不等她走出几步，一只手已经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您走错了。”


    转过头，金发的青年已经笑着追上她的脚步：“该往这边走。”


    第414章 朝圣之路6 “您是有什


    距离兰斯上一次来到阿根堡已经过去九年了。


    那时候他的主要目的是找到母亲的尸骨，好好将人重新安葬，就算是立一块墓碑也可以。


    可惜时间改变了太多事，当他怀抱着希望回到故乡时，却发现城外的那片树林远比记忆中的更茂密……他花了近一周的时间，一棵棵去找，却始终没能找到那棵被叔父做过记号的树干。


    至于曾经的家……经历过大瘟疫和帝国士兵的清洗，原本熟悉的街道也因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变得让人感到疏离。


    那一次兰斯几乎没能在那条街上站立多久，只远远看了一眼原本“家”该在的位置，就在身边扈从的催促下离开了。


    如今又过了近十年，他再次回到了这里。


    明明建筑的外表还与之前一样，可也许因为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一次踏上这条街道时，他似乎又找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


    “顺着这条街往前走，是我与母亲过去常去的集市……”


    “以前我经常路过这里，穿过去就是直通东门的大道……我的外祖父曾在这里开过一家旅店，我时常会路过这里，从这条街能直接看到市政厅的钟楼……”


    走到某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小巷，兰斯不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堆放在暗处的杂物上，久久没能回神。


    几个小孩嬉闹着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人被路边的杂物绊倒，踉跄两步后正好摔到前面的马粪上，惹得跑在前面的小孩都哈哈笑出声。


    孩子的笑声将兰斯从恍惚中唤回神，顺着声音去看时，菲丽丝已经上前把那跌倒的孩子扶起来，并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对方，让他拿去擦脸。


    于是，他看到那颗原本摔到地上的“脑袋”在爬起来后不太好意思地朝女士道了谢，很快就跟随他的同伴跑远了。


    菲丽丝转过身，见兰斯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小孩跑走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她面带疑惑地走回来，在对方眼前挥挥手，“是这条街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她看着那双眼睛颤动了一下，缓缓与自己对上视线，最后像是释然般露出一个笑。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他注视着她，又笑着转头指向另一边：“我父母的家在隔一条街的房子里，联排屋的最东边，上下两层外加一个阁楼都属于我们一家。当时母亲还会在阳台养一些花草，放在深褐色的墙外很显眼……”


    听着他的介绍，二人又朝那本该充满回忆的街区走去。


    可真到了地方，兰斯口中的“褐色房屋”却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灰白色房屋。


    一开始菲丽丝还怀疑是不是旧屋翻新重新刷了墙，直到询问了附近的商铺，才得知前几年这一片街区曾意外失过火。


    由于街巷太窄、外加这一排屋子都是连在一起的，一烧烧一串。等火扑灭后，整条街上的房子自然都需要重建。


    “…………”


    “其实这种情况我也预想过。瘟疫爆发的前一年，阿根堡城内就因为有栋房子被雷电劈中，导致周围好几家都被烧毁了……”回过神后，兰斯率先开口道，“这边的房子彼此间距太近，又没有防火墙，有些人家还图便宜、悄悄用木瓦补屋顶……其实尼托海姆城内也有类似的问题，之前还听说海因茨会长经常为此感到苦恼，不知道这边的城市委员会要如何防范这种事……”


    听他的话题慢慢拐到城市防火的相关话题，菲丽丝原本想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听到最后甚至“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您实在不必如此克制。”她刻意压着重音，挑眉道，“你可以表现得更失望点，兰斯爵士。如果我知道曾经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家不但变成别人的，还被彻底推平重建了，就算不抱着朋友痛哭一顿，也会在晚上喝两杯酒为它哀悼一番。”


    听她这么说，兰斯也没忍住笑出声。


    “是有些失望，但也没到那种程度……而且现在还是大斋期，怎么说也不能饮酒。”


    他笑着摇摇头，又抬头再次看向面前的建筑。


    这是条不算宽的小巷，此时又快到晚餐时间，很多人都在往家走。作为这条街的“生面孔”，二人站在这里总免不了被路过的人打量。


    终于，一名端着水盆的男人突然打开他们面前的房门，往门口的污水沟倒了一盆水后，便状似不经意地抬头询问起两人是不是在找人。


    虽然嘴上很客气，但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已经诠释了对方的真实想法。


    此地的主人要赶客，兰斯也没有久留的意思。


    但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恶徒，他还是客气说出一个名字。


    “我想找一名叫‘罗德’的男人，他父亲是个布料商人，曾经就住在这附近。”兰斯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但我已经许久没来过这里了，刚刚还听说这边在几年前发生过火灾，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住在这……”


    闻言，男人原本警惕的表情瞬间变成惊讶：“你说的那个‘罗德’，他父亲是不是叫‘丹桑的鲁道夫’？”


    “……没错。”这下连兰斯都惊讶了，“您认识他？”


    “当然！我过去还在他的店铺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呢！”


    男人兴奋说完，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尴尬道：“不过罗德先生已经在六年前去世了……但他的妻子还带着他们的孩子住在市场街附近，您要是现在去，运气好的话店铺可能还没关门。”


    这实在是个意外的惊喜，兰斯几乎是想都没想，道谢后便打算立刻去找人。


    但在离开前，他还是继续问了一句：“愿吾主保佑您的好心，先生。您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吗？”


    “这、这我也不好说……”提到前雇主的死因，男人的言语也跟着模糊起来，“前几年城内乱得很，好多参与起义的人都被镇压了，城市委员会的人下手可不轻……”


    话说到一半，门内似乎有人扯了一下男人衣袖，后者立刻再次浮起警惕，说了两句客套话后便拎着盆回家了。


    尽管门关上了，但从对方透露的只言片语，菲丽丝和兰斯也能大概猜出个大概。


    就算是名义上属于皇帝的“自由城市”，照样有阶级存在。


    只不过在这里，替代“贵族”生态位的是由大商人们把持的“城市委员会”。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就像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经常与领主斗智斗勇一样，总是遭到大商人欺压的小商贩和工匠憋屈久了，也难免会反咬上面的人一口。


    暴力带来权力的颠覆，但就算能获得权力，也只有活下来的人能享用……


    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来到市场街，却发现今天时间已经太晚，店铺都关门了，二人只能暂时返回住处。


    等到第二天，他们一大早便出发来到相同的街道，果然看到了一名正在整理店铺的女人。


    其实兰斯并不认识对方。他离开阿根堡时都不到十岁，就算是“罗德”这个童年好友本人此时站在他面前，两人估计都没什么话题可聊。


    可看着跟在那女人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交给菲丽丝。


    “还请您帮我转交给她。”男人小声说道，“我这么过去不太合适……”


    左邻右舍都是人，一个陌生男人突然给一个寡妇塞钱，确实容易让人说不清楚。


    菲丽丝没多犹豫，接过钱袋后就上前走到店铺门前，然后便以谈生意为借口拉着女人走到内屋，没过多久就抱着几块布出来了。


    “这……刚才那些钱……”负责今日护卫工作的戈茨爵士惊讶出声，又在收到警告目光后收声，小声道，“刚刚那些钱……不是要送给她的吗？”


    “一个寡妇独自经营店铺已经很惹眼了，再让人知道她最近发了笔横财，小偷和强盗就要在晚上拜访了。”


    菲丽丝朝这位不谙世事的骑士大人露出一个笑，顺手将手中的布料送到他手里：“我想再去大教堂祈祷一次，拿着这些实在不好进去，还请您先把它们送回旅店。”


    看着身边的女士熟练地把人支走，兰斯这才再次笑起来。


    “所以，您今天还想去哪儿？”他走在女士身侧，微微俯身道，“您是还想去一趟集市吗？”


    “当然是去大教堂。”


    “今天时间这么早，他送完东西肯定要去教堂广场等我们。这次再不去不就穿帮了？”


    菲丽丝有些好笑地看向身边人：“而且你都说了，这里的大教堂有很多彩色玻璃，我当然要去看看……顺便还有祈祷，不然不就白来一趟了？”


    “您是有什么心愿吗？”兰斯好奇道，“您打算向哪位圣徒祈祷？”


    “嗯，那就太多了……时间充足的话，最好是都来一遍。”


    眼前闪过一抹令人怀念的瑰丽色彩，菲丽丝脚尖一转，朝大教堂的方向迈出一步。


    “但如果要先路过梅城的话，还是先向圣母祈祷吧。”


    作者有话说：


    兰斯家的旧宅投出8点，不幸毁于火灾（sad


    第415章 朝圣之路7 “祖母她…


    同样都是大教堂，可就像不同的城市内的集市规模各不相同，尼托海姆大教堂虽然在尼托海姆城内是最高的建筑，但要是跟阿根堡大教堂放在一起作对比，惨烈程度简直就像把马和驴并排放在一起，不管是贵族还是农夫都能一眼看出二者的区别。


    上一次给菲丽丝如此大震撼的大教堂还是在吕得的时候。彼时的罗兰王塞勒斯还是“王太子塞勒斯”，他刚刚平叛了吕得城内的叛乱，带领着追随者一起进入吕得的圣母大教堂做弥撒。


    那座大教堂也与眼前的一样，眼睛能看到的每一处都融合了几何之美的装饰石雕，即使是一根柱子也会有圣徒或天使的雕塑陪伴……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无法一次性捕捉到它全部的美。


    走入内部，那里也有一扇与圣母大教堂一般瑰丽而宏伟的玫瑰彩窗。


    日光透过玻璃落入室内，最中间的五瓣花外是一片清澈的白，之后是一圈深沉的蓝，金叶落在大红和翠绿之间，向外延伸，最后与外圈的十六枚圆形小花窗共同组成一个完美而巨大的圆形。


    菲丽丝注视着那抹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彩光许久，视线慢慢移到一旁的圣徒像前，最终在那尊石像前静静低下头。


    即使明知道祈祷对现实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这么多年过去，对她来说做出这套动作早就不是信仰问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和心理慰藉。


    她无法改变箱中的猫是死是活，可要攒足打开箱子面对现实的勇气，做一些自我安慰的预设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只是看着微微垂首、面露怜悯的圣母像，菲丽丝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不知是否是命运的捉弄，从萨瓦托雷修士带她到罗兰开始，她每次真心祈祷的时候都得不到什么正面反馈……不过按照圣教的教义，反正她不是个虔诚的人，神明不给她回应也是正常的。


    带着这股微妙的感觉，菲丽丝找到侍奉在圣母祭坛旁的黑衣教士，从对方那里买一支蜡烛，点燃后放到祭坛前，也算是为这次“大教堂之旅”画上句号。


    两天后，一行人按照之前的约定与新商队在城门外会合，大部队彻底清点好货物和人数，便正式往吕得的方向进发。


    按照商队之前计划好的路线，他们这次不会进入波拉萨卡公爵领内。


    对此，菲丽丝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当时她杀死菲利普王子后潜逃可不是单单得罪了搅屎棍一人，玛利亚夫人会拿出一百金悬赏她肯定是真生气了，再加上被她戏耍的假爹格雷伯爵一家……她暂时还不想用自己的脖子试探一群贵族的肚量。


    不过往北走也有往北走的麻烦。就像商队领队事先提到的，整个坎普斯地区现在到处是流匪，具体情况跟十年前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即使这支商队有自己的武装护卫队，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穿越坎普斯时整支队伍都要快速行进。


    这时候，菲丽丝之前准备的侧马鞍便明显派上用场。


    商队的人惊讶发现，队伍中的这位女士居然不需要跟其他人共乘一匹马，自己骑马便能跟上大家的速度，不免引来不少打探的视线。


    “……我以前听说过这种马鞍。据说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为方便骑马狩猎，专门找人做出了一种可以让女士独自侧骑用的马鞍。波拉萨卡的贵妇们几乎人人都有，甚至还很受王太后的喜爱。”


    等穿越过最危险的地区、全队开始安营扎寨时，一名年轻商人突然溜达到他们这边，一边打量那奇特的马鞍一边闲聊般说道：“但你们不是帝国来的吗？难道这种马鞍在你们那边也很流行？”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帕鲁本人对骑射的喜爱不比罗兰人少，况且沃尔多皇帝陛下身边也从不缺少能工巧匠。”菲丽丝轻描淡写地带过马鞍的来历，又带着客气的笑容看向年轻商人，“还是说，您觉得波拉萨卡能造出的东西我们就造不出来了？”


    “哦、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年轻商人有些尴尬地赔笑道，“我一直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实物，就很想仔细看看……不知这样会不会冒犯到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清楚自己的要求不算光彩。


    但菲丽丝一向不太在意这种事，反正这年头就压根没有版权保护，侧马鞍这种专供贵妇的奢侈品对普通人的影响不大，对方想要通过观察外表去仿制她是无所谓。而且现在他们算是同行人，要是能通过这种小恩小惠拉近与商队的关系倒也值得。


    果然，在得到可以近距离观察马鞍的许可后，那年轻商人明显很开心。


    矜持地站在马匹旁观察了近半个时辰后，他便客气地告辞离开，很快跑回到领队身边，将自己刚刚观察的所得转告后者。


    与菲丽丝预料的差不多，商人们打探新奇马鞍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虽然在她看来这种侧马鞍目前的受众群体很小，但优秀的商人就是不会放过任何会带来商机的东西。而会为他们带来商机的人，自然也要友善对待。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趁着路上变得太平下来，那名来打探马鞍的年轻商人干脆就一直待在他们一行五人身边，时常担任起陪聊和介绍沿途情况的“导游”。


    对方提供了这个机会，菲丽丝自然也没放过，很快便在闲聊中了解了不少她无法在尼托打探的消息。


    比如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健康状况依然让人忧愁，且他与王后生下的两个女儿早已先后夭折，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在两年前病逝，所以目前罗兰王室还处于一种没有正统继承人的尴尬状态。


    再比如，喀斯特国王的妻子，罗兰王的妻妹早已在几年前去世，据说还是被她的丈夫暗中谋杀，这也是罗兰王会介入邻国“王位争夺战”的原因等等。


    除了这种吕得商人们熟悉的王室八卦，城镇乡间的消息找他们询问也能问出个大概。


    就像此刻，当菲丽丝注意到他们已经能看到梅城的城墙，顺口问起梅城附近是否有个叫“巴布”的女磨坊主时，那年轻商人只是偏头回忆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我好像以前听人说过，梅城有个熬死五任丈夫的厉害寡妇，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不等菲丽丝兴奋追问，年轻商人又继续道：“但我确实没听说现在的梅城附近有女磨坊主。这边倒是不会像坎普斯那边有大量雇佣兵，可城墙外总会有小股的强盗骚扰，没点背景的人应该早都搬进城内了……”


    似乎是看出眼前的女士很在意这件事，非常会察言观色的商人当即招呼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同伴，询问起对方是否听过“一个叫巴布的女磨坊主”。


    “你说巴布夫人？过去走这条线的人谁没听说过她啊！”


    那位明显更年长的商人哈哈笑道：“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一只手就能搬动两袋麦粉，比她的男人都有力气！而且她家的磨坊从来不搞那些虚的，给多少麦粒就磨多少粉，以前我们路过梅城时可是次次都会去她的磨坊住！”


    “是吗？可我怎么一次都没去过？”年轻商人惊讶道。


    “因为磨坊都被毁了啊——”


    年长的商人指向不远处的河畔，高声道：“十年前的梅城附近可是遍布良田，玛图纳河边至少有三四十座磨坊，现在你们放眼去看，连十座都没有了！而且就算是剩下的也不归原本的磨坊主管了，不是握在王室驻军手里就是在教会手里，不然早就跟其他的磨坊一样被那些强盗烧干净啦！”


    菲丽丝顺着他的声音往旁边看去，目之所及的土地上全是杂草，只有偶尔路过一些杂草稀少的地方，才能从残存的地基上看出那里曾经有过某个建筑……


    “…………”


    “那您知道，巴布夫人和她家人的现状吗？”闭眼收回目光，她骑着马往前快走了两步，继续询问那位年长的商人，“他们……还住在梅城吗？”


    “啊，当然还在。”


    “她的大儿子内维尔在城内做粮食生意，小儿子好像成了面包师……哦对，还有个孙女嫁给城内旅店的老板，说不定就是我们今天预计的落脚处呢！”


    之前听了那么多坏消息，菲丽丝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商人知道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了，至于巴布夫人本人到底住在哪儿，还需要他们进城后再向其亲属打听。


    但对菲丽丝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此时她是第一次恨不得那些关于她是“魔女”的传闻都是真的，现在就能长出翅膀，直接飞进那面越来越近的城墙。


    随着马蹄不断往前走，整个商队终于赶在当天下午进入梅城。


    好在如今不算“旺季”，城内规模最大的商队旅馆正好空着，足够这支大商队内的人全部入住。


    不过此时菲丽丝的心已经完全飞到别处。


    由于商队预计只会在这座城市休息两天，她在打听到巴布夫人孙女所拥有的旅馆就在附近的街区后，便直接在进城当天带着负责护卫的兰斯和康拉德爵士一起匆匆往目的地走去。


    不管在哪里，类似旅馆的店铺表示总会在门外挂起独特的招牌，这家旅店也一样。


    只是相比起阿根堡和乌姆城的旅店，一座处于萧条城市的小旅馆显然生意不太好。一走进门，昏暗的室内只有零星两名客人坐在角落，显得这间大堂格外空旷。


    「晚上好，先生……和女士？」


    一名体形微胖的妇人迎上前，但在看清来为首的人是个穿着体面的女士后又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您……是来住宿的吗？」


    菲丽丝怔怔看着面前这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妇人，慢慢从对方的五官上找出一抹熟悉的感觉，顿时感觉一股酸意从心脏涌上鼻腔。


    「我……是来找人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请问，您认识巴布夫人吗？」


    妇人听到“找人”时眼中明显闪过一抹警惕，但听到名字后，那双圆眼睛里的情绪很快转为惊讶。


    「您认识我的祖母？」她有些迟疑道，「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许多年前我与她有约，如果路过梅城一定要见她一面……」


    记忆中那明亮的笑容与眼前人的五官渐渐重合到一起，菲丽丝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脸：「她跟我说，梅城的奶酪是全世界最好的奶酪，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来与她一起品尝……」


    「啊…………」


    闻言，妇人不禁捂住嘴，睁大的眼睛里已经闪出点点泪光。


    「我、我很抱歉……」女人颤抖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祖母她……已经在九年前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梅城是在农民起义中直接变成战场了，还是在之后十年里反复变成战场，所以最开始就设定巴布夫人需要投三次点才能确认存活


    但这些设计都没用上，因为第一次就投出了可怜的2点_(:」∠)_


    第416章 朝圣之路8 “修女院重


    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闪出细碎的微光。


    菲丽丝静静等待那些碎光重新聚集到一起，看着那簇不算明亮的烛火半晌，这才握住杯壁，将里面的酸醋一饮而尽。


    虽然距离复活节只差不剩一周，但到底还处于大斋期期间，就算是自己有地窖、兼职做酒馆的小旅馆此时也不能卖酒，只能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提供一些酸醋水。


    实话说，这种饮料虽然比直接喝生水安全，但味道着实不算太好，喝完后只会让人感觉酸意全都凝结在鼻尖，不适应这股味道的人甚至能直接被酸出眼泪。


    放下酒杯，菲丽丝足足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圆脸妇人。


    「我实在，无法形容我的遗憾……」


    简单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她拉着圆脸妇人同坐到长凳上，放轻声音道：「希望她临走时没有经历太多痛苦。」


    「哦……是的……我、我想她应该没感觉到痛苦……」勾起回忆，妇人的声音跟着有些不稳，「她……那时候我们其实已经逃进城了，有城墙在，外面的人总归冲不进来……但那时候一直封着城，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没有了……她就说城外的磨坊底下的仓库里还藏了不少粮食，之前围攻梅城的那些强盗已经被贵族老爷们打走了，说不定能翻出一些能用的东西带回来……谁知道那些该死的马黎人——」


    说到最后，妇人实在没忍住再次捂嘴抽泣起来。


    菲丽丝直接环抱住她，无声等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对方。


    「恶必害死恶人，伤害正直之人者必被定罪……吾主会救赎她的灵魂。」再次念诵出教经中的祈祷词，她轻声安慰道，「虽然我与巴布夫人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就算是那短短几日，我也见到她帮助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我确信她是个虔诚之人，一定已经在圣母的庇佑下升入天堂。」


    也许是肢体接触更能让人感到安慰，也更容易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经过那短暂的安慰和拥抱后，圆脸妇人在重新调整好情绪，看向眼前这个陌生女士时目光显然更亲近了些。


    「如果您不介意……能与我讲讲您与祖母是怎么相识的吗？」


    话说出口，妇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这些年很少有人再提起祖母的事了，可我真的很想念她……她过去经常跟我讲她在朝圣期间的见闻，原本还说在我嫁人前一定带我出去一次，但很可惜……」


    妇人的话没说完，菲丽丝却已经不需要对方进一步说明。


    「那实在很巧，我正是在朝圣路上遇到了巴布夫人。」


    「当时我因身边一位长辈正在生病闷闷不乐，她发现后主动与我搭话，一路上跟我说了很多趣事……」想起过去的回忆，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她见多识广，还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我当时就天天跟在她身后，缠着她跟我讲更多故事……她从不嫌我吵闹，一直耐心回答我的所有问题。后来我们到了卡尔尼特，是她带我进入大教堂，还跟我讲了很多其他大教堂内的模样……」


    「…………等等……您以前，是不是做过修女？」


    妇人突然打断她的话，面颊也因激动而泛红，声音却反常地压低：「您的名字……是不是‘菲丽丝’？」


    菲丽丝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一瞬，立刻联想到对此时来说最糟糕的情况——


    自己那倒霉的通缉令，总不会也传到梅城了吧？


    但梅城可以说是吕得地区的东门户，是实实在在的王室领地。


    罗兰王就是再窝囊，再在表面上跟那根搅屎棍虚与委蛇，也不该把对方发布的通缉令挂到自己家门口……


    脑中正筛选着种种可能性，但当她再次抬眼对上那双激动的眼眸时，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跟着在眼前闪过。


    同样是在黑夜，同样是在某个昏暗到只点了几盏油灯的旅馆内，也曾经有这样一双眼睛激动地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


    「你见过那幅画？」菲丽丝听到自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们……还留着它吗？」


    这回答落在他人耳中可以说是所答非所问，可眼前的妇人听到后，呼吸明显变得更加急促。


    「吾主在上……您稍等一下！」


    留下这么一句话，圆脸妇人赶紧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过多久便带着一张卷起的画纸回来了。


    「其实在祖母下葬前，我父亲托熟识的商队找过您……」


    「可他们到了科冬后却说那座修女院已经没有了，连砖瓦都被附近的村民捡走，原本住在里面的修女也不知道搬到了哪里……」


    妇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麻纸小心展开，平铺到长凳上。


    「我很早以前就听祖母说起过您，她说您是她见过的最可爱、最有才华的修女。那次朝圣回来，她几乎是拿着这张画拜访了周围的每一个熟人……」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幅画，所以即使当初我们一家逃进城时很仓促，她还是带上了它……」妇人充满怀念的视线从画纸上上移，最后对上菲丽丝的眼睛，笑道，「我也……一直想跟您道谢。谢谢您当年画下这幅画，让我不至于太快忘记她的模样……」


    菲丽丝看着那双因激动而闪烁出泪光的眼睛，又缓缓随着对方的话音将视线落到那幅画上。


    十多年过去，本就不算白的麻纸早就开始泛黄，更不要说当初她是用木炭画的速写，卷起保存虽然能保证画纸的完整性，却也难免会将画像蹭模糊。


    严格论起，只有右下角那一行用墨水写的字还如记忆中一般清晰——


    【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阿斯卡的菲丽丝修女向梅城的巴布夫人致意】


    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她不由再次抬起头。


    「……您也想要一幅这样画吗？」


    她突然如此问道：「这次我可以用墨水和笔来画，也许可以让肖像保存时间更长一些。」


    ***


    自从进入这家狭小的旅店后，兰斯就一直如一名真正的护卫那般沉默站在一旁，直到听说女士说她需要墨水和羽毛笔来给旅店老板娘画肖像，这才出声让完全听不懂二人对话的康拉德爵士回商队旅栈那边去取。


    兰斯很喜欢看菲丽丝画画时的样子。


    不管对面的是男爵夫人还是田中村妇，只要在她握笔时站到她的对面，她的目光就永远是一样的专注。


    同时，那只握着笔的手也如蛇一样灵活，看似随意划出的一条曲线总是恰到好处，简单的三两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与实物相似的轮廓……


    如果世上真有魔法，他觉得这就是最美的一种魔法。


    心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张专注的侧脸上不肯移开。


    直到那根向前伸的脖颈再次抬起，黑色的笔尖也再次移到纸张的右下角。


    「介意我把您的名字写下吗？」他看着她微笑看向对面的妇人。


    「当然！」


    听到这声愉快的回应，握着笔的手便没有再犹豫，快速写下一行字。


    【菲丽丝·林恩，向梅城的梅利尔致意】


    兰斯看到了那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两天后，已经整装完毕的商队再次出发。


    此时距离复活节只差两天了，商队领队大概是希望能赶在复活节当天到达吕得城，从梅城出发后整个队伍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不少，连中午的休息时间都减半了。


    可惜路上总是容易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刚从梅城出来没半天，兰斯就从风中听到了即将下雨的讯息。好在这半天他们行进速度很快，赶在雨变大前就来到一座名叫“朱切特”的小镇，并因持续不断的大雨在镇中滞留了两天，直到复活节当天天才放晴。


    虽然天晴了，但商队有不少马车，还是需要等地面完全干了才好走。


    于是，一行人又在小镇里休息了两天，直到复活节后的第三天才再次整装出发。


    对菲丽丝来说，重新上路后最好的一点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斋期正式过去，她再也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吃巴布夫人孙女送给她的奶酪了。


    梅城的奶酪确实是奶酪中的极品。即使她手里的这块已经在地窖里放了几个月，但切下后里面依然厚实软糯。第一口是一股咸蘑菇味，之后整个口腔就被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占据。


    在平常的话，菲丽丝会觉得这奶酪空口吃有点咸，但对于已经守斋快两个月的人来说，奶酪的香气和带来的饱腹感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骑在马背上，头上是温暖的晴空，迎着拂过的春风往嘴里塞一小口奶酪，就算是再浮躁的人也会变得平静下来。


    「…………」


    「今天，是不是就要路过科冬了？」


    与她表现出的平静不同，冉娜从今天出发后就看上去有些躁动：「我们到时候要不要再去……再去看一下……」


    「你想去就去啊。」看她扭捏半天声音却越来越小，派勒乌索教授没忍住说道，「你又不是菲丽丝，又不需要等，想去不是现在就能去吗？」


    话虽这么说，但幽灵少女依然飘在原地踌躇不定，低着头不知在纠结什么。


    菲丽丝其实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们都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科冬镇没有修女院”这个消息了，那现在去，注定只能看到一片比上次更荒芜的废墟。


    看到会心如刀割，不看又总会心生惦念……确实很难让人下定决心。


    可只要继续向前走，路总有走到的那一刻。


    不知何时开始，陌生的景物逐渐有些熟悉，直到再次远远看到一处有人烟的村落，这些天总是跟在他们身边的年轻商人习惯性开始介绍。


    “前面的镇子叫科冬镇，算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了。”商人用轻快的声音说道，“看到它，就说明距离吕得就不远了……”


    话说到一半，年轻商人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看向身边的女士：“对了，之前听冈瑟先生说您想去科冬镇的一家修女院看一眼？现在快到中午了，我们大概会在这附近午歇，您如果想脱队去那边的话可以稍后跟冈瑟先生说一声，他应该不会拒绝……最近国王殿下在剿匪上花了不少心思，至少吕得城附近要比几年前安全多了。”


    菲丽丝闻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微笑颔首作为回应。


    见她也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片刻，便丢下一句“你们都不去那我去看看”就飞走了。


    他刚飘走没多久，商队前方很快传来整队休息的号令。


    跟其他人一样，菲丽丝握着兰斯的手臂下马，准备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现在正好有时间，您真不打算去那边看一眼了吗？」


    趁着搀扶女士下马的间隙，兰斯低声说道：「您明明一直很期待……」


    期待……当然还是期待的。


    可只要想起上一次看到修女院的残骸，菲丽丝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再稍微等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让我再做点心理准备……」


    “修院————修女院重建了！”


    不等她的话语落下，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我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你们快来————”


    菲丽丝震惊抬头的瞬间，冉娜已经先一步飞了出去。


    「看来您已经做好准备了。」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兰斯笑着压低声音道：「我这就去找冈瑟先生说明情况……您要是着急，可以先让安德斯陪您一起去。」


    第417章 朝圣之路9 “您……与


    听到“修女院重建”后，菲丽丝就感觉自己被一把锤子狠狠捶了一下，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寂静。


    比起激动，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修女院怎么会重建呢？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修女们早就搬到圣德纽，藏书室里的书也都转移到了波拉萨卡和圣玛丽安修女院……连最初建造它的罗兰王室都已经自顾不暇，还有谁会重建一座已经失去作用的建筑？


    一个个问题压到头顶上，让她的思想和行动都变得异常迟钝。


    直到兰斯与商队领队商量好暂时脱队的事宜，她才又在前者的帮助下再次骑到马背上，缓缓往道路下方的村庄行进。


    一片乌云飘过，暂时将不远处的小镇蒙上一层冷色的阴影。


    但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近，云朵慢慢从太阳下方移开，明亮的日光骤然落下，瞬间点亮了菲丽丝的双眼。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棵树。


    就在村镇旁不远处的空地，此时已经长出绿色的新芽……视线顺着那棵树伸出的枝干看去，她的心跳开始逐渐加快。


    踩着马镫的脚稍稍往内碰了碰，身下的马儿仿佛读懂了她的内心，从漫步变成小跑。


    在下方帮她牵着缰绳的兰斯逐渐跟不上马的速度，只得放开缰绳，转身从男仆手中接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后快速跟上前面的背影。


    ***


    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今天本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与昨天或明天一样，都是没什么差别的平凡之日。


    如今是复活节后的第三天，正是一年中最值得欢庆的日子，也是佃户们交租的日子。


    不过这些年折腾下来，吕得周边的地荒废了不少，属于教会和修院的也一样，每年能收上来的地税还不到过去的一半，且很大的一部分都是纸面上的账……


    将又一笔欠款记录下来，克丽丝汀在一对佃农夫妇感谢的话语中将他们送到修院门外，直到把门重新关上，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自从新国王正式加冕后，吕得城附近的治安倒是比过去好了不少。


    虽然农民们还是付不起过去的欠款，但只要没遇到太糟糕的天灾，至少当年还是能攒下足够过冬的粮食。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罗兰王之所以有钱剿匪，也不过是因为他以强硬的态度进行税务改革。


    除了将人头税改为王室每年都要征收的固定税，还大幅增加了盐税和交易税的比例。


    只是与十年前不同，现在的吕得三级会议上再也没有反对他的人了，这次税务改革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到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这位新国王给罗兰带来的变化，克丽丝汀没有太大的感触，也没有时间在心中生出多少感慨。


    现在这里很缺人手，她需要在下个主日到来前把前一年的账目全部理清……她过去就不擅长这些，只是现在修院里除了她也没人会做这件事了，就算不擅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叩叩叩


    伴随着代表正午的钟声，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克里斯汀修女脑中想着账本的事，听到敲门声便习惯性以为是刚刚送走的佃农有事折返回来，问都没问就转身走回门前，再次打开了门闩。


    沉重的门板缓缓被推开，被院墙和大门遮蔽的阳光射进院中，只勾勒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可只看那道影子，就知道此时站在门前的人并不是之前离开的夫妇。


    克丽丝汀修女因那道光微微眯起眼，直到眼睛重新适应了光线，看清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眼眸不由跟着慢慢睁大。


    「…………」


    「……你…………」她张开嘴，睁大的眼睛却像是受不了强光般聚集出泪水，「吾主原谅我……您……与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真像……」


    「……吾主保佑您，修女！」


    在她说出更多话前，门外的菲丽丝也无法继续压抑此刻的心情，上前一步握住她伸出的一只手：「我……我路过这里，正好水囊空了……希望您给予一些施舍……」


    她侧过身，克丽丝汀立刻掠过她的肩头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两人，赶紧会意地守住情绪。


    「这是当然。」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又看向门外的两个男人，「但修院有些小，不方便招待男客……」


    「我们明白。」


    有些出乎克丽丝汀的意料，那名站在前面的金发男人朝她微微颔首，用一种带着口音的罗兰语说道：「请不用太着急，我们会在外面等待。」


    如此浓重的东部口音，克里斯汀只在那些曾经驻扎在圣德纽的波拉萨卡人口中听到过。


    这让她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近十年都没有音讯的姐妹出现在眼前，她实在有太多话想跟对方说了。


    关上门，克里斯汀修女忍着激动先将人带到自己办公的房间，再次关好门，这才忍不住用力抱住眼前人。


    「吾主保佑你……吾主保佑你，菲丽丝……」


    「自从听说你……离开玛利亚夫人后，我们每天都在为你祈祷……」松开手后，克里斯汀修女激动到捧起她的脸，在两边脸颊上分别亲了一下，「感谢吾主，感谢吾主能再次将你送到我们身边……」


    「我也每天都在思念你们！」菲丽丝以同样的方式回了她两个吻，激动道，「你无法想象我看到这里时有多激动，克丽丝汀……可、可你们不是都去圣玛丽安修女院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座修院……当初我明明看到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是怎么把它重新建起来的？」


    说到自己身处的修院，克丽丝汀修女的眼眸明显黯淡了一些，沉默片刻后牵着菲丽丝的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艾琳娜修女院的东西都并入圣玛丽安修女院了，可科冬到底距离圣德纽有些远。别的资产还好说，要管理土地田产就有些费事了……尤其是近几年吕得周围的匪患好了些，布朗什院长就想着慢慢将科冬这边的地收回来……」克丽丝汀的声音稍稍停顿片刻，这才继续压轻声音道，「有次本妮蒂塔王太后在拜访修院时听说后，就提出了重建艾琳娜修女院的建议，还出了一些钱资助……」


    见坐在对面的人立刻就要站起身，克里斯汀修女赶紧加重手上的力道，压低声音道：「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带你四处走动。这里新加入的年轻修女不认识你，但难免有人记得你的脸……愿吾主谅解我的狭隘，我相信特丽莎修女她们一定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可事情总有个万一，你来过的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注意到比较好……」


    菲丽丝自然理解她的顾虑，却也因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面露惊讶：「你的意思是，你平时不在这里？」


    「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圣玛丽安修女院。」克里斯汀修女苦笑道，「就算是重建，王太后殿下和布朗什院长能出的力也有限，不可能重新在这里建一座缮写室……我平时还是在圣玛丽安修女院的缮写室工作，是一周前听说这边需要人手帮忙才临时过来一趟……」


    听她缓缓道来自己的近况，菲丽丝总算明白为什么不管是商队还是巴布夫人的家人都不知道修女院的消息了。


    其实事实很简单——艾琳娜修女院是一年前刚刚完成重建。巴布夫人去世是九年前的事，她的家人在那时候打听过一次就没有再关注这边，而科冬距离吕得又太近，路过的商队为了尽快进入吕得城的城墙就不会在科冬镇停留，这才不知修女院重建的近况。


    当然，现在的艾琳娜修女院面积小到只有过去的四分之一，也难怪路过的人注意不到。


    失去德高望重的院长和最知名的缮写室后，这座修院唯一能让人提起一点兴趣的大概也只有”“艾琳娜”这个与其他修院命名方式不太一样的名字了。


    不过修女院虽封闭，却也是个小型社会。即使同为侍奉圣母的“姐妹”，到底也有隐形的阶级。


    重建的艾琳娜修女院作为圣玛丽安修女院的“下属分院”，主要用途只是为了方便管理科冬这边的田产，物质生活自然要比身为“母院”的圣玛丽安修女院清苦。


    因此，除了特丽莎和克莱尔这种原本就来自科冬本地、既没什么背景也没多少技艺的修女，其他被分到这边的就只有一些出身平民，或是被排挤、不服管的修女。


    而像是出身伯爵家族且精通内务的朱尔修女，在制书上格外有经验的克丽丝汀修女，擅长园艺的玛丽修女，以及其他有一技之长的修女，就是提出想回到科冬，圣玛丽安修女院也不会放人。


    克丽丝汀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最近唯一能识字会理账的“分院院长”昆蒂娜生了重病，完全无法管事。


    眼看着快到复活节，别的不说，账务没人管可能要出大问题。于是在已经成为圣玛丽安修女院副院长的朱尔修女的安排下，克丽丝汀这才能以帮助分院姐妹的名义回来看一眼……


    「……昆蒂娜？」


    听到这个许久没能听到的名字，菲丽丝在一阵恍惚后不可置信道：「她……怎么会在这里？按照你刚才说的，她到底是个贵族的女儿，不该被送来……」


    「是她最主动提出要回来的。」


    「这边总归需要一个会识字管账、能带着其他修女做日课的人，最好还要对科冬附近比较熟悉……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克里斯汀修女欲言又止一阵，最后叹出一口气，「她在那件事后……变了很多。当年那件事她很内疚，这些年也一直活在自责里。玛德琳修女去世后她的兄长曾经来过，说要带她离开，可她拒……」


    叩叩叩————


    「克里斯汀修女！您在里面吗？！」


    二人正说着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等房内的人起身开门，门外的人已经直接推开门。


    「昆蒂娜院长、她的情况不太对，请您快来看——」闯进门的小修女骤然见到房内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顿时愣住，「这、这位……」


    「这是我在图拉特的世俗姐妹，今天恰好路过，我请她进来坐一坐。」


    克丽丝汀修女打断小修女的话，起身皱眉道：「你刚刚说昆蒂娜院长怎么了？」


    「她、她突然开始叫，还在哭……我们想要叫醒她，可怎么都叫不醒……」面对充满威严的年长修女，小修女的声音逐渐变小，「她的身体还很烫……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去教堂找一下神父……」


    「……不，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


    克里斯汀修女深吸一口气，疲惫道：「特丽莎修女在那边吗？」


    「是、是，她在……」


    「那我先去看一下。」


    克丽丝汀如此吩咐了一句，正打算转身让菲丽丝在这里稍微等自己一会儿，却见对方已经跟着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吧。」菲丽丝上前一步，低声道，「我也读过不少医书，也许能帮上忙……」


    第418章 朝圣之路10 「你不说我


    顶着“母院”的光环，尽管克丽丝汀修女只在这座新修院待了不到一周，却在其他修女面前很有威严。


    因此，当她声称自己身边的女士曾研习过医术、对草药方面有不少了解，可以帮忙看看病人的情况时，小修女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等到里面那位女士戴上面纱，便立刻带着二人前往安置病人的病房。


    虽然重建的修女院比以前小很多，但到底经历过两次瘟疫，活下来的人都知道病人需要与健康人隔离的道理。


    所以自从昆蒂娜彻底病倒后，几名经验丰富的年长修女便将一间库房收拾出来当作隔离病房，把人单独安置在里面，平时只留两个人轮换照顾。


    可不管怎么说，院长生病还是让这座小小的修院中的人心开始浮动。


    尤其是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少年轻修女都在听到消息后聚集在病房门外，一个个戴着头巾的脑袋凑到一起，不知在小声聊什么。


    「不要聚集在这里，都去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克丽丝汀修女刻意放沉声音，驱赶走聚在门外的修女们，只留下原本就负责贴身照顾的特丽莎修女后便关上了门。


    周围安静下来后，来自病床上的声音便更清晰了。


    昏暗的房间中，阳光从狭窄的窗户落进来，照亮散在枕头上的枯黄发尾。


    顺着那道光，菲丽丝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立刻被对方此时糟糕的状态震惊。


    上一次她见到昆蒂娜，还是在修女院被烧毁的一夜。


    当时的昆蒂娜已经成年，虽然她的身形一直很高挑纤瘦，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天生的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颧骨下方的脸颊有明显的凹陷，从下巴到脖子连带着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点肉都没有，活像一副套着人皮的骨架……


    而此时此刻，那副“皮包骨架”正紧锁着眉头，面颊处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渗出，干裂的嘴唇大张着，呼吸似乎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吾主在上……」


    来不及与病床旁的人打招呼，克丽丝汀修女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那双正在乱挥的手，急切呼唤了两声后看向一旁的特丽莎修女：「吾主保佑，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在说梦话。」一旁的特丽莎修女握着湿手帕，声音里充满疲惫和焦急，「我们是不是该去镇上请瓦伦神父来一下？听说教堂那边还保存了圣克斯摩的圣物，也许能借用……」


    「她像这样高烧几天了？有没有检查她的身体，确定不是疫病吗？」


    一道冷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特丽莎修女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如今的修院已经因院长的倒下乱到不行，自然也没精力招待外客。


    正当她打算客气把人请出去时，坐在床边的克里斯汀修女居然先一步开口回答了。


    「我是复活节前三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但我刚来的时候她的病还没现在这么严重，白天都是清醒的，还能跟我说话……大概是前天晚上突然开始发热。」这么说着，她还看向站在一旁的特丽莎修女，「那时候我们给她擦过身体，没有看到任何黑斑，应该不是疫病。」


    特丽莎修女有些惊讶对方居然这么详细地向一个外人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此时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是的，肯定不是疫病。昆蒂娜院长从今年大斋期开始后就在断断续续生病，后来实在坚持不住才向布朗什院长求助……」


    听她说完，那戴着面纱的陌生女士点点头，直接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之人的额头。


    「不管是什么病，尽快让她退烧是最重要的。」


    特丽莎修女听到那陌生女人如此说道：「修院里还有白柳树皮吗？或者去镇上找人借一点，至少教堂那边应该能有存货。」


    「那不是治疗疫病和头疼的……」


    「也可以用来退烧。」


    女人打断克里斯汀修女的疑问，语速很快声音却很清晰：「最好是煮软了直接吃，但她现在这样估计是不行，那就多煮一会儿后喝水，或者剁碎混着水喂下去……另外她现在出了很多汗，需要补水。不要直接给她喝葡萄酒，煮沸水后往里面稍微加一点点盐就行……」


    随着她说出的话越来越多，特丽莎修女脸上的疑惑也慢慢转为震惊。


    明明看衣着和装扮，这该是个陌生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诡异地觉得那道声音越听越耳熟……


    「……您还在听我说话吗？」


    似乎是太久没听到回应，那个立在床边的人微微朝她侧过身。


    在那个瞬间，眼前这双看过来的眼睛突然与记忆中的某道身影重合到一起，让人的心跳陡然加快。


    「你……你是……」


    一向寡言的修女激动地上前一步：「吾主在上……吾主在上！你还好好的，你回来了——」


    「看到您的身体还这么健康我真的很高兴，特丽莎修女。」


    菲丽丝握住对方手臂，轻声笑道：「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昆蒂娜还需要我们的帮助。」


    「哦、是的，这是当然……烧开的盐水和柳树皮是吧？我这就去一趟教堂！」


    快速给面前人一个用力的拥抱，特丽莎修女便转身离开房间。一边找其他人去烧水，一边匆匆整理了下头巾就准备往门外走。


    菲丽丝目送对方离开，又将视线落到病床旁。


    准确说，是落在了飘在床头的那道透明身影上。


    整整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了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夜晚。


    即使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将心口的伤疤重新划开一次，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忆，回忆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人说过的话……好像这样做，就能帮助她找到一条能保护所有人安全度过那一夜的生路。


    可没有。


    不管多少次反复推演，她只能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只要冉娜没有在那一夜之前离开修女院，她就必然会死在那个晚上。


    不管她多努力地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不管昆蒂娜当年有没有喊出那句约等于指认冉娜身份的话，只要那个混在起义军里的寻仇者在明确寻找“瓦蓝的冉娜”，她就注定无法逃过这一劫……


    菲丽丝不怨恨昆蒂娜，可经过那一夜，她也确实不知道再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好友。


    连她的心情都这么复杂，作为当事人的冉娜，此时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床边，冉娜微微俯下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庞。


    似乎从她们刚见面开始，比起笑，昆蒂娜就总是更常皱眉……从眉间那两道比记忆中更深刻的褶皱看，这个习惯大概到现在都没能改变。


    冉娜不喜欢这个表情。


    或者说，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把她当朋友，就像对待菲丽丝一样。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张长桌吃饭，在一间房间睡觉，用同一本书学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昆蒂娜与她说话时逐渐客气疏离，即使她看出她有烦恼，开口去问了，她宁可用一个短暂的笑作敷衍也不再愿意把烦恼讲出来。


    冉娜承认，她曾为此难过过，却也很快想通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也不是所有的童年伙伴都能一直做知心好友。


    她们曾经同行过，那段时光足够美好，那即使知道今后会走向不同的岔路，她也会怀揣着这份美好的记忆、用体面的方式与之告别。


    就是很可惜，现实中她们的道别太过匆忙，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心情告诉对方，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看着那两道越皱越深的眉头，冉娜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那碍眼的褶皱。


    可比起好友眉间的褶皱，她的手最先碰到了一团波动的灵魂。


    几乎是下一秒，原本紧闭着双眼的女人睁开了眼。


    一开始，那双眼睛还完全没有焦距，连正在念诵祈祷词的克丽丝汀修女都没意识到她醒了。


    但随着视线向上移动，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半睁着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跟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冉……冉娜……冉娜…………」


    她紧紧盯着悬在头顶的那张脸，不敢眨眼，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


    坐在床边祈祷的克丽丝汀总算意识到异样，赶紧再次去握那只已经从被子里伸出的手。


    可这一次的昆蒂娜似乎没有之前听话。


    她的力道很轻，却一次又一次地抽出自己的手，仿佛是被阳光吸引的藤蔓，颤抖着向上生长。


    「冉娜……冉娜…………」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直到手终于碰到了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庞，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对不起……冉娜…对不起…………我不该……说出你的名字…………请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


    「你不说我的名字，又该说谁的名字呢？」


    冉娜看着这张满是泪水的脸，笑着俯下身，像对待任何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在她两边的面颊上分别吻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昆蒂娜，你从来不需要我的原谅。」她看着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眸，轻轻用手遮住，一点点将那即将脱离身体的魂魄向下按，「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好起来，尽量晚点来见我……如果你因为我搞坏身体，我才会真的生你的气。」


    作者有话说：


    三小只的剧情正式落幕了，昆蒂娜也会继续走自己选择的人生


    第419章 朝圣之路11 「都是圣母


    昆蒂娜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或者说，也许那本身就不算是“清醒”。


    至少在克丽丝汀修女的视角中，她只是又在高烧中说了一些比较清晰的梦话，然后再度陷入昏迷。


    另一边，去镇上的特丽莎修女很快带着从教堂借到的柳树皮回到修道院。


    没过多久，听说修女院院长生重病的瓦伦神父也来了，还顺便带来了教堂中盛放的圣物，将其放到床头后便开始按照流程播撒圣水，亲自为病人做起祈祷。


    当神父念诵完一段祈祷词后，众人都发现躺在床上的昆蒂娜明显比之前安静了很多，神态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不安，连一直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了一些。


    见状，克里斯汀修女和特丽莎修女都松了口气。不过她们也没忘记之前菲丽丝嘱托的事，在神父喝水休息的间隙赶紧给昆蒂娜喂了点柳树皮水。


    “……商队的人已经来催两次了。”


    穿过忙碌的人群，派勒乌索教授来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他们最多能再等一会儿。要是现在不回去，你今天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闻言，菲丽丝只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趁着周围人还都在忙，她用一个手势悄悄将克里斯汀修女叫到门外。


    「我该走了……」


    来不及顾及修女骤然转变的脸色，她继续低声且快速地说道：「一定记住我的话，就算情况再糟糕也不要给昆蒂娜放血，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承受不住……还有淡盐水，我刚刚已经调好了一碗，你等会可以尝一下，之后喂她喝的时候不要加太多盐，等之后她不再出汗就不用喂了……」


    耳边听着她的话，克丽丝汀焦急的表情也跟着慢慢变为哀伤。


    即使她知道对方选择立刻离开的决定对双方都好，可真正临到离别，情感总是会从理智的间隙生出藤蔓，慢慢将心脏裹紧……


    「我……会非常思念你……」


    她伸手抚上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用颤抖的声音轻声道：「愿吾主保佑你……不管你将来到哪里，我都会为你祈祷……」


    菲丽丝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沉默半晌，耳边又传来神父念诵祈祷词的声音。


    「……这位‘瓦伦神父’，是之前就在教堂做执事的那位‘瓦伦执事’吗？」她突然问道。


    「哦，是的……他以前是帕里神父的助手。」听到这个问题，克丽丝汀赶紧抹了把眼角的泪，跟着往室内看去，「他是个好神父……多亏有他在，前几年又闹瘟疫的时候科冬才没出什么大事，重建修女院的时候他也帮了我们很多……」


    「嗯，看得出来。”菲丽丝轻声道，“他刚刚露出了里面的袖子，上面都有补丁。」


    「这些年大家都过得不容易……」


    克里斯汀修女不由长叹一口气：「国王殿下不会把税收到教会头上，可那些雇佣兵抢劫时从来不会顾及土地的主人是谁。听说瓦伦神父为了凑出今年复活节施粥的钱，连自己常戴的银圣牌都卖掉了……就是不知道降临节还要怎么过……」


    菲丽丝静静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倒是有个能帮他渡过难关的办法。」


    不等克丽丝汀反应过来，她已经牵着对方的手将人拉得更近了点，贴到修女耳边道：「你还记得隔壁那座帕提恩提斯会的修道院吗？那座修院曾经的厕所旁边有一棵苹果树，如果树附近没有被挖过的痕迹，从树根靠东的位置往下挖，应该会有至少三只装满钱的小罐子……」


    「……什么？！」


    克丽丝汀被她话中的信息吓了一跳：「吾主在上……这、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我当年会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事一样，都是圣母的指引。」菲丽丝在面纱前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道，「藏起那些钱的人早已离开人间，而且那笔钱的来源本就不算正当……要是能用来帮助更多人，也算是让它们回到正途。」


    ***


    就算再不舍，分别的时刻也总会到来。


    趁着现在修女院内还没太多人注意到自己，菲丽丝很快在克里斯汀修女的掩护下走出修院的外门，与兰斯汇合后，一行三人快速骑马跟上大部队。


    商队的领队冈瑟对她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稍稍有些不满，好在之前提出想仔细观察马鞍的年轻商人已经与她混熟，有人帮忙从中说和，再加上她此刻的贵族身份，领队倒也没再追究什么便命令队伍继续出发了。


    科冬距离吕得并不算远，就算马车行驶的速度赶不上骑马，商队也在天黑前来到那座高大的城墙下。


    这是菲丽丝第四次进入吕得城，同样都是从北边的门进城……可仿佛是被施加了什么魔咒般，她觉得每一次来到这座城门前时自己看到的景物都会不一样。


    第一次是在十九年前的大瘟疫期间，她跟随索菲亚院长来到这里，为当时的罗兰王后祈福。


    那时候的吕得的城墙外虽然明面上看不到什么人了，但至少还有些窝棚和一座完整的修道院。


    第二次是在十年前的北方农民起义后，她跟随玛利亚夫人来到这里，参加吕得大主教专门为当年的王太子塞勒斯举办的感恩弥撒。


    那时候的吕得刚经历过一场浩劫，满街都是被撕毁的红蓝旗帜，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写满惊恐和畏惧的脸。


    第三次是在九年前波拉萨卡的继承人去世后，她作为瓦蓝女伯爵的侍女来到这里，试探罗兰王室对玛利亚夫人和波拉萨卡的态度。


    那时候的吕得城墙外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一点地基能证明那里曾经有过建筑，死寂得像是地狱的入口。


    而现在，也许是大斋期已经过去，吕得附近的治安也有了改善，来往的车马倒是完全冲散了那股死寂感……可城门，也不再是菲丽丝熟悉的那道城门了。


    准确说，是吕得城的城墙直接向外扩建了一大圈。


    虽然施工还没结束，但仅看已经完成的部分去大致推测，估计是要把北边的一大片田野都纳入城墙的保护，其中就包括菲丽丝曾经去求助过的圣梅杰修道院。


    …………


    其实这该算件好事。


    如今到底还是冷兵器时代，没有炸弹火炮的威胁，多一道石制城墙就多一面盾牌。


    而且吕得城原本的城区就不算大，人口却格外多，除了少数贵族，城内人的生活空间都被压缩到最小。所以一旦周围出点事，附近的村民或难民想要躲进城墙避难，他们连能收容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在原本的城墙外又建了一道城墙，既能保证原本城墙内的人生活不受太大影响，还能在战乱时尽可能保住更多人……即使这应当不是建墙者的主要目的，但目前看，扩建城墙确实是一个理性的决定。


    当然，赞美新城墙的前提是要尽可能遗忘建墙的资金从何而来……


    看着士兵们挨个清点完商队马车上的货物，又开始盘问商队里的随行人员，菲丽丝重新整理了下脸上的面纱，向后退到身侧人身后。


    余光瞥到她的小动作，兰斯非常自然地配合上前一步，直接迎到负责检查的士兵面前。


    他们一行人有正规的朝圣特许状，又有商队的人做担保、说明他们的目的地确实是罗拿城，绕路来吕得只是为了安全后，士兵便没有多为难，直接放他们进城了。


    对菲丽丝来说，吕得城大概是继科冬镇之后，第二容易让她暴露身份的地点了。


    可由于他们跟随的商队会在这里停留五天，她不可能冒着被抢劫的风险跑到城外住宿，那就只能老老实实戴着面纱在旅馆内窝着，扮演一名虔诚的“寡妇”。


    与她相比，第一次来到异国首府的另外四人在看到城外那一圈高耸的城墙时便已经受到一波震撼，等进入城内，很快就被繁华的街道和密集的人口再次震惊。


    带着这份激动，他们当然无法像菲丽丝一样安静在旅馆待五天，肯定要到城内各处逛一逛，不然等回去跟人吹嘘时都没有素材。


    菲丽丝对此没什么意见，还表示几人可以在出门时把贵重的行李放在自己这屋，以防有小偷趁他们不在潜入房间偷东西。


    只是他们四人里就只有兰斯能用罗兰语与人沟通，其他人不是不会就是只会说个「你好」和「再见」。


    于是，原本也想留在旅店、却没找到什么合适理由的尼托伯爵阁下也不得不在手下们的簇拥下走出房门，开始一趟针对吕得的“朝圣”。


    等到正式走到大街上时，即使是兰斯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座大到让人走不到尽头的城市。


    尤其是他跟随派勒乌索教授来到吕得城内最著名的大教堂——吕得圣母院的教堂广场前后，各种小商贩的吆喝声和他们手中的商品都让人目不暇接。


    作为一名朝圣者，印着本地守护圣人的铅质徽章自然要买一个，还要给在旅馆休息的女士也带一个……可就在他付钱的瞬间，周围一圈商贩就像是嗅到肉味的狼狗，眨眼工夫就把几人包围。


    「看看这个，先生！圣格威夫的徽章再不来一枚吗？」


    「圣水瓶！您远道而来，总要来接一瓶圣水再走吧！」


    「圣人像！精美的圣人像！」


    「上好的香料酒，还有烤肉————」


    「他们那些都不行……您看看我的！」


    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扯住兰斯的衣袖，挤眉弄眼一番后用神秘的语气说道：「您看看这圣物匣，里面可装着圣德纽的圣物……」


    “这绝对是个骗子！他们只会在里面装点随便捡的动物骨头伪装圣骨，专门卖给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外地人！”见“抄写员二号”似乎真被那些小商贩手里的东西吸引注意力，飘在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不由高声警告道，“快摆脱他们进教堂！这些人里很容易混进小偷，注意你们的钱袋！”


    听到幽灵的话，兰斯终于从众多推销中清醒过来。


    用帕鲁本语高声提醒了下同伴后，他率先捂住腰间的钱袋挤出人群，直接冲向圣母院的大门。


    听到主人的警告，其他三人也跟着挤了出来。


    商贩们很识相，见他们进了教堂就不再追逐，顿时散开，各自回到原本的摊位位置。


    可就在大家都以为尼托伯爵准备带着他们一起进入教堂时，兰斯却脚尖一拐，径直回到一名小商贩的摊位前，飞速买了一件什么东西，又快速跑回教堂门口。


    “……您去买了什么？”男仆安德斯好奇凑上前。


    “一张圣人像。”


    兰斯张开手，将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展示给其他三人看：“还有好几张不同的圣人像，但这些商贩实在太热情，我们还是等出来后再看看。”


    “可这个画像……有些简陋吧？”戈茨爵士跟着凑过来，有些嫌弃地评价道，“您特地跑过去就为了买这个？我怎么觉得都没有您随身携带的时祷书上的图画好看……”


    “这不是‘画’的，应该是‘印’上去的。”


    见三人依然用一种懵懂的目光看向自己，兰斯没有再多解释，笑着道：“好了，这个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进教堂做祈祷吧。”


    作者有话说：


    小镇青年初入大城市blog（？）


    时隔多年，隔壁修道院修士贪污的钱也被挖出来了（81话），请赞美努力收集过情报的教授


    第420章 朝圣之路12 「说正事呢


    对菲丽丝来说，旅游期间无法出门、只能在旅店内窝五天也不算是糟糕到需要他人怜悯的事。


    赶路有赶路的乐趣，躺平也有躺平的乐趣……不过在没有一点娱乐设施的时代，完全闲着也确实有些无聊。


    好在她还带了纸笔和墨水，趁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也可以把之前半个月路上的所见所闻写一写，以防以后写正式版的时候遗忘掉某些细节。


    这一写就是半天。


    等她放下笔时，四位去大城市长见识的尼托青年们也回来了。


    “这里的街道简直像迷宫一样难走！如果不是兰斯爵士还记得路，我们差点都回不来了！”


    一开房门，戈茨爵士的大嗓门就像扩音喇叭一样响亮：“不过这里的教堂都好漂亮，您突然身体抱恙不能出门实在太可惜！要是过两天感觉好一些还是出去走走吧，不然好不容易来一趟却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太遗憾……”


    “戈特弗里德！”


    一旁的康拉德爵士赶紧打断同伴的话，压低声音道：“你这话太失礼了！还有，你的声音太大了，是想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我们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吗？”


    “得了吧，库诺。你看看刚刚那些人，我们听不懂他们说话，他们自然也听不懂我们说话……”


    “你们要吵出去吵，不要在这里惊扰女士。”


    兰斯一句话把二人的话音都按回喉咙，这才从荷包中掏出之前买好的纪念品，郑重放到桌面，推到菲丽丝面前：“这些是我在教堂广场看到的，也许您会感兴趣……”


    虽然之前伪装过朝圣者，但菲丽丝着实没有正经朝圣的经历，自然也没见过这种一般朝圣者们都会购买的纪念商品。


    不过比起那几枚看着就很粗制滥造的小铅章，当她的视线移到那张同样看着很粗糙的小画片时，大脑似乎稍稍卡顿了一下。


    “这是……‘印’上去的？！”


    她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双手捧起那张小小的纸片仔细观察了一阵，却发现上面的图案边缘虽然规整干净到像印出来的，但用的明显是颜料，而不是她跟卡尔总管找人研究出的“油墨”……


    “…………不，这上面的人像应该还是画上去的。”


    认真观察许久后，菲丽丝一锤定音道：“边缘会这么整齐，大概是用了镂空模板。”


    “模板？”又一个陌生的名词出现，戈茨爵士不由好奇道，“那又是什么？跟之前那什么‘印刷’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但原理稍微有点像吧。”


    菲丽丝这么说着，顺手从一旁抽出一张纸，用削笔刀在纸上刻出两个小三角和一个正方形：“你们可以想象，假如我手里的这张纸是个薄木板或厚一些的羊皮纸，那我只需要在上面刻出一个我想要的图案，之后只需要用笔将墨水或颜料往上涂就行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出另一张空白的纸放到镂空的图案下，用软毛笔蘸了下墨水，三两笔就将镂空的部分用墨水填满了。


    “像这样，要比真正去画一张图快多了。图案越复杂的模板，用它画出的图更节省时间。”将放在模板下方的纸拿出来，放到那张圣人像旁边，她如此总结道，“理论上只要准备好工具，这种涂色工作谁都能做，产出速度要比画师一幅幅画快多了，还不需要给画师付钱，成本应该能压到很低。”


    “哎呀！那幸好兰斯爵士没多买，我看到那摊位上还有好多不同……唔——”


    戈茨爵士的话说到一半，又被站在身边的康拉德爵士用一个肘击打断了，很快便被后者找了个借口拉出房间。


    “……是我没仔细看，还以为这个与您想要的‘那个’一样……”


    等到男仆也走出房门，兰斯不由有些丧气地坐到桌对面的椅子上：“我还想着，既然那些商贩能在吕得的大教堂广场公然售卖这些，那肯定是得到了吕得大主教的允许。那等我们回去后也许就能用它做先例，说服米特利主教接受印警示画的事……”


    自从走出尼托伯爵领后，菲丽丝真是许久没看到这张脸露出如此沮丧的表情了，不禁又想捉弄对方一番。


    “要是卡尔总管知道您出门在外时还不忘为伯爵领内的事务烦忧，一定会十分欣慰——”见那张沮丧的表情慢慢皱巴成苦瓜脸，菲丽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这也不算是完全没用。不管是用镂空模板做复制画还是用雕版印刷，本质上都是一种能让信息快速传播出去的‘新技术’。你想要用这个做例子说服米特利主教，我觉得方向上没什么问题。”她这么说着，又用两指将那张圣人像拎起，“而且我觉得这是个启示……也许我们一开始可以用‘印刷术能更快更好地制作圣人像’来说服主教大人？毕竟只要单张的价格足够低，就算是农夫也会想要买一幅圣人像放在身边，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看着手里的圣人像，菲丽丝如此这般说了好一阵，这才意识到对面的人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带着疑惑抬起头，便发现不知何时，眼前人那原本皱在一起的五官已经舒展开，又开始对着她傻笑。


    「……这都还是假设，别高兴得太早啊。」菲丽丝将语言转换成罗兰语，向前用手托住下巴，「而且我后来也跟卡尔先生说了，油墨还有改进的空间，这种必须跟教会合作的事最好还是谨慎点，尽量准备完善再提出来……」


    她自觉自己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可对面人脸上的笑似乎有了越来越大的趋势，弄得她都有点绷不住表情了。


    「说正事呢，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我就是在想……卡尔先生要是知道您为他的计划构想了这么多，应该也会很欣慰……」兰斯勉强吐出最后几个音节，终于忍不住低头捂住嘴。


    他刻意藏起了表情，可颤抖的肩膀和偶尔露出的笑音暴露了他现在的心情。


    菲丽丝一开始还被这幼稚的回嘴弄得很无语，但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处于上扬的状态。


    快乐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格外快，还不等菲丽丝继续问点他们今天的其他收获时，代表宵禁的钟声已经响起。


    「跟您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听到钟声，兰斯立刻站起身道，「到晚餐时间了，我先去给您带一份食物上来……这些东西您看有没有喜欢的？不喜欢的我这就带走……」


    「嗯……那就这两样吧。」


    菲丽丝将印着圣德纽的徽章和那张圣人像留下，笑道：「正好你买到了圣那图拉的画像，我还挺喜欢的……要是你还想带一张回尼托，等临走那天我去给你买一张其他的？」


    这实在是个令人心动的建议，但兰斯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拒绝了。


    「您既然不方便出门，那我自己去买就好，我看街道上卖这些的很多……」又在原地犹豫半晌，他突然放低声音道，「可、可要是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为我画一张圣母的画像？不需要太精致，就像这幅这么大就好……」


    作者有话说：


    兰斯：试图以物换物.jpg


    过渡章稍微短一点，晚上6点会补一个肥肥的二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