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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390-400

390-400

    第391章 深秋21 “……也不


    尼托城堡内的小小风波暂告平息。另一边,兰斯遇到的问题就完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之前他留下几人专门测量荒地面积,想着之后也好按照人数分,却没想到荒废的土地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多。


    而且荒废的土地不光是在刚刚经历过瘟疫的南边,通过与维讷地区的农人们交流,兰斯才知道其实这边的耕地面积也要比二十年前少多了。


    问题的起点不是五年前开始的那场瘟疫,而是十七年前那场席卷全大陆的大瘟疫。


    由于那次瘟疫出现时谁都没有准备,伯爵领内也没有实施任何类似隔离的保护措施,即使是人口不密集的村镇也死了很多人。


    按照维讷地区的佃农们说,当时就有不少上百户的村庄死到只有几户人,就算有地没有人也种不过来。再加上附近的教堂都废弃了、生活闭塞等原因,就算是幸存下来的人最后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陆陆续续搬离原本生活的村庄,来到附近人多一些的教区生活——反正瘟疫后地是一点都不缺了,缺的是人,只要他们还能干活就总能活下去。


    “……我的妻子,舅兄一家就是那时候搬来的。”


    “他们的地被当时的男爵老爷收走了,承诺会在这边给一块更大的地,还说会免三年的税……好吧,最后其实只免了一年的劳役,但也还算不错吧!至少不需要每周走四五个时辰去隔壁教区的教堂做弥撒。”佃农孔茨坐在屋中间的炉床边,一边搅拌放在上面煮的粥一边说道,“后来听说那些闲置的地都被当时的男爵老爷用来放牧了,完全不种地……”


    “他们那是不想种吗?是找不到种地的人了!”


    另一名坐在炉火边的中年男人愤愤说了这么一句,被身边人拍了一下才再次放低声音,只是语调依然不算友好:“那场可怕的灾难带走的人太多了,但那些可恶的庄园管家完全不顾现实,逼迫我们一个人去做原本两三人才干完的活!要是不做完就要被惩罚,被罚款……那种日子谁过得下去?!”


    一直保持倾听的兰斯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过去为了学习如何成为一名领主,自己的城堡总管曾让他阅读过所有保存在档案库的卷宗,其中最近二十年的自然是需要重点阅读的。


    贵族从来不会主动放弃自己原本拥有的权力。


    能从逼迫农人们做加倍的劳役,变为交换他们手中的租地、将大量空闲的田地改为不需要太多人就能照料的牧场,这种“温和”的转变当然也有原因。


    瘟疫后的田地里缺人,受瘟疫影响更大的城市更缺人。


    按照帝国各个自由城市的惯例,任何没有债务和犯罪记录的人,只要在该城市工作满一到两年就能自动获得城市市民身份。


    哪怕是逃跑的农奴,只要没被自己的主人抓住,逃到一个“皇帝的城市”生活一年就能获得“自由”。


    不过这种事听上去简单,真的实施起来也很难。


    先不论一个连远门都没出过的农奴要如何找到正确的方向,穿越重重关卡,赶在追兵前靠双脚率先来到一座“皇帝的城市”。就算真有人成功在城市内待满一年,获得了市民的身份,只要那人原本的主人找上门要人,捏造一份欠款证明,部分不够强硬的城市委员会也不会真的为一个逃奴得罪一名贵族。


    只是就像眼前人说的,本来大瘟疫前的劳役就已经是农民们的极限,再继续压榨,他们就真活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下什么惩罚和杀鸡儆猴都没有用。反正干不干都是死,被逼到绝路的人总是会选择放手一搏。所以十五年前,不光是属于尼托伯爵的庄园,很多庄园都在短时间内出现大量农人冒险出逃的案例。


    后来为了留住人,也是为了尽量降低管理成本,他的父亲不得不在庄园的土地管理上做出一些整改措施。


    以前的普通佃农一般都有一块从领主那里租到的地,但为了持续租地契约,他们每周有两到三天必须去领主的庄园提供免费劳动。


    等到每年收获后,租地收成的十分之一归教会,然后领主会根据不同情况收取一笔地租,再扣除各种杂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农民们当然更愿意在自己的租地里多下功夫耕种,反正庄园收成再多也跟他们无关。


    可在瘟疫后,会种地的人少了,庄园的地却还跟以前一样多,剩下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种完庄园的地。


    就算出钱雇人种地,不出高薪也无法吸引自由民……那与其让庄园内的良田荒废,还不如把那些种不完的地直接租给农民做租地。这样即使每年收获的租金肯定不如过去庄园的收入多,但农民种地的主动性会极大增强,至少管理上会省一笔钱。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有地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靠着这项改变,前任尼托伯爵总算稳住了自己名下庄园内的农民。封臣们见到领主这项措施有效,自然纷纷效仿。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这项“改革”也已经变成新的“惯例”。


    而又一次的瘟疫似乎像一只大手,试图将这个“惯例”再次往前推进……也终于让兰斯意识到,自己原先与卡尔商议的“把人迁回荒地种地”的计划根本不现实,至少他们没办法把这么多荒地都变回田地。


    良田都够种的时候,又能有多少人愿意开垦荒地呢?


    就算他能开出足够优越的条件,但看看眼前这些早就被贵族们反复戏耍过农人们,愿意相信他的又能有几个?而且为了稳住自己的封臣们,让他们不至于对自己太不满,他本来也不能开出太过优越的条件……


    思来想去,兰斯竟觉得前任维讷男爵那种把农民聚到良田里、将那些收益不算好的耕地改为牧场算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


    牧场本身就需要更宽广的土地,就算雇人经营,需要的人也要远比种地少。


    虽然收入肯定比不上过去,但支出也不会太多,先把地都占上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那片荒废的区域中也有从卜尼山口往乌姆城走时必穿越的地带。现在瘟疫过去了,穿越银山往北走的商人只会更多。


    有人就有花钱的地方,多建一些驿站供商人们停留,慢慢也会有商贩嗅着商机来到附近。如果他能把磨坊、教堂等基础设施修好,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带着这份新出炉的美好愿景,兰斯总算感觉胸口的心脏安稳了些许。


    又与面前几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佃农聊了些近况,确认他们所在的庄园近几年没再出什么大事后便与几人告别。之后便找本地的庄园管家问了些关于附近牧场的经营情况,实地走一圈后才带着扈从们继续南下。


    等与那些负责测量统筹荒地问题的事务官们汇合,说出新的计划后,现场所有人都对此没什么意见。


    不如说这样反而更省事,他们也不需要继续想从哪里薅人种地了。


    不过任何改变都是改变,很多东西都需要推翻原本的计划重新部署。


    直到听到初雪来临的预兆,忙到昏头的兰斯才惊觉自己是时候返回城堡了。


    入冬后的尼托天气多变,即使他能听懂那些风中传来的讯息,最多也只能在恶劣天气到来前带人原地休整,无法真正避开。


    等一行人看到那座熟悉的城堡时,时间已经临近三鸦之月(12月)。


    朱尼厄斯听到堂兄回来的消息时,他正在跟顾问团的成员们开会讨论各地新递上来的卷宗。


    前来通知的瓦伦蒂娜看到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时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赶在人兴奋跳起来前上前握住他的手。


    “看来今天的会议要暂停了。”在丈夫做出任何不稳重行为前,她先笑着开口道的,“我去让人吩咐厨房那边做准备,您也快去门楼那边迎接伯爵阁下吧。”


    共同生活加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朱尼厄斯已经进一步掌握了妻子的“使用说明”。


    比如现在这个笑,尽管不论是嘴角上扬的角度还是温柔的语气都无可挑剔,但他还是从中意会到警告的意思。


    “那边就麻烦你了,我这就去门楼。”


    轻轻握了下对方的手作为回应,朱尼厄斯也跟着戴上微笑面具,与其他顾问简单定好下次开会的时间后便带着侍从匆匆往前堡场走去。


    有妻子的提醒,再次见到堂兄时他总算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立刻凑上前,而是按照一名骑士该遵守的礼节、表情郑重地迎接自己的领主回到城堡,看得兰斯都有些惊讶。


    不过这股严肃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等到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回到位于主楼最上方的房间后,后者就直接给了前者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我好想你,兰斯!我从没像今天这么想念你!”


    仗着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朱尼厄斯终于能将憋了许久的话大声说出口:“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一看那些顾问来找你开会就叹气了,我现在也不想看那群人的脸!!”


    被已经长过自己肩膀的堂弟抱住,又听到这么一番堪称肉麻的“表白”,兰斯在短暂的惊讶后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为难你了?”握着少年的肩膀将其推开,他有些意外道,“你怎么没找人给我送信?”


    “……也不算是为难……”


    朱尼扭扭捏捏一会儿,这才再次凑到堂兄耳边说道:“但他们在开会时不允许蒂娜进入房间,连旁听都不行……说女人不该干涉司法相关的事务,尼托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这么说着,眼睛也跟着快速眨动了两下,再开口时语气全是满满的真诚:“可我觉得她不但比我聪明,也比很多顾问聪明。从她开始背法律条文后我私下比较过,她将案件与条文联系到一起的反应速度比杰弗里先生都快……既然那些人中也有只会背条文的家伙,背的还没她快,为什么就不能让更有能力的人加入会议?”


    作者有话说:


    朱尼厄斯:(遇事不决先卖个萌.jpg


    ——————————


    忘记之前有没有提到过,历史上黑死病导致劳动力数量下降后,东欧和西欧其实呈现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发展方式。


    总结就是西欧农民的地位开始上升了,从保留数据最完整的英格兰能看到黑死病后从农民到工匠的工资都有大幅增长。但另一边的东欧就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农民的地位进一步降低,大量农奴被死死绑在领主的地里,直到19世纪东欧的农奴制才逐渐被推翻


    导致这个差异出现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地理气候和政治结构不同外,个人觉得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的东欧缺少类似巴黎这种行会极其强大的大城市。农奴就算千辛万苦跑到城里可能也要面临找不到工作的窘境,而且市民阶级不够强大的城市也没办法顶着贵族的压力接受他们(


    这本里的尼托伯爵领的设定介于两者之间,农民的待遇提高了但也不会像马黎提高得那么多,但远比东边的农民好一些


    第392章 深秋22 “他开始思


    听着那真诚到近乎刻意的语气,兰斯无言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往对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别人做出这样的表情他也许还会有点疑虑,但眼前的堂弟可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些在别人面前装乖巧可怜的招数也都是最先用在他身上,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孩子实际想说的话?


    无非是被那些顾问烦到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帮手也以“惯例”的名义被关在门外,便想让他这个领主打破那所谓的“惯例”。


    其实按照朱尼厄斯的年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将委屈和自己认为的道理说给家长听,让家长去解决问题的想法很正常。


    不如说,这也是一个孩子完全信任自己的表现,兰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感动……可如今他们站着的位置不同了,他不再只是一个伯爵私生子,朱尼也不再是一个普通骑士。作为一名伯爵继承人,他必须尽快掌握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于是,在听到对方发出惊呼时兰斯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反而转身回到书桌后坐下,严肃看向站在桌对面的少年。


    “杰弗里先生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口齿不清都是常事,反应力不如年轻人快更加正常。作为一名正派的骑士,你不该在这种事上贬低他。”见堂弟露出诧异的表情,兰斯板起脸,语气也更沉了些,“而且他在这座城堡领值长达二十年,又是艾博爵士的叔父。你在他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时候如此评价他,如果这些话传到外面,你觉得其他人会如何评价你?艾博爵士又会怎么想?”


    朱尼厄斯万万没想到,自己就像往常一样跟堂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换来这样的训斥,不由有些懵。


    恍惚过后,他又不禁有些委屈。


    这两个月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处理伯爵领的事务,本就挤压了不少压力。虽然后来有一部分压力在妻子的帮助下得到缓解,但对他来说,从小带自己长大的堂兄才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可以在很多人面前表现出成熟的一面,装出他们喜欢的“伯爵继承人”的模样……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连在兰斯面前他都不能说点自己想说的话了?


    “……可我又没说错,杰弗里先生确实已经无法胜任他的职位了。”


    面对一反常态的堂兄,朱尼厄斯也一反常态地挺起胸脯,用强硬的语气说道:“也许他过去是个受人尊重的顾问,但这些也不是占着位置的借口。他们都是为您服务的顾问,我认为选领地内最优秀的人担任这项职位才是最合理的!”


    听到对方跟自己说话时都冒出敬语,兰斯便知道堂弟肯定是生气了。


    不过这是对他来说是非常必要的一课,正好有这么一个合适的时机,就算他生气也必须继续……在心中稍微整理了下措辞,兰斯再次抬眼看向桌对面的少年。


    “如果按照你说的标准,不说顾问团,整座城堡里的文书也至少有一半人都该离开他们的职位。”


    兰斯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椅子:“如果现在的尼托伯爵是你,你真的这么做了,将那些‘不合格’的事务官全都换走,你觉得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见堂弟抿着唇不说话,没有嘴硬到底,兰斯也不禁叹出一口气。


    “你正式接触伯爵领的事务也有一段时间了,相信卡尔先生也给你看过这些年的账本……你该明白封臣们的忠诚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男人这么说着,表情和声音都跟着染上倦意,“我当然想要一些能力更加优秀的事务官,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就能立刻改变。不管是伯爵还是侯爵,甚至是皇帝陛下,谁会不喜欢能力优秀的人才?可谁又能做到真用办事能力来决定职位的高低?再按你的话去推演,假如伯爵领内有比你我能力更优秀的人,我是不是要把尼托伯爵的位置让出去?”


    “那当然不行!”


    朱尼厄斯震惊地看着堂兄:“我……我那话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让蒂娜跟我一起开会而已!”


    “可这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反对瓦伦蒂娜旁听会议是因为那是打破‘传统’的行为,你觉得瓦伦蒂娜比他们的能力强,所以为了整个尼托值得打破这个‘传统’。而我假设的前提是有人能比我更胜任‘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他来做这个领主会让整个伯爵领更富强,那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又不想打破这个‘传统惯例’了?”


    “因为没有人会比你更好!”朱尼急到几乎要破声,“不会有人比你更好——”


    “用道理来说服我,尼托的朱尼厄斯。”


    兰斯依然坐在椅子上,沉声打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你的大吼大叫,说出我假设中的不可行之处。”


    “你……他…………就算真有那样一个人……就算你真愿意把位置让给他,那人也不可能真的成为尼托伯爵!”语无伦次片刻,少年总算抓住了重点,“封臣……他没有尼托家族的血脉,尼托的封臣不可能承认他,皇帝陛下也不可能承认他!没有封臣效忠,没有领主承认,教会也不会站在他那边,那还算什么贵族?”


    兰斯点点头:“那如果我不听任何人的话,坚持这么做会得到怎样的后果?”


    ……还能有什么后果?


    都不需要他这么做,只要这话从这间房间传出去,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尼托伯爵疯了。


    封臣不会效忠一个发疯的领主,领主也不需要发疯的封臣——一个疯子会有怎样的结局他就会有怎样的结局……


    “…………”


    “可我不觉得让我的妻子旁听几场司法会议会让人觉得我疯了。”


    终于意识到堂兄比喻的真正用意后,朱尼厄斯重新镇定下来:“而且你明明在我结婚前就允许蒂娜看伯爵领内的卷宗了,你明明不排斥她了解这些,为什么在我们正式结婚后反而不允许她接触这些了?”


    “我没有不允许她接触。恰恰相反,身为尼托未来的女主人,我觉得她有必要在平时多接触有关司法相关的事。”


    “毕竟你作为我的继承人总不会一直待在城堡内,一旦出现我们两人都必须出门的情况,城堡内需要有一个身份高贵、能力也优秀到值得人信任的管理者。凡事都需要经验,不能等到那时候让人现学。”


    见少年的眼睛再次亮起,兰斯又抢先一步说道:“但那些顾问们说的‘传统’也是事实。打破这个‘传统’,可能不至于让你完全丧失威信,但你的态度越强硬,坚持‘传统’的人必然会对你的决定越不满,且这样的不满将会在你每一次带着妻子旁听时积累……这样积累下去不满只会越来越多,就算瓦伦蒂娜真的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个好建议,他们也许就会因为之前的积累的不满找碴或不好好执行,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有之前的谈话做铺垫,朱尼厄斯也无法再说出“不听话那就换一批人”这种不切实际的气话。


    他习惯性想要向那个自己最依赖的人求助,但对上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时,少年似乎隐隐明白了堂兄始终保持沉默的意思。


    他已经成为骑士并结婚了,按照帝国人的标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


    与顾问们开会本就是他的工作,而他觉得这份工作太难太累,想要妻子加入是他想出的、解决问题的“捷径”……如果连这个“捷径”都要别人帮着搭建,那整件事里有他没他还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努力去想,他需要凭自己想出一个答案……


    他总不能真就是个除了拥有尼托血脉外一无是处的废物……那跟他之前说的“不称职的顾问”又有什么区别?


    “哦,还不算太糟,他开始思考了。”


    看着少年那逐渐皱到一起的五官,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发出赞赏的声音:“我还以为他又要顶嘴或者撒娇了呢,现在看还有救。”


    听到老教授那不算客气的评价,兰斯摸了摸鼻尖,算是无声的回应,也算是遮掩住自己差点露出的笑意。


    一人一鬼又静静看着桌对面的少年思考许久,终于等到对方再次抬起头。


    “……那也许,我可以在每次开会后将内容复述给她听,或者安排她到会议的隔壁悄悄旁听?”见堂兄没有反驳,朱尼厄斯似乎更添了一点自信,“或者就像你刚刚说的,等我们同时出门的时候肯定需要一人在城堡内处理政务,那时候蒂娜就能名正言顺地得到这个位置,也能与那些顾问讨论政务。那等下次你出门巡视的时候我也跟出去一次,正好我也需要到外面锻炼……第一次可以时间短一些,等之后她与顾问们接触的次数多了,说不定他们也会在平时慢慢接受……她?”


    怀着忐忑的心情说到最后,朱尼厄斯终于在堂兄的脸上见到了熟悉的笑容。


    “那就说好了,等明年复活节后的第一次春季巡视你跟我一起去。”兰斯如此敲定道,“不过你还是要先向你的妻子确认一下她的真实想法。毕竟按照惯例,她这是在替你分担一部分本属于你的职责,如果她没有这个意愿就不要勉强。”


    作者有话说:


    朱尼:很好!我做到了!


    兰斯:很好,一切都在往好(退)的(休)方向发展(笑)


    第393章 深秋23 “威登堡侯


    当菲丽丝从派勒乌索教授口中听到这场对话的转述时,她就已经能猜到这件事的后续走向了。


    相处一年多,她就是怀疑哈特的八卦欲会在某一天消散也不会怀疑瓦伦蒂娜的上进心。


    而且那孩子连会议的门都没进去就开始背法条了,显然不可能拒绝这项诱人的提议。


    事实也是如此。


    在把妻子找来、尼托家族现有的三名成员一起开了个小会,基本就把接下来的变动定下来了。


    城堡主楼内的房间很多,伯爵本人说要换个有内室的房间开会,顾问们就算猜到什么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正好冬天是处理积压案件最多的时候,一边背法条一边听会议上的顾问们讨论如何依照惯例判案固然学得快,但作为城堡未来的女主人,瓦伦蒂娜最重要的职责还有学习处理伯爵领的内务……好在这方面还有卡尔总管在旁协助,不然菲丽丝真要怀疑这小姑娘会不会在成年前就把自己卷死。


    不过事务多总归是有限的。原本闲着的人开始干活了,原本干活的人自然就有了更多休息时间。


    比起结婚后就一直努力学习工作的堂弟和堂弟媳,逐渐开始放权的兰斯总算在这个冬天得到了不少休闲时刻,也终于有机会兑现对派勒乌索教授的承诺。


    虽然后来一直在工作中学习,但日常实用和书面上使用的通用语完全是两个等级的东西。


    如今的兰斯确实已经完全掌握工作上会使用的通用语,可要达到像菲丽丝那样、听老教授念出一句就能把句子里所有的单词全都正确拼写出来,估计不专心学个几年是做不到的。


    一方面是他没有这个时间去学,一方面也是从“抄写员一号”的口中得到启发,知道通用语最盛行的时代即将过去,派勒乌索教授也没真强迫自己的“抄写员二号”再去用力学通用语,反而允许他用帕鲁本语去写“译本”。


    这个决定着实让兰斯大大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学习,只是精通一门非母语的语言实在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他可是刚把部分伯爵领的事务甩出去才换来这片刻的喘息,如果能偷懒,谁又不想将更多的时间用到享受生活上呢?


    这么想着,一个小小的私心也随之冒出头——既然是要抄写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他是不是就更有理由去藏书室了?


    毕竟他要“抄写”的是帕鲁本语的“译本”,没有“原件”摆在旁边做参照,之后他要怎么解释自己桌面上突然蹦出来那么多写满字的书页?他总不能说自己突然就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把《博物志》默写下来了吧?


    别看他的身份是整个尼托最高的,但在生活上,他也着实保不住太多隐私。


    只要开始写,别人不说,他的贴身男仆一定会发现。等时间长了,时刻关注着库房、每天都要来他这里至少汇报一次工作的城堡总管肯定会发现端倪,更不要说时刻都能闯进他房间的朱尼厄斯……他必须提前为自己的行为准备一个解释。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也十分赞同。


    几年前卡尔总管从物品消耗的异常就抓出菲丽丝在藏匿纸张的事让他记忆犹新,面对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而且卡尔总管已经早就知道伯爵阁下时常在夜晚去西塔楼溜达,自然能猜到二人有点隐秘的关系。如今好几年过去,他不但一直没提过,有时还会为伯爵阁下做点遮掩,再也没往自己的领主身边安排其他人,那他的立场就很明显了。


    比起让他产生更多新怀疑,不如挑明“我就是想去西塔楼”的想法。说服这位最难搞的城堡总管,把对方拉到自己这边,就基本不用担心城堡内会传出什么不好的传言了。


    于是,当卡尔总管在例行汇报一天的事务后被叫住,听自己的领主最近打算把“菲拉薇娅女士”正在书写的著作翻译成帕鲁本语、并亲自书写一本译本后,心中只剩下沉默。


    要说合理……将一本由通用语写成的书翻译成帕鲁本语绝对是件好事,尤其还是类似《博物志》那种内容丰富、什么都有的书……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活也轮不到一位贵族亲自去做。


    就算西塔楼的那位女士没时间,城堡内依然有不少会通用语的文书。尼托伯爵花钱养着他们,却还要自己去做他们的分内之事,谁会在听说后不生疑呢?


    “……可你忘记了,那不是一本能光明正大放出来的书。不然那位女士也不需要这么辛苦,一直独自抄写,而不是把草稿交给更多抄写员一起写。”


    听完卡尔总管委婉的提醒,兰斯继续坚持道:“任何人的嘴都不可靠。要让那本书保留下来,知道内容的人越少越好。现在朱尼和瓦伦蒂娜都在专注学习,我来做这件事是最合适的。”


    见面前的城堡总管依然面露迟疑,他再次补充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可以放心,我与那位女士一直清清白白,安德斯可以证明,我们从来没在藏书室内独处过。我每天也不会去太长时间,午后一个时辰就足够了,这样还能直接将稿件留在藏书室内,安全,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更不会让人知道这一个时辰到底是不是真都用来抄书——卡尔在心中如此补充道。


    不过领主的情感需求卡尔本身也不是那么在意,毕竟就算伯爵阁下有冲动,那位西塔楼的女士也不是个会把自己弄怀孕的蠢人。


    只要没弄出“孩子”这种实证,一切都好办。而且冬天是城堡内最寂静的一段时间,前两三年开始伯爵阁下就时常会在冬季去藏书室走动,现在稍微去的次数频繁一些应该也说得过去……


    在心中衡量一番利弊,卡尔最后还是抛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可如果遇到无法搪塞的人,比如泽门爵士和赫因先生注意到您频繁出入藏书室,或是发现您有一些隐秘的行为,您又要如何向他们解释?”


    “我可以说,我在秘密准备给皇帝陛下的献礼。”


    兰斯压低声音道:“正好佩秋拉夫人收藏了两本阿祖尔语的书籍,就是那位女士之前秘密翻译的……因为内容问题,译稿和原本都藏在伯爵夫人的房间,连恩里克修士都没见过,正好现在能用上……”


    时隔六年,卡尔都快要忘记“那位女士”之所以会来到尼托海姆,正是因为佩秋拉夫人当初想找一个阿祖尔语翻译了。


    如今的皇帝陛下确实喜欢书,用“秘密筹办”来作理由也确实说得过去……不过当年佩秋拉夫人在收下“那位女士”后就一直把人当成普通的抄写员对待,那两本阿祖尔语的书更是再也没提过。虽然后来有人在伯爵夫人房间的箱子里发现了这些遗物,但当时城堡内的事太多,他就直接让人把跟书有关的东西都送回藏书室,自己并没有亲自翻看过。


    “所以,那是一本皇帝陛下会感兴趣的书吗?”想到“侧马鞍”带来的好处,卡尔总管难得生出一点热忱,“但连续两年去礼布斯献礼是否有些不妥?也许您可以再等两年再献上……”


    “嗯……我想,我们应该还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想到自己之前读过的文字,兰斯含糊道:“只要我的顾问里有一人稍微为尼托着想,就会极力阻止我将那本书送给皇帝陛下……”


    ***


    虽然最后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但卡尔总管还是尽量为自己的领主做了些安排。


    由于很久以前曾对西塔楼的这位女士有过怀疑,看守这座塔楼的就一直是特别挑选出来的固定守卫,现在倒是不用在这方面太过担心。但为了不太引人注意,卡尔还是建议自己的领主最好不要天天往藏书室里钻,隔一天去一次更保险。


    就这样,兰斯终于在新一年的创世节前达到自己最初的目的——能更加频繁地来到藏书室,与那位女士多见几次面。


    他高兴,派勒乌索教授更高兴。


    距离这位能听懂他的话都过去一年半了,整整一年半!他终于等到“抄写员二号”拿起笔,为他的著作多上一道保险了!


    看着老教授久违地放下面子、开心到在半空翻着跟头,菲丽丝无语片刻,最后还是不禁将视线投向室内的另一位“怪人”。


    「我以为您会这么快将伯爵领的事务交给继承人,是为了获得更多空闲。」


    无视一旁鬼魂们的欢闹声,菲丽丝一边收拾自己写好的书稿一边用罗兰语玩笑道:「难得的空闲时间,又是在冬日,您都不打算用来休息吗?」


    听她这么说,兰斯又习惯性想要说“抱歉”了。


    好在开口前视线先一步瞥到对方嘴角的一抹弧度,所有紧张和即将说出的话都随之一起化开。


    「和您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休息。」对上那双因惊讶睁大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完全收不住了,「就这样坐在这里,与您共写一本书,简直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十分罕见的,这次对视他不是最先移开视线的那个。


    明明是冬天,菲丽丝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看来与去年不同,今年的冬天会是个暖冬……看着窗外的晴空,她在心中默默想道。


    「我就一会儿没看着你们就在那里说闲话了!」


    不等菲丽丝做出任何回应,派勒乌索教授便已经用拍手和高昂的声音表达起不满:「他只有一个时辰,都给我抓紧时间好吗?调情的话都给我放到以后说——」


    「哈?」


    「不、不!我没有……」


    「不管是什么,你现在都该坐下了!」派勒乌索教授高声朝“抄写员二号”喝了一声,又立刻转向“一号”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抄写的步骤呢!你快点先教他怎么打书写线……」


    ————哒哒哒


    “阁下……伯爵阁下!瓦伦蒂娜夫人有个紧急消息需要转告您!”


    不等藏书室内的人都坐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一名侍从面色慌张地出现在藏书室门口:“威登堡那边传来的消息,威登堡侯爵夫人生产了,还、还是个男孩……”


    “………………”


    “我知道了。”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原本站在长桌边的尼托伯爵反而面色淡然地坐了下来:“威登堡那边送来相关的文书了吗?”


    “不,是克劳德爵士给夫人寄来的书信提到的……”


    “那就是私人信件,里面的内容不要这么大声地说出来。”兰斯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稿件,边看边说道,“转告瓦伦蒂娜夫人不要着急,现在着急也没用。一切都等侯爵阁下的正式文书送到尼托再说。”


    作者有话说:


    奇数男偶数女,侯爵夫人投出15点,生了男孩


    而且生产顺利程度判定投出了20点大成功!好可怕啊侯爵夫人!!


    第394章 深秋24 “我没吃麦


    视线从门外呆立的侍从转到桌对面,菲丽丝也淡定地坐回座椅。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她觉得尼托伯爵此时的反应并没有错。


    虽然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威登堡侯爵与自己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男孩对尼托这边都没有任何好处,但邻居兼亲家生孩子这种事谁也管不了。尤其是如今的尼托伯爵也不是个会主动谋害别人的人,那就更没什么好急的了。


    话再说得难听点,孩子生出来也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时代是如此危险,近乎一半的婴孩都无法活过两岁,就算贵族的孩子有专人照看,这个概率也不会增加太多。


    与其因为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婴儿而自乱阵脚,还不如冷静下来,继续为未来的诸多可能性做准备。


    只是这个道理菲丽丝明白,站在门外的侍从和男仆显然不是那么明白。


    见那来传信的人还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站在门外,桌对面的伯爵阁下似乎也没有提醒的意思,菲丽丝只能主动做这个解释人了。


    “威登堡侯爵是伯爵阁下的重要盟友,新出生的孩子又是瓦伦蒂娜夫人的亲弟弟,这该是个庆贺的好事。摆出这副紧张的样子,让不知内情的人误会伯爵阁下怎么办?”无视了侍从的表情,菲丽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话说回来,瓦伦蒂娜夫人的另一个弟弟也快满七岁了,已经到需要接受骑士教育的年纪了。还不知道威登堡那边有没有为他挑选做侍童的地方?”


    “这……夫人没有说……”


    “那就去跟夫人说一声吧。”菲丽丝耐心道,“侯爵长子的骑士教育可不能随便,我听说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爵士的父亲都曾做过博伊公爵的侍从,在领主身边总能学到更多。要是威登堡侯爵重视长子的教育,也该好好为他挑选一番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侍从也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深深朝房间内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快速离开,藏书室内再次恢复安静。


    之后菲丽丝先给第一次抄书的尼托伯爵演示了一遍如何用尺子和没沾过墨水的苇管笔在皮纸上框出书写区域,再打距离均匀的横线做书写辅助线,这才让他试着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口述试着书写一页内容。


    忙碌中,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由于前半段时间被闲聊和教学占据,兰斯在听到门外传来提醒声时都没能写完一页。


    字是手写体,大小不均匀,还因为没打草稿出现了几处拼写错误……不过鉴于这是他第一次做抄写工作,为了不打击“抄写员二号”的积极性,派勒乌索教授还是相当大度地给出了“不错”的评价。


    “…………所以,为什么话题突然扯到瓦伦蒂娜另一个弟弟的教育问题上了?”


    等兰斯跟他的男仆离开,哈特在两边权衡了一下,最后选择向现在说话更方便的菲丽丝问出自己的疑问:“您这是在劝瓦伦蒂娜把她那个亲弟弟尽快送离威登堡?您怀疑威登堡侯爵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要害她的继子了?”


    “那应该还不至于。”


    “就算侯爵夫人有这个想法,威登堡侯爵也不会答应。”


    给藏书室重新上锁、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菲丽丝看着有些紧张的幽灵失笑道:“那毕竟也是他的儿子。就算他再重视妻子娘家的势力,他现在到底也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在襁褓里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长大,另一个则已经长到七岁……如果为了讨好妻子不惜牺牲一个养到七岁的儿子,那他就不单是恶毒和没人性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从过往的事也能看出不管是威登堡侯爵还是侯爵夫人,都算是智商正常的人。


    即使因为立场问题,侯爵夫人对尼托这边的态度要比看上去无害的侯爵本人更果决狠辣,但她在对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地方搞事时也比较谨慎迂回。


    这种会在日常衡量利弊的人总要比行事完全不计后果的人好应付。


    因为会思考,在没有生存危机外加前路不明晰时,他们往往不会因为情绪上头而在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要比莽汉更有谈判空间。


    威登堡侯爵要是足够了解自己的妻子,那也该清楚现在就是搞平衡的最佳时刻。


    既然妻子还没在子嗣上给他足够的“安全感”,那他也会极力保证自己长子的安全。


    长子已经长到七岁了,正是将人送到其他贵族身边做侍童和扈从的时候——这套学习过程是每个帝国贵族的必经之路,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只要他将孩子送到一个他信任的家族,远离威登堡和巴顿,那就算妻子想做什么也几乎无能为力,算是最体面且稳妥的处理方式。


    当然,如果他真对长子寄予厚望,那“寄养家庭”也不仅仅要足够“安全”,更需要对方的地位足够高,能让儿子在少年时期就接触到更上一层的人。


    就像菲丽丝之前举的例子,老尼托伯爵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都送到过曾经的领主、博伊公爵兼“伪皇帝”身边做侍从。威登堡侯爵要是不想让长子废掉,也该将人送到自己的领主——沃尔多皇帝陛下面前。


    哪怕无法站到皇帝本人的身边,只是在给皇帝的子侄做侍童,那也是一份莫大的荣耀和资历,之后收获的人脉还会在未来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助力。


    哈特没能从那两句提醒中想到这么多,瓦伦蒂娜显然是想到了。


    于是,在给舅舅回信中她除了表示对自己多一个家人感到欢喜外,也着重建议对方在父亲身边多说说弟弟弗兰德里茨接下来的骑士教育问题。


    在一封封书信往来中,又一年的创世节不紧不慢地到来了。


    对尼托的大部分人来说,626年的开篇与过去的其他年份没什么不同。


    创世节后再过两个多月就要进入大斋期,大斋期后再过四十天就是复活节……不管发生什么事,寒冷的冬天都有过去的时候,春天总会在复活节后降临。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复活节后的第一场巡视队伍里出现了一个对庄园管家们来说有些陌生的面孔。


    作为伯爵的继承人,这是朱尼厄斯第二次跟随堂兄一起出门巡视庄园,也是第一次在春种的时节出门。


    尼托的第一二号人物一起出门,瓦伦蒂娜作为伯爵继承人的妻子理所应当地被授予临时摄政的权力,去年帮助她良多的卡尔总管也十分自然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虽然按照计划,这次的巡视范围只会包含尼托海姆城附近的伯爵庄园,时间不算长,但今年春天的雨水似乎比往年多,以至于巡视队的行进速度都要比往年慢不少。


    连绵细雨让空气和土地一直保持潮湿,道路都变得泥泞难行,也让庄园中的农人们感到忧愁。


    春雨能让土地重新变得松软且适宜耕种,能让麦子们快速生长,可再好的东西也需要讲究量。就像四十年前的那场大饥荒,雨水太多还有可能让庄稼直接烂在地里。


    今年春天的雨水倒没多到这种程度,但要是到了麦子的扬花期天还在下雨,有经验的农民就要开始恐慌了。


    可下雨这种事本就跟瘟疫一样不讲道理。除了日常维护一下排水渠外人们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天能赶紧放晴,或者只在麦子扬花的时候放晴几天也好。


    不知是不是吾主真的听到了他们虔诚的祈祷声,当领主巡视的队伍离开不久后,从复活节开始就积在头顶的阴云终于在麦子抽穗前散开了。


    等到麦穗间长出细小的黄绿色小花时,艳阳重新占领天空,农人们也纷纷来到田地内,开始有组织地在麦田内拔除杂草。


    “……汉斯?汉斯!你在吃什么呢!”


    正跟着父亲一起在田里拔草的少年一转头,就见弟弟正把刚拔出来的野草往自己嘴里塞,赶紧上前一把抢走:“你这见到什么就吃的毛病是改不掉了?早上不是吃过了才出来的吗?快吐出来!”


    “可、可我饿了……”男孩的五官都皱到一起,最后在兄长的坚持下伸出舌头,“好苦……”


    “苦就对了,给你点教训,别见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你不知道彼得叔叔家的托马斯就是随便摘不认识的浆果吃,结果把自己吃死了吗?!”


    少年将杂草扔到一边,警告道:“饿也忍着!好好干活,等会儿回家再吃饭!”


    被训斥一顿的男孩不由露出委屈的表情,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弯腰干活。


    可他真的饿了。今天太阳还这么大,干一会儿就晒得人头晕……


    男孩感觉自己实在坚持不住了,又怕再次遭到父亲和兄长的训斥,只能暂时直起腰休息片刻。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眼前划过一簇青色。


    阳光落在还未成熟的麦穗上,恍惚中,他似乎看到那些黄绿色的小花旁有一点晶莹在反光。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男孩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就用擦干净的手指抹下那点晶莹,又将手指放进嘴里。


    …………甜的!


    舌尖捕捉到那点罕见的味道时,男孩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下,原本耷拉着的双眼也瞬间瞪圆。


    对一个出生起就没吃过几次蜜的孩子来说,甜味实在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即使舌头有些不正常的发麻也在极度兴奋中被无视了。


    吃一口就想要第二口……就在他再次从一簇麦穗上找到一点“蜜汁”时,伸出的手突然被另一手打掉。


    “你还敢摘麦穗吃?!”


    见弟弟一没看住就又开始瞎吃,少年也生气了:“你是真饿晕头了?没熟的麦子你都敢偷吃!”


    “不、不!我没吃麦子,我在吃上面的蜜!”见兄长要摆出揍人的架势,男孩赶紧说道,“麦穗上面有蜜!是甜的!”


    闻言,少年半信半疑地跟着弟弟指着的方向看去,总算在一根麦穗上看到对方说的“蜜”。


    那看上去像水滴,但摸着有点黏稠,淡黄色,闻起来确实有种甜味,确实有点像蜂蜜……但鉴于之前自己说出的话,少年还是用力咽了下口水,板着脸将指尖上的那点液体抹到旁边的叶子上。


    “管它甜的苦的,反正你不许瞎吃东西,也不许再碰麦穗!”


    将手抹干净,少年再次警告道:“不然我会告诉父亲,少不了你一顿揍!”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已经很久没见到摘个东西就吃的小孩了(千万要阻止),我小时候跟大人去山上遛弯时倒是会经常摘野果吃


    但后来也不敢了,主要是那条经常徒步的路线自从铺了马路后一到春天市政就会去打药(化学攻击+1


    第395章 深秋25 “就黑了点


    神圣雷慕帝国广袤的领土和松散的政体就注定这片土地每一年都会有新鲜事。


    比如与沃尔多皇帝交好的上博伊公爵突然因病暴毙,没能留下一个子嗣,他的两个弟弟又开始为对方留下的领地争吵不休。再比如银山以南的另一边,原间城的两位领主从去年就开始大量招募雇佣兵,似乎是准备继续往外扩张领地。


    此时,帝国松散的好处也展现出来了。


    虽然这些消息听着足够吓人,但因为地理位置较远,对尼托的影响几乎为零……至少短时间内是没什么影响。


    在菲丽丝看来,目前626年对尼托影响最大的消息依然是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夫人生出了一个男孩。


    随着来自威登堡的正式文书送到尼托伯爵的城堡,众人也知道了这个婴孩的名字。


    威登堡的鲁道夫——名字取自侯爵夫人那统一了整个巴顿地区的父亲之名,足见这孩子承载了多少来自母亲的期待。


    但不管压在孩子身上的期待有多少,婴儿还是婴儿,在真正长大前谁也无法看到他的未来。


    与此相对,威登堡侯爵倒也朝自己的长子展现出些许“父爱”。


    今年复活节后没多久,一队人马便从威登堡出发,带着刚满七岁的侯爵长子往礼布斯的方向行进。


    收到舅舅传来的准确消息、确定弟弟已经被皇帝陛下接受,今后会在皇帝的长子身边做侍童后,瓦伦蒂娜这才将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出来。


    “你真关心你的弟弟。”见妻子终于放松下来,几个月里一直在围观全过程的朱尼厄斯终于也能跟着开一句玩笑,“要是我也有个像你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他觉得这是一句很随意的话,可落在瓦伦蒂娜耳中,却让她有一瞬的愣怔。


    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弟弟吗?瓦伦蒂娜觉得并不是。


    她离开父亲的城堡、前往修女院修行时不过十岁,当时弟弟弗兰德里茨也才四岁,且自从母亲去世后后者就天天由保姆看管……仔细回想,她其实都没怎么跟他相处,现在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太清了,想来对方也一样。


    她会帮他,只是因为二人有“舅舅”这么一个相同的纽带,也因为他们此刻拥有一个相同的“敌人”。


    只要那个“敌人”还在,他们就很大可能会站在同一阵营……说到底,她会帮他跟血缘和情感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帮他就是在帮自己。


    从修女院走过一遭,瓦伦蒂娜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为此她可以克服懒惰,学习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可以为达目的在不同人面前表演不同的反应,也可以接受丈夫推给自己的所有工作。


    自由需要权力,这是继母教给她的一课——她想要过上不被别人随意摆弄的生活,抓住所有机会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知算不算幸运,她的丈夫正好是个与她完全相反的人。


    他似乎从来没尝过被背叛的滋味,所以即使有人将权力双手捧上时他也会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这样任性的态度时常让瓦伦蒂娜生出一股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恼火。


    但另一方面,尼托的朱尼厄斯又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待她真诚,尊重她,从不在她面前摆“丈夫”的架子,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使能力有限也会在被人指出后尽力改正……这样的人就算不是自己的丈夫,瓦伦蒂娜也会真心尊重他。


    同时,也正因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的性格,对上那双满眼写着期待回应的眼睛时,瓦伦蒂娜反而无法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最后只能垂下眼眸避开对方的视线,做出被夸奖后不好意思的神情。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怕对方在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后疏远她,而为了达到目的,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与自己亲近的丈夫?


    这个答案倒是能稍稍安抚住瓦伦蒂娜的内心,但在夜深人静时,那股微妙的烦躁感还是会不自觉地涌上来。


    好在这座城堡总是会有数不清的麻烦需要处理,瓦伦蒂娜的烦恼也只困扰了她一个夜晚,很快就被其他事务淹没了。


    初夏的骑士比赛结束后,又到了贵族社交和巡视领地的时间。


    由于南边荒地的问题还没解决,在短暂与封臣们举办一场狩猎会后尼托伯爵就带着人再次出门了,城堡内的其他事务再次交给自己的继承人处理,直到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里开始收割第一批干草才回来。


    但之后他也只在城堡内待了两三周,很快听说东边的一处矿场出现非法开采的情况,还闹出了人命,当地的管理者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能让人快马加鞭来尼托海姆的城堡求救。


    于是,当菲丽丝正式完成手中两本书的插画部分时,作为书籍主人之一的尼托伯爵没能成为第一个欣赏书的人。


    不过书稿完成后还有装订内页和制作书封。


    前者菲丽丝倒是很熟练,后者就不那么精通了。也许普通的手抄本她还能糊弄一下,但贵族用的时祷书肯定不能用太简陋的书封,交给更专业的木匠、皮匠或金匠来完成会更好。


    时祷书的封面倒还好说,尼托海姆城内到底还有一座有缮写室的修道院,实在不行花点钱让修道院的人帮着做封面就好了,问题主要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大作上。


    他那本书里的内容有太多对这个时代来说堪称惊世骇俗的内容,绝对不能交给看得懂文字的修士处理。可老教授本人又偏偏好面子,就是不愿意接受菲丽丝自制的简陋书封。


    “我都不要求你在上面镶嵌宝石、象牙和黄金,我就要一个牛皮制成的封面,加四个防止书皮边角磨损的金属书脚和一个搭扣!你总不能连这些都不给我做!”


    面对学生想要施展糊弄大法的行为,老教授时隔多年再次放下面子,开始在半空打滚耍赖:“你知道皮纸做的书多容易变形吗?没有搭扣书更是特别容易散架!你前面都花这么长时间帮我做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最后一步省事?!”


    菲丽丝:…………


    看着这丝毫没有升天迹象的老头,菲丽丝忍了忍,最后还是妥协了。


    趁着把伯爵时祷书送出去做封面的机会,她顺口向卡尔总管问了下城堡内是否有会做皮革书封的工匠。手艺是其次,主要需要人可靠,要是不识字就更好了。


    卡尔总管接过她递来的成品简单翻看一遍,从几个大标题上大致了解了这本书的“尺度”后沉默片刻,最终表示城堡内没有符合条件的工匠,但城内应该有。


    问题是“内容如此糟糕”的书显然不能放心交给工匠带回家装裱封面,还是需要把人专门请到城堡内,然后盯着对方工作……就是现在城堡内外都太忙了,为了不出纰漏还是等冬天大家都闲下来再请人来做比较好。


    菲丽丝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最关键的步骤都弄完了,现在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还是谨慎最重要。


    只是一旦将时祷书交出去,就意味着她在明面上没有工作了。


    为了继续蹭城堡的资源给老教授再抄一本“简装本”,她只能主动与卡尔总管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其实想要糊弄一下明面上的工作很好办。


    这间藏书室中有不少罗兰语书籍,可尼托本地并没有多少人懂罗兰语。除去歌颂骑士精神的诗集和教经抄本,还有一些实用性很强的书籍——比如那本主攻妇科的医书。如果能尽早翻译、就算是翻译成通用语也能尽早让更多人读懂。


    卡尔总管对此自然没意见。


    不如说这位想做什么抄写相关的工作本身已经与他没太多关系,现在人家都自己找好接下来继续支出纸笔的理由了,他也没精力和时间用来挑刺。答应下来后双手接过那本内页已经缝好的时祷书,便带着随从匆匆走向楼梯间。


    “……他看上去好忙啊。”


    菲丽丝往人消失的背影看了看,关门后对身边的幽灵感慨道:“我感觉他转身的时候头发都飞起来了。”


    “秋收时节,除了你谁不忙?”


    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道:“别说废话了,抓紧时间今天还能再抄一页!”


    越是被催,菲丽丝就越是不想干活。


    反正之前都商量好了,抄写“简装版”的时候她可以用写起来速度更快的手写体,内容还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怎么排版,又不需要画插图,估计一年左右就能写完。


    于是任凭身边的老人如何吱哇乱叫,菲丽丝只摆出一副悠闲模样,表示自己要先看一遍自己即将要翻译的“医书”。


    面对如此气人却又打不了的学生,派勒乌索教授最终也只能用一声冷哼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随即背着手飘出窗外。


    他原本还觉得书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不需要再加什么了,但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再加!


    带着这份心情,老人飘到城堡外,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些自己遗漏的东西。


    可惜这些年尼托海姆附近的一草一木都被他细细筛过一遍了,也确实没什么可写的。


    再次在心中对自己的博学发表一番感慨,派勒乌索教授只能往更远的田野飘去,试图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找寻新东西。


    此时正值小麦收割期,今天又是晴天,农人们都在田地里抓紧时间收割麦子。


    另一边,捆绑好的麦子正在被整体运到打谷场,那里的人正在用农具鞭打成捆的麦子用来脱粒……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与他之前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正当派勒乌索教授准备离开,突然被一道响亮的训斥声吸引了注意力。


    “谁允许你们将这种恶心的东西放进来的?”一名身着黑衣的修士对几名农夫训斥道,“再让我发现你们用这种劣等货糊弄修院,我就只能将事情禀报给院长了!”


    一名年轻些的农民显然不服:“就看着黑了点,怎么就是劣等……”


    “好了,别说了!”另一名年长的农人赶紧拦住儿子,对已经面露不悦的修士一阵低头哈腰,“我们挑出来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黑衣修士的表情终于好了些,又训斥了几句才留下一人看着他们挑,自己前往下一车检查。


    交出做地租的麦子当然要最好的麦子,不管是世俗领主还是修道院的地都不例外。


    只是那句“黑了点”还是勾起了派勒乌索教授的好奇心,临走前又压低身体靠近那蹲在车边挑麦穗的父子二人,探头去看他们挑拣出的东西。


    那是一些看上去有些奇怪的麦子。


    金黄的麦穗上突兀坠着一个或两个黑色的“麦粒”,有的只比普通的麦粒大一些,有的则大很多,活像一个突兀按在麦穗上的黑角……


    一瞬间,老教授感觉脑中有一道惊雷闪过。


    想到某个可能性的下一秒,他便飞速往城堡的方向飞去。


    “你之前跟我说过,‘圣火病其实不是病,而是因为有人吃了有毒的麦子’是真的吗?!”


    不等坐在窗边的学生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双手并用地比画起来:“你说的那种有毒的麦子,是不是麦穗上长出了黑色的东西,像是一颗膨大的黑色麦粒……”


    第396章 深秋26 「思考者,


    菲丽丝没想到刚走的老教授这么快就回来了。


    慌乱中,她条件反射地想去拿桌上的书、以示自己没有趁机摸鱼……结果书还没打开,就先听对方突然吐出这么一个词。


    对她来说,“圣火病”已经算是个听上去有些陌生的名词了。


    毕竟这病在菲丽丝原本生活的时代几乎绝迹,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她那位身患强迫癌晚期的前老板,每次画插图前都要看一堆资料,像这种症状比较恐怖、且在日常已经不存在的病印象自然也更加深刻一些。


    传说得了“圣火病”的人会恶心呕吐,全身痉挛,皮肤有被火灼烧般的痛感,所以又被称作“火烧痛”,最严重的情况是手指脚趾会出现坏疽,甚至是因此死亡。


    而想要缓解这种病症,唯一的办法就是虔诚地向圣徒安多尼祈祷——由于这个方法在很多地方都被证实很好用,所以这种病也慢慢被称作“圣安多尼之火”。


    不过就跟黑死病一样,随着科学的发展,这种莫名其妙出现的疾病也终于被人们找到了根源。


    准确说,“圣火病”不是一种类似感冒的疾病或能传染给他人的瘟疫,而是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食了有毒物质中毒导致的。


    一种名为“麦角菌”的真菌寄生在麦子上后会生出黑色的、像“角”一样的有毒菌核。但因为其与麦子长在一起,很容易被当成“有点发霉的麦粒”,被不舍得浪费粮食的农人留下。


    可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吃下含有麦角毒素的食物后都会产生神经性疼痛,也就是人会感受到灼烧感的根本原因。


    由于印象深刻,且圣火病和黑死病的病因都算是菲丽丝难得能记住、还能跟旁人解释清楚的东西,所以在经过派勒乌索教授的同意后,菲丽丝就将自己还记得的部分用言语修饰了一番,在关于“疾病”的篇章中隐晦提了下不能吃“长出恶魔之角的小麦”。


    不过不知是不是一上来就遇到了黑死病这种特大型瘟疫,人实在死太多了导致很多土地荒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来到这个时代的十八年里她还没真正在现实遇到得“圣火病”的人。也因此,她所知的所有相关知识几乎算是纯理论上的,从没在现实证实过……


    “我只看过图片,没见过真正的‘麦角’,但按照你的描述是有些像……”后知后觉察觉到教授问话中的深意,菲丽丝忍不住站起身,“难道你看到真的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需要再去看看,回来再跟你说。”


    派勒乌索教授这么说着,正好碰到从窗口路过的哈特,二话不说就直接薅着对方一起向西北方飞去,只留下菲丽丝一人站在塔楼窗边。


    “发生什么了?”


    远远被哈特的惨叫声吸引过来的冉娜向房间内探了探头:“我好像看到教授带着哈特先生飞远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菲丽丝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


    焦躁地在原地走了两圈冷静了一点,这才回到书桌旁坐下,翻开已经缝好内页的书,简单跟好友说一下派勒乌索教授刚刚的发现。


    为了方便对方理解什么是“真菌”,菲丽丝干脆用“毒蘑菇”做比喻,总算用最短的时间解释清楚“圣火病”的成因。


    “……这都是真的?”听完好友的讲述,冉娜许久没能回过神,过了好几息才猛地想起什么般抬高音量,“那、那既然是中毒,有没有解药?还有,既然不是病,为什么都说圣火病只要向圣安多尼祈祷就可以了?难道这也是骗人的?”


    “那也不能说完全是骗人的……大多数情况下,让有麦角病的病人们去修院居住一段时间确实能缓解症状甚至痊愈,但那跟圣徒显灵没什么关系。”


    菲丽丝心情复杂地解释道:“主要是解毒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不持续吃携带麦角毒素的食物就可以。”


    尽管毒性发作后的症状听上去很可怕,但麦角菌确实有一个不算优点的“优点”:它的毒素不会因为高温消除,却可以在日常中被人体慢慢代谢掉。


    这就意味着,只要人没一下子被毒死,能在出现症状后不再持续性摄入毒素导致中毒加深,改吃干净的食物直到毒素完全排出去,除了已经产生的坏疽无法复原,保住一条命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也因此,传说“向圣徒祈祷就能缓解圣火病”也不能算是骗人或精神作用。


    圣徒安多尼是圣教公认的第一位隐修士,所以很多向圣安多尼祈祷的人也会就近前往附近的修道院。按照修院的规矩,修道院必须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敞开大门,更不要说这些还是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大多数情况下,修士们都会收留这些可怜人,并在收留期间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


    修道院自己用来磨面粉的麦子往往已经在收获和打谷前筛选过好几遍,挑品相最好的留下。那些长着“黑角”的麦子看着就很不正常,大多会在第一轮就被筛掉,所以修院提供的面包一般都不会带有麦角菌。同理,吃着领地内最优质粮食的贵族和养在城堡内的士兵通常也不会接触到这种毒。


    另一边,普通的农民们就顾不上这些了。


    就算生出“麦角”的麦子看上去足够诡异,但天天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人哪能有那么多讲究?反正连路边的野草他们都能吃,总不能因为几株麦子造型奇怪就丢掉……


    “可这样……要怎么解决根本问题?”


    听完进一步的解释冉娜只觉得更加可怕,双手不禁抱住双臂:“还是……要在他们把有毒的麦子送进磨坊前挑出来吧?吃不饱还能靠少吃点或者靠救济熬过冬天,要是一直吃有毒的面包、像你说的那样毒素排不出去,最后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这是理智上的最优解,可菲丽丝实在无法指望饥饿的人能抱有多少理智……除了真正在被“圣火病”折磨的人,也许谁都说不清是饥饿带来的痛苦多一些,还是毒素带来的神经痛更折磨人。


    不过比起到底要怎么收集和集中销毁“麦角”,菲丽丝更担忧的是前一步——如何向旁人解释这种病的来源。


    毕竟在之前的几百年里,“圣火病”早就与一位圣徒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现在要是突然说这病本来就能自己痊愈,一旦被证实是真的势必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也许消息都来不及传出去,她这个散播消息的人就要被本地主教抓上教会法庭了。


    如今的圣教可还不是几百年后的圣教,虽然世俗领主的势力已经慢慢抬头,但教会法依然保有很大的权威性,就是所有的世俗领主们在名义上都需要得到教皇的认可。


    连帝国皇帝这种大贵族都不敢与教廷正面对抗,更别说尼托伯爵这个小小的地方贵族了。只要他敢坚持维护她这个“散播谣言”的“异端”,势必也会遭到绝罚。


    另一方面,就算教会反应迟钝,她来得及向那些不舍得扔粮食的农人们解释清楚这一切,就势必要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去修道院就能痊愈这一点。


    要是直接说实话,让人们知道正是因为教会、贵族和修道院剥夺了他们最好的粮食,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吃有毒的粮食充饥才会生病,即使是曾经得过“圣火病”、因修院帮助得以痊愈的人也难免会生出怨恨……


    真到了那一步就不光是信仰崩塌的问题了,再来一场帝国版本的农民起义也不是不可能。


    罗兰北方的农民们已经用行动证明,在这个贵族和平民差距过大的时代起义除了会放干自己和家人的鲜血,并不会让他们的处境得到任何好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刚刚从外面飞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听到她的后半段分析,不由皱起眉:“你打算隐瞒你知道的真相?”


    “如果真相只会带来混乱,而适当的谎言却能切实拯救更多人命,那我会选择后者。”菲丽丝抬起头,直接对上那双充满审视的视线,“至少在有选择的时候,我不想选择会造成混乱的那一边。”


    “可这些矛盾迟早会爆发。你也已经察觉到了,不是吗?”


    “在你口中的时代,圣教早已向世俗臣服。即使你不清楚从这里到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矛盾根本无法消失,你所畏惧的事情早晚会发生——既然脓包迟早都会被捅破,为什么你不愿意做那个动手的人?”


    老人的声音如往常般冷静,某一刻甚至可以被称作冷酷:“这次也一样。你明知道,只有让坏疽长到人身上才能让更多人产生畏惧,才能让后世的人更能记住这次惨痛的教训,彻底远离那个会让他们生病的‘魔鬼’……你明知道,一直维持眼前的平静就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的核心,可你还是选择做前者。”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怕自己承担改变的责任。”老人眯起眼,低沉的声音慢慢带上压迫,“你还在畏惧看到鲜血……”


    “是的,我就是一个胆小到看到死人就会做噩梦的胆小鬼!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目光肤浅者!”


    “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教授。我知道我做不了一个领导者,我甚至连给人做老师的勇气都没有!我能做的永远只有让我目之所及的地方能变得稍微好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见面前的老人始终注视着自己,没有开口的意思,菲丽丝发泄式拔高的情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如果你对我抱有更高的期待,那除了一句抱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声音低沉道,“但我的想法不会变。我做不到用牺牲无数人的性命去推动一个不知会滚到哪里的轮子,这是我的底线。”


    “即使你口中的‘人’,只是一群「盲目度过一生、既无恶名也无美名的可悲灵魂」?”老人突然切换到意图恩诺语,吟诵出一段诗歌,“「既不背叛也不忠诚,从来只顾自己。世上永远不会流传下他们的名字,慈悲和正义都鄙弃他们」[*1]。连天堂和地狱都不屑接纳的人,除了献出鲜血警示后人,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价值。”


    “一只猎人抓不住的鸟雀,难道会仅仅因为没能成为猎人的盘中餐,就要被完全否定自身存在的价值吗?”


    菲丽丝上前一步,毫不相让道:“只因为猎人看不到它对它的孩子、对树木、对森林、对其他身处猎人认知之外的东西有价值,就言之凿凿否定另一个生命的价值,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寂静在小屋中蔓延开,却没有一人移开视线。


    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一开始也不敢说话,回神后左看看右看看,正想要说点缓和的话时,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思考者,灵魂才有重量。」


    用意图恩诺语说出这样一句话,老教授的面容跟着和缓下来,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菲丽丝·林恩。”


    见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转身离开,菲丽丝在短暂愣怔一秒后立刻喊住对方:“等等,你要去哪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看麦田……”


    “已经确定了,应该是你说的‘麦角’没错。但要阻止那些人把麦角送到磨坊,光靠你一人根本没办法说服其他人去执行。”派勒乌索教授微微偏头,挥手道,“我之前跟随尼托伯爵路过过东部的矿场,记得路……现在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他才能尽快解决问题,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1】:教授说的几句诗摘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有语序上的变动)


    之前速读了皮埃尔·米盖尔的法国史,感觉相比起之后的宗o教改0革时期,中世纪末期的西欧社会还是相对拟人一点……


    反正各种瘟疫、自然灾害和战争大家都有份,百年战争虽惨烈但也主要局限在几个省份里,法国的三十六年内战是完全渗透到每一个村落了,没有外部战争时大家也在互砍,胳膊腿乱飞,破坏性极大。


    差不多算是同时期的神罗也爆发了农民战争,外加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神罗地区的教堂修道院和各地的档案馆遭到毁灭性破坏。前者主要目的是想毁掉债务记录,但因为文献的存放点是一样的就大多一起被毁了。


    感觉这可能也是现在神罗历史资料难查的原因之一……本来就散装,还在持续不断打大小仗,就算曾经有资料被烧好几轮也剩不下太多了。


    相比之下英格兰在历史相关的资料保存得非常完整,尤其是基层行政资料,几乎是没有断代地保留下来了,甚至能准确查到某个年份某个乡镇的人头税缴纳人数和工匠的薪水。像我这种业余人能找到的中世纪相关参考书里,就英格兰的资料完整到能用数据列出表格(大悲)


    第397章 深秋27 “……圣安


    就算幽灵的速度比信使快很多,派勒乌索教授能幸运到在一天内找到尼托伯爵、并把这边的消息传达给对方,等伯爵本人或者派遣的信使回来总归需要好几天。


    可现在已经是雷电之月(8月),尼托海姆附近的小麦都差不多收割完了,已经走到打谷阶段,更别说排在小麦前收获的黑麦已经基本收进谷仓……要是没被磨成面粉还好,一旦被磨成粉,再想把混在里面的麦角挑出来就完全不可能了。


    而且尼托海姆附近的也许还好说,要把消息传到伯爵领以外的地方就更难办了,从抄写文书到向下执行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一周到半个月。


    唯一的好消息是,根据贝尔碧娜和哈特的说法,普通农户一般不会把新收获并做完脱粒的麦子立刻送到磨坊。


    现在正值农忙时节,磨坊也很忙。不过现阶段的磨坊主要忙着为本地的教会、世俗领主和修道院工作,农民们还要在地里继续收大麦燕麦,等地里的活忙完、磨坊也稍微空闲下来,才能轮得到他们用。


    另一方面,面粉容易受潮变质,普通人家也不会一下子把自己今年收获的麦子都磨成粉,大多是把脱粒的麦子放到仓库中保存。只要保存得当,整粒的谷物能好几年不坏,面粉现用现磨都来得及。


    在稍微了解过秋收后处理粮食的流程,菲丽丝也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


    按照这个逻辑,其实只要把住“磨坊”这一关、保证没有“麦角”被一起磨进面粉里,一切都还是可控的。


    如今尼托境内的磨坊大部分都属于当地的领主,少部分属于修道院,也基本仅供修院内部使用。给这些人发布命令、让他们务必在把麦子放进磨坊前必须清除掺杂在里面的“黑角”,要比通知伯爵领内的每一个农户容易多了。


    当然,为了保证“圣火病”不会真的蔓延开,最终也必须让农户们知道“麦角不可食用”这件事。


    毕竟麦子不仅能用来磨粉做面包,平时更普遍的做法是直接用来熬麦粥……另外,虽然菲丽丝没见过真正的“麦角”,不知道它的硬度如何,可一旦它们在储藏或运输途中碎了,碎渣和麦粒混在一起不分你我地倒进锅里,一样会非常难办。


    只是光是在不引起教会警觉的情况下说服农民不食用麦角就很艰难了。


    从古代到现代,人就从来不是好管控的物种。如果不把利害关系说严重些,很多人肯定会抱着侥幸心理将东西留下。


    菲丽丝为此反复思考许久,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相当讽刺的结论——想要让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民众乖乖听话,也许由教会出马更能解决问题。


    其实从之前尼托伯爵领内的瘟疫防控中就能看出来,教会在这方面的号召力可谓非常强大。


    这不但因为所有圣教徒都要在周日聚集在教堂内做弥撒,是个难得的、能召集所有人认真听人讲话的机会,也因为数百年来教会和修会确实在担任救治穷人的责任,他们说出的话往往要比世俗贵族们更能取信普通人。尤其在这个把大部分病因都归咎于“神明惩罚”和“恶魔诅咒”的时代,要想让更多人相信,就要将话转成他们认知内的东西。


    根据菲丽丝这么多年的经验,她觉得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人,告诉他瘟疫是跳蚤传染的,对方可能会以为她是疯子;但要是换个说法,说跳蚤携带着恶魔的诅咒,诅咒会随着跳蚤跳到的每一个人身上而传开,那对方可能就真会回家努力打理自己的个人卫生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换成在医疗方面更有权威的教士,效果绝对会翻倍。到时候也不需要挨个跟人解释什么是“真菌”,只要让各地的神父们痛斥麦角是恶魔诅咒田地的产物,吃下的人也会被恶魔诅咒,必须烧毁才能让土地得到净化,应该就能动员大多数人将自家仓库里的粮食好好筛拣一遍。


    想要让教会配合,这事本身不算太难。毕竟六年前瘟疫卷土重来时,刚上任不久的尼托伯爵就与尼托海姆大教堂“合作”过。


    正所谓做过一次的事第二次总会更熟练——况且要是真把“圣火病”的源头找到并消除,对本地主教来说也是一份大业绩,至少菲丽丝实在想不到对方能拒绝的理由。


    只是想要与主教谈论这种大事,也只有尼托伯爵本人才够资格。


    菲丽丝毫不怀疑尼托伯爵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个人,没办法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飞回来……为了节约时间,她觉得自己可以在对方回来前为其增添一些谈判时需要的筹码。


    ***


    在百忙中突然听说“西塔楼的那位女士”找自己有事,朱尼厄斯是稍稍有些惊讶的。


    由于从去年开始自己就变得特别忙,再加上已经成年结婚,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单独拜访过“菲拉薇娅女士”了……尤其是这位女士通常也不喜欢主动找人,一直住在塔楼内独来独往,这次居然会主动跑到主楼这边找他说话实在很稀奇。


    与正坐在一旁整理账本的妻子对了下视线,确定对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便朝自己的男仆点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大约半年没见,菲丽丝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少年的变化。


    也许是终于到了青春期,家族的身高基因开始发力,朱尼厄斯最近一年着实长高了不少,初见时刚到她胸口的男孩如今已经超过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之对视了。


    另一边,瓦伦蒂娜虽然没有丈夫长得那么快,但站起来时身高也超过了她的肩膀,不由让人感慨时间的流逝……


    “听说您有事找我?”


    面对亲近的熟人,朱尼厄斯总是会完全省略进入主题前的拐弯抹角,直接笑着凑到来人面前,用已经开始变声的沙哑嗓音说道:“您从来都不来主楼这边,这次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慢一步起身的瓦伦蒂娜听到丈夫这番话,整个人的动作都跟着僵了一瞬。


    但也许是周围还有其他人,也或许是最近一年已经习惯了,此时她已经能熟练无视丈夫那过于失礼的言语,朝来客露出一个笑后就自然而然地请人进入房间入座。


    “朱尼厄斯爵士说得没错,我确实有事想跟你们说。”


    简单与两人寒暄片刻,菲丽丝还是小声道出自己的目的:“但这件事有些……”


    听到这明显迟疑的语气,瓦伦蒂娜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转头吩咐室内其他人都退到门外。


    等到确认室内只剩下三人后,菲丽丝才拿出了那本还没有安上封面的书。


    “也许你们过去听尼托伯爵说过,我除了在为伯爵阁下制作时祷书外,还会为藏书室修补一些破旧的书籍。”见朱尼厄斯轻轻点了下头,她才一边翻书一边继续道,“这本书是当年佩秋拉夫人去世后,伯爵阁下在她的房间里找到的。由于内部页面破损严重,几乎只能重新抄录一份,我也是直到最近才完成修复……就是完成后再细读一遍时,里面的一些内容实在让我很好奇。”


    “比如这里,关于所谓「恶魔之角」的传言——「当魔鬼走过一片土地时,会让那片地里的麦穗上长出黑色的犄角,人或者任何神造物在误食后就会遭到诅咒,虽无外伤却会感到全身在被烈火焚烧,手脚也会慢慢生出仿佛被炙烤过的黑色」……”


    用通用语念诵出其中一段后,她的视线从二人脸上扫过,继续压低声音道:“只看这个发病的症状,我觉得这实在很像……”


    “……圣安多尼之火。”


    瓦伦蒂娜率先反应过来,说出这个词的同时也跟着蹙起眉:“但我从没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种说法……”


    “正是因此,我才会格外在意。”


    “如果是假的还好说,如果是真的……”适当停顿片刻,菲丽丝合上书,抬头看向二人,“我想,现在正是收获麦子的时候,查一下总比不查好。一旦这附近真有某块地上长出这种‘恶魔之角’,却被不知情者放进粮仓、连同麦子一起磨成面粉,那岂不是会将诅咒传播给更多人?”


    听她说完,这对年轻夫妇不由习惯性看了对方一眼。


    朱尼厄斯其实并不是很相信这书中的内容,但既然“菲拉薇娅女士”都亲自上门找他说了,那查一查也不费事,找个人去附近的庄园问一问就知道了。


    就是听这位女士满口“诅咒”“恶魔”什么的,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有些形容不出哪里怪……


    “……我知道了。这事不难,正好明天会有庄园的管家来城堡,到时候问问他们,或者让人去庄园内巡视一圈就知道了。”


    见丈夫似乎陷入某种纠结里,瓦伦蒂娜便干脆替他回答道:“可如果真发现了类似那种‘恶魔之角’,我们要怎么确定书上的内容是真实的?要找个犯人来试试吗?”


    听着她用十分冷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一旁的朱尼厄斯明显吓了一跳,眼中满是诧异。


    菲丽丝也有些惊讶,却还是很快微微颔首:“要是城堡里现在有死刑犯的话,也许可以试试。但比起给那些已经身负罪孽的人吃,也许可以先喂给动物吃一点。如果书上说的没错,所有神造物都会在食用后被诅咒,那应该可以从牲畜们食用后的反应做出判断。”


    少女似乎被她的这个建议弄得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再次看向自己的丈夫。


    “我觉得菲拉薇娅女士的做法更稳妥一些。”朱尼厄斯直接拍板定下,“不管有没有人听说,我都会尽快亲自带人去一趟格伦道夫庄园,正好顺便看看那边秋收的进度如何了。”


    第398章 深秋28 “不是‘过


    当站在城堡顶端的人愿意听从自己的建议时,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


    按照哈特传回的消息,距离尼托海姆较近的几座庄园都出现了数量不一的“麦角”,收获的农人肯定会对此有印象。


    唯一的问题就是庄园的管理者们可能会无视这些问题,或者为了避免麻烦等原因向巡视的领主隐瞒……


    只是目前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多说多错,朱尼厄斯也许不会觉得她突然说这些有什么问题,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光是展示那本书就会招来麻烦……至少菲丽丝还不想自己刚辛苦抄写五年的书这么快就被一把火烧毁。


    于是,临走前再次叮嘱二人这本书目前还没给尼托伯爵本人看过、绝对不能对外公开后,她便重新将书包好藏起,留下一只幽灵后快步回到西塔楼。


    果然,不等她离开多久,与丈夫简单商量了几句的瓦伦蒂娜立刻找人传唤城堡总管,试图询问对方过去是否在麦子上见过类似“恶魔之角”的东西。


    然而很不巧,卡尔总管刚刚出门办事了,只剩下总管的副手盖伊能来回应这个问题。


    “……不,我从没见过长出‘黑角’的麦穗。”百忙之中突然被叫来问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盖伊诧异之余没多想什么就回答了,“也许您是在指黑麦?那种麦子的麦粒确实颜色深一些,用它磨出的麦粉去烤面包会是偏黑色……”


    听他讲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信息,朱尼厄斯便让人离开了。


    不过在临走前他还是提了一句,最近自己想亲自去庄园里巡视,顺便检查一下今年的收获和秋收进度。


    盖伊本想说卡尔总管刚刚出门就是去附近的庄园巡视了,但想着这位伯爵继承人难得愿意主动出门巡视总归不是坏事,便顺口应下,直到晚上看到自己的上司返回城堡才将这件事告知对方。


    与盖伊的反应一样,听说朱尼厄斯少爷突然决定主动出门承担一部分巡视工作,卡尔总管在短暂的诧异过后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是年轻人开窍了,终于知道主动去做一名贵族该做的事。


    可等盖伊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到瓦伦蒂娜夫人找他来问“麦穗上长黑角”的事时,卡尔几乎是立刻皱起眉。


    “她是听谁说过这件事?”城堡总管的声音突然放沉,“她问你之前见过庄园里来的人了?”


    “没、没有吧?不是说好明天才会来吗?”


    见上司的反应很不寻常,盖伊不由跟着放低声音:“您这是……”


    卡尔总管没有立刻顺着他的话回答,沉默片刻后看了眼已经全黑的天色,最后还是选择前往南塔楼,赶在第十四个时辰到来前敲响了属于伯爵继承人夫妇的房门。


    朱尼厄斯对城堡总管的夜间拜访十分惊讶,尤其是对方着急到寒暄都十分省略、直接就开始询问之前他们向盖伊询问的“恶魔之角”究竟是什么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跟着达到顶峰。


    “……您来就是问这个?”伯爵继承人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难道您过去在麦田里见到过?”


    “不是‘过去’,就是今天。”


    卡尔小声汇报道:“下午我去了趟奥拓索斯庄园,那边的管家跟我闲聊时提起过‘今年收获的很多麦穗上都带着些黑东西’。远看像发霉,但黑的地方又没有白毛,摸起来还很坚硬……”


    “东西呢?!”


    听到后面,朱尼厄斯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但刚发出声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小心瞥了眼房间内才再次继续压低声音道:“庄园那边是怎么处理那些‘发霉’麦子的?没有直接送到磨坊吧?”


    “当然没有。”


    “庄园管家不敢将那些看着就很古怪的东西送进磨坊,但那些东西的数量有些多,只能让专人去筛选清理出来,也因此耽误了不少时间……”


    看着面前的伯爵继承人立刻放松般舒出一口气,卡尔斟酌了下用词,试探性将话题拉回原位:“……您看上去似乎对‘那东西’有些了解?”


    “哦、是……嗯……也不算了解……”


    开口回答前,朱尼厄斯总算想起“菲拉薇娅女士”临走前的交代,含糊着解释道:“是我之前……之前听旁人说的一种说法:麦子如果长出黑角就是被魔鬼诅咒过,人和动物一旦吃了也会被诅咒……正、正好听说明天各个庄园的管家就要来汇报秋收的情况,我就在下午顺口跟蒂娜提了一句,没想到这让她心生不安,就想着直接找您问一下……”


    尽管这位的话越到后面说得越顺,但如此明显的回避态度,就算是眼睛瞎了也能听出来他没有说真话。


    但考虑到这位伯爵继承人往日的性格,且今天确实太晚了,卡尔总管终究没有继续追问“旁人”到底是指谁,只详细确认了下那所谓的“恶魔之角会引发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遇到后又要怎么处理。


    “诅咒”还能说模糊说是会让人全身疼和生病,但说到处理方式,“菲拉薇娅女士”今天带来的那本书里没说过,朱尼厄斯自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二人简单商议一番,最后决定明天先对各个庄园发布命令,让人尽快将那些“黑角”收集起来,之后找点喂给动物吃试试。同时派信使去东边的矿场通知伯爵阁下,如果那边的事办完了也好催促人赶紧回来。


    不过就算是卡尔也没想到,就在信使出发后不久,他们才刚把庄园那边收集到的“黑角”敲碎喂给两只鸡吃了两天,原本预计还要至少四天才能返回城堡的尼托伯爵居然提前带人回来了。


    按照伯爵阁下本人的说法,他是担心离开城堡太久尼托海姆城会出变故,这才在快速处理完矿场发生的骚乱后即刻赶了回来,没想到正好在半路遇到城堡这边派来的信使。


    听上去似乎很合理,但看着他一进城堡就匆匆提起“恶魔之角”的模样,卡尔总管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是后来他已经从在主楼工作的仆人口中得知,瓦伦蒂娜夫人第一次找盖伊询问“恶魔之角”前,那位常年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刚刚主动来拜访过……再结合朱尼厄斯少爷那问到来源就支支吾吾不肯实话实说的模样,卡尔愈发确定那所谓的“旁人”就是西塔楼的“那位女士”。


    这已经是第三次……不,算上更久远的那次,“菲拉薇娅女士”已经是第四次做出巧合到堪称“预知”的行为了。


    第一次发生在七年前,前任尼托伯爵一家都被杀害的那个冬天。


    事后他结合堡内目击者的描述和现场情况进行分析,那名偷偷潜入城堡的威登堡刺客大概是因为之前没有骗他打开城堡大门,就趁着堡内看守不足偷偷游过护城河,从外侧边门潜入城堡。之后那人好运地找到并炸了位于门楼的火油库,引着所有人都去救火的时候跑到主楼刺杀当时只有七岁的朱尼厄斯少爷。


    那时候卡尔就觉得很奇怪,虽然当时朱尼厄斯少爷确实恰好就在西塔楼附近,可那位“菲拉薇娅女士”明明住在西塔楼的三楼,且当时她可没有自由出入塔楼的许可,怎么就能那么凑巧地赶在刺客行凶前下楼、把已经震惊到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朱尼厄斯少爷拖进塔楼?


    而且按照后来幸存男仆的证词,那名刺客的行动非常快,拔剑时一句废话都没说,行动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如果不是人在二楼左右的地方曾被烧伤过,拖慢了他的脚步,朱尼厄斯少爷是否能存活下来还真说不准。


    即使事后那位女士解释过,她是因为怕灯油罐子放在自己的房间内太不安全,这才将其存放在楼梯间的窗台上,但她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油罐旁还放了一只提前被点燃的蜡烛……当时可已经是白天了,就算她喜欢在房间里点蜡烛,在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又怎么会带着一支点燃的蜡烛下楼?


    疑问是很多,可当时那段时间整座城堡事太多太乱,卡尔除了派人监视也没精力细究这些细节了。


    再退一步,就算第一次全是巧合,那后来他们刚收到南边闹瘟疫的消息、对方就能立刻送上跟瘟疫相关的文章,可就连盖伊都觉得不对劲了。


    当然,除去这两次还勉强能解释通的,最可疑的一次“巧合”还是距离现在最近的五年前。


    她就像几天前那样突然来到平时不会主动踏足的主楼,直接找到整座城堡所有人寻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的间谍,还用一种诡异的方式审讯了对方,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让那人的精神完全崩溃疯掉了……


    要是一次两次还能说是碰巧和好运,可总是在城堡遭遇重大危机时及时出现,还在事态失控前掐断了麻烦——至少在卡尔的认知里,他再也无法把这种事称为“巧合”。


    尤其是这一次,她简直没有做什么遮掩,直接亲身走到朱尼厄斯少爷面前说了那所谓“恶魔之角”的信息,恰好自己又在同一天在庄园看到类似的东西……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发现那两只被喂了“黑角”的鸡有太明显的“被诅咒”迹象,但结合之前几次她主动出手后的结果,卡尔直觉这次事情也会往类似的方向发展……


    “……我觉得,它们看上去有些没精神。”


    就在城堡总管陷入沉思时,在东塔楼花园里观察两只鸡许久的兰斯突然开口道:“而且这两只母鸡自从开始吃那些‘黑角’后就再也没下过蛋了吧?”


    按照经验,母鸡挪窝后本来就容易好几天不下蛋——可敏锐捕捉到伯爵阁下脸上的焦急和笃定后,卡尔也没有将这句解释说出口。


    “是的,阁下,加上今天就是第三天了。”他微微垂首,低声道,“如果朱尼厄斯少爷知道那个传言是真的,我们也许该早做准备。是否要对外通知下去,让人看到这种长角的麦子就丢掉?”


    见这位平时一向严谨的城堡总管这次居然如此配合,连一个问题都没再提就说出了他想要立刻做的事,兰斯差点没绷住表情。


    将那些想了一路的劝说词重新吞回肚子,尼托伯爵轻咳一声后道:“暂时通知所有磨坊,在收粮食前必须事先检查一遍,长角的麦子必须都剔除出去,就是说辞先不要说太清楚……涉及‘恶魔诅咒’,我必须先与米特利主教商量一下。”


    第399章 深秋29 “你是不是


    从主动走出西塔楼、跑到朱尼厄斯面前说出关于“麦角”的信息时,菲丽丝就知道自己这番操作肯定会引起卡尔总管的注意。


    但即使想到了这一层,想到这也许算是在挑衅对方的敏感神经,她还是选择在尼托伯爵返回前先一步把信息说了出来。


    早说出来就能早做准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今这位城堡总管能对她造成的影响远没有七年前那么大了。


    就算不暴露她与尼托伯爵私下的关系,只论“菲拉薇娅”在明面上做过的事,光是两次救过领主继承人这一点他就无法轻易动自己。


    更何况这么多年观察下来,比起过程,卡尔总管始终更注重事情的结果。菲丽丝甚至怀疑只要对己方得利够大,他都能毫无障碍地跟魔鬼做交易。


    这样的人有时候会给人感觉很可怕,但从另一方面看,只要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也会更容易达成合作。


    就算再退一步,就算对方真看自己不顺眼,想要排挤或赶走她,菲丽丝觉得也无所谓了。


    反正跟她相关的通缉已经过去七年,这七年里罗兰的主人都更换了,也将那个发布通缉的搅屎棍打走了,而布告板上总会出现新的通缉犯,连瘟疫都又来过一次,还会有多少人记得一个连面部描述都没有太多的通缉犯呢?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已经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正式完成了。


    当初会选择留在这座城堡,一是因为城堡相较坚固安全,更是因为给贵族做缮写士平时接触的人会比较少,有利于她专心抄书,还不用操心纸笔的供给。


    现在书抄完了,这座城堡对她最有吸引力的部分也随之消散。如果这里的人不欢迎她,她完全能再找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心中虽这么想着,可当视线从刚刚书写下的文字上划过,停留在“人”这个词上时,菲丽丝还是不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有些东西,有些认知,总归是无法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


    比如此时此刻,即使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八年,即使在好几个地方久居过,她还是无法将任何一个地方当“故乡”。


    菲丽丝·林恩永远是个新大陆人。


    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等到她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时间超过现代,内心深处真正认可的“家”也只有一个。


    只是新大陆她已经回不去了,就算真能造出一艘跨越大洋的船也跨不过时间的壁垒。


    只要她的双脚站在旧大陆的土地上,不管在哪里,她都只会是一个过客……也因此,菲丽丝觉得会让她生出“不舍”情绪的从来不是某一块名称或熟悉或陌生的土地,而是同样站立在土地上的、与她产生交集的人。


    她会对“尼托”感到不舍也是这样。


    这里的生活让她在这里有了在乎的人,能牵动她情绪的人……所以现在只要不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她也无法像七年前那样,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能生出果断离开的决心……


    “……你又在想什么呢?”


    冉娜微微俯身,整张脸都凑到她眼前,声音虽刻意压着,上扬尾音却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又在笑……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嗯……在想卡尔总管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我的‘问题’。”没有直接对好友那略带调侃的语气给予回应,菲丽丝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皮纸,“这次他似乎格外好说话,没有追问一句就答应下来了。”


    “他追问了啊。但连小朱尼都没跟他说实话,他会觉得就算问尼托伯爵对方也不会说实话吧?”


    说到正事,冉娜还是将微妙的笑意收起来:“不过就算他怀疑你又能怎么样呢?他作为城堡总管,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完全越过此地的领主……就算他真想对你做什么,这不是还有我们在吗?才不会让你出事!”


    她这么说着,还握着拳头在半空挥了挥——如此神气却完全不端庄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菲丽丝被她的动作逗笑,两人就着这轻松的氛围又多说了几句话,很快又等到一个让人心情复杂的消息。


    被专门用来“做实验”、喂了三天麦角的两只鸡都死了,且死前的症状非常一致,都是全身抽搐加站立不稳,倒到地上后没多久就彻底断气了。


    鸡是从鸡舍里随机挑的,现在其他鸡都好好的,只有这两只换了食物的鸡出现相同的症状后死去,那基本就能确认是食物有问题了。


    有了这么一个实例,尼托伯爵去大教堂找主教谈判的时候也能更有把握。至于理由……反正兰斯都是接受过一次“神启”的人了,且站在米特利主教的视角看,那次尼托伯爵确实是在没有跟他商议过的情况下隔空精准说中了他身上隐秘部位的特征。在这种神圣感的加持下,说不定对方真能将他的话听进去。


    不过面对神职人员,他们论证“恶魔之角到底是否有毒”的过程就需要稍微改一下叙事的措辞。


    不能说他们事先就怀疑那些黑色麦角有毒,要说这东西在麦田里发现了很多,有人觉得它们看上去很诡异又觉得扔掉太浪费,就拿来喂家禽,却没想到喂了两天家禽就突然产生很多异状:比如会突然在半夜大叫,走路摇摇摆摆,鸡冠发紫,最后全身抽搐而死,活像是被恶魔诅咒般可怖。


    正巧这件事被尼托伯爵知晓,检查后发现很不对劲,问清事情来由后更是觉得事情很蹊跷。


    而作为本地的领主,尼托伯爵本就需要与本地主教在入冬前进行至少一次面谈,集中处理这一年来双方积压的财物和法律问题。那等到正式的面谈结束时,尼托伯爵就能像说闲话般将这件“蹊跷事”说出来,引起主教的注意。


    「教会最看重的就是他们的权威性。所以如果你想要在不得罪他们的情况下与他们达成合作,就要将定义这个病症的‘权威’交给对方,尤其是在没有证据前不能直接给出‘恶魔之角’与‘圣火病’的关系。」


    「而且这次与瘟疫那次不同。那时大教堂之所以会在被你冒犯的情况下还愿意执行你发布的命令,一个是因为当时的主教逃跑了、大教堂的教士们本身就心虚,更重要的还是十八年前的‘大瘟疫’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们知道如果不管控隔离,等瘟疫流传到尼托海姆他们自己也会遭难……但这一次,是属于你要让他们去管一种完全是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的疾病。」


    弯腰将油灯放到门板前,菲丽丝对着火苗沉沉呼出一口气:「其实要说保险,最好是等到尼托境内已经有一大片区域出现身患‘圣火病’的人出现,这时候你派人去调查、并得出‘恶魔之角就是元凶’时逻辑上会更合理……可这种病要是在初期没能控制住,体内毒素积累过多后不但有可能致死,更多是让人落下终身残疾……这样……这样对本就缺乏劳动力的尼托来说也没有好处……」


    「不但是‘好处’的问题。」


    「如果在明知道能提前阻止悲剧、却因为对自己有利而冷漠旁观,一定会让良心饱受折磨。」


    昏暗的光线里,门板另一边传出的声音依然如这黑夜一般平稳:「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的苦心白费。就算米特利主教不相信或不配合,我也可以再想其他办法阻止人们食用那些黑角……」


    菲丽丝听着那道声音通过门缝,静静流淌过来,原本还有些烦躁的心情也跟着抚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们像这样隔着门板聊天时,她便时不时会幻想这道门后的那个人会摆出怎样的表情。


    果然,聊天还是面对面聊更清爽。


    虽然隔着门也有隔着门的好处,但始终缺少视觉上的反馈总觉得少点什么……


    「……话说回来,女士,我已经从卡尔先生那里得到了您为我制作的时祷书……」话题变更到其他领域后,门后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局促,「我、我无法形容我收到那本书时的心情……我真的很喜欢……那、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本书……」


    看吧,遗憾错过的场面出现了。


    就算她可以在事后询问同样飘在门另一边的派勒乌索教授对方此刻的反应,但就凭教授那惯常毫无情调的描述方式,怎么都不会比亲眼看到有趣……


    「你能喜欢就是对它最大的赞美。」


    菲丽丝耐心听着对方支吾片刻,不由再次笑出声:「我也期待封面做完的那一天。如果有时间,还请将它带到藏书室一次,让我也再看看它。」


    「这是当然!」对面回答得相当爽快,「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跟您说……之前我送出去游学的一名工匠最近托人往家里捎了信,据说很快就能通过当地公会的考核,速度快的话,明年年初便能回来……」


    菲丽丝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想到什么,眼中顿时迸发出兴奋的光。


    「希望这位工匠是个染匠!」


    「没错,他的父亲还在城内有个染坊。」


    听着门后传来的声音,同样靠在门板另一边的兰斯也跟着笑道:「愿吾主保佑,希望他能带回一些尼托没有的新东西。」


    第400章 深秋30 “算是好消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生活就是一片一眼看不到头的海洋。


    正因大海太过宽广,水也是流动的,海面才总是不平静,即使是没有遇到风暴时水面也总是起起伏伏。


    一块独自漂浮的木板很容易被掀翻,所以人们总是想要寻找更多资源,合力建造起能抵御更大风浪的船。


    可即使建造出这样一艘能暂时保命的船,也没人知道这艘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更没有人知道这艘船的终点在何方,站在这艘船上的甚至并非互相理解的友人,他们聚在一起只有一个目标——尽量让这艘能保住他们性命的船行驶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至于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走到更远后能得到什么,谁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推动大家去这么做的只是最原始的求生欲。


    为了生存,他们会持续不断加固船板,随时修补船身上的破损……光是这些就已经让大部分人筋疲力尽,完全无法思考一些更遥远的事。


    所以与周围其他人一样,当一场巨大的风暴来临时,菲丽丝也只能不停用一只盆将积在甲板上的水不断往外泼。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仪态,只发疯般做着同样且重复的事,即使脚下的船板起伏的幅度太大、导致她数次摔倒也不愿放弃……直到某一刻,一束暖光指引着她抬起头。


    刺目的日光让她意识到风暴终于过去,也让她彻底从梦中醒来。


    同时,从肩背到腰的酸涩感让她感觉那场劳累的梦境竟异常真实,以至于半天都无法回神。


    呆呆看着悬在屋顶的房梁许久,等到窗外传来代表清晨的钟声,她才如往常一般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洗漱。


    如过去一样平凡的一天,尼托这艘“船”也还在随着波涛起起伏伏。


    在尼托伯爵的筹划下,有关“恶魔之角”的信息终于传到了主教耳中,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在亲眼看过死去的两只鸡,并确认今年附近田地里确实大范围出现了这种看着就很不正常的“黑角”后,米特利主教当即召集大教堂内的教士开会,商议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过程如菲丽丝所料,教会在防御疾病方面总要比世俗领主更敏感一点,也更加重视。


    这与主教和教士们本身的道德品格关联不大,最主要的还是那两点——保住教会权威和本地的劳动力。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尤其是后者,不但因为教会拥有的土地需要健康的农民耕种,本身教会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什一税,一个教区内的人越少他们每年能收到的税也会越少,那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而对于掌管整个尼托海姆教区的米特利主教来说,他本人还有另一层担忧。


    一旦自己掌管的“羊群”开始大范围出问题,身为“牧羊人”的自己势必也会遭到牵连。


    就算现在正忙着搬家的教皇无暇关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可尼托海姆大教堂内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要是教区内真出了类似瘟疫的重大问题,他保住现在的职位也许勉强做得到,但想再更进一步就困难了。


    米特利主教今年五十六岁,但野心和年龄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教廷中也从不缺乏满头银发的红衣主教。


    现在尼托伯爵递来了这么一个能提高自己威望的机会,那他拿来用一用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没过多久,一个故事便经由各地神父之口,传递到尼托各处——所有人都不能吃生出黑芽的麦子,那是被魔鬼玷污过的粮食,吃下它们的人灵魂和肉|体都会下地狱!


    同时,身为世俗领主的尼托伯爵也随之正式下令,要求各地的封臣配合主教大人的命令,严查所有村庄和庄园内的粮仓,所有磨坊必须在收粮食前将粮食全部筛查一遍,将所有“恶魔之角”都集中到教堂,最后由该教区的神父统一净化烧毁。


    命令确实是发布下去了,可就像菲丽丝之前担忧的那样,由于这次跟黑死病不同,他们是赶在出现大范围麦角菌中毒前发布的消息,没有切实经过惨痛的教训大部分人就是会抱有侥幸心理,最后执行的结果只能看各个地方的神父和事务官尽不尽心。


    等到时间来到三鸦之月(12月),人们储存的旧粮大多耗尽,新下来的粮食逐渐替代前者、送上餐桌。


    而尼托伯爵的城堡第一次收到某个区域“圣火病”爆发的消息,就在627年的创世节后第二天。


    因为之前就做过一定心理准备,兰斯在收到消息时不算太意外。


    尽管冬天道路难行,他还是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前往距离最近的几个爆发“圣火病”的村庄,快速“调查”出早就知道的信息——即所有染上“圣火病”的人要么是怀着侥幸、在遇到检查时将“恶魔之角”当成粮食私藏起来,要么就是当地的磨坊偷懒了,没有在收粮食的时候做详细检查,几乎一抓一个准。


    有了这个结论后,当新一年创世节后大教堂举办的第二场弥撒时,米特利主教便朝教区内的所有人发出更严厉的警告。


    “‘恶魔之角’会带来来自地狱的诅咒,吃下它们的人将感受到灵魂被烈火焚烧的感觉——完全照搬了你之前写下的说法。”复述完在大教堂听到的话语,派勒乌索教授好笑道,“不过有主教大人说出的话做担保,你也不用担心因为写下过这句话而被打成异端了。”


    菲丽丝不是很在意他的调侃,她现在更紧张的是今天盖伊让人送来通知:卡尔总管已经帮她找到一名会做书封且不识字的工匠,今天就能来城堡给书量尺寸。等准备好配件,估计三天内就能把一本书完全装订好。


    虽然之前已经做了一些思想准备,也猜到派勒乌索教授可能并不会随着这本书的完成立刻离开,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前,她还是难免感到紧张。


    看着工匠量好尺寸,第二天就带着工具来到前堡场开工,菲丽丝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高估了自身对这件事的承受能力……随着一张牛皮将书完整包裹起来,四枚铜制书角和锁扣悉数安装好,即使知道此时前堡场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她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幽灵所在的方向。


    与之前想象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看着这本凝聚了自己毕生心血的书重新复原,派勒乌索教授的脸上没有太多激动。


    他从半空飘下,修长枯瘦的手指在书本的上方划过,眼中的怀念排在喜悦之前,像是见到了一位久别的老友,也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孩子回家的父亲。


    不过这份感动并没能持续多久。


    似乎是意识到她的视线,老教授很快再次直起腰板,一脸骄矜地微微颔首。


    “勉强能看吧。”


    他如此评价道:“在这种偏僻地方也不能要求太高……哦!他带了压花的工具!我记得你上次买的金箔还剩下一些吧?快让他在皮面上压一圈花纹,回去你在上面用金箔贴一圈肯定更漂亮!”


    菲丽丝:…………


    看他现在的状态,估计一时半会不需要紧张什么了。


    朝工匠表示这本书上不需要压什么花纹装饰,菲丽丝在老教授的噪声骚扰下始终保持微笑,看着工匠用软布完成最后的打蜡,这才一边道谢一边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书。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的贴金需求……亏他在经历了抢劫被杀的事后都没留下一点心理阴影,还想着要给自己的宝贝书加那种金闪闪的装饰,但菲丽丝觉得有些事总归是要吸取教训的。


    反正书还是内容最重要,外表朴素一点有什么不好?


    无视了“无良甲方的无理要求”,又好好休息一两天,制作了一批新墨水后,菲丽丝就再次将精力投进抄写“副本”中。


    由于“副本”本来不需要做得太过精细,不用画插画,不需要打草稿,还只需要用手写体抄写,这次她的抄写速度要比上一本快两到三倍。


    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她之前就先一步提到了“恶魔之角”与“圣火病”的关联,瓦伦蒂娜在这个冬天来拜访她的频率也增加了,主要也是想要看她手里那本“刚修复好的书”。


    见她确实感兴趣,在看到部分敏感章节也一脸淡定、没太多反应后,菲丽丝便默认她能在自己的房间内看这本书。


    瓦伦蒂娜应当是接收到了这份默契,从来没提出要将书拿回去看,只会在阅读时遇到不懂的地方轻声提问,走出房间后也决口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内容。


    时间静静流淌着,等到“圣火病”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难得在冬天外出的尼托伯爵终于回到自己的城堡中时,一年一度的大斋期如约而至。


    度过这一年中最寂静的一段时间后,冬日彻底过去,欢愉随着复活节的到来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为了锻炼自己的继承人,第一次春巡后,兰斯直接把筹划骑士比赛的事宜完全交给尼托的继承人夫妇,只允许他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才能找他。


    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又可以跑到西塔楼的藏书室,继续跟菲丽丝女士一起抄写书籍,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


    然而,还不等这份春日的欢乐持续多久,当时间来到降临节、又一年的骑士比赛即将开启时,两个重量级的消息也跟随往来的商队和骑士在尼托海姆城的大街小巷中传开。


    第一个消息来自南方——两年前就表示要带领教廷回归雷慕城的教皇终于有了动作。


    据说从金矛之月(4月)开始,罗拿城的教皇宫陆陆续续搬出好几十车的东西,全部通过罗拿河南下运到马西利亚的港口。


    马西利亚到雷慕有一条非常成熟的水上商路,且春末夏初时这条水路受风浪的影响较小。教皇选择在这个时候有动作,当时就有人猜测这十有八|九是准备出发回雷慕了……如今有了确切消息,教皇确实已在上个月从马西利亚登船,现在估计已经在回雷慕的路上了。


    教廷搬迁的消息对教会是大消息,但对帝国贵族来说,这对他们的日常生活没多大影响。


    相比较看,第二个消息听上去更加危险——从飞鹿之月(6月)开始,突然有大量雇佣兵从西边进入帝国境内,路过之处难免会引起附近城镇的恐慌。


    虽然尼托最北边的领地也与丹乌尔河有一段距离,但这种大规模的雇佣兵迁徙还是很让人不安。


    以防万一,卡尔总管还是专门派人出去打探了下消息,确定一下他们是否会路过尼托境内……


    “……算是好消息吧。规模最大的几支雇佣兵团都不会往尼托这边走,而是沿着丹乌尔河继续往东走……”


    难得见好友一脸欲言又止,菲丽丝不免好奇地放下笔:“那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还有其他消息?”


    “…………”


    “是罗兰,他们是从罗兰回来的……那边又打仗了。”


    沉默许久后,冉娜表情复杂地说道:“罗兰南边的喀斯特王国在去年发生内乱,罗兰王室支持喀斯特国王的一名异母兄弟篡位,喀斯特的国王便朝马黎求援……那些雇佣兵,都是被雇来打这场王位争夺战的。”


    作者有话说:


    好几年过去,某人真正的倒霉时刻要到了


    喀斯特王国之前没怎么提到过,就是位于罗兰南部的一个王国,是罗兰和拿法的邻国。


    准确说是拿法夹在罗兰和喀斯特之间,但现在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算是马黎的地盘,所以相当于拿法下面是喀斯特(南),上面分别是马黎占有地(西北)和罗兰(东北)


    之前与喀斯特相关的剧情有“喀斯特的查尔斯”,就是前罗兰王a让二世的宠臣,前岸古莱伯爵,后来在小旅馆里被菲利普活活捅死的那个倒霉蛋。


    再就是喀斯特的国王在还是王子的时候差点跟本妮蒂塔王太后(当时还是公主)订婚,但后来被老登截胡了。之后老登死了、他成为喀斯特国王后依然想要求娶本妮蒂塔王太后,但被王太后拒绝,最后娶了现在的罗兰王后的妹妹(153话提到的稍微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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