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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400-410

400-410

    第401章 深秋31 “莫里斯!


    对于“喀斯特”这个名字,菲丽丝除了知道那是位于罗兰南部的一个王国外,了解得不算多,却也称不上太陌生。


    比如她记得现在的喀斯特国王似乎从王子时期就一直很“钟情”本妮蒂塔王太后。


    不但在王太后出嫁前就想要求娶,连菲勒六世去世、本妮蒂塔成为寡妇后都想继续求娶,直到被后者公开拒绝才罢休。


    现在回想起喀斯特和拿法在地理上的“邻居”关系,也许当年的菲勒六世会坚持迎娶本妮蒂塔也并非全因色欲熏心。


    作为罗兰的国王,在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已经被敌国占领的情况下,他肯定不希望喀斯特和拿法这两个“南边的盟友”背着自己单独建立联盟……只是当时的菲丽丝连喀斯特在哪儿都不知道,了解不到更全面的信息自然也想不到更远的地方。


    之后再听说“喀斯特国王”这个名字时她已经成为玛利亚夫人的侍女,作为瓦蓝女伯爵的代表来到吕得城。在吕得王宫中,她听说那位国王已经娶了当时的王太子、如今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妻妹。


    按理说,双方王室算是有姻亲关系,就算为了照顾妻子的脸面……算了,之前阿尔巴国王还在娶了马黎王妹妹的情况下坚持跟大舅子开战了呢,这些贵族可从来不会因为联姻放弃切实的利益。


    而且距离她离开罗兰已经过去八年,八年足够出现八百种匪夷所思的变故,只不过现在的她与当年住在修女院的她一样,没有太多探知这种信息的渠道罢了……


    “所以之所以有那么多雇佣兵回来,是那边的仗打完了?”


    菲丽丝思索着问道:“最后谁赢了?喀斯特换国王了吗?”


    “……确实打完了,但国王没有换人。”


    吐出结果,冉娜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准确说,是喀斯特国王靠马黎和拿法的军队抵抗住了他那个想要篡位的兄弟……”


    在冉娜详细解释后,菲丽丝在心中做出总结:这算是一场代理人战争,而且罗兰支持的那一方再次落败了。


    亲眼见证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再次听到“罗兰又败了”的消息时,菲丽丝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麻木到无法产生一点波澜了。


    她甚至开始无法想象,真等到几十年后、罗兰连自己的首都都被马黎人占走后,“圣女冉娜”到底是如何在这么一种堪称“绝望”的氛围里逆转局势,打破罗兰这屡战屡败的现状……


    不过现在想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也没用,此时此刻,菲丽丝还是更在意冉娜无意中说出的那个名字。


    “这场仗,拿法国王也参加了?”


    “他不仅参加了,还是其中重要的推手呢!”


    不等冉娜再开口,从外面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先一步说出自己探知到的消息。


    别看拿法王国的面积小,领地内的隆斯沃山口却是从罗兰进入喀斯特王国的最便捷通道。


    不管是罗兰支持的队伍,还是马黎驻扎在阿奎亚的军队,想要进入喀斯特干预这场战争,就只能走陆路穿过拿法国王的领地——可以说,拿法国王完全可以通过拒绝其中一方进入自己的领地而决定这场战争的输赢。


    也许是觉得自己难得掌握了这么一个地理条件优越的“路口”,拿法国王贪婪的老毛病不出所料地又犯了。


    根据不同雇佣兵在酒馆中的抱怨能拼凑得知,他先与罗兰达成协议,放罗兰支持的军队进入喀斯特,之后又将马黎王太子的军队带进喀斯特,分别从双方手里都收取到了一笔丰厚的“过路费”,同时也让喀斯特境内变得更乱。


    再次听到这根“搅屎棍”搅屎成功的消息,菲丽丝只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干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但派勒乌索教授似乎完全没有她这样的心理障碍,依然乐呵呵地继续总结道:“所以,我看最近几年拿法的埃铎勒都不会有机会回到罗兰本土了。如果你有回罗兰看看的想法,这会是个好机会。”


    菲丽丝:“……你是说,他这次背叛会让罗兰王彻底与他为敌?全面禁止他进入罗兰?”


    话说出口,她又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我看未必吧?塞勒斯三世在做王太子的时候都被他逼到什么样了,等到有利可图的时候不还是会与之结盟?”


    “不不不——我指的是,这场‘王位争夺战’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老教授带着笑摇了摇手指,却没有直接说明,而是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些从西边回来的雇佣兵具体都是被谁雇佣的吗?”


    “罗兰王室?还是他们支持的那个篡位者?”


    见老教授脸上的笑依然没有消失,菲丽丝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塞勒斯三世正式登基没几年吧?罗兰这么快都攒出这么多钱支持邻国的王子篡位了?”


    “谁说罗兰王室为这件事付钱了?”老人将语言切换成罗兰语,一本正经地模仿道,“「你们帮喀斯特真正的国王争夺王位,成功后,喀斯特的王必将与你们一起分享国库中的财宝」——反正雇佣兵都不过是一群跟着金币走的野犬,把他们赶去喀斯特总要比让他们继续待在罗兰好!”


    菲丽丝:…………


    还是她对雇佣兵的认知太过浅薄了,没想到这群人都已经饥不择食到连空气饼都吃……


    “所以……这些返回帝国的雇佣兵因为打了败仗,一点钱都没赚到?”


    “关键是打赢的那边也什么都没赚到啊!”


    派勒乌索教授终究没能忍住,哈哈大笑了一阵后解释道:“雇佣兵哪有什么立场?当时也不只是罗兰雇了雇佣兵,喀斯特国王也通过马黎人的渠道雇佣了不少帕鲁本雇佣兵。但打赢了后喀斯特国王直接以没钱为由拒绝支付雇佣兵的佣金,包括原本说好要给马黎人的酬金都没给!听说作为马黎军总指挥的马黎王太子对此非常愤怒,直接带着本部人马撤出喀斯特,其余雇佣兵直接原地解散!”


    “马黎人走了,你觉得‘国库空虚’到连保护费都交不起的喀斯特国王还能撑多久?罗兰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和后会不会卷土重来?”


    “而作为夹在喀斯特、罗兰和马黎中间的拿法,还有机会从这样的泥沼中全身而退吗?”


    这么说着,老教授脸上的笑也转为冷笑:“现在能选择回帝国的雇佣兵都算是稍微‘有体面’一点的,至少他们还有钱粮支撑自己返回故乡,更多没得到佣金的佣兵全都留在了喀斯特……佣兵的破坏力可远比只有镰刀和草叉的农民大多了,你猜这些人在离开喀斯特时会像来时那么温顺安静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那可是一群把自己当作“武器”卖掉的人,谁都不会天真到对雇佣兵的品德有什么期待。


    如今马黎和罗兰都因为前几十年的战争变得非常空虚,在喀斯特的王位争夺战中双方必然不会派出太多本国的主力部队。尤其是罗兰这边,几乎派出的都是临时招募的雇佣兵。


    有雇主时雇佣兵到底会遵守些军队该守的规矩,可遇到没仗打的时候,或者像这次这样雇主干脆赖账、还原地把人全部遣散,那就如同把饿了三天的狼放出铁笼。


    饿狼从来不会乖乖待在原地等死,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现成的“肥羊”。


    也许拿法国王觉得这次也与过去一样,他依然不需要真正站队,只需通过左右横跳就能从这场战争中获得双倍的好处,但这次他忽略了一点——这次的战场距离他的领地实在太近了。


    当火星点燃一座房子时,一整条街都难幸免。


    拿法是个小国,还掌握着喀斯特和罗兰之间唯一的快捷通道。之前能依靠地理优势收两倍的过路费,现在滞留在喀斯特的佣兵想要北上回罗兰照样要经过拿法,瞬间就能将拿法拉入泥沼……更讽刺的是,这泥沼可以说是拿法国王自己参与搅和出来的。


    推算到恶人即将自食其果,菲丽丝的坏心情确实被稍稍冲散了一点,却也没好多少。


    不说那些远到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多没能“吃饱”的雇佣兵返回帝国完全是一堆不稳定因素,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在罗兰烧杀抢掠的习惯一起带回来,回家路上也要搜刮一波。


    好在这些事也不需要她操心,同样得知消息的尼托伯爵已经不得不叹息着放下笔,亲自出门巡视一遍边境,并叮嘱各处的要塞指挥官近期一定要保持警惕。


    只要是超过五人的团体过境时必须接受严格检查,看着就像雇佣兵的队伍直接拒绝他们入境。


    如此保持紧张的状态又过了几周,尼托海姆周边的农田开始陆陆续续收割干草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尼托海姆城的东南门。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就快到关城门的时刻。


    站在城门口的守卫不由对天打了个哈欠,又仰头看了眼天色,期待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能早点响起,自己也能早点回家吃饭。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连出城都没多少人的时辰,一道身影竟在缓缓靠近,并在钟声敲响前来到城门前。


    守卫原本还想不耐烦地吆喝两声,催促这人走快点,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突然面露惊讶。


    “……莫里斯?莫里斯!真是你吗?!”


    见到许久不见的友人,守卫当即快步上前,紧紧与其拥抱后才兴奋地上下打量起对方:“我记得你父亲说收到了你的书信,说你今年复活节后就会从希格堡出发,降临节前怎么说都该回来了……怎么路上耽误了这么久?”


    “别提了,现在外面可不安稳啊……”


    被称作“莫里斯”的男人露出一个苦笑,又急忙问道:“我父母现在还好吗?还有特丽莎和孩子们……”


    “都好都好!之前伯爵老爷的总管还夸赞你父亲的手艺好,你家的染坊最近都时不时能接到城堡那边的订单呢!”守卫拍拍好友的肩膀,“快回去吧,现在回去正好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闻言,莫里斯不由扯出一个苦笑。


    命运无常,他原本好好计算了时间、与熟悉的商队商议好一起出发回乡,还为了避免遇到土匪强盗特地走了关卡更多的大道。


    结果没想到走大道花费的“过路费”一点没少,还遇到了一队装备精良的雇佣兵,直接把他漫游五年攒下的积蓄全都搜刮走了……


    但不幸中的万幸,那些人似乎也急着赶路,搜出他装钱的荷包后没有夺走他的干粮和其他行李。靠着这些和缝在衣服暗兜里的一点备用金,这才让他活着回到故乡。


    出门五年,却连一枚银币都没能带回家,他已经能想到家人会露出多么失望的表情了。


    好在他到底是个工匠,钱没了人还在,失去的钱他还能靠这几年从外面学到的东西赚回来……


    与城门口的好友道别,莫里斯摸了摸缝在衣服里的凭证,抬头看了眼城堡的方向,这才按照记忆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402章 深秋32 “要不要打


    当菲丽丝收到通知,听说一名外出漫游的工匠已经回到尼托海姆、还向伯爵阁下献上了一种特殊染料时,她激动到差点把手边装墨水的牛角掀翻。


    “这是真的?真有人带回了能做布面印花的染料?”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卡尔亲自接待了那名染匠呢!”回来传消息的贝尔碧娜认真点头道,“那个染匠不但带来了自己做好的作品,还现场给卡尔演示了一下印花纹的过程。别的不说,用雕版印出来的花纹确实很规整漂亮……”


    得到肯定的答复,菲丽丝不由发出一阵大笑,干脆把手中的羽管笔扔到一边:“终于!解放双手的时刻终于到了!!”


    “……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看她笑得如此放肆,派勒乌索教授十分不爽地在她未完成的书页上拍了两下:“我也去看了,那染料干得很慢,晴天的时候也要晾好几个时辰才会干,还不一定能用在纸上呢!你现在只需要老老实实把书抄完,材料的问题还是交给工匠……”


    “所以卡尔总管有没有立刻在纸上试?”


    根本不等老教授说完,菲丽丝直接打断他的话,继续兴奋看向贝尔碧娜:“那名染匠有没有详细说过染料都是用什么做的?”


    “配方肯定不能说出来啊,那可是工匠们的饭碗。而且要是被行会知道,人可就没办法在城里待下去了。”贝尔碧娜被她的反应逗笑,又摇摇头,“卡尔暂时收下了他提供的样品,也承诺以后会在他家的染坊下订单,其余的话倒是没说……现在他带着样品去尼托伯爵那边了,估计是打算先通知伯爵阁下一声再试吧?”


    哒、哒、哒——


    不等贝尔碧娜的声音落下,门外已经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快,菲丽丝的房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尼托伯爵那张灿烂的笑脸不出意外地出现在门后。


    他能带着卡尔总管一起找过来,菲丽丝倒不是很意外。


    毕竟“印刷”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她最先提出来的,按照卡尔总管之前那些铺垫安排,他的计划应该是想要让这项新技术变成“专属于领主”的东西,那做实验的时候当然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菲丽丝记得上次她在城堡内用雕版和各种颜料做“印刷”实验还是在五年前,没想到那块临时让人雕的木雕版一直被卡尔总管细心保存着,此时拿出来依然能用。


    比起她日常使用的墨水,这罐“样品”倒是更黏稠一些。


    用刷子粘上一点后挑起,能看到它会像蜂蜜般拉着丝滴落,目测比刚用色粉磨出来颜料还要稀薄一点。


    到这一步,菲丽丝已经基本确定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油墨”了,但该试还是要试。


    把染料仔细刷到木雕版上,再用布稍微蘸去一点,最后分别将其盖到不同材质的三种纸上,结果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草纸和麻纸几乎是在触碰到雕版的瞬间就能清晰看到边缘有颜料晕开,等把雕版抬起后上面的图案完全糊成一片。


    羊皮纸倒是不吸水,于是染料就那么“浮”在纸面上。对照看的话也能看出与雕版上的图案有些关联,但距离菲丽丝脑中那种最次等的“印刷”效果还差得远。


    “……这居然也不行吗?”


    三人中,兰斯脸上的失落比较明显:“我看这染料印在布上时挺清晰的,怎么放在纸上会差这么多?”


    虽然心中同样感到遗憾,但听他话语中的失落如此夸张,正在观察那三张纸状态的菲丽丝还是没忍住笑了。


    “布和纸本就不一样,能用在布上的染料不能用在纸上实在再正常不过。”菲丽丝从长桌旁直起身,温声解释道,“除了羊皮纸外,草纸和麻纸都比布更容易吸水,同时又比布更脆弱。染料盖上去后,布能快速把染料里的水吸走,留下表层的颜色的同时本身不会碎掉。但盖在纸上时,纸吸了水就……”


    话解释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般皱起眉,再次低头看向摊在长桌上的三张纸。


    “…………”


    “这是水性的……”


    她盯着那些还滞留在羊皮纸表面、迟迟不肯渗下的染料,喃喃道:“这些都是水性颜料,不是油性的……”


    “……什么是‘水性’和‘油性’?”一直安静到仿若一座雕塑的卡尔突然开口道,“您难道知道要怎么改进它了?”


    菲丽丝:…………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畏惧对方,这位总管先生的敏锐度还是快得让人咋舌……


    不过“水性颜料”和“油性颜料”放在这个时代应该也不算是多机密的东西。


    当年她在修女院时,年纪最大、主要负责调配墨水和颜料的罗赛修女就曾跟她们这些小修女悄悄说过一个小诀窍——如果想要让颜料干得慢一点,可以在研磨时加点油——可见现在虽然还没出现后世那种的“油画颜料”,但应该距离出现真正的“油性颜料”不远了。


    “这算是对颜料的一种分类,我想也许在染料上也是共通的。”


    “我为伯爵阁下制作时祷书时所用的颜料,就是将色粉里兑上树胶、蜂蜜和适当的清水研磨出来的,可以被称作‘水性颜料’。但我听说过另一种配方,有些地方的画师在研磨颜料时完全不用水,而是用亚麻籽油或核桃油这种植物油代替,如此研磨出来的颜料会更黏稠,也就是‘油性颜料’。”


    菲丽丝一边简单解释,手指一边在已经糊成一片的麻纸和草纸上划过:“现在看来,这次失败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染料中的‘水’太多了。如果要让图案能清晰‘印’到纸上,还需要纸不会因为‘吸水’而破损,那我们可能需要那种染料中完全没有‘水’……”


    “……可以把这里的‘水’替换成‘油’试一试,您是这个意思吗?”卡尔接上她话道,“可如果真如您所说,没有水、全部用油调制出的染料应该会非常黏稠,那样不会出现无法将染料均匀涂到雕版上的情况吗?”


    菲丽丝:“如果真能做到一点水都不加,让那批染料呈现出一种近似膏体的形态,那也许就不需要将它们直接涂到雕版上了……”


    “抱歉,请您稍等一下……”听到自己没听过的词语,卡尔总管难得在她说到一半时出声打断道,“请问您说的‘膏体’是什么?”


    突然在这种事上被提问,菲丽丝短暂愣了一下,直接答道:“就是介于固体和液体……”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这时候似乎还没出现“固体”这个专有名词,转而打起比方:“嗯,就是形态介于石头和水之间的物质,您可以想象一块捏起来很柔软的石头。它是有形的,同时也有一定流动性,能被人握在手里而不会像水一样轻易从指缝里流走……比较像蜂蜜,但要比蜂蜜更黏稠一些,有点像泥巴……”


    卡尔:“您的意思,是像沥青一样?”


    “对,就像沥青一样!”


    总算找到一个最贴切的对照物,菲丽丝不禁露出发自内心的一个笑:“您可以想象,将类似沥青形态的染料用比较薄的布包起来,然后用雕版隔着布蘸取从薄布间隙里渗出的染料,这样不需要用刷子涂抹也能把染料上的颜色均匀抹到雕版上。”


    “…………”


    “真是个充满智慧的想法。”沉默许久后,卡尔总管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如此详尽的形容,简直像是您曾经亲眼见过一般。”


    “想象力也是吾主给予我们的礼物之一。”


    面对城堡总管这句突击试探,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客套起来:“但这一切还都只是我的猜想。我本身并非这方面的行家,在制作染料时把‘水’置换成‘油’是否真的可行,最终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人去研究。”


    “…………要不要打个赌?”


    围观了全程的派勒乌索教授默默飘到兰斯身边,揣着手压低声音道:“我猜她现在正在心里说脏话,也许还会在你们离开时朝你的总管背后伸一根中指。”


    兰斯不太清楚老教授口中的“伸中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对方的话逗笑。


    于是下一秒,两道原本在碰撞火花的视线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咳——我觉得,不管可不可行,总要试一试……”


    用咳嗽声遮掩了一下自己的笑意,兰斯尽量摆正表情说道:“卡尔先生对城内的工匠更了解一些,这件事还要劳烦您费心。”


    他都亲口发话了,城堡总管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迅速站直后朝领主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是我的职责,伯爵阁下。”


    实验做完了,临时跑到藏书室的二人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看着卡尔总管一手抱起装染料的罐子、一手拿着洗好的雕版就准备往门外走时,也许是刚刚派勒乌索教授的那句话作祟,兰斯突然在即将踏出房门前转身向后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那位一向举止端庄的女士居然正一边做鬼脸一边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比出一根中指。


    他的转身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很快,那根向前伸出的中指就紧急变成了比在唇前的食指。


    如此迅速的表情变化看得兰斯又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您怎么了?”


    卡尔顺着伯爵阁下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了那位“菲拉薇娅女士”还保持着先前送别的姿势,此时也正一脸疑惑地看向此地的领主。


    “没什么,我刚刚隐隐听到有鸽子飞过的声音,但应该是我听错了。”随便胡扯了一个借口,兰斯脸上依然带着压不下去的笑,嘴上催促道,“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忙,卡尔先生,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中指)


    兰斯:(转头)


    菲丽丝:嘘——嘘————


    第403章 深秋33 “那都是至


    很显然,伯爵阁下那突兀的“鸽子论”完全糊弄不住任何人。但看他的表情,本人也不是那么在意结果就是了。


    说话的人不在意,听他说话的卡尔总管也没有在这种地方纠结太多,很快就恢复常态,跟随伯爵阁下一起离开西塔楼。


    一晃八年过去,卡尔已经对自己这位领主有了足够的了解。


    从尼托伯爵正式对外宣称自己接受“神启”后,他就知道这位肯定不会像一个普通的帝国贵族那样,直到临死前才会放开对领地的掌控。


    人总是很难强行改变另一个人,尤其那人还处于自己的上位。


    卡尔自认自己也曾努力过,但一头牛终究是一头牛,就算学会在遇到危险时用犄角自卫,也永远变不成一只会主动狩猎的狼。


    很显然,兰斯·戴勒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堂弟正式成年后,他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手中的权力提前下放给继承人。


    作为距离领主最近的人之一,卡尔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那股迫切的心情。


    也因此,他也从很早就开始针对这个未来为自己做起打算。


    朱尼厄斯少爷不用说了,那可以说是卡尔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自己能在前任城堡总管去世后立刻成为临时总管,也多亏那孩子的父亲——埃尔德里德爵士的支持。


    这份人情卡尔始终记得,且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双方的关系一直很好,彼此了解也彼此信任……换句话说,光凭这点,他这个“城堡总管兼亲信”的地位也不会因为尼托换了一个领主而动摇。


    至于另一位“尼托未来的主人”——瓦伦蒂娜夫人确实聪明又不缺乏野心,但到底年纪还小,没有任何管理领地方面的经验,还与娘家的关系不太亲密,出嫁时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带来。


    威登堡侯爵对女儿的轻视倒是方便了卡尔。让一个年幼的伯爵夫人接受并相信自己,可要比当初取得佩秋拉夫人的信任容易多了。


    尤其是尼托伯爵去年的两次长时间南巡,他与这对缺乏经验的新婚夫妇相处时间随之变多,也有了充分展示自己的机会。


    亲眼确定了他的能力后,行动力一向充沛的瓦伦蒂娜夫人自然会像盯上“那位女士”一样盯上了他……未来的障碍都基本扫除了,接下来他只需要按照尼托伯爵的意思,让这场权力交接尽量平稳落地即可。


    虽然脑中已经确定了一个新目标,也有信心能实现,但还有一个“不稳定因素”始终悬在卡尔的心头。


    那位“多索多罗的菲拉薇娅女士”——尽管早就知道这不是她的本名,卡尔也基本可以确定她是个“安全”的人,甚至尼托上一次的进行权力交接能如此顺利也有她的功劳。


    但随着她对尼托伯爵的影响与日俱增,随着那一次又一次堪称“巧合”的救场,再加上几年前那场始终让人难以忘怀的梦……卡尔再也无法放任自己无视对方身上的异样。所以明明知道伯爵阁下注定偏向对方,他还是故意借着“染料”的事当面试探了一下……


    当时她描述印刷真正需要的、不会伤到纸的“油性染料”时,与其说是在用想象力幻想,不如说是在描述一个她曾经真正见过的物品。


    如果他按照对方的需求去做,是否真能做出与她描述中类似的东西?


    怀着这样的猜想,趁着如今还没有到一年最忙的时候,卡尔总管再次让人将那名叫“莫里斯”的染匠召唤到城堡。


    这次他没有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直截了当地说出他需要对方造出一种能将雕版图案印到纸上的颜料或染料,并将“菲拉薇娅女士”所说的“油性”和“水性”的区别,还有所需染料的最终形态同样与之分享了一遍。


    骤然接收了这么多信息,莫里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之前献上的那批能印花的新染料之所以与过去的传统染料不同,主要就是在制作过程中加了树脂和植物油……虽然具体过程不是直接将基底用的“水”完全替代成“油”,但这也足够让他有种自己小心保存的机密被人当面戳穿的感觉。


    “这有什么问题吗?”


    察觉到他的异样,卡尔总管皱眉道:“这个想法不可行吗?”


    “…………不、不是……”


    工匠慌忙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磕巴道:“我、这种做法我从没试过,不能确定到底能不能做出来……”


    “那就试试。”卡尔总管直截了当说道,“如果你真能做出来,伯爵阁下愿意付给你一笔不小于这些的佣金。”


    在工匠面前比出一个足够震慑住对方的数字后,他才收回手,声音平缓却清晰道:“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签署一份保密契约,发誓绝不会将配方、成品和我刚刚说的话泄露给包括家人在内的任何人。”


    总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般让染匠瞬间从轻飘飘的状态清醒过来。


    这是一个机遇……一个危险的机遇。


    如果他能抓住、真的做出伯爵老爷想要的东西,那笔钱足够他将家里的染坊整体翻新并扩大一倍,甚至可以学着城里的商人那样投资一个商队。


    说不定他的儿子就不需要像他现在这样靠卖力气赚钱,他可以送他去教会学校学习。就算无法成为神父,能识字写字就有资格进入市政厅或伯爵老爷的城堡做文书,就能成为一个更体面的人……


    当然,从另一方面看,他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伯爵老爷的总管亲自跟他说这件事,还表示这是连家人都不许说的“机密”……那如果他拒绝,他本人也许根本走不出这座城堡……


    “…………”


    “先、先生,我……我只有一个问题……”暂时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染匠小心翼翼抬头看向面前的城堡总管,“我、我可以发誓,我绝不会将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也愿意签契约,试着按您的方式做做看……可、可这到底是个我从未听说的新东西,要是我一直做不出来……”


    “只要你能遵守契约,伯爵阁下不会为难你。”


    卡尔总管如此说道,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书放到他面前:“伯爵阁□□谅你在研究新染料时难免需要用上大量材料试错。只要是用来研制新染料的花费,你只要写个账单记录下来交给我,我会按照市价给予你买材料的补贴。或者需要什么材料可以直接说,城堡里什么都不缺……”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但这些都要避着人进行。如果你答应,以后城堡这边会定期给你家的工坊发订单,补贴会加到支付的工资里。”


    得到这句保证,莫里斯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公证人的监督下签了契约,他便带着总管给他新开的“订单收据”回家了。


    另一边,卡尔总管在收下契约后照例向尼托伯爵禀报了全过程,之后便表示自己要去尼托海姆城走一趟。


    临近夏末,正是需要与城市委员会讨论秋季集市安排的时候,兰斯闻言也没有太在意,挥挥手就让总管离开了。


    比起总管去城里催缴税,他此时更担忧的是土地里的问题。


    虽然去年“圣火病”的问题已经通过与教会合作大致解决了,但按照菲丽丝女士透露的信息,那种附在麦子上的“毒”可能会隐藏在土地里,要是发病的地里第二年还是种麦子可能会出现连续爆发的情况。


    好消息是,据兰斯所知,尼托境内几乎所有的田地都是三圃制,去年刚耕种过的地今年都会变成休耕地。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在收割期来临前派人格外注意麦田里的情况。同时为了避免某些庄园的管理者故意隐瞒,围绕在菲丽丝女士身边的四位幽灵都出去了三位,只剩下派勒乌索教授时不时来检查他带回自己房间抄写的书页上是否有拼写错误。


    于是,当卡尔总管骑马来到尼托海姆城后直接往一间杂货铺走时,他没能惊动任何人。


    杂货店的小工并不认识他,可作为老板——尼托海姆的鲁伯特却被来人吓了一跳。


    “您怎么亲自来了?”


    重新留出完美络腮胡的杂货商赶紧从柜台另一边绕出来,惶恐地搓了搓手:“您有什么需要直接通知我们就行了,我会派人送到城堡……”


    “今天要的比较特殊,直接跟你说会比较方便。”


    话音落下,卡尔总管便闭上了嘴,眼睛环视一圈周围。


    杂货商会意,赶紧让自己的员工把外门关上,顺便挂上暂时歇业的牌子,等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人,卡尔才再次开口。


    “你还记得,七年前让你保密的那件事吗?”


    见面前的男人双眼呆滞,城堡总管只能低声进一步提醒道:“当年你带人去了趟北边,跟着那边的船往瓦蓝走了一趟,带回了一个消息……”


    “哦哦!您说那件事!”


    男人总算想起来,随即立刻表态:“我绝对没把那件事说出来,连我老婆都没说过呢!”


    卡尔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了解了,又继续道:“我听说你马上要跟着商队往蒂威城走一趟……如果真看到之相关的通缉令,我希望你能偷偷带一份回来,或者抄写下上面的具体内容也可以。”


    杂货商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发布这么古怪的要求。


    可鉴于眼前这人的身份,他的话也许就是领主的意思,男人最后还是带着疑惑点点头。


    “可……那都是至少七年前的事了,通缉令……有可能已经不在了吧?”


    赶在总管离开前,杂货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听说波拉萨卡的领主都换了一个人,那么久以前的通缉令也许早就撤掉了?”


    “就算通缉令撤了,一个国王的兄弟被刺杀总会让人印象深刻。”卡尔总管如此说道,“就算是传言也可以,我需要更多关于那个刺客的具体信息……”


    作者有话说:


    杂货商:你说的传言也可以哈,那我就听到什么算什么了


    第404章 深秋34 “所以……


    随着第一批草料被收割晒干入库,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也即将迎来黑麦收割期。


    有去年的经验,今年兰斯在第一次春巡时就要求各地庄园的管理者时刻关注田地里麦子的状态,一旦出现麦穗变黑的情况就赶在第一时间摘掉。


    作为农夫的女儿,贝尔碧娜自从听说“麦角有可能会在第二年复发”后就对此格外关注。


    自从时间来到飞鹿之月(6月),黑麦的扬花期开始后她就一直待在附近的田地里,直到完全天黑后才会返回城堡。


    她这种时刻紧绷的状态自然影响了冉娜。按哈特的话说,她们两个最近简直比田野里的蜜蜂都勤快,检查的时候还一株麦穗一株麦穗地查看,生怕错过一点。


    “……我是觉得那样实在太浪费时间了。尼托海姆附近的庄园那么多地,那样筛选要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夜幕降临后的西塔楼,哈特忍不住控诉道:“我就说了一句她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了,这样还不如直接去盯着小麦田,至少那边收割的日子会晚一点,黑麦这边估计她们还没筛查完就收割完了……结果贝尔碧娜就生气了!还追着我打!”


    “你自己不认真还挑我们!打你不是活该吗?!”另一边,叉着腰的少女魂魄分毫不让道,“谁不知道小麦大多都要上交给领主,农民们吃的最多的是黑麦?反正贵族老爷和教士们不会因为想要节约吃那些‘黑角’!而且菲丽丝也说了,比起小麦和大麦,黑麦更容易出那种‘黑角’,那我们就该更关心黑麦田啊!”


    “可你那么认真也没多大用啊……”


    哈特身形往后瑟缩了下,明显有些怂了,却还是坚持开口反驳道:“就在你挨个检查过的麦田里,我今天还看到一株麦子上有麦粒变黑了呢……”


    此话一出,不光是贝尔碧娜和冉娜愣住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喝粥的菲丽丝也忍不住抬起头。


    “你说真的?”她放下碗惊讶道,“具体在哪……”


    “不可能!我明明每一株都检查过!”


    贝尔碧娜率先打断所有声音,直接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抓住青年的手臂:“你带我去看!到底是在哪块地上——”


    随着声音远去,两只幽灵已经瞬间消失在西塔楼内。


    菲丽丝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眨眨眼,再次端起碗喝了口粥,这才看向身侧没有一起跟过去的好友。


    “你不跟过去看看吗?”见冉娜似乎正在皱着眉思考着什么,菲丽丝有些诧异道,“还是说你想到了什么?”


    “…………”


    “……嗯……我之前一直跟着贝尔姐姐在地里检查,确定没有遗漏,但我觉得哈特先生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少女的幽灵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所以我在想……会不会那是在我们检查过后‘新长出来’的?比如你之前不是说过,蜜蜂会在花蕊间采集花粉酿蜜,顺便就能给花授粉、让它们结果……那如果一株麦穗上感染了‘毒’,会不会也能随着蜜蜂传染到另一株麦穗上?或者它们是不是会有一个转变的过程?之前我有看到一些麦粒明显要比普通的麦粒大,歪歪扭扭地突出来,但因为它们并不是黑的所以我之前就没太在意……”


    对于这种稍微专业点的问题,菲丽丝一向没有给出准确答案的信心。


    毕竟她上次接触跟植物学相关的生物课还是在十年级,这么多年过去,能记住的东西着实不剩多少了。之所以能记住一些跟中世纪相关的知识还是因为猝死前正在做的游戏项目,不然她估计连“麦角”是什么都不会知道。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一直挂在嘴边的‘游戏’……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她再次提到那个关键词,冉娜不由好奇追问道:“斗鸡?抛骰子?还是下棋?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才能让你知道那么多跟疾病相关的知识?”


    “嗯……如果一定要比喻,类似城堡里的孩子玩的‘骑士游戏’吧?”


    “你要扮演成一个故事里的角色,然后按照故事里那个时代的规则行事……”


    菲丽丝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比如你变成了一个生活在一千年前的雷慕商人,你刚刚继承了父亲的遗产,现在你需要动用你的智慧用这笔遗产赚更多的钱。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大富翁,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也可能会因为一些不确定的因素破产,饿死在街头……本质上就相当于一个制作者为玩家编撰的多结局故事,只是你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是根据你之前做出的各种选择决定的。”


    “这听上去比骑士游戏好玩多了!”冉娜听得十分激动,“所以你还记得里面的其他内容吗?你做的那个游戏也是扮演一个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商人?”


    菲丽丝:“……不,是扮演一个中世纪的农民。”


    冉娜:…………?


    “有简单、普通、困难和噩梦四个难度,分别对应自由民、富有佃农、欠债佃农和农奴四个身份。只有自由民能在开局时卖田进城开启其他身份,其他几个难度里玩家都必须先操控角色或角色的孩子取得自由民身份才能做别的……”


    见好友的眼睛越瞪越大,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为自己工作的项目挽了一下尊:“不过游戏里的种田要素也很齐全,能触发的剧情不比其他职业少,想一直种地也是可以的。”


    “……可谁会想一直做农民啊!!”冉娜不可置信道,“是游戏里的地很容易种吗?”


    “不容易,我玩测试版的时候除了简单模式,没有一次活到过第二年。”菲丽丝同样用无法理解的语气回道,“所以在发布demo前我觉得这个游戏估计是赚不了多少钱,结果没想到后来反响还不错。好多人都说最喜欢挑战种地,还催促我们再多丰富一下种地相关的内容……”


    回忆起往昔种种,菲丽丝觉得自己久违地又开始头疼了。


    其实按照当时的热度,她觉得自己很有希望在游戏发布正式版后靠分成一次性还完剩下的助学贷款,甚至还能多出一笔去旧大陆度假的钱……但命运就是这么无情,如果她知道自己会在死后来到这么一个鬼地方,她宁可让安东尼哭晕在自己脚边也不会那么拼命地赶稿……


    这么想着,再看看摆在粥碗旁的书稿,菲丽丝只觉得更加命苦。


    同时,内心深处的另一道声音也变得强烈起来。


    人还是需要犒劳自己——她如此想道——在抄完这本书后,她一定要正式筹备起南下“朝圣”的计划。


    可想是这么想,就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之前听说在天树之月(5月)就从罗拿城出发的教皇冕下就像是失联了一样,之后一整个夏天菲丽丝再也没能听到关于这位教皇的半点消息。


    直到今年的秋收终于结束,之前一直紧张盯着田地的幽灵们也有空去城里闲逛后,这才从南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了“教皇已在王冠之月(10月)到达雷慕城”的确切消息。


    不管雷慕城内外势力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单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展现出欢迎教皇回归的姿态。


    同时,赶在入冬前通过卜尼山口的尼托商人们也带回了一个在此时显得有些敏感的消息——他们在山口附近偶然遇到过一队打着波曼家族旗帜的队伍。听周围酒馆里的人说,似乎是皇帝陛下打算在明年去雷慕城面见教皇,现在正派人联系沿途的修道院和领主,以便皇帝陛下出行顺畅。


    对菲丽丝来说,这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此时的雷慕城及其附近可能依然充满危险的雇佣兵,但皇帝和教皇齐聚雷慕之时,各方势力总要给这两位一个面子。再退一步,皇帝陛下出这种远门必然要有不少兵马随行,足够暂时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匪徒。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具身体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明年就要到二十八岁,再过两年身体机能将会不可避免地开始下降。


    如果一定要出一趟远门,菲丽丝觉得还是赶在身体处于巅峰期的时候出行更安全。要是为了环境安全一拖再拖,让时间将胸口的那股冲劲消耗干净,她可能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堡了。


    手指拂过已经完成的书稿,她深吸一口气,难得一早就召集了身边的四只幽灵,正式说出自己思考已久的计划。


    “您、您要走了?!”


    哈特最先发出一声惊呼。


    出声后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在惊讶,又不由放低声音:“那、那您……还会回来吗?”


    “当然。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从这里到阿斯卡再到雷慕城后返回,步行的朝圣者可能需要走一年,但如果跟随商队或骑马大概只需要七八个月。”菲丽丝指着自己根据老教授口述画出的简易地图,笔尖在代表银山的位置点了点,“穿过银山山脉,来到意图恩诺半岛后的路派勒乌索教授都很熟悉。有他帮忙探路,至少到阿斯卡为止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到了阿斯卡,就距离雷慕近了。我可以尽量赶在皇帝进入雷慕城的前后一同进入,然后跟着他的队伍一起出来,再一路向北通过卜尼山口返回……顺利的话,应该能在当年年末返回尼托。”


    再次抬起头,与几双眼睛以此对视后,她不由露出一个笑:“不过这次出门我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回来。所以目前也只有派勒乌索教授确定会与我同行,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留在城堡。”


    “…………”


    “这些……你还没跟兰斯少爷说过吧?”沉默半晌,贝尔碧娜小声开口道,“要出这么远的门,是不是还是跟他商量一下比较好?至少是从尼托海姆到卜尼山口这段路他能帮你找点护送的人……”


    “这不是总要先跟你们说一声,之后才好再通知他吗?”菲丽丝笑着看向她,“还要劳烦你们找时间跟他商量一下,这件事还是在我搬回主楼那边前跟他说比较好。”


    贝尔碧娜对上她的视线后愣了下,一开始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留下一句“我现在就去”就恍惚着飘出了房间门。


    冉娜是其中最晚回过神的,直到贝尔碧娜离开才慢慢从震惊中缓过来。


    “……你是认真的?”


    她看上去像是想笑,但又像是快哭了:“你、你真的……你想好了吗?真的要离开……外面也许很危险……”


    “再危险,这条路上每天也有不少商队在走。只要想要走就总有办法。”


    对上好友亮起的眼眸,菲丽丝笑着朝她伸出手:“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这是当……”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菲丽丝皱眉站起身,心说尼托伯爵就算是听到消息跑过来也太快了点……结果打开通往走廊的外门门闩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日安,菲拉薇娅女士。希望没能打扰您休息……”盖伊朝她深行一礼,“卡尔先生让我来通知您,主楼那边的抄写员人手有些不够,请您来帮个忙。”


    似乎是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模糊到让人生疑,城堡总管的副手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新的染料已经备好,我们想要‘印刷’一批通缉令试一试,还需要您的帮助……”


    第405章 深秋35 “如果可以


    跟“印刷”相关的事找她来是没错,但盖伊这个表情……实在是不让人多想都难。


    都不需要她说,最先反应过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已经一前一后飞出房间,跑到主楼探查情况了。


    幽灵们的速度一向快。


    在菲丽丝以“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为由拖延的一两分钟里,哈特已经再次返回西塔楼说明情况。


    “……他确实在平时城堡抄写员们工作的地方等你,但抄写员们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桌上还摆着一个雕版和纸笔什么的……”这个一向心大的青年此时脸上写满了迟疑,“确实也有几张通缉令,但都是通缉附近强盗的,看着都跟您没什么关系,派勒乌索教授还在挨个检查……”


    嘴上虽说着“没什么”,但能让哈特都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多半是“古怪”到很明显了。


    可即使明知道其中大概率有问题,通知她的人就堵在门外,现在再用身体不适这种蹩脚的理由推脱就太突兀了……


    不管怎么说,该去还是要去一下。


    反正房间里只有卡尔总管一个人,内外也没有其他武装士兵,按照卡尔总管的性格总不会上来就砍她……只要对面是一个愿意沟通的人,麻烦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可、还是通知兰斯一声吧?”哈特有些不安地说道,“有他在,卡尔肯定不会对您怎么样……”


    “…………”


    “你可以去通知,但不要让尼托伯爵过来。”


    思考片刻,菲丽丝将一根帽针插到头巾上,又将削笔刀藏进袖子,低声叮嘱道:“反正都在主楼……没有我的示意,不要让他轻易下楼暴露自己。”


    ***


    空旷的抄写室中,卡尔正端正站在抄写员们常用的长桌旁,视线落在桌面的一张纸上。麻纸上印着一个黑灰色的乌鸦,与摆在一旁的雕版摆在一起如镜像般对称。


    如果能忽略那股回荡在鼻尖久久不散的刺激气味,这本该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一刻……至少当菲丽丝看到那张摆在桌上、图案边缘和细节都足够清晰的“成品”时,她几乎要将室内的另外一人直接抛到脑后。


    “这是……成功了?”


    她三两步走到长桌边,拿起那张盖着图案的麻纸前后翻了好几遍,这才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这才几个月?这就成功了?那位染匠是个天才吧!”


    “有正确的引导,当然也更容易成功。”卡尔总管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还要多谢您,女士。没有您提到‘油性’的概念,任凭工匠随意尝试,可能就不会这么快出结果了。”


    听着这如往常般平稳冷静的声音,菲丽丝也迅速从刚刚的激动中恢复理智。


    视线扫过长桌上还没收好的墨水纸笔,显然之前这里还有其他人,只是刚刚被清走了。


    如果是想特地给她展示“纸面雕版印花”成功的成品,需要特地把她从西塔楼叫到主楼吗?这位总管先生平时可没这么清闲……


    “……听盖伊先生说,您想新印刷一批通缉令?”


    顺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菲丽丝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城堡总管:“您找我来,难道是想要在通缉令上印这些强盗的画像?但如果只靠文字描述,我也没办法凭空画出一个人的相貌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卡尔总管的反应似乎要比平时慢一些。


    听到她发出的疑问,城堡总管的眼珠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慢吞吞地再次开口。


    “其实比起通缉犯的长相,我更想让您画一幅方便所有人看懂‘恶魔之角会带来怎样危害’的画作。”男人用缓慢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根据今年各处庄园管家的汇报,依然有不少麦田里出现了‘恶魔之角’。虽然不管是他们还是教会的教士都极力阻止人们食用,但依然会有不少人觉得只要少吃点就不会有事……”


    “我们能控制磨坊,但秋收后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检查每一处粮仓。即使真这么做了,也容易引发其他问题。”


    总管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如果您能画一张足够恐怖的、能震慑住所有人的画,向他们揭示食用那东西的危害有多严重,也许就能让更少的人染上那恶魔的诅咒。”


    进入这间房间前菲丽丝做了许多个预设,却依然没料到卡尔总管把她秘密叫来是做这个的。


    惊讶过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件好事,我当然可以做。但大批量制作这种印刷画,应该需要先得到伯爵阁下和主教大人的允许吧?尤其是教会那边……”


    说到一半,她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我想您也清楚,比起言语,图画给人带来的冲击感会更直接,不然您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可如果我们印出的画足够可怖,真的恐吓住了那些连神父都说服不了的人,让他们乖乖交出私藏的‘恶魔之角’并销毁,那教会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因此惩罚最开始将这些图画散播出去的伯爵阁下呢?”


    听她这么说,城堡总管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这点确实是我疏忽了。”他语气真诚道,“看来我还需要与伯爵阁下好好商议一番再作决定。”


    仅听声音和面部表情,菲丽丝都会觉得说话的人非常诚恳……可放在卡尔总管身上,她心中只会剩下一声“呵呵”。


    不过不管对方是不是故意在给她挖坑,现在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再厚脸皮的人也不会真逼迫她去画,更何况这位总体还算是个体面人。


    “所以,您还有其他事吗?”经过一个回合的试探,菲丽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如果没有其他事……”


    “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再占用一些您的时间。”


    出人意料地,站在桌边的男人直接打断她临别前的寒暄,并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瘟疫后,很多商路又开始通了。但外面总能听到一些离奇古怪、却又听着让人不安的消息……”


    他将纸放到长桌桌面上,按着纸面将其推到女士的手边,刻意压低声音道:“您见多识广,还请您帮忙确定一下其中的真伪。”


    早就准备好的、折叠起来放在荷包里的纸,就算是鬼魂也没办法提前看到里面的内容。


    菲丽丝静静与对面的男人对视片刻,伸手拿起那张麻纸。


    虽然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在展开纸张、看到写在第一行的内容时,她还是没忍住皱起眉。


    与放在一旁的通缉令不同,这张纸上的内容相当零散。


    第一段大致说的是西边出现了某种会异端邪术的“恶魔使徒”,白天是老鼠的模样,晚上变成美貌柔弱的女人来到旅店,去敲其他客人的房门。如果门内的男人被其美妙的声音和外貌诱惑,开门将其放进房间,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死在房间里。


    由于每次被目击到的都是一个女人,所以这“恶魔使徒”也被贴切地称为“魔女”……


    内容是足够荒谬,但这离谱又熟悉的形容……菲丽丝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没去看飘在自己身旁的老教授,她继续皱眉往下看,果然再次看到了更多似曾相识的描述。


    比如这“魔女”不但可以变成老鼠,偶尔还会以半人半羊的姿态出现,嘴中吐出□□般的长舌卷住试图逃走的猎物,被太多人发现后会生出乌鸦般的翅膀逃向天空。


    再比如“魔女”不仅能与死人沟通,还能与动物交流,甚至拥有类似海妖的能力,能用言语操纵人的心神。所以那些妄图躲在门后的男人即使看不到“它”,也会在那道声音的操控下自己打开门等等……


    如果说这些还能被当成灵异故事看待的话,最后让菲丽丝彻底死心的,是那所谓的“魔女”的战绩和名字。


    “……她曾附身到一名贵族的私生女‘菲丽丝’身上,用巫术迷惑了拿法国王的弟弟伯雅克伯爵,并把他杀死在前往蒂威城的路上。”


    “后来她还在罗兰各地尽情施展自己的巫术,造成很多惨案……据说她后来还改变了外貌前往马黎,罗兰王a丹二世会突然暴毙也是因为她的巫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因为曾经被蛊惑,所以一直极力否认这件事,还为了撇清关系撤掉了相关的通缉令……”


    飘在她身侧的派勒乌索教授读出最后一行字,原本已经确定的猜想又变得游移起来:“这上面说的,确实是你……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菲丽丝也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


    而等到那种空白感从心中褪去后,此时此刻她只想因这些荒谬的文字放声大笑。


    这是件多稀奇的事啊!


    在这个被派勒乌索教授亲口认证的、女巫和异端裁判所都还没登上舞台的时代,她却靠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变成一个留下名字的“魔女”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笑出了声,甚至笑到有些岔气了,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面才站稳。


    “请原谅我的失态,卡尔先生。但我确实没想到,您居然也会相信这种……‘有趣’的传言。”


    “所以,您是觉得这都是假的?可那么多人都相信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一点真实吗?”卡尔依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并未因她的大笑变化半分,“您要一边声称自己见过厄尔玛修士的鬼魂,一边完全否定‘巫术’的存在吗?”


    “…………”


    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菲丽丝脸上的笑意终于稍稍收敛下来。


    “那要看您如何定义‘巫术’。”


    “有人觉得杂耍艺人能踩在皮球上跳舞是‘巫术’,有人觉得那和书写文字一样,是个苦练就能练成的技艺。”她将麻纸放到桌面上,嘴角扬着客套的弧度,“至少这张纸上说的,我觉得并不真实。”


    “……您用这样确信的语气说话,都快让我觉得您认识这上面说的人了。”


    卡尔的视线从放在桌面上的麻纸上移,再次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如果可以,能跟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半人半羊还有大翅膀,福瑞竟是我自己


    第406章 深秋36 “她是一个


    听到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菲丽丝不禁有一瞬的恍惚。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也向她问过相同的问题。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没有回答,直接略过了那个问题。


    时隔十九年,在同样闭塞的环境里,面对一个同样对自己抱有质疑的灵魂,她也要用同样的方法糊弄过去吗?


    在对上卡尔总管的那双眼睛时,菲丽丝就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任凭自己糊弄过去。


    不但是人不同,她这些年为了改变一些事也确实在这位总管先生面前露出了破绽,尤其是对方早在七年前就得知了她的“通缉犯”身份,只是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挑明罢了……这时候再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完全否认,只会显得她在欲盖弥彰。


    为了得到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她从进入这座城堡后就在跟这位城堡总管试探来试探去,这么多年下来这相处方式也实在足够让人烦躁。


    反正她现在最要紧的制书任务已经完成,还下定决心明年就离开尼托去雷慕朝圣,最后的最后按照自己心意痛痛快快说一顿又能怎样?


    于是,就当卡尔思忖着对面的女士这次会如何作答时,却看到那双总是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她有一门能糊口的手艺,足够她养活自己,偶尔能接济更穷的人。”


    “她曾经住在一个像尼托海姆一样宁静的城镇旁,跟周围所有人一样,按照吾主喜爱的那样、虔诚而勤劳地生活……直到有一群匪徒闯了进来,杀死了她的友人和家人,烧了那座能栖身的房子。”


    仿佛一轮明月在夜半静静升到高空,照亮了平静的湖面,也让那双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按照教经中所说,将匪徒做过的事在他们自己身上做了一遍。”面对城堡总管的注视,菲丽丝第一次毫无顾忌地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如果您觉得如此遵从吾主教诲的人也该被称作‘异端’,或是所谓的‘魔女’,那就请您随意吧!反正这也是个生造出来、没有经过教廷承认过的称谓,在教皇冕下开口前,理论上谁都可以对其做出定义。”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容露出如此陌生的表情,卡尔不由有一瞬的失神。


    不等他动手掀开的幕帘被另一边的人先一步主动掀开,确实足够让他震惊,也让他有些不适应这被骤然打乱的节奏。


    但赶在幕帘再次落下时,他还是抓住机会,跟随心中的冲动再进一步。


    “我无意冒犯,但您也该清楚,对未知的畏惧是所有人的本能。”他如此说道,“就像持剑进入教堂的骑士,就算他能保证不会用剑伤害任何人,旁人看到后也会对其感到恐惧……”


    “原来您还是个排斥‘恐惧’的人。”


    菲丽丝有些好笑地朝雕版的方向看了眼,挑眉道:“听您刚刚顺口般的提议,可完全看不出您是那样的人呢。”


    听一个平时正经如修士般正经的人突然改变语气,用这样调侃般的姿态说话,如此割裂又真实的反差让卡尔不由跟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您明知道这是两回事,女士。”


    “是吗?可在我看来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您觉得您能利用的那份‘恐惧’在您的掌握中,另一个则没有……”菲丽丝将那写满字的麻纸重新折叠好,和雕版摆到一起,笑看向对面的城堡总管,“所以,您想怎么做呢?是打算直接把那位让您感到无措的骑士赶走,还是愿意跟他谈谈条件?”


    “如果他也愿意的话……”卡尔收起嘴角的淡笑,再次板起神情认真道,“您确实认识厄尔玛修士,并与他的学生有过交集吗?”


    “当然。”


    菲丽丝毫不迟疑道:“如果没有名师指导,您觉得我会在这个年纪写出那样一本内容丰富的书吗?我的年龄根本无法支撑我亲身走过那么多地方。”


    “所以,您为什么一定要完成那本书。”


    “我确实欠了对方一个人情,所以必须完成他的遗愿。”菲丽丝的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圣母保佑,这件事拖了这么久总算做完了,我也终于能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闻言,对面的男人终于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喜欢书籍,却也没喜欢到为此主动将自己变成一个囚徒。我会做这些,只是为了完成我对恩人的承诺。”菲丽丝依然保持微笑,轻描淡写道,“现在恩人的遗愿完成了,接下来我打算满足一下自己目前最大的愿望——去雷慕城朝圣。”


    用畅快的语气抛出一个惊雷,看着总管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她不由再次笑出声:“所以您实在没必要因我的存在感到紧张,卡尔先生!这一路我大概会遇到很多危险,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当然,如果您不想让我回来直接跟我说就好。别的不说,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气候可要比尼托舒服多了,找一个自治城市定居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多难的事……”


    “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回过神,卡尔总管赶紧打断她的话,只是眉头依然紧皱在一起。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几次欲言又止没能说出来,犹豫半晌才再次调整好状态:“……除了去雷慕朝圣,您就没有其他愿望吗?”


    菲丽丝:“有啊。如果条件允许,我其实还想去一趟罗拿城。虽然教皇冕下现在不在那里了,但据说那边的教堂和教皇宫都非常宏伟壮观,里面的壁画都是由教会挑选技艺最优秀的画师绘制。就算进不去,在外面看看建筑也很好……”


    看着开始自顾自对“朝圣计划”侃侃而谈的女士,卡尔感觉自己的内心只剩下一片沉默。


    其实直到此刻,他心中依然会有隐隐的怀疑,觉得面前女士这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作戏……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如果她真的想要权力,凭借伯爵阁下这些年对她态度和她的手段,完全没有必要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始行动。


    另一方面,对方此刻散发出的情绪实在热烈,连带着他都切实从话语里感受到那股几乎是喷薄而出的激动。


    排除掉种种不可能的假设,虽然剩下的那个“可能”足够古怪,却似乎也只有那么一个解释——


    ——她是真的想要离开。


    就像他当年想让她留下是为了留下那本《博物志》,这座城堡对她来说也只是方便完成恩人遗愿的暂时居所。现在事情做完了,她当然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


    当脑中浮现出这个出乎意料的结论时,卡尔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完全没有试探得到结果的松快感,反而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把沥青,沉甸甸的说不出滋味。


    “…………”


    “这些计划,您跟伯爵阁下说过吗?”


    静静听对面的女士说完,卡尔的声音似乎也跟着平缓下来:“还有朱尼厄斯爵士和瓦伦蒂娜夫人……您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听说后一定很难安心。”


    感受到对方态度的转变,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一些。


    “伯爵阁下一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我相信他们能理解我的决定。”她这么说着,又笑着点了点摆在一旁的雕版,“就是您提议的这件事,最好还是早点与伯爵阁下商议后作决定。不然拖到我离开,可能就要劳烦你再去找其他画师做这份工作了。”


    “……感谢您的提醒。”


    卡尔顺手拿起那张摆放在雕版旁的麻纸,直接将其扔到一旁的油灯里:“话说回来,从西边回来的商队也不单单带回了这些荒唐的传言……听说自从波拉萨卡换了个主人后,很多通缉令都被新公爵作废了,所以有些事也就只剩下了传言。”


    “是吗?”看着他强行解释的姿态,菲丽丝好笑地偏了下头,“可我好像没问您这些。”


    “那您就当是我自言自语。”


    城堡总管将摆在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收到木桶里,这才再次看了眼门的方向:“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客气了,总管先生。”


    经过熟悉的寒暄问候,双方再次回到客气又疏离的距离。


    走出房间,与守在门外的盖伊打过招呼,菲丽丝径直向门口走去。


    直到她再次走出主楼,感受着阳光从上至下笼罩住自己,这才停下脚步,顺着那股暖意抬起头。


    秋末冬初的晴空是那样干净,蔚蓝到接近钴蓝,如果再深一点,就是青金石粉团浸入水中的颜色。


    为什么她过去从来没发现,只是站在这片天空下,只是呼吸,就能产生如此愉快的心情……


    “…………女士。”


    熟悉声音将菲丽丝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顺着那道声线往后看,她撞进了一双与晴空相似的眼睛里。


    “难得能在这里遇到您。”兰斯带着贴身男仆一步步走下台阶,状似惊讶地询问道,“您来主楼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那边的事都跟他说了。”飘在一旁的哈特同步说道,“我跟他说您不让他下来,但过去的时间太长,他还是担心您……”


    “没什么。卡尔先生跟我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稍后他应该会跟您详说。”


    菲丽丝对上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今天天气不错,祝您能有个好心情。”


    与她相比,兰斯的表情显然更复杂一些。


    “…………”


    “您也是,女士……”


    他小声回了这么一句,带着人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回菲丽丝身侧。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他突然压低声音,用又急又快的罗兰语说道,「还请您不要着急,给我一点时间做准备……」


    留下这么一句话,人便像是害怕听到回应般立刻转身,用比刚刚更快的速度快步朝前堡场走去。


    作者有话说:


    即将第三次换地图,这次是菲丽丝主动选择走出去了


    第407章 深秋37 “你要发誓


    当朱尼厄斯听说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计划在明年前往雷慕城朝圣时,时间已经来到627年的最后一个月。


    此时的“菲拉薇娅女士”已经按照惯例搬到了主楼客房,倒也方便他带着妻子冲到房间向本人询问信息的真伪。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看着这对满脸写着不安的小夫妻,菲丽丝不得不放下笔,哭笑不得地安慰道:“去雷慕朝圣一直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只是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完成。如今听到教皇冕下回到圣城的消息,我想这大概就是吾主给予我的指引,催促我下定决心完成这件事……”


    “可、可外面太危险了啊!”朱尼厄斯最终还是没忍住,先一步开口道,“而且虽然教皇冕下回到了雷慕城,但我听商会的人说南边还是很乱,整个意图恩诺半岛上都不算安稳……这让我们怎么放心?!”


    “我过去也不是没有独自在外面行走过,朱尼厄斯少爷,外面有多危险我很清楚,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在犹豫。”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菲丽丝的声音也跟着放缓:“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因为畏惧就不去做一件事,那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完成了。”


    “于是我想象了一下,假如我生了重病、或已经老到即将要去见圣母,回想起自己曾经可以去雷慕朝圣却因为缺乏勇气而放弃……我发现,我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懊悔。”看着面前这已经长到比自己高的少年,她再次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与其在那时候后悔,不如现在就行动。而且每个人的机遇都不同,即使走在同样的路上也会遇到不同的人和事,在出发前我们倒也不必太过悲观。”


    “可我们听说,您是打算独自出发,连一个护卫都不带……”


    见丈夫似乎进入了一种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状态,瓦伦蒂娜赶紧跟着接上话头:“尼托海姆城内那些会去意图恩诺半岛的商队最多也只会到威讷提,不会再往南走了,可听说雷慕城在更南边的地方。这段路您要是独自走实在太危险了,就算要去也请务必带几名护卫……”


    这点菲丽丝倒是没有直接拒绝,微微颔首道:“我也在考虑这个,只是在前往雷慕前我还打算去一趟罗拿城。这么长的旅程,朝圣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要找个人品绝对可靠的护卫不是那么容易,有时身边的熟人要比陌生的匪徒更危险……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跟随其他朝圣者一起走反而更安全。”


    瓦伦蒂娜:“那您至少要找商队一起走。我记得卡尔先生说过,尼托海姆城的商会前两年与图廷根那边的商会组建了商队同盟,每年春天会结伴前往罗拿城。或者您还可以先去乌姆城,那边的商队规模更大,守卫也更充足,跟着他们走花费是会贵一些,但安全还是更重要……”


    这么说着,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时明显压低声音。


    “我们之前从南边得到的消息,皇帝陛下大概也会在明年去一趟雷慕城……”瓦伦蒂娜小声补充道,“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但如果您能在夏天顺利到达雷慕,返程时跟着皇帝陛下的队伍走也许会更安全……”


    “……这真是个好消息!”菲丽丝看向她,真诚道谢,“谢谢您能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


    “这不算什么……”


    少女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只希望吾主保佑您能平安回来……您在朝圣后还是会回来的吧?”


    “当然,只要您不介意我旷工一年。”


    “那怎么会……”


    看着妻子都开始与“菲拉薇娅女士”讨论起朝圣路上的细节,朱尼厄斯终于缓缓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那……您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等到二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朱尼厄斯听到自己用有些恍惚的声音问道。


    “如果顺利,春天早点出发,冬天前就能回来。”对上少年亮起的眼睛,菲丽丝还是笑着补充道,“不过那是最顺利的情况。要是遇到麻烦,一两年后也有可能。”


    “…………”


    朱尼厄斯似是想上前一步,连手都跟着抬起来了,却又很快意识到这个举动的不妥,最后只能低头站在原地,活像个正在罚站的学生。


    “我们……会很想念您的……”他用有些沉闷的声音说道,“您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每天都为您祈祷……”


    看着少年露出如此沮丧的神情,菲丽丝却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另一张更年幼的面容。


    很多年以前,当眼前的少年还是个不到她胸口的小豆丁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的门前,因她拒绝他的要求露出类似的表情。


    八年的时光转瞬而逝,这座城堡里的很多东西都变了,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没变过……


    “我也会为你们日夜祈祷……”


    她这么说着,又走到自己的书桌边:“话说回来,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我都没送一份像样的新婚礼物……如果有时间,介意我为你们画一幅画像做纪念吗?”


    ***


    如果是平时,能得到一幅“菲拉薇娅女士”绘制的画像朱尼厄斯肯定会非常开心。


    可今天,就算他任性地要了两张,将画像捧在手里时他还是感觉心情沉甸甸的。


    他本以为,这可能是自己近些年来最糟糕的一天了。


    却没想到整个记录也只持续了几天,很快就被另一个消息打破。


    已经完全回归修院生活的恩里克修士得了重病,等朱尼厄斯听到消息赶到修道院时,人已经因高烧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好在住在城堡里的迈克尔医生医术很好,给人喂了两天的汤药后人总算退烧了。


    只是恩里克修士的年纪到底太大,再加上早年受过的伤,虽然这次缓过来了,身体却明显开始走下坡路。


    平时多走几步就会感觉喘不上气,与人说话时间长一点都会精神不济……这样的状态,自然是无法再回到城堡做藏书室管理员的工作了。


    “菲拉女士咳……是个虔诚的人咳咳……”


    “愿吾主为她赐福,也请您帮我转告咳、我的祝福……祝她路上一切顺利咳咳咳……”病床上的老修士又掩面咳嗽了几声,这才朝坐在一旁的少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她现在,正是出去朝圣的好年纪……要是拖到我这个年龄,就算想去,身体也不允许了……”


    看着曾经的老师逐渐变得如此衰老,朱尼厄斯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狠狠揪起。


    但他万万没想到,当他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感觉回到城堡时,另一个糟糕的消息正在等待他。


    “——为什么连你也要走!”


    在听说堂兄打算用行动支持皇帝陛下,同样打算在明年去雷慕城朝圣,朱尼厄斯几乎是立刻震惊到高呼出声。


    “去雷慕城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你走了,尼托要怎么办?!”三重打击下,伯爵的继承人完全忘记收敛自己的情绪,直接冲到兰斯面前,还处在变声期的声音扬到最高时,隐隐出现破音的感觉,“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你这样、你这样实在……实在……”


    少年的肩膀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可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用温和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堂兄,那个即将涌到嘴边的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


    “你不要去,好不好?”


    与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片刻,朱尼厄斯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要是连你都离开了,我……我……做不到的……我没有办法管理尼托那么长时间……”


    “你做得到,朱尼厄斯。事实上,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已经做到了。”


    兰斯握住堂弟伸出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一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优秀,朱尼,如果埃尔叔叔能看到现在的你,绝对会以你为荣。”


    听到父亲的名字,少年的身体有一瞬的放松,但还是很快回过神反抓住那只手。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以为夸我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不是糊弄你啊,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兰斯被他逗笑,左手握了握手下的肩膀,“你看,你都快长到跟我差不多高了,这两年也已经基本掌握如何处理伯爵领的各种事务……其实你早就不需要我在旁边指导,你只是有些不习惯我不在你身边而已。”


    “……‘而已’?才不是而已!”朱尼厄斯激动道,“他们会听从我的话,本质上还是因为有你在!你要是走了,尼托境内说不定会立刻乱起来!”


    “那会怎么乱起来呢?”


    兰斯反问道:“现在尼托的各个封臣,你觉得谁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反叛我?反叛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朱尼厄斯:…………


    脑中一一闪过封臣的脸,张着嘴在原地呆立半晌,朱尼厄斯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名字,只能转移话题道:“那也还有外敌……”


    “你是在指你的岳父?”见堂弟尴尬地移开视线,兰斯不由失笑道,“放心吧,不说你的妻子一定会从中周旋,他的长子还在皇帝陛下身边呢。我是以支持皇帝陛下的名义去朝圣的,这种特殊时期,他不会公然落皇帝陛下的脸面。”


    内忧外患都没挑出问题,朱尼厄斯却还是不愿后退。


    “……可你根本不是想要朝圣!”


    他压低声音,凑到堂兄耳边咬牙道:“你就是为了菲拉薇娅女士……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也长了眼睛,你很久以前就看她的眼神不对……”


    听清他的话,兰斯感觉胸口的心脏跳动声更大了一点。


    但对上少年笃定的目光,他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点头。


    “没错,是为了她。”他同样用最低的音量说道,“去雷慕的路太远了,我不放心她独自上路……”


    “那你可以为她找几个可靠的护卫——”


    “派谁去我都不会放心。”


    “我无法想象她要是出了意外,我会感到怎样的懊悔。”


    看着堂弟越睁越大的眼睛,兰斯的语气依然平静:“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朱尼,有些事你能交给别人做,但有些事绝对不行。”


    似曾相识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住全身,朱尼厄斯明白了,这也是他无法改变的决定。


    只是与上一次的区别是,这次他面对的是个不需要保持“体面”的人……于是朱尼厄斯后退一步,拽着对方的袖子耍赖般坐到地上。


    “…………”


    “那要是,你们都在半路上……遇到危险、回不来了怎么办?”他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喃喃道,“你们为什么都那么狠心,为什么都不要我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当然不是。”


    兰斯再次被他的小声嘟囔逗笑,却在收到少年谴责的目光后立刻收住表情,蹲下身握住对方的手,耐心道:“这不是你的原因,而是我的选择。你要明白,朱尼,我永远会如过去一般爱你,但我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我也会有自己想做的事,也许不会总是陪在你身边……你也一样,不管我去不去参加这次朝圣,总有一天你都要适应独自一人的情况……”


    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我承认,这次是有些突然,时间也有些长……但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偶尔这么任性一次,可以吗?”


    “…………”


    视线顺着那张熟悉的脸往下,最后停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朱尼厄斯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他不说话,兰斯也没有其他动作,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在房间里沉默许久……终于,在兰斯感觉双腿发麻前,少年先一步用叹息打破沉寂。


    “那……先就这一次……”


    他紧紧握住那只手,缓缓松开:“我等你们回来……你要发誓,你一定要回来……”


    “我向你发誓。”兰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我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第408章 深秋38 “匕首已经


    虽然皇帝陛下的详细行程从来不会提前公布,但沃尔多皇帝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每次出远门都必会做些提前准备。


    比如提前做一些外交铺垫,派遣使者与路过的领主们打招呼,以便到时候能得到妥善接待——这些动作总归是无法完全避着人进行。


    因此,在628年的创世节到来前,帝国南部的大小领主几乎都从各种各样的渠道得知了皇帝即将在明年南下的消息。


    结合前几年的新闻外加教皇率领教士们搬回雷慕城的消息,一向不爱出远门的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翻越到银山山脉的另一边,也就不是那么难猜的问题了。


    时隔五十九年,教皇终于再次回到圣城雷慕,这是个会让所有圣教徒欢欣雀跃的消息。


    但五十九年对这个时代来说实在是个过于漫长的时间,许多国王都未必能活这么长,更别说现在居住在雷慕城的人。如今大部分的雷慕人从出生起就根本没见过教皇,更别说要让他们立刻接受这么一个“新规矩”加入他们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除了名义上是吾主的“万仆之仆”外,教皇完全拥有的、绝对听他本人指挥的军队只有一些靠金钱驱使的雇佣兵。


    仅靠这些人倒是能保证教皇的人身安全,但最多也只能做到保证教皇的人身安全,想要更进一步与雷慕附近的本地贵族抗衡还远远不够……因此,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雷慕附近的局势后,教皇势必要找一个更强大的帮手求助。


    作为曾亲口承诺过会保护教皇返回雷慕的“最大帮手”,沃尔多皇帝必须在这个时候做点实事了。


    毕竟要是教皇真在雷慕待不下去、教廷再次返回罗拿城的话,那不但是之前的筹划全部退回原点,教廷中支持罗兰的实力也会再次增长,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么,带兵来雷慕城震慑一下雷慕周边的贵族,给教皇撑一下腰,对他来说也是势在必行的一步。


    虽然这次皇帝南下带的人应该不少,但如果有帝国的贵族想要用行动表示对皇帝陛下的支持、声称自己也要去雷慕谒见教皇冕下,那沃尔多皇帝应该也会比较赞成……因此,兰斯此行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搞定尼托内部封臣们的意见。


    好在他的继承人朱尼厄斯已经长大,还在最近两年深度参与管理伯爵领内的各种事务,外加城堡内新的事务官们已经培养起来,作为城堡指挥官的泽门爵士目前身体还算硬朗,整个尼托应当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就立刻出问题。


    至于去朝圣的理由,能在圣城雷慕面见教皇会获得怎样的荣耀自不必说,更实际一点的理由——即使他们一直在努力防控,可“恶魔之角”依然在不断在尼托各处持续蔓延。尤其是在得知它的危害后,尼托的封臣们都对此苦不堪言。


    而作为圣教的领袖,吾主在人间的代言人,如果能得到教皇的赐福,也许就能让这种“诅咒”远离尼托。


    身为尼托的领主,兰斯表示自己愿意为自己的领民们冒一次险。


    在世俗的封臣那里给出一定交代,剩下的就只有本地的主教了。


    不过有“恶魔之角”的问题在前,控制米特利主教不要在他离开的时候闹事也好办:他完全可以把“发现恶魔之角和圣火病关联”的功劳让给对方,并承诺会在面见教皇的时候向其说明。这样既能让更多人免受这种“病”的痛苦,也能确保把米特利主教拉到自己这边,至少保证在他回来前都不会针对年幼的继承人搞小动作,这就足够了。


    规划好一切后,筹备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封臣们虽然对领主突如其来的想法很震惊,但总体上并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向上递给皇帝陛下的书信也很快得到回复,沃尔多皇帝表示自己非常期待能在雷慕城与尼托的领主再次见面。


    至于尼托海姆大教堂……米特利主教大概是反应最积极的那个了,这从尼托伯爵及其随从的朝圣特许状颁发速度也能看出。即使尼托伯爵的城堡总管委婉表示,自己的主人可能还需要一份能隐藏真实身份的“随从特许状”,大教堂的人也非常干脆地答应了,顺利地像是恨不得让尼托伯爵第二天就赶紧上路,第三天就能见到教皇。


    不过就算兰斯本人也非常想立刻出发,除了搞定诸多许可证,他也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与亲信们商议才能做决定。


    比如这次朝圣到底要高调出行还是低调出行,走哪条路线,他离开后城堡一旦继承人生病或出事了要由谁来代为处理伯爵领内的事务等等……一切都还需要讨论。


    另一边,菲丽丝也在为此次出行做准备。


    首先就是她的身份问题。


    既然要蹭尼托伯爵身边的守卫,那作为一名能跟随领主一起参与朝圣的人,她的身份再也不能保持“神秘”状态,必须有一个公开且体面的身份。


    好在当年她最开始是被佩秋拉夫人做主带进城堡的,当时对外宣称她的身份是佩秋拉夫人的远房亲戚,一个因为丈夫去世走投无路、不得不跑到千里之外投奔亲戚的寡妇。


    卡尔总管觉得这个身份完全可以再修饰一番后重新启用,改成“佩秋拉夫人的表亲”,这样她也算是与伯爵阁下有了亲属关系,一起出门朝圣更加合理。再加上她会多国语言这一重大优势,一路上可以自由与周围人交涉,也会为伯爵阁下带来诸多便利。


    “……我还以为你们能两个人单独去朝圣呢……”


    看到好友手中的朝圣特许状,冉娜有些遗憾地叹息道:“就算尼托伯爵说队伍要精简,扮作普通朝圣者出行,估计也还要有三四个人跟着你们一起走,这多不方便呐!”


    “真要只有两个人一起走,你反而要担心安全问题了。”


    菲丽丝笑着将特许状收起,又看向飘在冉娜身边的另一只幽灵:“你……真的决定了?这次不跟我们一起去?”


    “嗯,这次就算了吧。兰斯少爷拜托哈特留下看着城堡内的情况,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贝尔碧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绕了绕鬓角的发丝,笑道,“别看他天天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其实很怕寂寞的。”


    她都这么说了,菲丽丝也不会勉强。


    反正这两位都已经在这座城堡生活近三十年,就算是在老尼托伯爵的鼎盛时期也没被对方吃掉,即使暂时离开她的保护范围应当也不会有太多问题。


    安排好幽灵的后续,接下来的任务就剩下收拾行李了。


    教授著作的“简装本”她已经装订好,不过在究竟要带哪本回阿斯卡上,她与教授出现了意见分歧。


    菲丽丝当然想拿更容易携带的“简装本”,派勒乌索教授则觉得要留在自己故乡的当然要是最豪华的那本……就算现在这两本都算不上“豪华”,但有插图外加有皮革封皮的看着就更体面。


    两人为此争论了半晌,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用抛硬币的方式做决定。


    “——哈哈!是我赢了!!”


    看到金币上大写的“A”,老教授当即发出一阵欢呼:“圣母保佑阿斯卡!”


    菲丽丝:“……那事先说好了,要是这书在半路被人抢走或被毁,我不可能再花五年做第二本……”


    叩叩————


    不等菲丽丝的嘟囔声落下,一阵敲门声便打断室内的对话。


    打开门,女仆梅特照常提着装晚饭的木桶站在门前,另一只手却拿着一个用布包起的东西。


    “匕首已经重新磨好了,您快看看!”


    刚进门,梅特便放下木桶,笑着将手中的布包递过来:“汉斯说这是把好刀,锈掉实在太可惜了。以后您可以时常给它抹点油,要是再生锈也可以交给他磨……”


    伴随着女人欢快的声音,菲丽丝接过匕首,将其从刀鞘中抽出。


    伯爵城堡内的铁匠手艺确实不错。这把之前已经生出好几块锈斑、差点让她打算回炉重造的匕首经过细心打磨,居然再次闪出光泽,变回记忆里的模样……


    “谢谢你,也代我谢谢你的丈夫。”菲丽丝将匕首收回刀鞘,对女仆笑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这次朝圣估计会路过很多地方,也许能买到尼托这边没有的东西。”


    “那……那能拜托您为亨利茨在雷慕求得一块圣牌吗?”


    梅特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不方便带就算了,还是您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带回来的。”


    菲丽丝低头看了眼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还是带两块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用上。”


    “那、那就太好了!”梅特开心道,“愿吾主保佑您,菲拉薇娅女士!祝您这一路都能顺顺利利的!”


    “你也一样。”菲丽丝握住她伸来的手,“愿圣母保佑,我期待与你再会的那一天。”


    第409章 朝圣之路1 “……是他


    赶在628年的大斋期到来前,尼托伯爵前往雷慕朝圣的最终路线和行程安排终于敲定下来。


    为了不造成资源浪费,兰斯坚决反对以大张旗鼓的方式去朝圣。


    所以这次除了他本人和“菲拉薇娅女士”这个翻译外,只带了一直贴身服侍自己的男仆安德斯,以及两名剑术卓越的骑士同行。


    这样的配置,明面上为首的人当然也不能设定成伯爵阁下本人,而是“尼托伯爵的表亲——菲拉薇娅女士”。


    其余几人,包括混在其中的尼托伯爵,名义上都是护送这位身份高贵的女士前往雷慕城朝圣的护卫。


    对于推出一位女士做“迷惑项”、隐瞒尼托伯爵这个更要保护的人,众人自然没什么意见。可既然选择了轻装简行,那为了路上安全,特地绕弯路去一趟罗拿城就实在没什么必要了。


    毕竟教皇都搬走了,要面见教皇和皇帝还是直接走卜尼山口一路向南到雷慕最方便快捷……就在众人陷入激烈讨论中时,兰斯拿出的一张纸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发霉的债务承诺书。


    虽然上面的日期显示这是六十多年前的东西,虫蛀和霉斑已经让前半部分的文字模糊不清,但后半部分确实清清楚楚写着:为了支持教皇平定教皇国的内乱,尼托伯爵出钱垫付了一支骑兵部队三个月的军饷。


    按照时间推算,这上面的“尼托伯爵”应当是兰斯的曾祖父。


    这么长时间都没被拿出来兑现,可能是因为打这个“欠条”的时候教廷还在雷慕,结果没几年就搬到罗拿,账务肯定变得一团乱。等教廷内部那一团乱麻的情况稍微好转一点时,之前的“伪皇帝”路德四世在没有得到教皇加冕的情况下上位了,后来更是公然挑衅搬到罗拿的教廷……可想而知,作为路德四世的封臣,当时尼托这边的人就算拿着这张“欠条”去讨债也注定要不到钱,文件只能被搁置在伯爵城堡的档案室里。


    但现在情况又跟那时不一样了,帝国皇帝和教皇进入“蜜月期”,尼托伯爵也变成沃尔多皇帝的封臣。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教廷的财务官总不会完全不认这账单。


    虽然对面也可能会以“文件有损毁”为名拒绝还款,或者用一些特许状替代,但对兰斯本人来说,这笔价值一千多金的“债务”已经足够支撑他向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特地绕道先去一趟罗拿城的理由了。


    既然是先要去罗拿城,那为了能顺利在雷慕城与皇帝见面,尼托伯爵一行人就必须更早出发。


    于是,当时间刚刚来到大斋期,一队人马便趁着天蒙蒙亮便骑着马匆匆离开城堡,一路向北边行进。


    此时还处于冬季,森林内的小路泥泞难行,为保安全他们还是决定先去距离尼托海姆最近的皇帝城市——乌姆城。


    等到了那边,往西或往西南走的商队就多了,尤其是很多大商队都自带武装。对尼托伯爵这种打算隐瞒真实身份、轻装上路的人来说,到大城市内找恰好同路的商队签订契约,与他们结伴同行是个既省钱又安全的好方法。


    顺利将伯爵一行人送到尼托的边境,伊第贝格的雷纳德依然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已经换上灰色羊毛斗篷的领主骑上马,欲言又止一阵,最后看向跟随在领主身边的二人。


    “戈特弗里德爵士,康拉德爵士。路上你们要时刻保持警觉,保护好伯爵阁下。”他如此叮嘱道,“愿吾主保佑你们,一定安全回来。”


    闻言,位于兰斯左手边的棕发青年表情郑重地向他微微颔首:“请您放心,雷纳德爵士,也愿吾主保佑您。”


    “这是当然。”另一边,坐在马上的黑发青年明显更活泼,拽着缰绳咧嘴笑道,“您放心,兄长!我们肯定能在今年入冬前回来——”


    “那个黑头发的是雷纳德爵士的弟弟,伊第贝格的戈特弗里德。”


    趁着那边在做最后的送别,派勒乌索教授又飘到学生身侧做起了人物介绍:“他们的父亲是泽门爵士的兄弟,也算是跟朱尼厄斯血缘最近的表兄了……棕头发的那个是艾博爵士的侄子,在城堡内工作了很多年,艾博爵士也是尼托伯爵现在比较器重的封臣之一……”


    “……我之前都跟他们互相打过招呼,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


    见其他几人还与自己有些距离,菲丽丝无语小声道:“我真是有些好奇,我的脑容量在你眼里到底有多大……”


    “难道你现在能一下子记住超过三个音节的人名了?”老教授带着挑衅的语气往后飘了一段,“我不刻意为难你,你有本事说出我的第一个名字就算我输怎么样?”


    菲丽丝:…………


    就在菲丽丝想好好给这傲慢的老头一个教训,其他四人已经与前来送别的雷纳德爵士说完话,正骑着马往她的方向走来,她也只能在老人猖狂的大笑中憋屈闭嘴。


    从尼托边境到乌姆城还有一段距离,骑马大概还要走半天。


    前面由性格比较沉稳的棕发骑士开道,另外两人跟在后面。作为明面和暗中需要接受保护的“雇主”,菲丽丝和兰斯理所应当地骑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虽然现在才刚到哨笛之月(3月),气温不高,但今天的天气实在很好,走在大路上时时常都能看到有行人路过。


    他们一行五人,包括女人在内都骑着马,光是这点就足够引人注目。但也因为他们都骑着马,普通路人也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几眼后快步离开,并不敢真的靠近。


    即使如此,第一次出远门的男仆安德斯也十分慌张。


    他时刻跟在主人的侧后方,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直到在马背上遥遥看到属于“皇帝城市”的高大城墙,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伯、伯爵阁下……等进入乌姆城后,我们是要去修道院借住还是去旅馆?”男仆一夹马腹,纵着马小跑到主人身侧小声道,“我看还是住城里比较好……”


    他自觉自己的话没什么毛病,却忐忑地发现主人并没有回应自己,反而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安德斯想要赶紧道歉时,却听身边的伯爵阁下突然喊了一声停,把走在前面的康拉德爵士叫回来后与众人开了个小会。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没有安德斯我险些忘记提醒你们……既然这次出门我们都是护卫的身份,那你们在平时也不要称呼我为‘伯爵阁下’了。”他压低声音郑重道,“你们一定要尽快习惯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然身份一旦暴露,我们也会有很多麻烦。”


    他这么说着,率先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女士:“尤其是您,女士。我名义上是您的护卫,您可千万不能再对我用尊称了。”


    “哎呀——”


    不等菲丽丝回答,冉娜已经笑着捂住嘴,贴到好友耳边说道:“他一定是想说这句话很久了,今天特地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呢!”


    虽是贴着耳朵说话,但她着实没多刻意压低音量,以至于兰斯还没等到菲丽丝的回答,耳朵就隐隐有些泛红的趋势。


    为了防止这位的异样被其他人注意到,菲丽丝当即应下:“好的,兰斯爵士……这么叫就可以了吧?”


    这么说着,她又笑着看着另外三人:“安德斯跟我还算熟悉,直接叫名字倒还好说,就是……”


    “您可以叫我‘戈茨’,周围人平时都这么叫我!”黑发的骑士哈哈笑道,又用手搭上身侧另一名骑士的肩膀,“叫他‘库诺’就行,我们平时也这么互相叫的,不然显得彼此太生疏了。”


    棕发骑士一本正经地将同伴的手扒拉下来,却没有反驳。


    最后几人分别对了下接下来对彼此的称呼,每个人都在领主的“强迫”下说了几遍“兰斯”来适应,这才重新上马启程。


    五人又骑马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来到乌姆城的城门口。


    分别出示特许状后进入外城,一行人便开始按照计划找住宿的旅店。


    好消息是,城中近期来了好几个大商队,恰好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阿根堡,与他们这边一致,至少这段路可以与之同行。


    坏消息是,由于商队的人太多,本来该是“淡季”的乌姆城内好些旅店都住满了人。剩下的小旅店位置实在不太好,还容易存在安全问题……于是在短暂商量片刻后,一行人还是决定找家修道院借住。


    经过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快速考察,菲丽丝很快带着自己的四名“护卫”找到一家风评不错的修道院。


    虽然这家修道院位于城市的外城,但修院的院长面相和蔼,言语谦逊,不但待客周到有礼,与周围的平教徒说话时也格外受后者尊重——光是这点,就足够轻易取得众人的信任了。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菲丽丝被特别安排到独立的客舍内,与其他男客分开住。以防万一,冉娜依然待在好友身边,派勒乌索教授则先跟随男士们飘到他们的住房看了看。


    兰斯四人一共分得两个房间,两两住一间还难得都有床,作为一个临时落脚处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不过作为朝圣者,他们可以免除住宿费,五匹马的口粮还是不好占修道院的便宜。同时也是为了能让马之后能跑得动,他们需要给马喂点更费钱的好饲料。


    于是在客房内与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后,兰斯还是带着康拉德爵士来到马厩,想要商量着给修士们一点钱,买点好马料喂马。


    二人刚走出客房,就见马厩旁已经有一名修士正在用草叉往食槽内放草料,便直接往马厩的方向走了。


    “日安,修士。麻烦您还来帮我们喂马。”兰斯率先上前一步,温声叫住那名穿着黑衣的修士,“我们已经在这里叨扰,实在不该再让你们贴补草料喂马……而且我们要出远门,马要吃点好的才能坚持下去。只是我们对这里不熟,能拜托您帮我们弄点好饲料吗?”


    当他一边说一边递出钱币时,那正在叉草料的黑衣修士也跟着直起腰,转身向他们看来。


    从远处看看不出来,可离得近了,兰斯这才看清这修士左手的袖子居然空荡荡的,显然是身有残疾之人。


    更诡异的是,顺着那袖子往上看到他的脸,兰斯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可深想又想不起来……恰好对面人似乎也愣住了,一时竟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这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几息,还是对面的独臂修士率先反应过来,放下草叉后低头接过兰斯递来的硬币。


    “愿吾主保佑您,先生。”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复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抬头,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兰斯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他打算追上去问一问时,手臂却被一只手用力抓住。


    “……是他!”


    顺着手臂传来的力道转过头,兰斯听到棕发骑士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他是沃尔夫冈,阁下……诺斯芬的沃尔夫冈……他居然还活——”


    “————嘘!”


    兰斯反手捂住对方的嘴,看着老教授已经飘到那人身后,他压低声音对手下道:“不要出声,我们回去再说……”


    第410章 朝圣之路2 “这里是受


    兰斯上次听到“诺斯芬的沃尔夫冈”还是在至少八年前,父亲和叔父都被杀死的那个冬天。


    任何城堡边门的位置都是城堡内的高级机密,可当年那个试图刺杀朱尼厄斯的刺客居然能从护城河里爬出后就立刻找到边门,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顺利摸到火油库放火……要说这都是“巧合”,那刺客的运气也着实太好了点。


    所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卡尔总管就认定绝对是城堡内出了奸细或内应。


    好在后来他们也没怎么费力就查到一个人选——诺斯芬的沃尔夫冈,前城堡守卫长提尔爵士的儿子。


    当年提尔爵士因叛国罪被处死后,身为叛国者长子的沃尔夫冈也被下令从边境城堡押送回尼托海姆,结果人却在押送途中逃跑了,通缉了好几个月都没有音信。


    后来在详细调查那场灭门惨案的所有细节时,沃尔夫冈那已经成为修女的母亲向他坦白,她在尼托海姆城内发生纵火事件的那天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的沃尔夫冈打扮成修士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另一名陌生修士扭打起来,最后还杀了对方……然后他就开始对着周围大声喊“城内有威登堡侯爵的奸细,是奸细在放火”之类的话。


    也正是因为太多人听到了这些,之后大家才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坚信这一系列事件都跟威登堡有关。


    后来他们按照修女的话去查,倒确实找到了不少目击者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还有人看到那名杀了同伴并向周围大喊的“黑衣修士”后来被一把不知从哪儿飞出的飞斧砍倒了。


    可当时城内实在太乱,等事后他们再去找,却始终没能找到沃尔夫冈的尸体。


    尽管后来基本可以证实,那些威登堡来的刺客会这么顺利地执行计划肯定有那人一份“功劳”,但考虑到这些跟他那早就成为修女的母亲妹妹没有关系,且最后也因为他那一声喊才让埋伏在城门口的人暴露、间接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兰斯最终还是选择放过那母女三人,没有继续打扰她们的隐修生活。


    至于沃尔夫冈……一个手臂被扎一刀、后背又被劈了一斧子的人就算逃出城又能怎样?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无依无靠的人,估计早就死在这个宽广世界的某个角落了。


    谁能想到时隔近九年,这个早就被他们当成一个死人的人居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比起还算淡定的兰斯,外表一向稳重的康拉德爵士自从认出那修士的身份后就显得格外激动。


    作为一名不到十岁就被送到尼托伯爵城堡生活、并在城堡中授封骑士的人,他当然认识曾经的守卫长提尔,也曾与身为提尔之子的沃尔夫冈共事过。


    二人都出自骑士家庭,年龄相仿,自然相处和谐。可以说,在沃尔夫冈被调到其他要塞服役前二人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也正因如此,在得知他叛变的消息后康拉德才会更加愤怒。


    “……您为什么要拦我?我们该把他带回尼托!”


    回到房间后,棕发的骑士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高声道:“您明知道他都做了什么!他必须被带回去接受审判——”


    “多曼斯里德的康拉德,你是在命令我吗?”


    兰斯冷冷打断他的声音:“希望你还记得你现在的身份。”


    领主的声音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棕发骑士的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半天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兰斯朝门外看了眼,用手势示意另外两人进来,等他们关上门后才继续道:“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尼托境内,不是什么话都能随便往外说……而且那件事已经过去九年了,你怎么确定那人真的是沃尔夫冈?你现在能拿出什么证据?如果那只是个长得跟他有些像的修士,你这样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先不考虑这样会不会惹恼这里的修院院长,你是打算让我在已经与礼布斯通过信的前提下直接爽约,放弃去雷慕面见皇帝陛下和教皇冕下吗?”


    “我……”高大的骑士张着嘴无言片刻,最后还是在领主的注视下低下头。


    “请您原谅我的鲁莽,阁下……可我真的没有看错……”


    “我可以以我的家族荣誉发誓,他真的就是诺斯芬的沃尔夫冈!”


    棕发骑士深吸一口气,面带焦急地抬起头:“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他也认出我了,阁下!就算您不想在此时暴露身份,我们也不能再住在这座修院内了……他过去都干出过那种事,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加害您!”


    听他说出那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名字,刚进门的两人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受到三双眼睛的注视,坐在椅子上的伯爵阁下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直到室内完全安静下来,他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这才再次开口。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宵禁即将开始,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换住处太引人注意。”他如此敲定道,“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沃尔夫冈,还是探查清楚再说。”


    ***


    “沃尔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修院的另一侧,一名黑衣修士叫住自己的同伴:“是整理马厩累到了吗?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不,我没事。马厩那边已经都整理好了。”


    独臂的修士摇摇头,刚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又叫住即将离开同伴:“你知道彼得院长在哪儿吗?”


    “应该在餐厅准备晚祷吧?”那修士奇怪道,“你有事找院长?”


    “今天来的那几名客人说想给他们的马喂点好饲料,给了我这些……”独臂修士伸出仅剩下的右手,展示出那几枚硬币,“我……我刚刚一紧张就收下了……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


    “吾主在上,这么讲礼数的骑士如今真是不多见了。”


    他的同伴感慨一句,又朝修院内指了指:“那你先去跟院长说一声吧。”


    独臂修士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往室内走。


    等他来到餐厅见到院长,便结合手中的钱币又将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


    “客人都如此谦逊明理,我们怎么能亏待他们?”听完他的话,院长叹息一声后道,“既然是客人的好意,钱就收下吧。稍后我会跟罗德修士说一声,不管他们要住多久,这段时间给他们的马喂最好的饲料,你等会儿就去谷仓取一些豆子……”


    如此这般安排一番,很快就到了修士们做晚祷的时间。


    独臂修士也跟随同伴们一起坐到长桌边,祈祷,进食,如往常般在诵经声中吃完晚餐。


    此时院长已经与负责掌管地窖和谷仓的罗德修士打过招呼,趁着距离上床睡觉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独臂修士便沉默着往谷仓走,拿了一小袋后再次往马厩的方向走。


    然而还不等他走到近前,就看到马厩旁有一点灯光,三道黑影正立在那边。


    他的步伐顿了下,但很快又再次向前迈出,单手抱着那一小袋豆子走到近前。


    见他明明看到自己站在这里还敢走近,康拉德爵士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再次从胸口燃起。


    只是碍于伯爵阁下之前的警告,他只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到主人身前,沉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给您的马喂点豆子。”独臂修士依然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院长特地吩咐,要给贵客们去年刚晒好的这批,保证能让你们的马有力气……”


    “院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好意总是容易被恶徒利用。”棕发骑士冷冷道,“这马厩就你一人管理吗?是否能换个人来?”


    “…………”


    “很抱歉,我们修院的人手不多,马厩这边只有我一人负责。”


    独臂修士沉默片刻,突然打开袋子,从里面掏了一把豆子,在骑士震惊的目光下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里是受圣徒庇佑的圣所,任何人都不会在这里害人。”强行将那一把干豆子咽下,独臂修士依然用那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吾主在上。如果您实在不信任我,我会跟其他人换几天的差事,直到你们离开都不会再出现……”


    “………………”


    沉默与夜色一起蔓延开,直到兰斯拍了拍身前骑士的肩膀,踏步走到那修士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沃尔夫。”


    “沃尔夫……”兰斯轻声重复出这个名字,忽地转移话题,“曾经我也知道一个与你名字相似的人……他抛弃了家人,背叛了领主,将敌人引进家乡,还把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置于险地……”


    “不————”


    独臂修士第一次抬起,借着一旁的灯火与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视线后,他的身体也如枯叶般慢慢落到地上。


    “他……他做的事与他的家人无关……”黑衣修士蜷缩在地上,伴随着冬风的呼号,那道声音也似带上些许颤抖,“您要惩罚罪人……尽可以取走罪人的性命……”


    “…………”


    “吾主公平而仁慈,没做错事的人不该因为别人的罪受到惩罚。”


    兰斯平静看着修士的眼睛说道:“格雷特修女擅长园艺,圣瑟希修女院院长很重视她,几年前便将修院内的草药院交给她管理……她没有辜负院长的期待,这些年也为了尼托海姆城堡的库房增添了不少草药库存,是位优秀的修女。”


    眼泪从凹陷的眼中溢出,独臂的修士曲身向前,将身体完全压到地面上。


    “感谢……您的仁慈……”


    他哽咽着吐出这句话,身体却像是石像般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愿意接受任何命运。


    可直到他再次听到脚步声,预想中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未落下。


    “……阁、阁下?”


    看着那道即将走远的声音,修士不由晃着身子站起身:“您、您……”


    “这里是受圣徒庇佑的圣所,任何人都不会在这里害人。”


    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兰斯转过身看向他:“既然选择终身服侍吾主,那就不要再做令吾主蒙羞之事,沃尔夫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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