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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380-390

380-390

    第381章 深秋11 “我衷心期


    面对这位突然将拜访时间提前到下午的“访客”,菲丽丝确实稍稍有些惊讶。


    但想着对方白天来总比晚上来安全,加上之前刚听幽灵们说起这位即将再次出差的消息,现在跑过来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菲丽丝便立刻取出钥匙,打开藏书室的大门,邀请此地的主人入内。


    不过安全归安全,白天谈话也有白天谈话的要求。


    虽然能面对面看清对方的表情,距离也更近,可为了显示两人之间关系清白,他们在藏书室时要开着门,门外还要至少站个男仆,以示二人并没有在封闭空间独处。


    也好在尼托伯爵本人还会说另一种语言,不然两人想要在这种半公开场合“私聊”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径直走到摆放罗兰语书目的书架旁随便抽出一本——反正两人都知道那完全是借口,谁都不是真来看书的。


    于是,当菲丽丝将书摆到室内唯一一张长桌上后只随便翻开一页摊开,便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等待对方先开口。


    然而,这次她的猜测似乎出了问题。


    对面的伯爵阁下先盯着她看了半晌,又低头看看她递过来的书,突然皱起眉,随后当真将书拉到自己那边认真看起来了。


    菲丽丝:…………


    不等菲丽丝心中的疑惑完全扩大,刚刚从外面飘回来的冉娜率先扫到书的内容,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后转身就跑,还顺便把同样想从窗内飘进来的贝尔碧娜一起拉走了……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让菲丽丝立刻看向自己刚刚放下的书。


    这个时代书的外封上并没有书名,尤其是佩秋拉夫人过去从罗兰带来的这批罗兰语书,有好几本大概是在同一个地方装订成册的,书封全都用同一种皮料做封面,想要知道具体是哪一本,需要打开后看写在扉页的标题。


    可刚刚她想着反正书是个幌子,就没有用心挑选,结果不谨慎的报应说来就来。


    《玫瑰的故事》——书如其名,这是一本讲述追寻爱情的诗集。[*1]


    当年菲丽丝还在修女院生活时就时常听到缮写室中的修女们谈论这本书的内容,藏书室里当然也有一本收藏。据说这本诗集在罗兰已经流行几十年了,所以在看到原本就来自罗兰的佩秋拉夫人拥有这本书时她并没有太惊讶。


    只是讲述爱情的书,即使是这种距离现代几百年前的书,偶尔也会蹦出一些菲丽丝看了都要感到震撼的语句。


    比如现在展示在尼托伯爵面前的这一页……即使从她的角度看文字都是颠倒的,看着有些费劲,也能看清最上面一行写着“女人就该广撒网捕获更多男人”……


    菲丽丝:…………


    菲丽丝立刻绕到桌对面,直接伸手将书往后翻了一沓,定睛看到一行“我撒下种子,触碰到花苞深处”后,又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后翻。


    当她终于找到内容不是那么令人尴尬的一页时,却发现坐在旁边的伯爵阁下正单手捂住的额头,肩膀连带半个身体都在抖。


    等意识到她终于没有其他动作,男人也终于放下支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来。


    “这是本有趣的书。”他说道,“只看几行就能让人受益匪浅。”


    “…………您的感想会让诗人感到欣慰。”


    菲丽丝看着那张明显憋笑憋到有些红了的脸,无奈将语言切换到罗兰语吐槽道:「但如果您想让我对您的话感到信服,还请您收敛一下脸上的笑。」


    闻言,兰斯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大了,甚至在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如果不是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菲丽丝毫不怀疑他会当场大笑出声。


    「是我失礼了……」


    赶在喉咙中的笑意真的要溢出前,兰斯率先轻咳一声打断之前的话题:「今天下午突然空出一点时间,所以临时决定过来……希望没打扰到您工作。」


    也许是被之前这人的笑感染,也许是听了这句充满客气的开场白好几年,实在听得有些腻了,菲丽丝突然生出一点别样的心思。


    「嗯,所以您现在打扰我工作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晚上来打扰我休息就不会不好意思了,是吗?」


    看着那张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慌张,菲丽丝顿时理解了对方刚刚憋笑的感受……确实是很难让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之前我就想说了,您实在不必每次说话都这么客气。如果我真的觉得打扰,会直接与您说的。」菲丽丝绕回桌子的另一边,坐定后笑道,「对我来说,工作期间原本也需要休息,而每次与您聊天都很让人心情愉快,我从没觉得这是一种打扰。」


    对上那双充满笑意的深色眼眸,兰斯似有一瞬的恍惚,又很快移开视线。


    之前积压在胸口的情绪完全消失后,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在飘飘然的状态里荡了一会儿,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个最保险的话题——说说自己最近的行程——即使现在已经知道对面的人也许早就从幽灵们口中知晓,可这就跟送礼物一样,兰斯总觉得有些话要从自己口中说出后才是最好的。


    认真重新听他讲述了一遍“重整荒地”的具体计划,菲丽丝也对他多减免两年税赋的做法表示肯定。


    任何东西在变少后都会升值,人也一样。


    农民们也许会反应慢些,但经过两次瘟疫,聪明点的农人也该察觉到他们与土地的地位已经开始倾斜,现在正是他们千载难逢、能从贵族手中争取利益的好时候。


    人口不会那么快复原就意味着地多人少的状态会持续。过去贵族争抢土地,现在人口也与土地一样成了备受欢迎的资源。


    只是与土地不同,人有腿,有自我意识,遇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真的会跑。这时只要有一名贵族开始为了收拢人心给予农人优待,附近的农人也必然会往他所属的土地靠拢。等到那时,别的贵族就是不想也必须做出妥协。


    至于贵族们会不会拧成一股绳、合力抵制这种退让的行为……连皇帝和教皇都做不到的事,菲丽丝觉得除非天上再掉下一个救世主……好吧,真再来一个救世主估计也是被捅死的命,这帮秃鹫般的贵族可从来没做过主动让渡利益的事。


    但既然这已经是必然的趋势,那成为最先做事、成为最先定下规则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如果真按照您的要求,三年完全免税免劳役,之后的五年可以劳役和税赋免除其一,再算上维持本地治安的花销,那些土地整整八年都不会有多少进项……」


    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点了点,菲丽丝微微扬眉看向对面人:「您不会觉得这对您自己的损失太大了吗?」


    「那也要比土地完全荒掉好。」兰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实在不行就先全改成林场或牧场,反正必须赶紧迁一些人过去……」


    似是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强势,他又跟着解释了一句:「我不去,让附近的修道院、教会或者其他什么人先占据,以后麻烦事就更多了。」


    「那如果其他地区的农民也想要类似的优待呢?」菲丽丝继续反问道,「您将原本在庄园内耕种的一部分人迁走,之前庄园中的土地肯定还要分别租给留下的佃农。如果他们有人以耕种的土地变多为由要求减少一部分税赋,否则就不租那些多出来的地,您又要怎么做?」


    「这点我也与卡尔先生讨论过。我想,也许可以慢慢允许一部分人用钱来缴税,或者用钱抵劳役。」


    兰斯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道:「我之前与一些佃农交谈过,他们都表示如果付钱就能免除每周三天的劳役,他们肯定更愿意交钱。只是这些年各地的庄园都不太能招到长工了,还能招到的都是因为涨了工资,数量也远不如从前……如果一下子放开劳役可以用钱抵的政策,那些庄园里的地难免会跟着出问题……」


    一旦开始思考,现实的麻烦事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往外蹦。


    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兰斯终于察觉到面前的女士已经很久没说话,不由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我不该跟您说这些只会徒增烦恼的话……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坏心情。」


    「您还是太喜欢道歉了,伯爵阁下,听朋友说几句烦恼还不至于让我难受。」


    菲丽丝从沉思中回过神,笑着摆手道:「而且说实话,我觉得您刚刚说的那些都很不错。但任何改变都意味着可能产生‘麻烦’,您不能指望所有事都能一步到位,有些事可以慢慢来——就像您说的,承诺佃农可以‘用钱抵劳役’,却又怕所有人都这么做后庄园一时找不到足够多的劳动力种地,那为什么不先找个庄园试着放开一点,比如‘一周最多可以用钱或物抵一天的劳役’,然后观察一下农人们的反应和庄园这段时间的运行情况,这样不管是及时止损还是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继续都可以。」


    认真听完这番话,兰斯不由跟着点头。


    「这是个好主意!」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些,「其实这次去南边招人开荒我也打算分批,不然一下子去太多人实在不好管,只是还没定好第一批要招多少人……」


    菲丽丝:「这我就没法给您什么建议了。我从来没种过地,具体要怎么做您还是需要跟了解这些的人商量……」


    二人又就开荒的话题说了半晌,直到外面的男仆发出提醒的咳嗽声,兰斯才惊觉此时已经临近第十二个时辰,赶紧准备起身告辞。


    “……请您稍等一下。”


    菲丽丝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叫住即将离开的人:“正好您在这里,我该向您展示一下您的时祷书制作进度。”


    闻言,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特地因为这点小事叫住自己,但兰斯还是很自觉地站到原地不动了。


    女士的动作很快,从隔壁取来几张稿件又返回不过花了几息的工夫。兰斯接过对方递来的、已经折好的皮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不由微微睁大眼睛。


    其实这几页的书写内容他之前就见过,是一些日常的祈祷词。只是这次再见时,那些整齐排列的祷词下分别多了几幅小插画。


    第一张的底部是一名金发的少年举着一把剑走出城堡,往不远处的森林走去;第二张是少年在森林里遇到一只巨蛙正打算吃掉一只小鸡,小鸡流着眼泪发出求救声;到第三张时少年已经杀死巨蛙、救下小鸡;第四张的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森林,朝一片群山走去。


    有时候小鸡不小心陷进泥沼中时需要少年帮助,有时候少年在樱桃树下睡着时被匪徒和野兽盯上,小鸡会用叫声叫醒他,一人一鸡就这样走过很多地方。


    而随着一张张图往后翻,画中的少年似乎慢慢长大了,小鸡也慢慢长成一只拥有华丽尾羽的大公鸡,但他们似乎依然是最好的伙伴,画面的右方似乎总有新的东西等待着他们……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只正在向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少年炫耀自己羽翼的公鸡,兰斯都久久没回过神。


    “这是我擅自加上的,希望您能喜欢。”


    对上男人骤然抬起的眼睛,菲丽丝对他笑道:“不过加了这部分的插图,完成这本书所需的时间可能要延长了……”


    “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


    兰斯摇摇头,再次看向书页的时候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又看了半晌后才将这几张书页递还回去。


    “我很喜欢,女士,非常喜欢。”他低声道,“吾主保佑您,我衷心期待看到它完成的那天……”


    “也愿吾主保佑您,阁下。”像每一次送别一样,菲丽丝接过画稿后说道,“愿您这次南下能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


    【*1】:看名字应该有人能猜到,原型就是著名的法语诗《玫瑰传奇》(Roman de la rose),在当时与《列那狐的故事》和《亚瑟王传奇》并列知名


    这本诗集诞生于13世纪下半叶,前后由两位诗人编写,到14世纪时知名度达到顶峰。在没有印刷术的时代都有约三百份抄本留存至今,下至简陋的抄本上到有精致贴金插图的抄本都有,可见其在当时的传播范围和阅读人群都非常广


    现在有个网站电子归档了所有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市立图书馆和大学图书馆的《玫瑰传奇》原件,据说里面有约150本扫描件(好像也有印刷版本,但一眼看去几乎都是手抄本)。我随机打开过几本,非常美丽,每一页都有注释做的很细,就是加载慢(保险起见网页放大眼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翻看,或者可以找《玫瑰传奇 中世纪爱的艺术》看,里面有很多诗句的翻译,选的图片也很清晰


    第382章 深秋12 “大消息—


    时间很快来到巨狼之月(7月)。在如愿得到顾问团计算出的准确数字后,兰斯便带着一个草拟好的方案、两只幽灵和一队人马南下了。


    领主离开城堡出门巡视的事常有,但与之前的几次不同,授剑礼后拥有骑士身份的朱尼厄斯在这次真正作为伯爵的代理人被推到了台面上。


    虽然按照计划只有短短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正好是一年里秋收的最重要时段。


    就算城堡内和附近的军务可以让外祖父泽门爵士顶上,内务有卡尔总管盯着,他还需要代替领主巡视尼托海姆附近庄园的秋收进度,查看附近磨坊堤坝等公共设施、确定它们是否需要维护,与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开会,处理批复来自各地的文书,与顾问团们开会讨论审理递到城堡内的案件卷宗……短短不到半个月过去,原本还很精神的小少年便明显憔悴了下来。


    不过跟他那坚持硬吃两倍苦的堂兄稍微好一点的是,朱尼厄斯还有个天然的帮手。


    即使现在距离婚期还有两个月,但在近一年的相处中朱尼厄斯早就把自己的未婚妻当成自家人,更不要说之前堂兄还在城堡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帮忙处理过伯爵领内的事务,此时把人拉来当帮手时只会比上一次更理直气壮。


    瓦伦蒂娜倒是不排斥做这些,再加上姑母的极力赞成,她便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放下针线、与自己的未婚夫一起为尼托海姆附近的内务奔忙。


    可就算忙碌到眼圈发黑,瓦伦蒂娜还是能在周末的弥撒后来到西塔楼,递上几篇她最近用通用语写好的文章,并在菲丽丝指导下练习至少两个时辰的通用语对话。


    对于这种年纪轻轻就把自己往死里卷的精神,菲丽丝不理解,却不免生出佩服。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基本掌握一门语言,这不是光靠天赋就能做到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能对自己要求高的人通常也会对别人要求高,即使那也许并非出自他们的本意。


    比如按照哈特的观察,虽然把未婚妻拉来一起帮忙后城堡事务的处理速度确实变快了,但新鲜出炉的“朱尼厄斯爵士”看上去似乎也比之前更憔悴了。


    对此,菲丽丝除了祈祷也没什么可做的。


    其实在她看来,在这个时代做一名领主需要处理的事是很多,但这就跟现代的公司老板一样,越大的领主越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挑选可靠的“员工”去做事,自己抓好监管工作就能节省很多时间……如今的尼托伯爵已经慢慢掌握这套规律了,但朱尼厄斯和瓦伦蒂娜这两个新上任的“小老板”还没有与那些“员工”磨合好,正好赶上最忙的秋收时间,忙到精神恍惚也很正常,熬过这一关以后也就有经验了。


    这样想着,她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放下。


    多亏那两支貂毛笔的帮助,菲丽丝现在每天绘制插图的速度可以说与日俱增,差不多也恢复到自己在修女院时的巅峰速度。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从今年开始,她已经明显能感受到时间给身体带来的变化。


    尽管之前已经在努力保养这具身体,但现在只要久坐超过两个时辰,她的肩背腰都会感受到明显的酸和僵,起身活动时也更容易听到骨头咯嘣响的声音。


    可偏偏画画与抄写不同,主要是时间上不好控制。


    抄写时她遵循抄完几行就起来活动一下的规律,总是能随时抽离,可画插图和边角的装饰画时需要思考花纹样式,也需要精力更加集中。有时候画着画着精神变得亢奋,可能一画就是两三个时辰,完全停不下来。


    意识到这完全是一场恶性循环后,为了自己的颈椎、腰椎和手部肌腱,菲丽丝只能忍痛与派勒乌索教授定下一个协议。


    老教授会帮她看着时间,每隔一个时辰来提醒她一声,而她不能在听到提醒声时拖延,不管画到什么程度时必须立刻停下笔起身活动身体。


    这种频繁被打断创作思路的感觉着实让菲丽丝难受了好一阵,但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很快,她很快想到另一个解决方法——把钉着麻纸的画板立到桌子上,这样她便可以在休息时间一边活动关节一边构思草稿,产生灵感时也能站着画上两笔,及时把灵感记录下来。


    当然,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铅笔,用需要蘸墨水的苇管笔站着画草稿总是不太舒服。


    于是在偶尔灵感大爆发时,菲丽丝还是会用“马上”“快了”等托词延迟自己起身的动作。次数多了,被当成闹铃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免会不爽。


    “也许我们需要增添一些奖罚制度,比如晚起一次就给我多抄一页书之类的,不然你根本不听话。”好不容易看着她再次站起身,老教授语气古怪地抱怨道,“要是你在抄写时有这么努力该多好……”


    菲丽丝习惯性无视了他的后半段的酸言酸语,一边做拉伸一边诧异道:“你的书不都抄完了吗?这是又有要补充的部分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一本就够了?我需要更多的副本!”对上学生骤然瞪大的眼睛,派勒乌索教授毫不客气地说道,“反正按照你现在的进度,估计再过一年半年就能把这两本书完成了,帮我再抄几本副本藏到其他修道院有什么不可以?”


    心中对老人厚脸皮的程度再次刷新了纪录,菲丽丝惊叹之余不由震惊吐槽:“先不说抄副本需要的时间……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你那书能光明正大地放进修院藏书室啊!光是‘外来巫术’那一章就足够让看过的修士把我抓起来,送上教会法庭接受审判了!”


    “这事哪需要什么光明正大?你,或者你雇一个人到外地,找借口说想要参观修院的藏书室,然后趁着管理员不注意把书塞进去不就好了?反正即使有人搜身也是在出来时搜,没有哪儿的藏书室是进去时也要搜身的。”派勒乌索教授振振有词道,“之后只要你或者你雇的人咬死不承认,尽快离开那座城市,到时候谁能肯定那本多出来的书是你放的?”


    菲丽丝:…………


    这么十分笃定的语气……听着总感觉这做事他很有经验的样子……


    “……那要是被发现,书不还是会被毁掉吗?”


    最终,菲丽丝无语指出最重要的问题:“到时候一把火烧了,那不就是白忙活了。”


    “所以要多抄几本副本啊!”老教授高声道,“不是你说的?只要数量够多,总有一本能留下来!”


    菲丽丝:…………


    她那□□说的是用印刷机。


    要是人力真能比得上机器,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什么机械革命,大家都狠狠生孩子就完事了。


    不过提到“印刷”,那些得到尼托伯爵资助、从尼托海姆走出去的工匠目前都还没什么消息。


    虽说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学习还是信息传递都很慢,可这送出去那么多人,几年里连一个返回尼托海姆的工匠都没有也着实让人略感沮丧……就凭这慢节奏的发展,菲丽丝觉得自己可能是看不到印刷机出现的那天了。


    “你也可以往好的地方想,要是你口中的那种印刷机真的出现了,抄写员们不就没用了吗?就算不会被完全替代,薪水必然会降低。”派勒乌索教授如此宽慰自己的学生,“至少在它被推广开之前,你都不需要担心失去这份薪资优渥的工作。”


    菲丽丝:…………


    这话说得,好像她现在这份夹带大量私活的工作真是按正常工作量结算工资的一样。


    似乎是接收到学生眼中的话语,老教授“哦”了一声,更正道:“也不需要担心自己走在大街上时会被一群失去工作的抄写员殴打。”


    就在菲丽丝忍不住撸起袖子、即将与老人进行一场没那么礼貌的辩论时,哈特那独特的大嗓门突然从窗外插进二人之间。


    “大消息——我刚刚听到了两个特大消息————!!”


    青年幽灵刚从窗外冲进室内,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宣布道:“城里大教堂的布告板上贴了正式公告,教皇冕下真的要回雷慕城了!整个教廷都要一起搬回去!皇帝陛下的公告也到了,公开表示要做教皇的保护者,还会派人沿途一路护送教皇冕下和教廷的所有教士安全回到雷慕城!”


    消息足够劲爆,可惜之前早就知道了。


    依照之前教授和冉娜带回来的消息算时间,沃尔多皇帝陛下是计划天树之月(5月)出发去罗拿,快马加鞭估计当月就能到,速度快点的话跟教皇一碰头两人就能发表联合声明了。如今过去两个月这消息才传到尼托,外面的人也许会惊讶,这间小屋里的人显然不会。


    见自己的第一个消息没能镇住二人,哈特也没藏着掖着,立刻说出第二个让人振奋的“大消息”。


    “还有还有!我才在主楼听到的,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夫人怀孕了!”


    见这次室内的二人同时朝自己看来,得到充分关注的青年幽灵忍不住在半空转了一个圈,得意道:“没想到吧?憋了这么久,那位侯爵夫人终于又怀孕了!而且听说现在已经四五个多月,胎彻底稳下来才正式对外通知……就连瓦伦蒂娜小姐都是刚从她舅舅寄来的信里知道的呢!”


    第383章 深秋13 “可我没有


    在一个婴儿夭折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一半人都活不到成年的时代,除了尼托伯爵那种百年都难遇到的一个奇葩,上至国王下至佃农都会期盼自己能多有几个孩子。


    威登堡侯爵是个非常典型的帝国贵族。他想要土地,想要身份贵重的妻子,自然也想要更多后代。


    一个儿子对一位有家业要继承的贵族来说实在太不保险了,前任威登堡侯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为了不让自己这来之不易的位置再次被旁人占便宜,威登堡侯爵只会比其他人更加迫切地想要更多儿子……不过生孩子这种事本就强求不了,到底能生男孩还是女孩也不是人力能干预的事。


    对菲丽丝来说,隔壁贵族生男生女她都不是很在乎。


    但对瓦伦蒂娜来说,继母要是真能在几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以那位的性格,她同母弟弟的继承权就很有可能受到巨大的威胁。


    一个可以依靠的娘家和一个与自己关系不睦的娘家完全是两种概念——看看身边的姑母就知道,如果不是父亲当上了威登堡侯爵,如果他还是个普通的骑士,姑母的寡妇产很有可能会一直被继子克扣至今。


    她也一样……现在她因为婚事已经与继母完全闹僵,现在父亲活着还好说,如果未来父亲去世,成为威登堡侯爵的是继母所生的弟弟……那个女人现在都会想办法设计谋害她的未婚夫,难道将来就不会吗?


    看着信上的文字,越是思考,瓦伦蒂娜就越觉得呼吸困难。


    她再次感到了恐惧,仿佛自己再次回到了那座修女院,坐在阴暗的房间里,静静听那名表情冷淡的侍女对她说出继母对自己未来的安排。


    她以为来到尼托后一切就会不同了,可并没有……她似乎还是那个被困在修院里的修女,从外面收到的恐惧只能深埋在内心深处。


    舅舅和弟弟距离自己太远,写信诉说这些很容易成为他人的把柄。正在身边陪伴自己的姑母虽疼爱她,但姑母毕竟是父亲的姐姐,继母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侄子侄女。


    瓦伦蒂娜设身处地地去推演,如果她是姑母,一个没有再嫁、自己生活的安全保障几乎全部来自弟弟的寡妇,就算她再喜欢其中一个侄女,只要出嫁的侄女和自己的娘家完全闹翻,她最多只会保持中立,甚至大概率会偏向后者。


    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可靠,她还能跟谁说这些呢……


    “……小姐……瓦伦蒂娜小姐?”


    一声呼唤将瓦伦蒂娜唤回神。


    再度抬头时,就发现未婚夫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你还好吗?”朱尼厄斯伸手在未婚妻眼前挥了两下,“你看上去脸色有点差……需要休息一下吗?”


    “…………”


    “嗯。”


    深吸一口气,瓦伦蒂娜将手中的信折叠后递到面前人手中:“我有些累了,确实想要休息一下。”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起身走出房间,只留下城堡总管和自己的未婚夫面面相觑。


    朱尼厄斯完全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了,震惊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快步跟上去。


    “你真的没事吗?”他捏着信纸赶到未婚妻面前,一边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一边迟疑开口,“你是不是……”


    “我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瓦伦蒂娜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头,再次抬头时已经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抱歉让您担心了,但能让我暂时出去走一走吗?在屋里待久了我感觉有些憋闷……”


    “哦、哦……”


    看着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里,朱尼厄斯终于从愣怔中回过神,转头看向跟着自己走出房间的城堡总管。


    “我……是不是该跟上去?”少年看看手中的信纸,有些犹豫地试探道,“我刚刚,是不是该提出陪她一起出去走走……”


    “也许您该多给瓦伦蒂娜小姐一点与自己相处的时间。”


    卡尔毫不留情给出了否定答案,并顺手将手中的另一封信递交到少年手上:“这是戈尔波男爵发来的讣告信,还请您尽快过目……”


    就在朱尼厄斯陷入新一轮工作时,瓦伦蒂娜已经与贴身侍女一起走出城堡的主楼。


    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少女只感觉压在胸口的东西更沉了一点。


    她不能将这份心里话跟姑母说,就更不能跟未婚夫以及这座城堡里的任何一个尼托人说。


    就算事情可能已经成为定局,但在那个孩子出生前她不能在夫家面前主动展现出弱势,她不能在别人还没说什么的时候就主动削弱自己在尼托的价值。


    尼托伯爵和未婚夫展现出的善意是真实的,她真心感激这份善意,可人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释放出的怜悯活着。


    如果她要彻底在这座城堡、在尼托伯爵领内站稳脚跟,她就必须成为一个足够有价值的人,一个就算娘家出现任何变故,也无法被替代的角色。


    如何变成这样的人,身为尼托继承人的未婚妻,一个最简单明了的答案就摆在她面前……


    在中堡场的空地伫立片刻,少女狠狠咬咬牙,裙下的鞋尖便已经朝西塔楼的方向踏出第一步。


    ***


    菲丽丝是完全没料到,自己刚从幽灵口中得知了“隔壁侯爵夫人有孕”的消息,作为侯爵小姐的瓦伦蒂娜便突然上门了。


    今天并非她日常来请教通用语的日子,也没让人提前来预约拜访时间,就这样突然造访实在有些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看小姑娘那略显尴尬的表情,显然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站在门外,抬头说出自己来访的理由。


    “我记得您之前给我的目录里说藏书室中有一本……医书……还是跟「妇人疾病」有关的……”


    小声用通用语吐出那个词语,瓦伦蒂娜只感觉耳廓快烧起来了:“您能帮我取来看看吗?”


    藏书室内确实有这么一本专门讲妇科病的医书,准确说,是一本主要讲如何给孕妇接生和产后护理的书。


    尽管其中有些内容在菲丽丝看来有些一言难尽,但在这个时代,能有一本医书已经算是难得,有专门讲跟妇科有关的书更是难得中的难得。


    这样的一本书,菲丽丝在第一次整理书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它足够罕见,而是那本书的内容与艾琳娜修女院中收藏的一本书几乎一模一样,大概率是当年佩秋拉夫人出嫁前从修女院的藏书室抄录的——所以想也知道,那本书是用罗兰语写的,就算拿给眼前的姑娘看她也看不懂。


    将书的情况说明后,瓦伦蒂娜短暂犹豫了一下才再次抬头:“我记得您好像会罗兰语……您之前看过那本书吗?”


    “当然。这里的书我都看过,内容也都大致记得。”菲丽丝说道,“如果您有什么关于疾病的疑问可以直说,如果书上写了我会尽量为您解答。”


    得到一个肯定答案后,瓦伦蒂娜又抿着唇陷入纠结。


    室内安静了十几秒,直到她彻底下定决心,这才出声吩咐侍女关上门到门外等候。


    “…………我想知道能尽快怀孕的方法。”


    沉默许久后,少女突然挺直腰背,表情严肃道:“您记得那本书里有提到过如何让女人尽快怀上孩子的方法吗?”


    听到这句话,菲丽丝简直觉得耳边落下了一道雷,震得她一时都分不清刚刚那话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然而不管是面前人的眼神还是教授和哈特的惊呼都在表明她刚刚是没听错,眼前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女孩正在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请教受孕的技巧……


    一句“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问话被理智将将卡在嗓子里,菲丽丝努力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结合刚刚哈特带来的情报,其实不难猜到眼前这姑娘在想什么。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结婚的下一步就是生子。


    尤其尼托家族这边由于几年前刚发生过灭门事件,整个家族的主支就剩下一个不愿结婚的私生子伯爵和一个独苗苗继承人,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看来可以说是相当危险。


    尼托伯爵虽还年轻,但这个世界有太多种夺人性命的可能,朱尼厄斯更是刚刚达到成年的那条线,如果他们两个遭遇意外,这片土地估计就要彻底换主人了。


    而对瓦伦蒂娜本人来说,尽快怀孕生子也是她彻底融入尼托,在本地稳住地位的最快方法。


    一个有孩子的已婚女人和一个没孩子的已婚女人在这个时代可谓天差地别。


    生下尼托未来的继承人,就相当于她将自己与这片土地完全连接到一起,自己的地位会跟随孩子的降临一起提升。


    只要她愿意,她那留在威登堡的弟弟也会有个强有力的后援,在争取继承权上更有优势。


    再说不好听点,就算朱尼厄斯和现任的尼托伯爵同时遭遇意外去世,她也能名正言顺地以“继承人母亲”的角色留在尼托,甚至用孩子的名义摄政……只需要生一个孩子就能解决这么多问题,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呢?


    看着这双决绝的眼睛,菲丽丝却在恍惚中看到另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当那个骤然听到父兄死去的少女带着妹妹投奔自己的未婚夫时,是否也是怀着同样的想法?


    不过瓦蓝的玛利亚终究是幸运的。她在经历数次流产后身体依然健康,最后还赶在丈夫去世前生下了一个男孩……可有多少人能有这种在地狱门口徘徊数次却没有被吞没的幸运?眼前的这个姑娘真的赌得起吗?


    但另一方面,宣扬避孕在这里算是绝对的“叛逆”。


    如果自己劝说了,对方出了这扇门后就告发她,她在这座城堡的安稳生活可能就会因此提前结束……


    菲丽丝静静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对视片刻,最后缓缓闭上眼。


    “…………”


    “如果您是想要让自己在婚后尽快怀孕,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她睁开眼,在少女诧异的目光下开口缓声道:“您现在的身体还太过年轻,并没有到生育子嗣的最佳年龄,太早怀孕只会让您本身的身体受损,甚至容易危及您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这是那本书里说的吗?”瓦伦蒂娜不可置信道,“可我听说很多人都在比我更年轻的时候当上母亲……”


    “——他们只会告诉您这么一个结果,却不会告诉您那些年轻的母亲在生育时会遭遇怎样的风险,只有又会有留下多少后遗症。”菲丽丝开口打断少女的话,继续保持端正的坐姿平静道,“喀斯特国王里昂那多九世之女,喀斯特的伊丽莎白公主在十二岁时出嫁,十三岁怀孕后难产,诞下一个死胎后终身未育。阿尔巴的玛格丽特公主十五岁时与诺格国王联姻,婚后生下一女后离世,年仅十六岁……”


    “身份尊贵的公主都难逃难产的厄运,民间这样的例子只会更多。只是普通农人和工匠们生活不易,他们的女儿往往会等到年纪更大一点才出嫁,那时候怀孕后生产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见自己刚说了两个例子面前的姑娘便已经脸色发白,菲丽丝不由在心中叹出一口气:“我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欺骗您,瓦伦蒂娜小姐。您只要派人去外面多打听一些例子就会发现,一般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子的姑娘第一胎往往都不顺利,就算能幸运活下来也会留下很多难以启齿的后遗症……至少她们难产的概率要远比二十岁后再生产的姑娘高。”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啊……”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喃喃着,放在裙摆上的手不由抓紧,指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泛白:“我没有办法等到二十岁……”


    “那至少也要在十八岁以后,等您的身体长到足够承受分娩的过程后再怀孕生子,起码这样对您自身的损害能达到最小。”


    见女孩依然低着头不语,菲丽丝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不会跟您说这么多。”


    “您要如何选择我没有资格置喙,但我觉得这种大事您该仔细思考一段时间再作决定。”她站起身,取出藏书室的钥匙后走到门口,“当然,如果您还是对那本书中的内容感兴趣,我可以现在取来为您朗读一遍。”


    第384章 深秋14 「我更希望


    最后的最后,瓦伦蒂娜还是跟着菲丽丝来到藏书室,听她念诵翻译了书中有关生产和产后看护的部分内容。


    当然,在遇到连菲丽丝都知道不正确的部分她会直接跳过去——反正这座城堡里目前还没发现第二个会罗兰语的人,就算以后瓦伦蒂娜能再找一个会罗兰语的人翻译整本书,顶多会发现她“漏掉”了一部分而已。


    不过看着这姑娘恍惚的神色,她此时有没有真的在听自己说话都不一定……


    如果是梅特打算十四岁生孩子,菲丽丝也许会拉着对方的手多劝说几句。可瓦伦蒂娜不但是尼托未来的女主人,本身也是个自主性和警惕心极强的人,自己在此时继续劝说可能反而会让对方想太多。


    权衡过后,菲丽丝之后也没有再继续抓着这件事说什么,只在读完相关部分后说了几句客套寒暄话,便送对方离开了。


    让哈特继续跟上,确定那孩子出了西塔楼后就回到主楼跟自己的未婚夫商量回信的事,之后的表现也与之前没什么异常后,菲丽丝依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悬在半空,始终落不到地上。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周,直到代表尼托家族的旗帜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股隐隐的不安才暂时放下一点。


    说到底,怀孕也不是一个人的事。


    如果丈夫能用行动表示不同意,妻子就是再想生也生不了出来。


    只是朱尼厄斯现在也长大了,在外面已经算是个成年人,理论上菲丽丝都已经不能与他单独共处一室,更不好跟他说这种私密话题……但如果对象换成他堂兄,这事还是能说一说的。


    于是,刚从外归来的尼托伯爵解决完几项必须由自己拍板的紧急事件,便表示自己需要先休息一下,说了一句“晚餐前再来叫我”后就直接一头钻进自己的寝室。


    另一边,菲丽丝还在听冉娜兴奋说着路上的见闻。


    骤然听到教授来报信,说尼托伯爵已经跑到北边那扇门后等待时,她都不由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位伯爵阁下最近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天都没黑就敢摸过来跟自己说话……而且她目前最想传达的信息已经通过派勒乌索教授传过去了,对方还这么着急地来找自己难道是有其他要紧事?可什么事会是他必须亲自来告诉自己的?


    想到这,菲丽丝感觉自己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由快步走出房间,先暂时将通往南侧走廊的门关上,这才匆匆往北边的门走去。


    「听说您有急事找我?」


    菲丽丝几乎靠到木门上,开口的同时眼睛始终看向走廊另一侧门:「有什么事是派勒乌索教授不能转达的吗?」


    “………………”


    话音落下许久,门口却久久没有传来回音。


    菲丽丝皱了皱眉,又看向飘在身侧、表情复杂的好友:「他真的在门后吗?是不是教授在骗人?」


    「我在这里。」


    这次不等其他人说话,熟悉的声音便从门后传来:「抱歉,女士,我刚刚有点走神了……」


    听到回应,菲丽丝倒是没觉察出什么问题。


    毕竟是两三个时辰前刚出差回来的人,如果换成她现在说不定已经累到躺在床上不动了。对方只是走个神而已,完全没什么可意外的。


    「您出门忙碌了这么长时间很辛苦,实在不需要因为这点小事道歉。」她这么说着,想到老教授之前的“劣迹”,不由再次问道,「所以,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是派勒乌索教授哪里没说清楚吗?」


    「……我什么时候说话说不清楚过?!」


    门的另一边,忍无可忍的派勒乌索教授仗着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其他人听到大声吼道:「你个愚蠢的笨蛋头!他这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才随便找了个理由跑过来,你怎么能连这点气氛都读不懂————」


    老人的声音落下,门的两边全都安静了。


    兰斯感觉自己大脑已经被那声音震到发麻,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


    他不知道这份安静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一刹那……可当他再次在这无比宁静的环境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时,他突然感觉整个人也完全平静下来了。


    「……教授说得没错,他已经把您想转告给我的事全部说清楚了,我这次过来其实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他靠到木门前,对着门缝低声道,「我只是……有点想念您的声音,想与您说几句话……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太多困扰……」


    菲丽丝:…………


    菲丽丝没想到对方会赶在自己出声前说出这样一番话,那些刚刚想好的调节气氛的话语顿时也跟着门后传来的声音消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您也可以等到晚上……」她轻声道,「不说您那边,我这边也难免会有人在白天突然来藏书室……」


    「这算什么大事?我这就去帮你在楼下看着!」


    留下这么一句斗志昂扬的话,冉娜已经消失在走廊内,速度快到菲丽丝差点没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独自在走廊里愣怔片刻,菲丽丝突然捂着额头笑出了声。


    「好吧,伯爵阁下,您的运气实在很好,我的朋友帮我们解决了最要紧的问题。」她语气轻快地说道,「希望您这次南下办事一路顺利。」


    闻言,兰斯在门另一侧露出一个无声的苦笑。


    ……其实事情没有特别顺利。


    即使他们这边给出的条件还算优渥,但如果能凑合活着,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生活有太多改变,尤其是那些已经成家的农户。


    开荒好处固然多,可带着全家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实在太冒险了。如果自己或家人生病或遇到困难,在熟悉的教区内还能请熟人和亲戚帮忙,可搬到外地,还是已经荒废的村落,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就只能靠自己,再加上搬迁路上可能会遭遇的危险,怎么算都不划算。


    因此,当兰斯路过最开始的两处预选庄园、召集庄园内的所有人公布这个消息时,居然连一个响应的人都没有。


    后来在与本地人交流,得知他们的难处后,他便干脆放弃了最开始的迁移计划,直接来到前几年受瘟疫影响最大的几个地区附近的庄园,事情果然好办了许多。


    尽管拥有同样的顾虑,但距离近就意味着搬家的风险更小。而且不少人原本就是从附近闹瘟疫的地区迁过来的,那片土地对他们来说本就不算太陌生。


    于是,在承诺他会很快与尼托海姆主教沟通、尽快让教会重新派教士来此地重建荒废的教堂后,兰斯终于东拼西凑出二十来户人。


    挨个登记记录,留下几名事务官负责测量荒地,等计算好该给每户分多少后,还需要在明年哨笛之月(3月)前派人保护这些农户迁移到指定位置,只有把人先送到土地上才能真正开启开荒的第一步……


    「感谢吾主,目前一切都还算顺利。」


    兰斯没有提到前期遇到的麻烦事,只挑着后期遇到的一些事说:「就是在把人迁过去前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爱因豪森附近的教堂在瘟疫期间全都废弃了,有人迁回来就必须重建教区教堂,还需要教士去那边重建教区……这是个苦差事,还不知道主教大人会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能重建在瘟疫期间荒废的教区虽然费钱,却是实打实值得写下的业绩。」菲丽丝如此鼓励道,「尤其是现在的教皇冕下都虔诚到要带着教廷返回雷慕城了,应该会对这方面的事格外看重。如果能在述职信上写这么一笔,说不定都会得到教皇冕下额外的赞赏和另眼相待。」


    「唔……看来我今晚就要开始祈祷,希望米特利主教是个喜欢上进的人……」


    不轻不重的玩笑话让菲丽丝再次笑出声。


    听着门对面传来的声音,兰斯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当面确认……您确定您不会参加朱尼的婚礼吗?」轻松的部分聊过后,兰斯终于还是想起一件相对重要一点的正事,「在教堂的仪式举行过后城堡内还会举办宴席。到时候不光是宴会厅和庭院内有宴席,城堡内外也会分发食物,一定会非常热闹……」


    如果说是参加宴席,菲丽丝肯定没什么兴趣。


    但为了给继承人的婚礼撑场面,卡尔总管已经计划好按旧例在一天打开伯爵城堡的大门,对外施舍三天食物。连同前堡场的工匠们都有一日假期,可以享用充足的酒水和面包。


    有酒有吃的,城堡外估计会如集市般热闹,也会吸引不少路过的外地人,说不定也会有诗人和游商来凑热闹……如今每个地区都很闭塞,想要打探尼托以外、或是更远处的消息只能靠这种常年在各地游走的人。


    托梅特的关系,她现在在工匠区也认识了几个熟人,在这种人员混杂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出门游玩应该不会太显眼……


    「仪式我应该无法参加,还请您替我向朱尼厄斯少爷转达我对他的祝福。」


    暗自将某个想法记下,菲丽丝的话题也跟着转到话中的另一人身上:「话说回来,关于我之前让教授转达的事……您有什么看法吗?」


    「尼托家族确实需要继承人,但我更希望尼托能先有一个健康的女主人。」门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请您放心,我会找机会好好与朱尼说明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第385章 深秋15 「我会感到


    听到这句保证,菲丽丝顿时觉得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可以放下了。


    突然插入的正事说完,话题又在不知不觉中拐向了只有独属于二人的方向。


    走的地方远了,时间长了,难免会遇到更多依然逗留在人间的游魂。


    不过与盘踞在城堡几十年都不消散的“老伯爵”不同,那些游荡在荒野上的游魂往往形单影只,颜色不深,似乎也没有太多意识。不光是察觉不到兰斯这样活人的目光,就连冉娜和贝尔碧娜靠近时大多也没多少反应。


    最令兰斯印象深刻的是一只透明的游魂,看着比跟随在他身边的两位游魂还要轻薄,如果没有冉娜的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游魂看上去完全没有攻击性,似乎也没有多少意识,即使冉娜靠近到对方伸手就能抓到的距离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着,嘴里嘟囔着什么,仿佛一个独行的旅人。


    趁着队伍在休整,兰斯以散步为名独自跟着那道游魂走出一段距离,其间他试图与之搭话,还真意外得到了回应。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确定那不是我的错觉,他是真的看向我了,还对我说了一句话。可我没有听懂,冉娜女士也没听懂。她说那听上去像是意图恩诺语,也许是人名……」


    「他说了很多像名字的词语,最后好像提到了「家」这个词……之后他好像意识到我们听不懂他说话,就继续往前走了,不管我们再怎么找他搭话都没有再回头……」


    想着当时的场景,兰斯不由叹出一口气:「当时我就想,如果您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您能听懂他的话语,就算他不会留下来,我也能知道他的想法,也许就能帮助他,而不是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我在,也不一定能做什么——这是菲丽丝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不是每个游魂都那样幸运,就像每个活人都不会那样幸运。


    就算她当时在那里,就算那只游魂的愿望只有“回家”这么简单,难道她就真的能一路护送对方回家吗?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幸运……


    思维推到一个界线后,菲丽丝突然猛地打了个冷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第一反应已经得如此“现实”,甚至可以被称作刻薄。


    对方只是在向她传达一种美好的愿景,她却连跟着想象那种美好的能力都做不到了……


    意识到这点后,一股难以压制的悲哀从心口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习惯性想要去找一个光源,想要通过去看别处转移注意力,可四望一圈后她才想起自己所在的这条走廊根本没有窗户,而现在还是白天,灯都没点上……


    直到僵硬的手指拎出时刻贴身佩戴的吊坠,紧紧握在手中,感受那股独属于金属的冷硬触感,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菲丽丝当然知道自己的改变,冷静下来后,她也从不十分排斥这份改变。


    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拥有了这样的思维方式她才走到了现在。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就像诗歌中说的,「对命运索求过多者往往会跌入谷底」,不是吗?


    而且这位伯爵阁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正常……她最开始对对方产生兴趣,不就是因为他身上还残存着某些她已经失去的东西吗?


    她总是帮助他,不厌其烦地这样隔着门板用言语开解他,除了想要维持目前的生活外,也是因为某些时候这会让她觉得那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她曾经珍惜的、却为了抵御风浪不得不换掉的船板出现在另一艘船上,她是惊喜的,也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她想要保住那份她曾经重视的光亮,即使那束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保住它,只是让对方保持存在,只是看着它依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那也会让她的内心感到些许平静……


    「……女士?您还在那边吗,女士?」


    汹涌的情绪褪去,菲丽丝总算再次听到那道从门板后传来的、带着焦急的声音:「您还好吗?」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菲丽丝做了几个深呼吸,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回复道,「您刚才说什么了?」


    「…………」


    话音落下,对面却半晌都没传来回应。


    就在菲丽丝疑惑抬起头,试图与把头伸到门这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交换眼神时,门后那人又开口了。


    「是我之前的话让您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还是您想到了什么伤心事?」门后的那道声音如此说道,「如果您不嫌弃,有任何烦恼也可以跟我说……」


    菲丽丝听到这话后结结实实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刻抬头瞪向头还卡在门板上的老教授。


    「你、你瞪我干什么?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感受到危险气息,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他本来就是个敏锐的人,你那么长时间没说话当然会被发现不对劲……」


    就在菲丽丝已经想要跳起来去抓教授那张嘴时,门对面跟着再次传来声音。


    「我只是觉得您刚刚那句话的语气不对,如果猜错了还请您原谅。但如果您真的有烦恼,我随时都可以成为您的倾听者……」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门缝,兰斯抿唇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补充道,「过去总是我在给您说我的烦恼,这时常让我感到羞愧……就算我可能无法像您那样轻易解决问题,就是说出来,让我为您承担一部分的烦忧也好……」


    听到后半句,拒绝的话似乎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菲丽丝有些挫败地笑了,身体跟着靠到门板上。


    「你其实也不需要太……嗯,总是用这种尊敬的态度跟我说话。」


    「现在你该知道了,我展示出的所谓‘博学’,大多来自现在飘在你身边的那位。之所以总是能在危险时及时出现,也不过是拥有了一份来历不明、虚无缥缈的‘礼物’。」


    「去除掉这些,我会是个比你想象中更普通的人,伯爵阁下。虽然以前跟你说过很多,但那也不过是些聊以安慰的大道理罢了,实际上我自己也未必能做到……」两指拎起项链,她一边歪头看着上面的吊坠一边随意道,「我曾经跟您说,就算必须更换掉一艘船上的所有木板也不该去碰那些对您来说最‘核心’的部分……可其实,我自己的那个部分早在很久以前就更换掉了……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变成另一番模样了。」


    她这么说着,又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可你做到了,伯爵阁下,我衷心为此感到高兴。也请原谅我的狭隘,我总需要一段时间来缅怀那些已经消失的‘木板’,这些情绪本身与你无关……」


    「那您会想要那些‘木板’回来吗?」


    门对面的人难得出声打断她的话头,语气郑重道:「此时此刻,您感到后悔吗?」


    菲丽丝闻言愣了一下,很快摇头。


    「我会感到遗憾,但我不后悔。」


    「过去的‘木板’让人怀念却太过脆弱,而我终究还需要现在这份更坚固的‘木板’给予我足够的安全感。」她如此说道,「海上的风暴在继续,我的船还需要走下去。想要满足我的贪心,想走得更远一点,就需要足够坚固的木板。」


    「那您在换下的‘木板’后,又是怎样处置它们的?」那道声音如此追问了一句,却又自问自答道,「在我看来,您并没有把它们完全扔到海中,您只是把它们收回了船舱,放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那与扔掉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失笑道:「永远不会被使用的美德,还能算美德吗?」


    「当然有区别。」


    「再大的风暴也有暂歇的时刻,等海上的风浪平静到即使您喜欢的‘木板’也能承受时,您就可以将它替换到您的船上。」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或者您可以期待会有另一艘船与您同行。就像教经中所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两个人的劳动得到更多成果,跌倒时有人能将你扶起,睡……睡觉时也更能感到温暖……」


    话语在半路诡异地卡顿片刻,再次响起时那道声音似乎变得更正直了些:「如果有另一艘船与您同行,帮您的船抵御一部分的风浪,您喜欢的那块木板总能停留得更久一些。只要您留着那块木板,它总能等到重新被摆放出来的那一天……」


    「就算已经丢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您还记得它的模样,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


    抹了把额头让自己脸上的燥热消退下来,兰斯再次看向眼前的缝隙,语气肯定道:「但在我看来,您珍惜的木板依然在您的船上。也许它只是转移到了您忽略的地方,但它必定存在着……您帮助我保住了我的‘木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还没聊完吗?!”


    不等兰斯等到门对面的回音,哈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面前:“快快!泽门爵士似乎有事想跟您禀报,现在正在门口跟你的男仆和盖伊说话呢!”


    情况紧急,跟知道内情的男仆不同,要是泽门爵士到内门敲门却久久得不到回应,说不定会因怀疑他的安全而不顾阻拦破门而入……那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可看着眼前这道一直沉默不语的门板,兰斯最终还是在踏上楼梯后折返回来,快速道:「就算您不认同我的观点,也请您考虑一下参加朱尼的婚礼,好吗?我知道您不喜欢参加贵族的宴席,但当天的前堡场和城堡外的空地上也会有市民和工匠自发组建的宴席,出门游玩一番总能改善心情……」


    在哈特的连声催促下,兰斯终究无法再继续等下去,只得转身往回走。


    「…………」


    「我会考虑的。」


    在完全转过身前,他听到门另一边的声音如此说道:「现在你快回去吧,做出决定后我会让人通知你。」


    第386章 深秋16 “我答应过


    菲丽丝静静等待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靠着门板的后背才再次挺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蓝色。


    城堡内的一切似乎都是灰暗的,为了防御,连窗户都是狭窄的。


    可恰恰因此,那方被框在墙上的蓝天在这间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是那样明亮,明亮到让人感到刺眼。


    都说昆虫拥有趋光性,飞蛾扑火是生物的特性,也是理智对感性的警示。


    越是靠近美好的东西越容易忽视它的危险性,一味按照生理的感召最后只会自取灭亡……但此时此刻,菲丽丝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那些扑向火焰的飞蛾了。


    在黑暗处待得越久,光亮带给她的吸引力就越大,而她终究是贪婪的。


    如果说之前被名字勾起的回忆只是一个火引,刚刚门后的话就像一阵风,将小小的火星变为一簇真正的火苗,让人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可尽管如此,在落到具体的问题时她依然会感到迷茫。


    那些曾经组成她的“木板”到底是被她无意中隐藏,还是已经被抛进海底,她是否还能重新将其打造出来,正大光明地摆放到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即使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菲丽丝还是觉得自己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迷茫和恐惧依然在占据着主导地位,随时都能将那簇火苗扑灭……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去参加?”


    十分突然地,身侧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转过头,派勒乌索教授正用疑惑的表情看着自己:“这是什么很难决定的事吗?你怎么发了这么长时间的呆还没想好?”


    菲丽丝看着这张半透明的面容,却不自觉地将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某道影子开始重叠。


    “教授……你当年,为什么要回阿斯卡呢?”


    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瞳,她不答反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与你父亲的关系不好,所以在年轻时离开阿斯卡后几乎没回去过……那你生前会选择回阿斯卡,只是因为威讷提出了瘟疫、你为了躲避瘟疫才决定回去的吗?”


    派勒乌索教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但在稍稍愣怔片刻后很快摇头。


    “不,就算当时威讷提没出瘟疫我也打算回阿斯卡了。”老教授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当时我的书已经完成,我回阿斯卡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把我的书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随着他的叙述,菲丽丝也想起很久以前二人第一次坦诚的对话:“你指的是阿斯卡大学的藏书室?”


    “其实我的最优选是派勒乌索家族的私人藏书室……不过那里你肯定进不去。”老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道,“能混进大学的藏书室虽然也不容易,但那边至少没什么守卫,管理也比较松散……”


    菲丽丝:…………


    所以这人当初说让她把书送进一间藏书室,是完全没指望让她以正常的方式送进去吗?


    用力闭闭眼,把那些半夜翻墙的画面从脑中扫出去,她才再次将话题拽回原位。


    “所以,你当年会回阿斯卡只是为了安置你的那本书吗?”菲丽丝再次睁开眼,认真追问道,“如果当时没有瘟疫,你也能安全到达阿斯卡并将那本书安置好,之后你会立刻返回威讷提、或者去其他城市吗?”


    “不。如果当时没出意外,我大概会一直留在阿斯卡城内度过余生了。”


    派勒乌索教授语气肯定道:“毕竟我当时年纪就很大了,天天不是腿疼就是头疼嗓子疼,连马背都上不去,当然也没办法再走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写书不是在哪里都能写吗?”菲丽丝不解道,“我记得你跟你侄子的关系应该还不错?”那样盛大的一场葬礼,她可再也没再别的地方见过。


    “谁跟你说写书在哪儿都能写的?你在哪儿都能写是因为书的内容都在这里!”


    老教授被她那理直气壮的语气气笑了,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威讷提的港口不但有意图恩诺人、罗兰人和帕鲁本人出入,还有从阿祖尔、帕里西亚和凯美忒来的商人,能在他们手中得到书和知识全是稀罕货,我在那里前后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彻底完成我的著作!你现在做的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个步骤——”


    听着派勒乌索教授絮絮叨叨说了一遍自己编书的心路历程,眼看着话题又要再次飞到天边,菲丽丝不得不赶紧找到一个气口打断。


    “我的意思是,你曾经在大陆上的很多地方停留过,最后为什么要选择回到阿斯卡?”她干脆将问题挑明,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因为那里还有你重视的亲人?还是因为你的家族在那里,对你来说在那里生活最便利?”


    “…………”


    “也不能说没有这些原因,但不能算主要的原因。就算我的家族离开阿斯卡,我也会想要回到那里。”


    停顿片刻,派勒乌索教授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脸上却露出一个充满怀念的笑:“那是我出生的地方,长大的地方。从很久以前我就立下遗嘱,我最后一定要葬在阿斯卡,葬在我接受洗礼的阿斯卡大教堂……虽然最后与我的预想不太一样,但感谢圣母垂怜,这个愿望终究算是实现了。”


    “……那你在路上时,是什么心情?”菲丽丝跟着追问道,“除了逃离瘟疫的恐惧,你会感到兴奋吗?”


    “那是当然!没有人会在回家的时候不兴奋啊!”


    老人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当初我离开阿斯卡都去的第一个大城市就是威讷提,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激动!一转眼过去五十年,当我再次走上那条道路返回阿斯卡时,所有我以为早已忘记的记忆都会浮现出来……我知道阿斯卡一定与我离开时有所不同,所以我像期待见到一座新城市般紧张又期盼,简直就像是变回了曾经那个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年轻人!”


    也许是过去的习惯使然,也许是许久没跟其他人谈过这个话题,派勒乌索教授在说到有关“过去”的话题时总是很难主动停下来。


    不过这次菲丽丝没有再打断他,只将手臂搭在窗口,静静听着他诉说,时不时给点反应,不知不觉就听着他说了许久。


    “……你们是什么时候说完话的?说完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冉娜从门后穿进房间,带着些委屈看着室内聊得正开心的二人:“我一直在外面看着呢……要不是看到尼托伯爵出了主楼,我现在都还在楼下……”


    “抱歉,刚刚听教授说话听得有些入迷了。”菲丽丝赶紧上前解释道,“不过你来的正好……稍后你能不能帮我跟贝尔碧娜打听一下,这座城堡里办婚礼时会遵循什么样的惯例,是不是在城堡外的空地也会摆宴席?到时候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和周围的村民是不是都会参加?”


    闻言,一老一小两只幽灵都没立刻反应过来,菲丽丝却已经离开窗户,走到书桌边坐好,并开始将原本收拾好的颜料盒再次一一打开。


    “……你这是想通了?想在婚宴那天出去走一走了?”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意外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刚刚说会考虑就是托词,其实又要拒绝……”


    “想去更远的地方,总要先从附近开始了解吧?”


    “就算有你们能帮忙收集情报,有些事还需要主动问才能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将笔尖放入水中润湿,用指尖顺好,菲丽丝抬头看向面露惊喜的两只幽灵时也跟着扬起一个笑:“目前就是有个想法,不管之后要做什么我都要先把教授的书做完再说……但趁早稍微收集一下情报总没什么坏处,是吧?”


    “这、这是当然!”


    冉娜显然有些激动,语无伦次了一会儿快速拍了下脸:“我这就去找贝尔姐姐问!”


    目送少女幽灵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视野里,菲丽丝不由笑着摇摇头,用笔刷润开颜料,开始在皮纸上勾勒出新一页插画的草稿。


    有那两支貂毛笔的帮助,她现在绘制插图的效率比之前高出很多。


    时祷书和百科全书上的大插图已经完成大半,剩下最多的是页面边角的彩绘装饰、以及首字母的装饰画加贴金……如果抓紧时间,每天早上早点开工、天黑后再干两个时辰,说不定能在明年冬天前彻底完成这两本书。


    “…………”


    “刚刚说了这么多,之前还劝我多出去走走……也因为你很想再回阿斯卡看一眼吧?”


    余光瞥见属于老人的衣角似是要飘走,菲丽丝依然盯着笔尖下的画,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其实并不是那么信任这里的藏书室,你觉得这座城堡还不够安全……如果有可能,你应该更想让你的书跟你一起回到阿斯卡,是吗?”


    “…………”


    半晌没听到身侧传来回音,菲丽丝在勾勒完草稿的最后一笔后直起身,沉沉呼出一口气。


    “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办到。”她与画纸拉开距离,检查着面前的草稿,再次抬笔的同时低声道,“做完这本,我会再抄一本只有文字的抄本……就算之后我无法亲身离开这里,我也会找一个可靠的人将你的书送回阿斯卡。”


    第387章 深秋17 “你聋了啊


    就在菲丽丝加快绘制插画速度的同时,尼托海姆附近庄园的小麦收获也走到了尾声。


    今年春夏的雨水不算多,好在秋收时连续遇到好几个晴天,地里长出的粮食基本没有被浪费。


    收成肯定比不上去年的大丰收,只能说总体看还可以,算是不好不坏的一年。


    当然,这是站在卡尔这位城堡总管的视角得到的结论。


    对普通农人来说,在交完各种税后还能剩下足够过冬的粮食已经算是好年份,足够大家庆祝一番了。


    正好此时传来伯爵的继承人即将举办婚礼,慷慨的伯爵老爷居然愿意敞开库房,将城堡里的麦酒和面包拿出来与所有人分享——尽管那些酒可能本来就是没酿好的劣等酒或酸酒,但就算是不符合贵族标准的劣等酒也要比乡村酒馆里的酒好多了,更何况这可是免费的!


    没有人不喜欢免费的东西,光是听到这个词就足够把人吸引到一起。


    在教堂的布告板上确定好时间后,有人甚至特地在前一天晚上少吃一点,就等着第二天将免费的食物都揣进肚子里。


    城堡外的人们翘首期待着,城堡内的人却在不停忙碌着。


    尤其是城堡的厨房,为了准备这场盛大的宴席,厨房的烤炉从三天前就再也没熄过火。


    作为玛丽厨娘最得力的帮手,梅特在婚宴开始前就变得非常忙。


    得知“菲拉薇娅女士”不愿意留在城堡内,反而打算走到城堡外、参加位于空地附近举办的“贫民大宴席”,她虽不是特别理解却还是向菲丽丝推荐了自己的小姑子安娜和小叔子杰里,表示如果当天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他们。


    “到时候人会非常多,您一定要注意安全。”赶在婚礼正式举办前,梅特格外叮嘱道,“尽量不要离开宴席的范围,不然遇到坏人都没办法求救……就算要去比较远的地方也一定要找杰里或汉斯陪您一起去。还要格外注意那些油嘴滑舌的诗人和装可怜的乞丐!那些流浪者不但喜欢拐小孩,还会拐走年轻漂亮的姑娘,绝对不能与他们单独相处……”


    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被比自己年轻的姑娘教育安全问题,内心有些哭笑不得,但因为对方的表情实在很严肃,她也只能用正经的态度一一应下。


    直到那一天真正到来,亲眼看到聚集在城堡外的人群后,菲丽丝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免费食物”对人的吸引力。


    之前她见过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是集市,现在看来要更新一下认知了……上次她看到这种视野里全是人的场景还是在现代新伦纳城的时代广场。


    虽然知道尼托海姆城加上周边的人加起来都不会比新年前夜聚集在时代广场的人多,但看着这些喧哗且蠕动的人群,靠近后的第一口气闻到了无数体味和至少三种不同的屁味时,她就完全打消了进入其中的念头。


    「……其实在来之前,我以为我会怀念见到很多人的时候……」


    默默退出气味的攻击范围,菲丽丝仗着周围全是嘈杂的声音不会有人听清,面无表情地用意图恩诺语对身侧的老教授说道:「我错了,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被她的话逗到哈哈大笑,却还不忘调侃:「所以呢?你这就打算回西塔楼了?」


    ……那倒也不必。


    好不容易跟不同的人打了报备,她人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不参与一下也实在说不过去……至少她还需要跟梅特的家人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菲丽丝抬头四望一圈,越过挤在长桌和酒桶旁的人群,很快找到一处冒烟的地方。


    这种给大量人提供餐食的大宴席,食物大多是提前做好的面包,但总也需要几个土灶来煮热汤。


    能分给平民宴席的肉必然不会多,所以将各种内脏和边角碎肉剁碎后放进汤里熬,就算每人碗里能有多少肉末全靠运气,但总归也能借着肉汤吃到点油水,算是最公平的一种分发方式。


    有灶台就得有人看着锅,梅特丈夫的一双弟妹此时正负责这边的工作,一边看火一边给源源不断的人盛肉汤和麦粥。


    菲丽丝上前跟人打了个招呼,见他们实在很忙,便干脆抽出长袖并将其系到颈后,上前分担起分汤的工作。


    “这、您别这样!”


    那名叫“安娜”的小姑娘看到她的动作后立刻紧张起来:“梅特是让我们来招待您的,怎么能让您在这里干活……”


    “我就是出来换口气。长时间坐着不活动腰都僵了,帮你们干点活也是帮我自己放松。”菲丽丝干脆打断她的话,一边利落给伸上前的碗里盛满汤,一边扬起下巴向后示意,“你快看看那边的灶下是不是该添柴了?”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看上去老实木讷,本就不太会拒绝人,被她一句话打岔后就又在灶台间忙了起来。


    她的弟弟倒是没跟着劝说,只是往菲丽丝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继续忙起自己手头上的活。等卸完推车上的柴后便来一起帮着分担一部分盛粥的工作。


    “抱歉,女士……这边原本还安排了两个人,但他们恰好都在今天生病了没来……”少年一边忙着盛粥,一边趁着二人靠近的时候小声解释道,“您要是想参加宴席可以去靠近护城河那边,城堡工匠区的人现在大多都在那边……”


    菲丽丝听着这番解释不由笑了。


    “这个时候生病,确实有些倒霉。”她稳稳举着大勺,将肉汤一滴不洒地倒进伸到面前的碗中,语气平常道,“盖伊或者卡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怎么不再找个人帮帮忙?”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起总管的名字,少年在愣怔后立刻摇头:“这、这种小事不需要让总管先生知道。再说今天这么忙,就算知道了应该也顾不上……”


    似乎是觉得这么说还不保险,他又压低声音道:“您不用担心,我兄长刚刚已经知道了。只是现在他还需要跟行会那边的朋友打招呼,估计下午就能帮我们找到帮手了……”


    听他能自己解决,菲丽丝便也没再说什么,之后也将注意力放到面前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上。


    队伍中的老人不多,平均十个里有一两个看着超过五十岁,大部分是青壮年。


    旁边有手持武器的守卫看着,即使灶台这边分发食物的速度比较慢,人们还是老老实实端着碗排队,即使有喧闹声也会在靠近时安静下来。


    菲丽丝看着一张张面孔从面前走过,有人会在她盛完汤后转头就走,迫不及待地捧起碗喝一口,有人会盯着碗内的油花露出一个略带嫌弃的表情,有人会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后露出一个笑容,还有人会微微颔首表达谢意,或低声说出一句祝福……一上午很快过去,她觉得自己至少盛了上千碗汤,却没有两个人的反应是完全一样的。


    等到代表正午的钟声敲响后,今日份的肉汤终于分完,灶台上只剩下跟清水没太多差别的麦粥了。


    当守卫高声通知肉汤告罄的消息后,排队的人几乎立刻就散了大半。灶台这边的压力骤然减少,忙活了一上午的安娜也终于能来接手菲丽丝的工作,感谢的同时劝说后者去旁边休息一下。


    “我给您留了一碗肉汤,加了盐和香草,旁边还备了一筐白面包……”似乎是怕她还不愿意放手,小姑娘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道,“您快去喝吧,肉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见队伍也没剩多少人,菲丽丝便笑着将勺子交给对方:“我等你们干完,等会儿一起吃饭……”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走了?」


    就在菲丽丝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时,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不是说今天城堡里有婚礼,怎么刚到中午就不分食物?」


    听到这熟悉的意图恩诺语,菲丽丝不由起身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逐渐散去的人群中还呆呆站着一个矮个子的黑发青年。


    尽管身上的衣服看着很破旧,脸也不算太干净,但有些常年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好改的。


    比如口音,比如始终保持笔挺的站姿,都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没人理他,青年又有些迷惑地四望一圈,很快与菲丽丝对上视线。


    也许是因为她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犹豫片刻,青年便双手捧着一只木碗走上前,先朝她行了一礼才用有些不熟练的帕鲁本语开口道:“日安,女士。请问这里,为什么……人都走了?”


    “你聋了啊?肉汤没了!”不等菲丽丝说话,旁边一名刚领完麦粥的男人顺着碗边吸溜了一口,大声喊道,“你要粥就去后面排队!”


    青年似乎被对方粗鲁的叫喊声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猫般耸了一下。


    之后大概是从男人的肢体语言里明白了意思,他带着略带窘迫的表情朝菲丽丝微微颔首,说了句“抱歉”就准备往队伍最后走。


    “…………”


    「等一下。」


    见青年猛地转身看过来,菲丽丝朝他招了招手,用意图恩诺语说道:「过来吧,远道而来的先生,我这里有额外的肉汤和面包给你。」


    第388章 深秋18 「我来自雷


    难得在他乡听到熟悉的语言,黑发青年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光了。


    与之相反,正在盛粥的安娜在弟弟的提醒下一转头,看见嫂子拜托自己要好好招待的女士居然在把那碗特地留下的肉汤倒给别人,顿时有些急了。


    周围还有人排队等待盛粥,她不好直接大声说话,只能赶紧跑到那位女士身边小声道:“今天就剩这么一碗了,您都还没吃午餐……”


    “今天是朱尼厄斯爵士的婚礼,伯爵阁下的施舍自然要优先给客人。”菲丽丝笑着对面前的姑娘微微摇头,“你先去忙吧,我不会离开这里。”


    将人劝走,菲丽丝转过头,便见那端着肉汤的青年又露出一脸窘迫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午餐……」他有些尴尬地把手中的碗往前递,「还是还给您……」


    「这些本来就是给客人们准备的,尼托伯爵城堡里的人还不至于跟客人争抢一碗肉汤。」菲丽丝止住他的动作,转而好奇道,「我在尼托海姆生活很多年了,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说意图恩诺语的人……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闻言,青年立刻摆出正经的表情,将碗放到一旁后脱帽向前行了一礼。


    「罗西·迪米勒尼之子,米勒尼的皮埃罗向您致意。」


    看着这标准流畅的动作,结合他的气质和吐词的方式,菲丽丝终于能确定心中的猜想了。


    「您果然是位贵族。」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同时微微颔首作为还礼,「还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不是很了解您那边该如何还礼。」


    「您实在不必为此烦恼,其实我早就不算是贵族了……」


    重新将帽子戴回头顶,青年郑重的表情也随之变为苦笑:「除了这个名字,我现在已经完全与贵族没有关联了。」


    「这听上去是个很长的故事。」菲丽丝转身从放在灶台上的面包筐中拿了一块面包,掰开,递给青年一半,「如果您不介意,能与我说说您来自哪里吗?」


    「我来自雷慕。」


    接过面包,青年跟随面前的女士一起席地而坐,先用手掰下一小块面包填入口中,又浅浅啜饮了一口肉汤一起咽下,等到口中完全没有食物后才继续用自豪的声音说道:「我出生在雷慕城,我在那里的教堂接受施洗,在雷慕大学接受教育,也在那里被判流放……即使我此生再也无法踏进雷慕城,我也是个雷慕人。」


    也许是这些话憋在心中太久,也许是面前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对自己毫无威胁,名为“皮埃罗”的年轻人尽情用母语倾诉起自己的经历。


    在他描述中,现在的雷慕城可与后世那个景点众多的旅游城市完全不同,而是一座充满危险、暴力和党派斗争的城市。


    距离教皇离开雷慕城已经过去五十余年,可一片土地从不会因为失去某一个人而停止运作。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一个核心消失后总会出现替代品……但如今的雷慕城比较倒霉,一个核心消失后出现了两个替代品。


    名义上拥护教皇的乌尔萨家族,和名义上拥护皇帝的克鲁姆纳家族把持着雷慕城。


    这两大家族在过去的二百多年里出过三任教皇,数十位红衣主教。可以说,在教廷搬离雷慕前的一百年,这两个家族就已经拥有左右教皇选举的能量。


    后来由于乌尔萨家族与某一任教皇联手,以“克鲁姆纳家族劫掠教皇财物”为名绝罚了整个家族,并将其彻底逐出雷慕。却没想到克鲁姆纳家族与当时同样对教皇十分不满的罗兰王菲勒四世联手,直接出兵俘获并羞辱了老教皇,以至于后者不出一个月就死了——这也是教廷在五十多年前从雷慕搬到罗拿城最直接的导火索。


    「……教廷还在雷慕时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自从教皇冕下搬到罗拿后,雷慕就彻底变成属于他们的战场了。」


    「您能想象吗?作为永恒之城的雷慕在那场可怕的瘟疫后就剩下不到两万人了!遍地都是棚屋,连曾经辉煌的皇帝广场都长满了野草……」青年仰头再次喝下一口已经变凉的汤,勉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后才继续道,「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不愿意停下。吞并土地,封锁劫掠商道,拆毁所有能看到的大理石去巩固城堡,战斗随时有可能在每一条街道中爆发……谁也保护不了谁,所有生活在那里的人都只能终日被恐惧笼罩……」


    菲丽丝之前确实从派勒乌索教授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雷慕城的信息,可由于老教授生前只有年轻时去过雷慕,那时候教廷都还没搬走,情况也不算特别糟糕。


    就算后来听说雷慕城变得很乱,几乎遍地都是雇佣兵,但这种事从一位亲历者口中讲出时还是要比道听途说震撼得多。


    沉默片刻,菲丽丝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所以,您所在的家族……」


    「两只狮子在斗兽场撕咬,随手拍死一只猎犬时谁会在乎呢?」青年无奈地摇头,沉沉呼出一口气,「还好狮子们不在乎猎犬身上的那点肉,我只需要永远不回雷慕城就不会被卷进那里的麻烦……」


    不需要他继续详细解释,结合他之前所说的“流放”,菲丽丝也大致能猜到对方都经历了什么。


    这个时代的流放大多并不是把人关到某个地区,尤其是贵族对贵族的流放,通常是把人逐出某个区域就可以了,不会赶尽杀绝,甚至允许被流放者带着财物离开……不过在一个到处都是雇佣兵的地区,带着财物能走多远就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如果只是不让回到雷慕,您为什么不留在意图恩诺半岛,反而要跨越银山来到这边呢?」菲丽丝有些不解道,「据我所知教皇冕下很快就要将教廷搬回雷慕城了,说不定会进行一番大范围的赦免。您留在附近,听到赦免的消息后还能回去,总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吧?」


    闻言,青年的表情似乎变得更无奈了。


    他像是想笑,但嘴角抽了抽后最终也没能真的扬起来。


    「我也听说如今的教皇冕下是个仁慈之人,但请原谅我的懦弱,这让我更加无法相信他能真正回到雷慕城。」青年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雷慕城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连教堂广场都有野狼光顾……那些养尊处优的教士在看到这样的雷慕城后又能在那里待多久呢?」


    这话可以说是完全越界了,如果举报给教会说不定人就能直接被抓走。


    可看着那双只剩下麻木和疲惫的眼睛,菲丽丝倒也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能轻易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那您今后又打算去哪儿呢?」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产生误会,她又进一步解释道,「尼托海姆附近的盗匪不多,但离开城堡附近后就不会那么安稳了。您如果想去附近的大城市,最好还是在尼托海姆找个商队一起走。」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青年在愣怔片刻后立刻笑开了。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现在已经有随行的商队了。没有他们的照应,我怎么也不敢一个人穿越银山啊。」随着话音愈加轻快,年轻人脸上的麻木也跟着化开,「就是我的鲁特琴坏了,正送到木匠铺修理。无法演奏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在商队里白吃白喝,正好听说城堡这边有免费的食物才来看看……」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也跟着露出一个放心的笑:「看来是我多虑了,诗人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可惜您的乐器在此时坏了,不然在这个时候去城堡内演奏也能赚一笔路费。」


    「您太抬举我了,我的演奏水平还没好到能到城堡内演奏,只是勉强糊口……」


    陌生人之间能聊的话题可以很多,却也不能太越界。


    一开始菲丽丝很想直接建议青年去礼布斯试一试,毕竟他到底在雷慕上过大学,别的不说,至少通用语应该会一些,前往现在急需人才的礼布斯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但考虑到对方不一定会那边的语言,她在这个时候直接建议很容易被误会成匪徒踩点,也容易暴露自己懂太多……于是直到对方喝完碗中的肉汤,她才斟酌着再次开口。


    「帝国很辽阔,地广人稀,但也有不少大城市。您识字,还会至少两种语言,只要到城市就不会缺工作。帝国这边很多‘皇帝的城市’都有居住满一到两年就能正式成为市民的规定,以您的条件,想找个安稳生活的场所不会太难。」


    「附近的乌姆城和阿根堡就不用说了,听说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喜欢学者的人,几年前还在礼布斯建立了一所大学……」见青年的眼睛顿时亮了,菲丽丝又从装面包的筐里取出一只完整的面包递给对方,「我不是很了解那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应该跟您口中的‘雷慕大学’差不多?」


    「哦是的!我之前就听人说起过,但一直不敢确信……」青年显然有些激动,连递到面前的面包都忘记去接,一双眼睛直直看向面前的女人,「您这消息准吗?礼布斯真的建了一所大学?」


    「你去周围问问,谁不知道尼托伯爵阁下可是今年年初刚从礼布斯回来,他带回来的消息还能有假?」


    菲丽丝笑着将手中的面包往前递了递:「回去前请拿上这个吧,先生。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伯爵阁下不会希望看到有人会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饿肚子。」


    分发麦粥的桌子旁,看到那个说着奇怪语言的男人终于接过女士递来的面包,又说了几句话就独自离开后,一直悬着心的安娜这才稍稍安下心。


    “……刚刚那人是谁啊?”


    小姑娘捧着一碗麦粥走到女士身边,一边递碗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刚刚说了好久……”


    “哦,他是个雷慕人,跟着商队路过这里的诗人。听他说了不少路上的见闻,还挺有趣的。”


    菲丽丝随口答了一句,就接过对方递来的碗将粥一饮而尽,这才再次笑道:“今天出来时间够久了,我也该回去了。梅特和汉斯先生这两天估计都会很忙,我不便去打扰,还请你们稍后代我向他们问好。”


    放下碗后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朝远处的另一个小孩挥挥手后便径直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算年份的时候突然发现,教廷搬到罗拿的那一年派勒乌索教授都35岁了,比现在的菲丽丝还大十岁


    菲丽丝:老古董……


    教授:你说什么?


    菲丽丝:说您长寿,那么多教皇都没您能活呢


    第389章 深秋19 “……你怎


    不管身后的俩小孩怎么想,菲丽丝都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


    就像她之前跟那诗人说的,尽管尼托海姆城在尼托伯爵领内是规模最大的城市,但一旦把眼界放到整个帝国其实也不够看。至少在前几年里,她和幽灵们就几乎没见到从意图恩诺来的商人,更别说从雷慕城来的人了。


    这次不但见到了,还实打实从对方口中打听到雷慕城的近况……尽管那听上去与菲丽丝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多了解一些消息总要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以后从南边来的人应该会越来越多,毕竟这里也算是卜尼山口到乌姆城的必经之路。这些年没见到意图恩诺来的商人,主要因为瘟疫时伯爵领的边境一直处于封锁状态,他们都只能绕路走。”看着自己的学生写下记下今天的见闻,派勒乌索教授跟着在一旁如此说道,“现在这条商路通了,以后应该会有更多商队重新回到这条路线上……”


    这么说着,他又不禁补充道:“一个人的说法并不可信,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判处流放的,而事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还需要倾听更多声音……也许等教廷搬回雷慕,事情又会不一样了。”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的絮絮叨叨,尤其是听到那充满心虚的最后一句,不由跟着笑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教廷后来确实又搬回雷慕城了,这点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但你并不记得具体时间。就算记得,也不能因此放下警惕。”


    派勒乌索教授打断她那逐渐上扬的语气,严肃警告道:“虽然我很高兴看到你重新拾起勇气,但也不能因此忘记过去的教训。”


    “这我当然知道……目前不还在筹划阶段吗?”菲丽丝无奈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往纸上点了点,“现在就单说教皇回雷慕的事——就算教皇的权力不如从前,怎么也要维持一下教廷的威信吧?要搬家的话都放出去了,难道还能反悔?”


    “反正教廷都搬一次了,就算搬回去,再搬第二次也不是不可能。”派勒乌索教授明显对此没有太多期待,“而且如果那个诗人说的是真的,教皇回到雷慕后要面对的问题会比我们之前预想中的还要多,再加上罗兰那边的施压,还真不一定能挺住。塞勒斯三世行事比他的父亲谨慎,也更狡诈,就算在明面上放任教皇离开,背后不知道会搞什么手段……”


    说到“背后的手段”,点着纸面的笔尖也跟着顿住。


    就算知道当年本妮蒂塔王太后说的话大概率只是单纯的挑拨,但那件事终究还是变成一根刺,深深扎在菲丽丝心底。


    现在去纠结“热维的帕鲁宾”到底是不是推动那场农民起义的人,他背后又到底有没有当年的王太子、如今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筹谋已经毫无意义……但既然六十年前的罗兰王能联合雷慕的本地贵族胁迫教皇,有了这个打破常规的先例,之后想要“再来一次”似乎也不会比“上一次”更困难……


    就在西塔楼的一人一鬼沉浸研究雷慕城的现状时,一对新人也已经完成需要在教堂举行的仪式,所有人纷纷往城堡的主楼宴会厅转移,开始为婚宴做准备。


    这座城堡上次举行婚宴时还是前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嫁过来的那一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其间别说城堡内的佣人,主人都换了两批。


    好在前尼托伯爵夫妇去世前正好在为他们的长子准备婚事,当时遗留下来的、对婚宴的各种安排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经过城堡总管确认,交由尼托伯爵本人过目后,只象征性地在菜单上做了些许调整后就照搬到朱尼厄斯的婚宴上了。


    作为这片土地未来的女主人,瓦伦蒂娜其实也参与安排婚宴的一部分内容,但等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什么宴会的细节、宾客的反应,全部注意不到了。


    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身边的侍女摆弄着梳头穿衣,然后被带到台前……所有人看向她的脸都是模糊的,庆贺声也是虚幻的,就连她听自己回复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木板般不真切。


    直到左手的手指上被戴上一枚戒指,她也一边宣读誓言一边将一枚戒指戴到另一人的手指上,并接受对方传递来的“和平之吻”,她终于猛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有了一个丈夫。


    作为妻子要做什么,经过一整年的学习,瓦伦蒂娜已经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说出答案。


    优秀的妻子要敬重自己的丈夫,打理家务,管理仆人,确保在外忙碌的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为丈夫的家族生育子嗣,悉心抚养他们,教育他们,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回想起之前姑母教的内容,想到母亲去世前自己在房门外听到的声音,她感觉眼前的一切又开始远去,就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都没有察觉到。


    作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朱尼厄斯是第一个发现新娘有些不对劲的人。


    不过由于眼前全都是观礼的人,他在保持微笑的同时也无法直接问对方怎么了,只能用捏手的方式做提醒。


    第一次确实好用,他成功让自己的妻子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自己。于是他立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收获了对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后就没有然后了,过一阵人又开始发呆。


    一次两次还好,可等到婚宴开始后发现对方还处于这种状态后,朱尼厄斯便有些担心她不是紧张而是真身体不适了。


    此时二人已经入座,但这种大型宴会的座位与座位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想要说悄悄话还需要对方配合一下。


    面上不好引人注意,朱尼厄斯便在桌下用脚试探着往旁边够,希望再次吸引妻子往自己这边看。可就在他感觉自己的鞋尖刚够到对方的裙摆,鞋面就传来一股大力。


    “啊——咳咳咳————”


    意识到自己的惊呼引来了周围的视线,朱尼厄斯赶紧用咳嗽声做遮掩,并紧急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嗓子痒……直到感受到那些视线都移开了,少年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但还不等他那口气完全吐出来,一道身影又靠到他身后。


    “……伯爵阁下让我转告您,别在宴会上做那么大的动作……”


    他的贴身男仆乔戈微微躬身,在自己的主人耳边说道:“瓦伦蒂娜小姐已经很紧张了,您不要在这个时候戏弄她……”


    朱尼厄斯:…………


    朱尼厄斯微微偏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堂兄,突然意识到还有这么一个正大光明的传话方式。


    “我没有戏弄她,我是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面对这个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朱尼厄斯说话时不需要太多顾忌,低声嘱咐道,“你去帮我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乔戈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直起身,走到女士身后传完话,这才带着一脸尴尬回到主人身边。


    “瓦伦蒂娜夫人让我转告您,她的身体无碍,还请您停止刚刚的行为……”


    朱尼厄斯:…………


    再次得到一个警告,新郎终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分下来,直到这对新婚夫妇被送进新房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


    看着这张刚刚被神父祝福过的双人床,整场仪式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瓦伦蒂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从菲拉薇娅女士口中了解到过早生育的危害,她也确实产生了一些动摇,可这个月舅舅再次寄来的一封信让她心中的焦虑再次复燃。


    而且按照姑姑的说法,新婚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可能逃脱身为妻子该履行的义务……那不管这次能不能怀孕,她都必须……


    眼看房间里总算只剩下两人,端庄了一天的朱尼厄斯终于迎来了放松时刻,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床上开始休息。


    就在他逐渐开始放空大脑时,视线无意中扫到一旁的人影,总算想起关心一下房内的另一人。


    “你也累了吧?快换衣服休息,明天一早还有感恩弥撒呢。”


    少年这么说着,又双手撑着床面坐起身,一边背对着人脱外衣一边道:“不过之前服侍你的侍女都是你姑母带来的,之后是不是要在尼托这边再选几个人?”


    “…………”


    “嗯。”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少女略带颤抖的声音同时响起:“茱莉亚女士会留下。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在威登堡也没有其他值得记挂的亲人,之前就说好会留在尼托……卡尔总管又跟我提了几个适龄的人选,应该会在不久后来城堡这边……”


    扣子解到一半,朱尼厄斯突然觉得那声音有些不对。


    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正在落泪的眼睛。


    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瓦伦蒂娜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低头侧过身,试图快速擦拭眼角。


    但她的速度终究没另一人快。她刚转身,朱尼厄斯就已经踏上床,不到一秒就蹿到床的另一边。


    “你这是怎么了?”将人拉到床边坐下,他赶紧上下摸索一番,没找到手帕,只能用自己的袖子给对方擦眼泪,“是不是你不舍得你姑母?明天我们也可以去跟她商量一下,让她再晚点回去……”


    闻言,瓦伦蒂娜没有直接回答,却没有再躲避对方给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只安静坐着,时不时抽泣一下,仿佛默认了这个说法。


    朱尼厄斯耐心等对方缓过来,确定她不会再哭了,这才从床头取来一杯水递给对方,又走到床的另一边,把外衣全部脱下后换上睡袍。


    再次转过身时,他的妻子也已经换好类似的睡衣。两人一起在床前做了一个简单的睡前祷,便几乎同时躺到床上。


    瓦伦蒂娜率先躺在枕头上,一开始还很紧张,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床幔,一动都不敢动。


    她这样紧张着,她的新婚丈夫却似乎很放松。


    在打着哈欠朝自己说了一声“晚安”后,身边那人便同样平躺下来。没过多久,身侧那道呼吸声都变均匀了。


    又躺了一会儿,瓦伦蒂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突然坐起身,看看已经关好的房间门,再看看身边这个似乎已经逐渐陷入梦乡的丈夫,眼睛不由跟着瞪大。


    “…………”


    “……你醒醒!!”


    她当即把人摇醒,等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睁开后才震惊道:“你怎么就睡了?”


    “啊?睡前祷不是做完了吗?”朱尼厄斯有些茫然地跟着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道,“还是你饿了?桌子那边好像还放了点吃的……”


    “不、不是……”


    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模样,瓦伦蒂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吐出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我……今天要做什么,伯爵阁下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尼厄斯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糊弄下去,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可、可做那个……不是会让你怀孕吗?”他低着头,两只手的食指搅动着,用蚊虫般细微的声音讷讷道,“听说太早生孩子很危险,很容易难产……那还是不用那么着急……”


    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瓦伦蒂娜就感觉有股无名火从心头升起,连之前上床前的恐惧也跟着消失了。


    “是我怀孕又不是你怀孕,你在怕什么?!”视线往下扫,她不由往丈夫那还做着小动作的手拍了一巴掌,“别看你的手了,倒是抬头看我啊!”


    “…………”


    寂静在室内流淌半晌,朱尼厄斯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怀孕的是你,但生出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抿抿唇,终于正面看向面前的妻子,“我的母亲就是在生我的时候去世的,我从没见过她……虽然我的父亲,我的伯父伯母,我的堂兄堂姐都对我很好,但每次看到莉娜堂姐和佩秋拉夫人在一起,我总是会感到难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经历跟我一样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的眼圈开始泛红,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我不想他们在问我‘母亲在哪里’时,我也只能露出父亲那样的表情……”


    瓦伦蒂娜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把丈夫问哭了,顿时跟着不知所措起来。


    想着刚刚对方安慰自己的动作,她也用自己的袖子给人擦了擦眼泪,又递来一杯水,却见眼前人始终低着头,眼泪却好像越掉越多。


    “……你怎么比我还能哭?”看到最后,坐在床上的少女都无奈了,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你别哭了……不然就听你的,不做了还不行吗?”


    朱尼厄斯本来想解释自己哭其实是刚才说着说着又想起父亲了,但听到这句话,抹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时候应该不需要解释太详细。


    “那、那就说好了……那个……等以后再说?”他接过妻子递来的水,试探道。


    “……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只要之后伯爵阁下问起时你不觉得丢脸就行!”


    对上他那小心翼翼的眼神,瓦伦蒂娜都被气笑了:“快喝水,喝完了睡觉!”


    第390章 深秋20 “他们之间


    两个小孩的新婚之夜最终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结束了。


    但伯爵继承人的婚礼总归不会简陋到只有一天。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一些例行仪式外,还有狩猎和比赛活动,这让最近几年都冷冷清清的城堡着实热闹了一回。


    不过再热闹的活动也有尽头。


    欢庆过后宾客纷纷离席,在尼托长住了一年多的奥汀艮男爵夫人也正式完成自己的使命,是时候回到威登堡了。


    离别总是让人难过。尽管朱尼厄斯亲自出言挽留,表示希望男爵夫人能在尼托陪自己的妻子过完创世节再走,却还是被对方婉拒了。


    没办法,不光是因为男爵夫人拥有的土地庄园需要她这个主人亲自打理,现在威登堡家族和尼托家族联姻的事正式完成,她必须按照流程立刻返回威登堡,向自己的弟弟兼领主汇报这件大事的完成情况。


    临到送别时,已经包上头巾、换上已婚妇人装束的瓦伦蒂娜将自己胸前一枚宝石胸针摘下,亲手别在姑母的斗篷上。


    “这是说好的……赌约。”


    趁着最后一次亲近的机会,她压低声音小声道:“我的丈夫确实十分英俊。”


    看到她泛红的耳廓,奥汀艮男爵夫人终究没能完全维持住端庄的姿态,红着眼将教女揽入怀中。


    “我会珍惜它……愿吾主保佑你,瓦伦蒂娜。”


    叹息着说出这句祝福,趁着拥抱的空档调整好情绪,等再次直起身后,她依然还是那个时刻保持优雅的奥汀艮男爵夫人。


    目送代表威登堡的马车远去,朱尼厄斯握了握妻子的手,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城堡主楼。


    送别归送别,结婚后的两人也算正式成年了,也有义务为自己的领主分忧。


    在城堡总管的带领下来到主楼的最顶层,从前者手中接过一本账本翻了两页,原本还沉浸在离别之痛中的小夫妻瞬间被现实抽醒了。


    “这、这几天就……花了这么多啊……”


    视线落在账单最后的数目,朱尼厄斯许久没犯的结巴都再次发作了:“早、早知道,就不要办这么多天了……”


    “……如果不是佩秋拉夫人早就准备了大半要用的东西,花费还要再多至少一倍。”兰斯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堂弟,视线又跟着移到另一人身上,“不过婚礼不管是对你个人还是整个尼托来说都是大事,也是别人判断你是否敬重妻子的第一个标准,就算数目再多也是一笔必要的花销。”


    堂兄的提醒已经算十分直白,意识到刚刚说错话的朱尼厄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身边的妻子笑了笑,得到一记瞪视后终于将表情摆正,严肃看向账本。


    虽说花得多,但领主的继承人结婚,封臣们都要交一笔协助金。


    外加今年大办的骑士比赛,不但尼托海姆城大赚一笔,城堡这边也通过门票、报名费、摊位费和罚款得到不少收益,差不多能将今年这两次大庆典所用的花费打平。


    “现在你们已经正式成婚,我也能放心让你和瓦伦蒂娜独立处理一些伯爵领内的事务了。”


    不等朱尼厄斯松口气,就听到坐在上首的人如此说道:“之前我去南边时你们的表现很不错,希望这次你们也能互相配合……”


    “……你又要走了?”不等堂兄说完,朱尼厄斯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可你都没回来多久……”


    “南边的事太杂,时间又紧,我必须再去一趟才能安心,外加还要去维讷地区巡视一趟,争取在入冬前回来。”


    点了点放在桌面上的几封信,兰斯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段时间城堡内的事务不会比前两个月少多少,还需要你们辛苦一下。主要是秋收后各地的账目核对和审理案件卷宗,具体怎么分配工作你们自己定就行。有任何问题多跟卡尔先生和克里斯商议,要是还有无法决定的事就让人给我送信……”


    方方面面都叮嘱一遍、确定两人都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后,尼托的现任领主便再次带着自己的扈从们离开城堡,一路往西而去。


    被留下的继承人夫妇面对一大堆工作时如何作想菲丽丝不知道,但多亏了伯爵阁下的频繁外出,哈特总算等到了轮到他外出的机会,一大早就与派勒乌索教授一起跟随兰斯飞走了。


    平时最聒噪的两人一起离开,西塔楼倒是难得变得安静下来。


    由于没有派勒乌索教授在旁边指手画脚,菲丽丝工作的效率也跟着上升……等到发现窗外飘起第一片雪花时,她已经把时祷书内的大幅插图全部画完,只剩下一半边角的彩饰和需要贴金的部分。


    听上去这似乎快要临近结束,但因为数量太多,两本剩下的这些“边角涂鸦”最快也还需要半年才能完成,要是她再在平时放松一下,估计还需要费更多时间。


    其实在听说完雷慕城的现状后,菲丽丝就觉得自己稍稍放慢一点速度也可以。


    既然教皇都亲口放出消息要带着教廷回雷慕城,又得到了帝国皇帝的公开支持,那如今盘踞在雷慕城的两个家族至少会在明面上欢迎教皇的回归。


    教皇也一样,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只要他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总会在此次“搬迁”中小心行事——至少是最开始的一两年,双方总要给对方一些脸面。


    综上所述,如果她想趁着自己还年轻力壮时去雷慕城来一次“朝圣”,也许在教皇刚刚搬回雷慕时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这些也终究都是猜想。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教皇可是还没出发呢,一切还是要等教廷的教士们真的到达雷慕后再看具体情况才能定……至于现在,她还是需要趁着气温大幅下降前搬回主楼那有间壁炉的客房。


    也许是搬到主楼后距离近了,朱尼厄斯和瓦伦蒂娜这对小夫妇也时不时会在路过她房间时进来坐坐。


    不过大部分情况还是瓦伦蒂娜来得次数多一些,已经提前“享受”到领主待遇的朱尼厄斯只会偶尔与自己的妻子一起来,即使来了也总是顶着一张疲惫的脸。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兰斯总是不开心了……我也不喜欢这些……”趁妻子被书桌上的画稿吸引,已经长到跟菲丽丝差不多高的少年在她耳边小声抱怨道,“我现在一听到卡尔先生念信就头疼,眼睛突突跳,梦里都是他的声音……兰斯要是再不回来我肯定要疯掉……”


    “你要是肯从上午就专心处理事务,不要坐一会儿便嚷嚷着要休息,午休的时间缩短一个时辰,也不会把一天的事务都挤压到晚上。”


    不等菲丽丝说话,站在桌边的姑娘已经转过身,板着脸道:“这些都是伯爵阁下平时的事务,也是你将来都要处理的事务,你就算不喜欢也必须去做。”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抱怨一句都不行吗……”


    短短一句话,却惹得少女立刻竖起眉毛。


    “你抱怨,不就是对伯爵阁下的安排感到不满?”她厉声道,“伯爵阁下那样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辜负他的信任?”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朱尼厄斯闻言也立刻急了,但他的语调拔高一瞬后又很快落下,整个人都变得低落下来。


    “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他这么嘟囔着,就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身体还没转过去,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直接把人推回房间。


    “乔戈,把门关上,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菲丽丝如此嘱咐了一句站在房门外的青年,等门关上后才抱胸看向面前这对小夫妇。


    “我还以为一年过去,你们都长大了呢。”这样叹息一声,她干脆将室内的两把椅子都搬到两人面前,“如果你们想解决目前的问题,而不是单纯把对方当作出气的对象对待,那就坐下吧。”


    听到她这么说,两个刚刚还不愿意看对方的人习惯性对视了一下,很快又避开,一声不吭地坐到椅子上。


    “……我现在不想写文章……”见女士朝自己看过来,朱尼厄斯不由再次露出委屈的表情,“我、我最近看了好多卷宗,现在看到字就想吐……”


    “那就不写了。但你们要保证,我跟你们其中一个人说话时另一个人不许说话。”


    菲丽丝如此强调一遍,率先转向刚刚发声的少年:“我不知道有什么话是说不明白的,但我知道隐藏和逃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朱尼厄斯爵士,如果您真心不想与您的妻子生出隔阂,那现在您就该尽可能为您刚刚说出的话作出解释。”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被眼前这位救过自己两次的女士盯着,朱尼厄斯有种自己再次变回小孩的感觉,小声道,“我不是不愿意处理那些事务,也不是真的抱怨……我就是感觉实在太累了……”


    “所以我说了,你该集中注意力——”


    “瓦伦蒂娜夫人。”


    赶在另一人的声调再次拔高前,菲丽丝温声打断道:“我知道您也有很多话说,但能稍等片刻,让朱尼厄斯爵士说完吗?”


    “我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可我就是做不到啊!”这次不需要菲丽丝引导,坐在她左手边的少年再次开口道,“我也很羡慕你能那么快看完账本,半天就能处理掉我一天才能做完的工作,但我就是……就是比你笨啊!”


    这句话说出口,朱尼厄斯干脆破罐子破摔般对上妻子震惊的目光:“其实这点我早就发现了,我学了那么多年的通用语都比不上你学两个月……还有,明明是我最先得到了普洛凯拉,可我在她还是只幼鹰的时候就无法驯服她,你却能在她认主后让她再次改变主人……我就是做不到很多你能轻易做到的事,就算你强迫我去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瓦伦蒂娜似乎想说什么,可开口前又想到什么般看向室内的另一人,见那位女士用鼓励的目光朝自己点头,这才犹豫着再次开口。


    “我……无意逼迫你。我只是看你似乎一直对此很烦恼,所以想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包着头巾的少女垂着眼眸抿起唇,斟酌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但你实在不该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把这些说出来……菲拉薇娅女士不会跟别人说,可如果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到,用你的这份心态利用你,或者以此离间你和伯爵阁下的关系,让你们变得疏远怎么办?”


    “那不可能!”朱尼厄斯几乎是立刻反驳道,“兰斯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对我疏远!”


    “……未来的事谁会知道?”


    少女的眼眸似乎更沉了一下:“就像我从前也相信过……”


    “瓦伦蒂娜夫人只是提出一个假设,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而且我觉得您更该警惕前一种假设。”菲丽丝再次打断二人的对话,同时看向左手边的人,“情绪外露不是什么错误,但您也要承认,总是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会更容易让人摸清您的喜好,而恶人最擅长的就是用人喜欢的东西、用欲望引诱目标到陷阱……就像我给您写的寓言故事里,掉进井中的狐狸就是算准路过的山羊想喝水,所以引诱它跳下井,再利用对方的后背爬到外面,最后独留山羊饿死在井中。”


    “山羊固然愚钝,但又有多少人能在欲望摆在面前时忍住诱惑呢?如果山羊在路过井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对井水的好奇心,那狐狸也许就不会从‘水’上攻破山羊的心房,而是谎称井下有鲜嫩的小草,那或许完全不饥饿的山羊也不会轻易上当。”


    听着她用自己熟悉的故事讲述道理,朱尼厄斯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顿时又不由自主地塌下肩膀。


    “所以,我以后不但连说话要注意,就连真实的表情和喜好都不能表露出来了吗?”他有些沮丧地说道,“那样该多累……而且有时候不是我不愿意伪装,是我真的会忘记……”


    “可您身边不是有个能时刻提醒您的人吗?”


    菲丽丝看向右手边的人:“您的妻子可以陪伴您去任何地方,你们就是彼此最忠诚的盟友。就像吾主所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如果你们能时刻为对方着想,互相扶持,一定会比一个人时走得更远。”


    “但也请一定不要忘记,互相扶持的前提是你们能时刻对彼此保持尊重。时刻愿意给予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也时刻让自己留有一个倾听的机会,争取不要让情绪吞没理智。”见少年红着脸低下头,她笑道,“如果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不如就像我之前建议你们那么做的,先不要说话,用体面的方式写出你们想对彼此说的话,交换阅读后再做进一步的讨论……但就算意见不同,也不要用言语伤害彼此,好吗?”


    “我、我明白。”


    朱尼厄斯红着脸站起身,又朝自己的妻子伸出手:“我以后不会再说那些抱怨的话了,也尽量会在上午多集中精力处理事务……”


    “…………”


    “明天开始,我会在上午陪你一起看那些信件和卷宗。”瓦伦蒂娜看了眼丈夫的手,抬头道,“核对账本我很快就能做完,不会耽误多少事。”


    说完后她顿了顿,伸手握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低声道:“以后你有什么想要抱怨的,可以等到晚上私下跟我说。”


    目送两人离开房间后,始终飘在朋友身侧的冉娜才发出一声感慨般的叹息。


    “你觉得,他们之间算是有爱情吗?”


    她如此问道:“我总觉得他们比起夫妻,更像……友人?”


    “夫妻就不能做朋友吗?”菲丽丝笑着把椅子搬回原位,“我倒是觉得,能把伴侣当成身份平等的朋友对待,就算最后没能产生爱情也会比很多人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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