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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370-380

370-380

    第371章 深秋1 “您看上去


    也许是对之前的交流很满意,抑或是需要亲自教授教女的课程减少了。在那天后,只要侄女跟朱尼厄斯少爷一起去出门处理伯爵领事务后,奥汀艮男爵夫人就会来到菲丽丝的房间拜访,大概也能算是一种避嫌的表现。


    菲丽丝一开始还想着客人来了难免需要接待一下,但这位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面面俱到的人,很快就表示自己来拜访并不是想要打扰她工作,只是很享受观看她绘制时祷书的过程。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介意的。


    如果说坐在旁边观看的是时祷书的主人,她也许还要担心一下自己绘制的插图会不会被挑刺,但奥汀艮男爵夫人不仅生性安静,也没有资格挑她工作时的问题,只是在共处一室在旁边看一两个时辰的作画过程,菲丽丝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尽管并不是很精通通用语,但就跟这个时代的很多贵妇人一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对教经里比较常见的几个故事都很熟悉。


    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偶尔会针对插画中的故事展开一些讨论,有时男爵夫人会因此产生一些灵感,在旁边抚琴吟唱出一段旋律。


    优美的音乐能让人心情舒畅,菲丽丝也不能例外。


    她没有专门学过乐理,唱歌还跑调,连当年修女院里组建唱诗班都不带她,可这就像不懂画的人也能欣赏画作,不懂音乐的人也许说不出那段旋律好在哪里,却会觉得想要继续听下去。


    “您该将这些写成琴谱。”听完又一次的即兴演奏后,菲丽丝非常真诚地建议道,“如此美妙的曲子该被好好记录下来。”


    闻言,奥汀艮男爵夫人却只是笑着摇头。


    “这些都只是很短的几段旋律,还远远称不上是‘乐曲’。”女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见对面人依然面露疑惑,便进一步解释道,“没有填词,没有定下主调,所有结构都是缺失的,记录这么一段消遣用的小调太不值当。就像您手边的那些草稿,在画完定稿后也会处理掉吧?”


    “不,我会保留下来。”


    对上男爵夫人惊讶的目光,菲丽丝笑道:“虽然麻纸和草纸更容易腐烂,也不好保存,但数量多了,总该能有几张留下来吧?”


    奥汀艮男爵夫人像是被这个回答突破了认知,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道:“但不完美的作品一旦被人翻出来看到……总归不太体面吧?”


    “这有什么不体面的呢?不管完不完美那都是我画出来的东西。”菲丽丝笑着摇摇头,并顺手拿出几张放在一旁的草稿,一一摆到桌面上,“我想留下它们,主要是希望后来的人看到它们后能知道此时此刻、一张画从开始起稿到最终完成都需要经历哪些步骤,我为了画出一张成稿曾生出过哪些构思,这些都不是从一张成品上能轻易学的。就像算账本,一开始学习算账的学生总需要知道计算的过程,如果只给出最后一页的正确答案,一般人也很难自己琢磨出中间的步骤不是吗?”


    一开始男爵夫人显然还有些不认同,但听到她最后的比喻后倒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她带着侍女回到东塔楼,看到自己归来的侄女后,便说起今天与“菲拉薇娅女士”的这番谈话。


    “……你觉得如何?”


    陈述过完整的对话后,她询问自己的教女:“如果有这样一名缮写士、画师,或是任何一名技艺精湛却不愿藏私、会将自己的技艺分享给其他人的工匠,你会如何看待此人的行为。”


    瓦伦蒂娜明白这是姑母的考验,没有说出类似“菲拉薇娅女士不单单是个工匠”这种辩解,只根据对方给出的题干将其当作一道题目去思考。


    “有足够让人惊艳的技艺却不单纯将其当作谋生的工具,愿意将知识分享给更多人,这种人一定拥有圣人般的气度,我敬重对方的人品。”思考半晌后,瓦伦蒂娜摆正表情,严肃答道,“但这种太过坦荡的工匠肯定会被身处同一个行会的人所不容,会觉得这人破坏了行会的规矩,说不定会遭到排挤和暗算。”


    听到教女的回答,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稍微显出一丝笑意:“那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你的领地内,你会如何对待对方。”


    “接到我的身边,用我的名义将人保护起来。”


    瓦伦蒂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那人的技艺确实远超常人,我会用对待贵客的礼节对待对方,说服那人为我所用。这样那人不会再被外面的人忌惮报复,而我能得到一个技艺超群的工匠,这是双赢。”


    停顿片刻,少女又补充道:“但我也需要适当约束那人的行为,不能让人当真随便收徒。如果那人真想要将自己的独门技艺传授给别人,那我必须确定那个‘徒弟’是个我同样能掌控的人……另外,我要注意不能将很多心里话说给对方听。这样性格纯良的人,也许会因心软干扰我对一些事的决策,而我要让对方的技艺能最大限度地为我所用,也要尽量在对方面前展示出那人喜欢的一面……”


    听她这么说完,男爵夫人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同时,偷听完二人对话的幽灵也悄然飘出窗户,回到主楼的某间客房内。


    对于这个回答,菲丽丝并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从第一次给瓦伦蒂娜授课时,她就能感受到那孩子的某些底色。


    即使后来那张小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即使现在当她与朱尼厄斯在一起时也时常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但有些底色在铺下后就没有太多改变的余地了……当然,这种东西本也不需要改变。


    “……您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回来传信的哈特十分不解:“您真的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那位侯爵小姐可是一直在您面前装乖巧呢!”


    “那又怎样?世上又没有那么多圣人,谁出门不得做点伪装?难道还要规定所有人句句都说大实话?”


    “这已经是个好结果了,至少她愿意用对待贵宾的态度对待我,难道我还要管所有人背后怎么说我吗?”菲丽丝不在意地耸耸肩,“而且说实在的,这座城堡确实需要一个‘像贵族的贵族’。尼托又不是建在天上的孤岛,而我们的伯爵阁下在外交上的能力可相当不怎么样。”


    至于朱尼厄斯……目前只能希望这位总是惹泽门爵士叹息的小少年能再多练习一下基本功,就算今后在骑士比赛中输掉也不至于落马摔破头。


    在各种各样的琐事中,一个多月的时光很快过去。


    当时间再次来到金矛之月(4月),距离新一年的复活节只差两周时,尼托伯爵率领的献礼队伍终于从礼布斯回来了。


    总的来说,这场献礼相当成功。


    他们确实赶在沃尔多皇帝离开波曼王国前到达了礼布斯的王宫,这样积极的态度让皇帝陛下非常满意。


    同时,尼托伯爵献上的、能让女士们更安全骑乘马匹的侧鞍确实让王宫内的女眷非常欢喜。特别是皇后殿下,在试骑了一次后几乎是立刻将那两名从尼托带来的工匠收入自己麾下,并要求他们协同其他工匠一起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副侧鞍,以便能在今年的狩猎会上使用。


    在兰斯受邀参加各种宫廷活动的同时,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也在礼布斯的王宫中到处游荡收集了不少消息。


    尽管九成都是跟尼托没什么关系的情报,但至少他们得到了有关皇帝今年出门巡游的确切目的地。


    罗拿城的新教皇确实打算将教廷搬回雷慕城。


    沃尔多皇帝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与之通信,今年的“巡游”也正是去罗拿城面见教皇,表示自己对此支持的态度。作为交换,教皇会亲手为他戴上阿尔勒斯的王冠。”


    尽管这顶王冠是神圣雷慕帝国传统的三顶王冠之一,谁当上帝国的皇帝谁就会自动兼任阿尔勒斯的国王,但由于地理位置实在太靠西,距离帝国的心脏过远,之前的三百年里都没有一任帝国皇帝亲身跑到阿尔勒斯举办加冕礼。


    因此,这场加冕礼算是完全补齐了沃尔多四世身为帝国皇帝的正统性。提升自己在大陆上的威望,同时间接警告了一下时常觊觎这片土地的邻居——如此多的理由,确实足够说服那位平时不喜出门的皇帝陛下出这么一趟远门。


    当然,由于皇帝从礼布斯到罗拿的路线并不会路过尼托,所以再大的事也对生活在尼托伯爵领的人没什么影响。


    相比起来,这次献礼能得到的“赏赐”反而更令人期待。


    “……我亲耳听到了,皇帝陛下保证会派自己的亲信来参加朱尼厄斯的授剑礼呢!”


    冉娜面带激动地与好友分享自己听说的信息:“接受授剑礼后他便是个真正的骑士了,之后就能正式举办婚礼啦!”


    第372章 深秋2 “罗兰那边


    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瓦伦蒂娜是作为“尼托继承人未婚妻”的身份来到这座城堡,但听到两个孩子即将结婚的消息,菲丽丝还是习惯性惊了一下。


    冷静下来算算二人的年纪……按照年份算女方今年十三岁,男方今年十四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成年并可以结婚的年龄。


    虽说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贵族男性一般到二十岁左右才会被封为骑士。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像朱尼厄斯这种又是唯一继承人又要尽快结婚的,赶在成年这年举行授剑礼也很常见。


    伯爵继承人授封骑士对尼托来说是件大事,必须挑个好时间。


    去年瘟疫已经彻底在尼托境内绝迹,那今年的降临节狩猎和骑士比赛必然要大办,趁着这个时机给朱尼厄斯举行授剑礼再好不过。顺便还能让手下的封臣们筛选一下自己有没有符合成为骑士条件的子侄,到时候一起授剑,场面一定非常热闹。


    唯一的缺憾是时间有些急,如今还有两周就到复活节了,距离降临节只剩两个月。


    好在现在已经确定这次的授剑礼会有皇帝陛下的使者参加,这份体面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有封臣觉得时间太紧也不会因此埋怨自己的领主,反而会尽量抓紧时间尽快做准备。尤其是家里有长子、到了年纪却还没授封骑士的,也会改变原本的计划,尽量将人塞进今年的授封名单里。


    不管最终人数定下有多少,最显而易见的事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城堡内外都有得忙了。


    身为这场“仪式”唯一的主角,朱尼厄斯在堂兄回来后便再也没出现在菲丽丝的房间门口,连带着他的小未婚妻也忙到只能勉强一周来上一次课的程度。


    当然,这些对菲丽丝这名专门为伯爵本人制书的缮写士没有太大关系。


    她生活中最大的变动就是需要掐算下时间,赶在复活节到来前搬回西塔楼,然后继续绘制自己手头的插画。


    而此时距离梅特生产已经过去四个月,如今这位新晋妈妈的体力已经恢复到生产前,只是体形不可避免地比产前丰腴了一些。而且不知是不是许久没见,菲丽丝觉得她的面相也比过去更成熟了一些。


    除此之外,这位活泼的姑娘还与之前一样热情。组织着主楼的两名男仆帮菲丽丝将行李搬回西塔楼后,又在午餐时悄悄从木桶下拿出一小盘炸苹果片。


    能在这种油少水果也少的时候端出这样一道甜点,大概也只有在厨房工作的人能做到了。


    由于之前亲眼见过前堡场那混乱的居住环境,菲丽丝知道就算分给她一部分食物也带不回去,就干脆邀请她坐下跟自己吃一点,吃完再回去。


    “不用不用,在厨房工作还能吃不饱吗?这些都是给您的。”年轻姑娘调皮地朝她眨眨眼,“这都天要黑了,我还要早点回去将亨利接回家,总不能白天晚上都让别人帮着看……”


    对方搬出孩子做借口,菲丽丝也没办法继续挽留。


    又嘱托对方一定要在哺乳期注意饮食,尽量多吃些蔬菜和有营养的东西,这才目送着人离开。


    城堡内的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忙碌,菲丽丝也因两名从礼布斯“旅游”归来的幽灵格外忙碌。


    这是冉娜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从回来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如果不是自己还是个活人需要睡觉,菲丽丝觉得她可能会二十四小时都在自己耳边说个不停。


    此时也一样,当来送饭的梅特离开、她起身去走廊将门闩插好后,刚刚才安静一会儿的冉娜便又跟上来,满眼都写着了“可以继续了吗”的期待。


    菲丽丝对此很是哭笑不得,但看好友这么开心,她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只能尽快走回自己的书桌旁坐好,从一旁抽出一张写了大半的麻纸。


    “现在可以继续了。”她顺手将一块苹果片塞进嘴里,用有些含糊的声音道,“你刚刚说你们去了那所由皇帝创立的‘沃尔多大学’,但这所大学跟吕得大学的差距还有些大,连一栋像样的校舍都没有?那那些学生要去哪儿上课?”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校舍,有几间租赁的民房,就是面积很小地点也很分散……很多教授都是在教区教堂或修道院里授课,还有些教授直接在自己家里授课……”冉娜一边回忆当时见到的场景一边说道,“没有宿舍,没有食堂,也没有藏书室……大部分学生都是租住在附近的民居里。有些人会好几人租一间房,还有些更穷的学生会帮修道院抄书换取一个住宿的床铺……”


    虽然早就有点“这个时代的大学应该与现代不同”的心理准备,可在听完冉娜的具体描述后,菲丽丝确实也被沃尔多大学这种松散的状态惊到了。


    按照她的想法,既然是皇帝牵头建立的大学,那皇帝本人总该出点钱、至少是从自己的资产下挪出一栋房子给大学用来授课……作为帝国的皇帝,总不至于这点钱都出不起吧?


    “不是出不起,而是目前没这个必要。”


    一直在旁听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解释道:“就算是吕得大学,拥有固定校舍、食堂和宿舍的索博农神学院也是在一百年前才成立的,主要是照顾家境不好的穷学生。这还是因为神学院的学习周期太长,流动性不高,学生比较好约束。如果让那些学制时间短的学生都住在一起,光是维持秩序就不知要花费多少。再者各个学部教学的内容又完全不一样,年轻人聚到一起难免起冲突,将他们分散开是最好的办法……”


    听来听去,菲丽丝觉得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钱上。


    授课场地需要钱,维护建筑和修复建筑内的损耗需要钱;大学生们年轻气盛、让他们聚到一起引发安全问题也需要人力物力解决,终究还是钱;而邀请来自大陆其他区域的教授来一座刚建立不久、前途未知的大学授课,更需要大量且持续不断地投钱。


    如今的帝国也不算安宁,就算是皇帝,除去每年的必要开支后能动用的钱也是有限的,去掉一部分目前来说暂时能搁置的开销也没什么可说的。


    更何况教育的收益向来很慢,按照这个时代的人口代谢速度看,皇帝本人都未必能享受到自己创办大学带来的福利。


    可他确实这么做了,即使那大学目前像个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他还是将其建起来了,将零变成一,那就是最值得夸赞的进步。


    不过随着两名幽灵对这趟旅程的描述,菲丽丝也逐渐开始庆幸自己当初阴差阳错下选择了尼托做落脚点,而不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往礼布斯走。


    诚然目前的皇帝陛下是个“学者皇帝”,非常重视学问,但因为姻亲关系,现在的波曼王国与罗兰王国的往来非常频繁。


    这不仅仅体现在政治层面,双方的商业往来也相当密切。尤其还有一条帝国大道从礼布斯为起点,能直通罗兰的西部边境……可以说,一旦罗兰那边出了什么大事,地理位置更靠东的礼布斯绝对要比尼托海姆更快收到消息。


    证据就是,当一行人路过礼布斯的某座教堂时,派勒乌索教授当真看到了那张久违的通缉令。


    “一开始我只是听到两名罗兰商人在与一名清理布告板的教士聊天,说那通缉令上的人他们知道,是个与魔鬼做过交易的女人。”


    “据说‘那名女人’不但能用话语蛊惑人心、驱使□□和老鼠为自己所用,还会将自己化为动物。据说有人曾经目睹她变成一只老鼠钻进旅馆,杀死一名路过贵族后变成了一只鸟飞走了!还有人说看到她在酒后曾露出了一只蹄子,眼睛也变成山羊般邪恶的恶魔之眼,但由于这些特征消失太快,没被其他人立刻发现……”


    派勒乌索教授津津有味地观赏了一阵菲丽丝逐渐扭曲的表情,最后大笑出声:“如果不是那通缉令上还能看清名字,我都不敢相信那居然是在说你!”


    菲丽丝:…………


    她实在有些懒得吐槽为什么既然有人目睹到她变老鼠又变鸟还搞刺杀的全过程、却只是看着不阻止刺杀这种问题……毕竟跟流言较劲一般得不到什么有逻辑的结果,她还是将重点放到实际上比较好。


    “所以听你的意思,那张通缉令已经被清理掉了?”见老教授颔首,她的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地抬高,“所以,罗兰那边的通缉令会不会也被撤掉了?”


    “那可不一定。你毕竟是在波拉萨卡犯的事,别国的通缉撤掉不代表罗兰境内的通缉令会被撤。”


    思考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给出身为旁观者的理智分析:“不过现在罗兰已经换了主人,你杀死的又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过去的婚约竞争者,也许他会因此撤销你的通缉……”


    说到一半,老教授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是不是……有了点别的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只庆幸自己当年足够幸运,没有找到那条直通礼布斯的帝国大道。”


    “不然我这个‘与魔鬼做过交易的女人’被捕了,你也许就要再找一个能看到你的人还原你的著作了。”菲丽丝明知故问地往椅背上靠去,晃了晃手中的羽管笔,“来说点其他的吧,教授。除了那种明知道是谣言的传说,你在礼布斯应该还听到点别的值得记录的东西吧?”


    第373章 深秋3 “当然,之


    对派勒乌索教授来说,这次旅行的收获自然不小,最大的感慨当然是礼布斯在成为帝国心脏后的变化。


    对比起四五十年的礼布斯,沃尔多皇帝对这座城市的改造可不仅仅是“建造了一座大学”这么简单。


    城市升格为大主教区后,不但老式主教座堂扩建了,整个城区也跟着扩建了。由皇帝本人参与规划的新城区是老城区的三倍大,等桥梁城墙等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建成、再发展引进一批常住人口,礼布斯很快就能超过阿格隆,成为神圣雷慕帝国核心区域内最大的城市。


    不过这些对菲丽丝来说实在没太多意思。


    毕竟不管是之前的礼布斯还是现在的礼布斯城她都没见过,光听老教授的描述和肢体语言也无法想象那是个多么宏伟的城市,只能找几个她熟悉的事物作对比。


    “所以,那座城里的大教堂比吕得大教堂还大吗?”


    派勒乌索教授:“……那座大教堂刚开始施工没几年呢,这怎么能比?”


    菲丽丝点点头,又问道:“那礼布斯扩建后会比吕得城更大吗?”


    “如果外部的城墙建好,墙内的城市面积是会超过吕得,但远远不会有吕得繁华。”老教授毫不犹豫地答道,“新城区虽说是城市的一部分,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是菜地和果园,甚至有放牧的地方,道路规划好了却还没建多少建筑,人口当然也不多。想要赶上吕得那种拥有千年历史的城市还差得远呢,人口就能差个好几倍,没有人干什么都慢。”


    这确实是事实的。


    没有机械革命前,人就是最主要的劳动力,建房修路开垦田地,全都要靠人的两只手两条腿做。只是人多了吃得多,花费也多,而神圣雷慕帝国目前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散”,地方自治权都大的结果就是身为国家元首的皇帝根本无法调动起全国的资源去做事,国家的整体发展自然要比集权缓慢。


    当然,目前这个时代还没有“国家”这个概念,而散装也不意味是“错误”的道路。


    看看隔壁的罗兰,国王的权力倒是不小,但栽跟头的时候也容易摔个大的。


    是要忍受平时一直忍受小阵痛的骚扰,还是先过一段相对长的安稳日子、等毛病攒大了再来一场更要命的剧痛——真是一道看着就容易触发选择困难症的题目。


    好在尼托目前还处于两场“阵痛”之间,虽然还不知道下一场“阵痛”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降临,但好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继续落笔,窗外的颜色也随着一张又一张的成稿累积慢慢染上代表生机的绿色。


    等到时间来到天树之月(5月)的月末时,在骑士比赛和伯爵继承人即将举行授剑礼的双重吸引下,尼托海姆城内外连同伯爵城堡四周同时迎来一波空前巨大的客流。


    为了维持城堡内的秩序,只有尼托本地的骑士、被威登堡侯爵特派到场的骑士,以及特地来观礼的邻邦贵族及其特使们能被邀请进城堡内暂住,其他从外地来的骑士都只能在附近扎营,或进入尼托海姆城内住宿。


    面对如此大的一批“客流”,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既高兴又警惕。


    高兴自不用说,这么多外地人进入城内吃喝玩住都会花钱,是个全城人一起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可城内突然涌进这么多人,安全会是个极大的问题。


    吟游诗人们口中的“骑士”多令人向往,现实的骑士们就多令人失望,常常在外行走的商人可比贵妇们更清楚所谓的“骑士精神”会被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用到哪里。有了身份做挡箭牌,连“抢劫”也能被说成“保护”。


    而且这些骑士往往身强体壮,喝醉后比普通人更难管,如果只是出现斗殴就算了,一旦发生火灾全城的人都要倒大霉。


    于是在反复开会商议后,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就代表城市委员会来到城堡向尼托伯爵求助,请伯爵阁下至少出示一份能约束外来骑士的规章制度,用以震慑那些可能会浑水摸鱼惹事的人,要是能从城堡这边借点士兵来帮助维持城市治安就更好了。


    前者兰斯很痛快地答应了,至于后者,就算没有卡尔总管在旁提醒他也实在有心无力。


    今年的降临节期间举办的骑士比赛将是他成为尼托伯爵后规模最大的一场庆典,尤其是比赛前还有一场大规模的授剑仪式。


    为了能维持住城堡内的秩序,他甚至从去年秋天在伯爵领各处巡逻时就顺便发布了征召令,临时在各地多征召一批青壮来城堡服兵役——没有图省事,干脆将尼托海姆城附近的青壮都在夏天征到城堡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伯爵和城市委员会在忙,身为伯爵继承人的朱尼厄斯也在忙,就是客居在东塔楼的瓦伦蒂娜也在忙。


    如今她和尼托的朱尼厄斯已经定下婚期,等到今年的圣母升天日后就会正式完婚。那按照惯例,她未婚夫的授剑礼上父亲必会派一队人马来观礼,顺便参加一下这边的骑士比赛,以示两个家族关系良好。


    一开始瓦伦蒂娜还担心继母会因为之前的恩怨在这件事中做手脚,好在一切都很顺利,被父亲派来观礼的使者团带队人正是自己的亲舅舅——诺里根多福的克劳德爵士。


    确定带队的完全是自己这边的人后,瓦伦蒂娜那颗悬着的心才将将放下。


    这次为了展示她学习的成果,姑母还特地找尼托伯爵商量好,如何招待来自威登堡侯爵领的使者团会由她作主。既然来的是亲舅舅,就算是安排上稍微有不妥当的地方也能改错,是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也因此,从时间正式来到飞鹿之月(6月)后,菲丽丝位于西塔楼的小屋就鲜少有人来访了。就连每天来送饭的梅特都失去了闲聊时间,次次来去匆匆,城堡内的每个人似乎都在为这次盛大的庆典忙碌着。


    等到降临节前三天,随着进入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内的人越来越多,不说活人,许久没见的老伯爵也忙碌起来了。


    不单是城堡内,就是居住在尼托海姆城内的外来者身上有“黑影”跟随,只要被发现,那些“黑手”都会不辞辛苦地爬着去吃……目测在这次庆典结束后,老伯爵的整体“体积”也能稍微恢复一点。


    鉴于菲丽丝阻止老伯爵吞恶灵的方法只有肢体接触,可她没有分身术,“黑手”们却能分开乱窜,阻止是肯定阻止不了。


    既然如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其他幽灵跟踪那些“黑手”,注意记住哪些人是带着恶灵进来的,想办法弄到这些人的名字——尤其是那些会暂居在城堡内的人,着重标注一下总没有坏处。


    由于现在尼托伯爵本人能听懂教授他们的话,双方配合下,“弄到人名”这最难的一步便变得简单很多。


    于是,当一名样貌毫不起眼、穿着也不算起眼的侍从带着一只三头恶灵走到一名骑士身边,短暂交流后便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缰绳时,都不需要哈特出声提醒,兰斯最先被那人身上的黑影吸引了注意。


    “愿吾主保佑您,伯爵阁下。”


    那名骑士走到兰斯面前,行礼的同时也挡住了正牵马往马厩走的侍从:“能再次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


    “我也是,费布爵士。”回神后,兰斯立刻对这位面善的骑士微微颔首,“吾主保佑你们这一路都很顺利。”


    “如果不是前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我们原本该早一天到。”被称作“费布”的年轻骑士笑出两排牙,“好在父神庇佑,第二天就天晴了……希望授剑礼当天也能是这样的晴天。”


    “当然,之后的三天都会是晴天……”


    兰斯无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等面前人面露惊讶便直接问道:“刚刚为你牵马的人,也是这次使者团的成员吗?”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费布爵士都没来得及思考上一句话的意思,立刻就被这直接的问话弄得愣住,不由跟着对方的视线一起转身去看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是的,那是克劳德爵士的扈从,诺印堡的康拉德。”骑士意外道,“请恕我失礼,是他刚刚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的侧脸有些面熟,现在看应该是认错了。”按照身侧幽灵的要求问出名字后,兰斯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他应该从来没去过礼布斯吧?”


    “当然没有,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威登堡呢!”


    费布爵士在心中大松一口气,脸上的笑也跟着更放松:“但确实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极其相似的人。之前我还在怀因汉姆见到一人跟我表弟的侧脸一模一样,还好那人在我打招呼前转了正脸,不然当众认错可太丢人了……”


    听着骑士为自己搭建的台阶,兰斯也跟着收回视线,朝他露出一个浅笑。


    “是啊,还好先与你确认了一下。”他如此说道,“还没有正式欢迎你们来到尼托海姆,费布爵士,希望你们能尽情享受接下来的比赛和庆典。”


    第374章 深秋4 “猎犬们太


    大概是最近几年尼托周边都没什么战事,根据幽灵们近一周的观察,被鬼魂跟随的人虽然不算少,但大部分鬼魂颜色都不深,攻击性自然也没有纯黑的恶灵们高。


    即使会遇到那种颜色最深、充满攻击性的黑色鬼魂,在感知到教授或其他鬼魂靠近后也会轻易离开原本跟随的活人,那种真正执念深刻到始终扒着活人不肯离开的恶灵还是很少见,至少在进入城堡的这些宾客里也只有四人。


    其中二人是保护皇帝使者的雇佣兵,一人是外来观礼的贵族,一人是威登堡使者团中的扈从。


    以战争为生的雇佣兵会被亡者深深记恨的概率确实比普通人更大,手握众多人生杀大权的贵族也一样。


    当然,尼托境内的封臣们没有携带这种程度的恶灵并不说明他们足够良善,只是这些人在前几年基本都因各种原因来过尼托海姆,即使有人身上原本有恶灵也在之前被老伯爵吃干净了,只能说明他们最近几年没再做那种缺大德的事……相比起来,那名从威登堡来的扈从就稍微有些显眼了。


    只是现在这些人还什么都没做,连身上的东西都被嘴快的“黑手”们吃掉了,就算是身份最低的雇佣兵兰斯都不能无缘无故扣押他们。


    目前菲丽丝能做的也只有重点标记他们的名字,外加一些携带颜色较深恶灵进城堡的人员做次等标记,赶在授剑礼正式开始的前一天让派勒乌索教授把名单转达给尼托伯爵本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名字其实也不能代表什么。”


    “根据我们的观察,不管生前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心存执念就有概率转化为恶灵,所以不能排除有人与匪徒搏斗并杀死对方,却被匪徒的鬼魂记恨跟随……你还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


    背完名单、并看着兰斯写下后,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补充道:“这些天哈特会跟在你身边,如果有什么怀疑的人直接跟他说,这样我们也能有重点关注的对象。”


    “我……实在不知要如何感激你们,教授。”


    听着老人的话音,再看着手中的名单,再次抬头时兰斯眼中已经满是感激:“请您放心,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尽快为您抄写那本书!”


    想想这位接下来半年要忙的各种事,派勒乌索教授觉得他说出这份承诺还是太早了点。


    但这份心意总归是值得鼓励,于是老教授也只是笑着微微颔首,口中却继续提醒:“不要分散你的注意力,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眼前的庆典,别忘了六年前的事……这次还有皇帝的使者在旁边观礼,保证这次庆典能平安落幕才是最重要的。”


    这点不需要教授提醒兰斯也明白。


    人越多越容易出事,不但是骑士比赛这项每年都会出现伤亡的危险运动,如果遇到特地来搞事的人,人多也意味着更容易隐藏。


    他是很幸运的,有一名称职的城堡总管,现在又有这么多愿意帮助他的幽灵,已经尽量将出意外的概率压到最低,兰斯觉得他是该感到庆幸的……只是庆幸之余,他也不可避免地在喘息的间隙感到一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


    他曾经听无数不同的人说起一句话:农民羡慕工匠,工匠羡慕商人,商人羡慕贵族,小贵族羡慕大贵族,而人人都想做国王——可从他正式成为尼托伯爵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多了,为什么他始终不觉得做贵族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无聊的时候他会在心中进行一番冒犯的假设,假如自己得到更多的土地、成为一个更大的领主,就算是当上了帝国的皇帝,估计也只会比现在更加烦躁。


    权力越大就意味着责任越大,而在成为领主的每一天,兰斯始终有种随时会被这份责任压死的错觉。


    这种窒息感并不会随着他对处理领地事务时愈加顺手而消退,反而是越积越多,压到最后生出一股麻木感,会让他误以为自己感觉好多了,然后随着下一次遇到的糟心事刺激回想起那熟悉的窒息感。


    整个过程周而复始,仿佛一只不知目的地在何处的轮子,眼前永远只有路,却永远看不到尽头。


    好在他还有朱尼厄斯。看到那孩子的笑脸,那种窒息感总能稍微减轻一些。


    还有那位女士……因为有奥汀艮男爵夫人和瓦伦蒂娜小姐在,他都无法像前两年的冬天那样经常约菲丽丝女士去藏书室聊天。


    等朱尼正式结婚,新婚夫妻要忙的事会更多,奥汀艮男爵夫人肯定会离开……等到那时候,不管他是白天去藏书室还是晚上去找那位女士聊天,应该都不会再有问题……


    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眼睁睁看着这位伯爵阁下的表情从严肃正经到慢慢露出一个笑,样子诡异到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在笑什么?”老教授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刚刚说的有什么好笑的吗?”


    “哦不,我是在想菲丽丝女士……”


    见老人隐藏在眉毛下的眼睛瞬间瞪大,他赶紧慌忙解释道:“我是在想菲丽丝女士是否会想要观礼,或者观看骑士比赛?这些活动瓦伦蒂娜小姐和奥汀艮男爵夫人都会参加,听说她们最近相处得都不错,要是她愿意完全可以跟她们打个招呼……”


    面对那双写满“我真是这么想”的眼睛,派勒乌索教授实在不想评价对方找借口的水平,只用短暂的沉默抒发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无语。


    “…………”


    “我想她不会喜欢那种场合。”老教授摇头道,“不过我稍后会问问她。如果她愿意,等会儿我会来告知你。”


    留下这句话,也不想再看年轻人那让人牙酸的表情,派勒乌索教授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与他猜测的没什么差别,菲丽丝确实没有太多观礼的欲望。


    虽然朱尼厄斯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除去她不想被其他贵族注意到外,这种有历史感的传统仪式往往也会有一段繁琐且累人的流程。


    就像此时的朱尼厄斯,他和预计明天要一起接受授封的几人都要在沐浴后待在城堡内的教堂内通宵祈祷。


    观礼者们肯定不会像“参与者”那么累,但一旦站到观礼的位置上中途就无法退出,至少要跟着流程走到看完第一场骑士大赛……初夏午后的太阳虽算不上太毒辣,但要保持仪态地站一下午光是想想就很累了,菲丽丝觉得还是在清凉的城堡里听幽灵们的实时转播更舒适。


    她本人不愿去,兰斯自然不会勉强。


    等到晚上的宴席开始后,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明显神情有些紧绷的堂弟,他趁着下方的人们正被小丑表演吸引时捏了捏对方的肩膀。


    “夜晚才刚刚开始,不用这么紧张。”借着乐声和笑声做遮掩,兰斯压低声音安慰道,“你练习了很久,肯定没问题……今天乔戈给你准备的是烧开过的水吧?”


    “是的。”


    即将年满十四岁的少年挺直脊背,声音略带僵硬道:“我跟他说过,不会让其他人发现。”


    “这就好……”兰斯的视线短暂往下扫了一圈,在几个位置短暂停留片刻,再次小声道,“你们今晚守夜时一定要保持警醒。尤其是要看好食水,除了乔戈和泽门爵士,只要有人触碰过你就不能再碰了,明白吗?”


    如果是平时,朱尼厄斯也许还会打趣般抱怨一句堂兄真啰嗦,但今天他实在紧张,听到叮嘱只会习惯性地微微颔首。


    作为明天授剑礼绝对的“中心”,按照古老传统留下的规矩,即使是在降临节前夜的宴席上朱尼厄斯也要守斋戒,到明天清晨的弥撒前都只能食用清水和面包。


    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便与其他几名准骑士一起告辞。沐浴更衣后,其他人被带到城堡内的教堂,朱尼厄斯则来到属于领主专用的小礼拜堂。


    与早已在此等待的托拜厄斯神父打过招呼,少年先从外祖父手中接过一把剑,郑重放到祭坛上,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副铠甲同样放上去,之后便是在神父的引导下诵读祷文。


    按照规矩,诵读和祈祷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泽门爵士年纪大了,精神已经无法支撑他完成一整晚的守夜,只能在午夜前离开。


    男仆乔戈与一名侍从始终站在门口,等到下半夜时,另外两名侍从来到门外,比出手势表示双方可以交班了。


    乔戈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数后不由皱了下眉,稳稳端着手里的托盘站在原地。


    直到那名出去的侍从与新来的两人说了什么后也朝他比出一个出来说话的手势,他才放轻脚步,端着水壶悄悄走出礼拜堂。


    “他是谁?为什么多来了一个人?”不等对面说话,乔戈先发制人地皱眉道,“不是说好我会在这里直到仪式结束,不需要替班吗?”


    “我们知道……但这位是瓦伦蒂娜小姐派来的侍从,是来给朱尼厄斯少爷送礼物的。”


    一名在城堡工作的侍从压低声音介绍着,同时让另一名眼生的人展示出一块绣着祷文的手帕。


    乔戈扫了眼手帕,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这件事经过卡尔先生同意了吗?”


    “这个时候总管先生早就休息了,实在……”


    “我从来没听说瓦伦蒂娜小姐给自己的未婚夫送东西还需要经过其他人同意。”不等令人说完,那名从威登堡来的侍从率先打断了前者的话,冷冷道,“你们尼托人就是这么慢待威登堡的侯爵小姐的吗?”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的表情顿时都不太好看了。


    之前与乔戈一起守上半夜的侍从明显更暴脾气一些,一张脸瞬间变红,当即就想与之理论一番。


    赶在同伴在激动下说出什么前,乔戈先一步站到前面,偏头给对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侍从。


    “既然是瓦伦蒂娜小姐的安排,您当然能进去。”不等那侍从继续趾高气扬地点头,他再次低声说道,“但现在里面正在举行神圣的仪式,我们必须先搜过您的身才能放行。”


    “你——”


    “威登堡侯爵阁下和瓦伦蒂娜小姐都是虔诚之人,想来不会拒绝这个要求。”端着水壶的青年再次上前一步,目光微微下瞥,轻声道,“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陪您回去跟瓦伦蒂娜小姐解释清楚。”


    漆黑廊道里立着的三道黑影都看不太清表情,威登堡来的侍从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孤立无助。


    他当然不可能拒绝搜身,就算他带着眼前这三人回去找瓦伦蒂娜小姐告状也会被训斥……而且对面这人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居然连出门都不放下那水壶,他这趟已经注定是白跑一趟……


    这么想着,侍从也只能将东西先放下,简单整理了下袖口和衣襟后面带屈辱地张开双臂,任由其他人搜自己的身,并当着他的面检查那块手帕是否有问题。


    直到检查完毕,礼拜堂内的祈祷也告一段落,他才在乔戈的带领下走进礼拜堂。


    “……这是瓦伦蒂娜小姐为您准备的,以此为您祈福……”


    收到这么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朱尼厄斯确实有些意外。


    视线瞥向这名陌生侍从的身后,见自己的贴身男仆正朝自己拼命眨眼,常年养成的默契让他产生了一丝警惕。


    于是在接过手帕后,他没有直接用亲吻礼物表达对未婚妻的感谢,只将其按到左胸处,同时朝送来礼物的侍从微微颔首表示心意收到了,便将其塞到自己腰带里放好。


    任务已经完成,侍从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眼看着神父已经朝自己看来,他便低下头,如来时那般默默退出礼拜堂,快速走下楼梯,借着墙壁上的灯柱摸到一间厕所里。


    “…………”


    “怎么样?”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问道,“成功了吗?”


    “没有,猎犬们太警惕了……”


    侍从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含糊回复了一句又不耐道:“马那边真的不能做些什么吗?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


    “……那跟你无关。”


    沉默片刻,那人在阴影里说道:“你快回去复命,不要露出破绽……”


    侍从应了一声,走出厕所的瞬间却忽地打了个冷战。


    一种不好的直觉促使他赶忙四望一圈,可周围漆黑一片,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大概是错觉。


    现在还没到盛夏,城堡的石墙本就常漏风,刚刚必然也是……


    这样安慰着自己,侍从捧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内。


    第375章 深秋5 “你在做什


    当天际出现第一束日光时,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敲钟人如往常般敲响了代表白日的第一声晨钟。


    随着这一道声音在城中心传开,城内各处的教区教堂和修道院的钟楼上也跟着依次发出钟声,如波浪般将拂晓到来的讯息传递到城中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城内的宵禁正式宣告结束。


    四座城门缓缓打开,早就在城门内外等候的人们都因代表开门的钟声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降临节,不管是会在上午举行的降临节弥撒,还是弥撒后会举行的游行活动和即将在城堡附近举办的骑士比赛都足够让人们期待。


    再加上这晴朗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好天气,谁会不为此从心底感到开心呢?


    城堡的小礼拜堂内,经过一晚守夜的朱尼厄斯在听到晨钟敲响时也开心到几乎要笑出声,只觉得那钟声是从未有过的悦耳。


    只是看到面前依然表情严肃的神父,想起接下来才是整场仪式中最艰巨的部分,他又立刻端正好神态跟随神父做完晨祷,这才与侍从们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


    “……后来我找人去东塔楼那边问过,那块手帕确实是昨晚瓦伦蒂娜小姐临时起意派人送给您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男仆乔戈一边往浴桶中加热水一边小声将昨晚的事完整说了一遍:“主要是那名侍从我看着很陌生,应该是跟随使者团来的人,所以我让马克爵士和安德里亚斯爵士给他做了些额外检查……”


    “…………”


    “你做得没错。”朱尼厄斯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道,“瓦伦蒂娜小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之后我会跟她解释。”


    将一晚的疲惫全都洗净,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换上一件崭新的短袖束身长袍,外披一件体面的红色斗篷便可以掐好时间前往举行授剑礼的现场了。


    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城堡大厅在经过一番布置后已经变得神圣且肃穆。


    当朱尼厄斯与其他准骑士走进大厅时,观礼者们已经全部到齐,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副主教布鲁诺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等来人全部站定后便开始带领众人做弥撒。


    朱尼厄斯自诩自己平时还算虔诚,但他此时已经太过紧张,紧张到上方的神父在说什么都听不太清了,满脑子里都是授剑礼后的展示环节。


    按照帝国人的规矩,在授剑礼结束后,新骑士们都需要立刻通过一次骑士比赛展示自己在武力上的能力,最常见的就是来一场马上比武或马上长枪比赛。


    但朱尼厄斯的情况比较特殊——除去他尊贵的身份,把一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少年扔进一群平均二十多岁的青年里一起比武实在危险且不公平。可要是完全省去这个展示武力的环节,又很容易让尼托的封臣们看轻这位尼托的继承人。


    经过一番商议后,兰斯最后决定让堂弟在接受授封后用表演“骑马刺靶”完成这项展示环节。


    这样不算太危险,且能在疾驰的马背上精准刺中靶子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已经足够优秀,即使之后有人想要在这件事上挑刺、说他不够英勇也有反驳的余地。


    于是在敲定这件事后,朱尼厄斯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变成了练习刺靶。


    身边有好几位优秀的骑士传授经验,这项训练倒也不算太难。即使他在骑术上的天赋确实有些低,经过这段针对性训练后也能保持十次中能刺八|九次……


    口中跟着上方的神父念诵出经文,朱尼厄斯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如果……他刺偏了该怎么办?


    那么多人看着他……尼托的封臣,威登堡的来使,周边的贵族,还有皇帝陛下派来的使者……如果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在仪式的最后环节出糗,之后会怎么看待他?又会怎么看待一直保护着自己、将自己视为唯一继承人的堂兄……


    众多纷乱无序的想法在脑中乱撞,直到仪式进行到领圣体的环节,口中含入一块圣饼,少年依然没有回过神,所有动作都不过是跟着肌肉记忆完成的。


    唱诗班的歌声很快落下,神父走到祭坛前,将圣水洒向摆在祭坛上的数把长剑。


    「愿吾主庇佑这把剑。从此您的仆人将用此保护教会、寡妇、儿童,和一切拥护吾主之人……」


    说完最后的祝圣词,神父便双手托起放在最前方的一把剑,将其转交给此地的领主后正式退到一旁。


    即使内心因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徒蒙上一层阴影,可此时看着站在首位的少年脱下斗篷,又在侍从的协助下穿好甲胄、戴上马刺,兰斯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


    作为同样历过这些的骑士,他当然知道这一夜有多难熬。


    尤其是想到授剑后的比武可能会让叔父丢脸,他也曾紧张到双手发颤……那时他是怎么放松下来的呢?


    完全换上全新装备的少年抬步走上前,双膝跪到他身前后说完宣誓词,兰斯便按照规矩举起剑。


    “以吾主之名,父神、圣母与英灵见证,我在今日封你为骑士。”


    用剑面在少年的双肩各拍了三下,授剑礼的主体便正式完成了。


    “你可以起身了,朱尼厄斯爵士。”


    见堂弟抬头看来,兰斯右手握着剑柄,左手五指并拢微微托住剑身,朝少年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这是属于你的剑了。”


    看清这张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区别的温和面容,朱尼厄斯突然觉得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我以我的信仰发誓,绝不背叛我的领主,绝不欺瞒、绝不加害于他。」


    「我会忠诚向他履行我的义务,他之敌就是我之敌。」


    用早就背熟的通用语说出誓言,少年郑重从堂兄手中接过剑,将其收入剑鞘后扶着剑柄走到后者的后侧方站好。


    接下来尼托的领主还要给另外几名骑士授剑,但这个流程就要比之前的简化多了。


    基本上只需要听一段简短的宣誓,再在对方的双肩上各拍打一次便可以完成仪式,继续让下一人上来。


    随着摆在祭坛上的剑全部回到剑鞘内,时间跟着走到了第五个时辰。


    新晋骑士们显然很兴奋,观礼的宾客们也很兴奋。毕竟仪式进行了这么久,总算要看到大家最想看的环节了——所有人跟随此地的主人走出城堡,来到早就搭建好的骑士比赛看台,准备观赏这些新晋骑士们作为骑士的第一场比武。


    作为尼托的继承人,朱尼厄斯当然是第一个登场的人。


    在确定好装备齐全后,他便看到自己的外祖父牵着马,与另一位高大的骑士一起朝他走来。


    虽然之前见面次数不多,但身为威登堡侯爵此次派来的使团指挥官,同时也是自己未婚妻的舅舅,朱尼厄斯还是在对方走近后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名字对上号。


    “祝您降临节喜乐,克劳德爵士。”


    先跟外祖父打过招呼后,少年微微朝面前的男人行过礼:“愿吾主保佑您。”


    “您也是,朱尼厄斯爵士。”看着这个未来的外甥女婿,克劳德爵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悦,又侧身将身后的马完整露出来,主要是展示出马背上的豪华马鞍,“希望您对这份来自威登堡的礼物还算满意。”


    “这是当然。”


    听他提起未婚妻送给自己的礼物,朱尼厄斯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当即掏出昨晚得到的手帕,迎着骑士愈加满意的目光亲手将其系到自己的长枪枪柄上:“请转告瓦伦蒂娜小姐,我会为她赢来荣耀……”


    “你在做什么?!”


    不等克劳德爵士回应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斥。


    他立刻循声转头,就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扈从正被泽门爵士狠狠抓住了手腕,前者的手还按在马鞍上。


    “我……我只是看马鞍有些歪,想整理一——唔唔!”


    那扈从像是被吓到了,声音突然拔高。


    可不等他说出什么,泽门骑士的动作更快,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您、您这是——”


    克劳德爵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鉴于周围有很多人已经因为这里的动静投来目光,他只能压低声音道:“就算是我的人做错了什么,您也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无意在我外孙的授剑礼上惹事,克劳德爵士,但他的行为已经完全越界了!”老骑士同样压着声音解释了这么一句,又从一旁唤来两三人帮忙制住人并站到自己身后,尽量挡住周围的视线,这才再次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我刚刚看到您的这位手下借着整理马具的动作往马鞍下塞了什么东西……”


    见棕发骑士的表情已经从愠怒变为震惊,他继续说道:“我现在不方便动手……您要是不相信,可以把手伸到马具下看看。”


    听他这么说,克劳德爵士就是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暂时压下,先按照老骑士说的把手伸进后鞍下方的空隙,手指立刻触碰到一个异物。


    那是一颗完全不该出现在马鞍下的石头。


    不算大,但大小正好卡在马背和马鞍之间,摸起来表面也不光滑。


    现在看着没事,可一旦马载着人跑起来它就会变成一个压力点,持续给马造成伤害,说不定会直接刺激马失控……到那一步,如果只是让尼托的继承人当众出糗都算好的,严重的话可能……


    明明头顶的日光如此灿烂,克劳德爵士的额头却突然渗出一层冷汗,手就那么卡在马鞍里僵住了。


    “……您还好吗?”


    朱尼厄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上前道:“您是发现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等稍后处理好我会告诉你。”


    赶在克劳德爵士抽出手,泽门爵士率先将手里的人交给其他人看管,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外孙身前:“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完成仪式。记住我教你的诀窍,不要让你父亲和伯爵阁下蒙羞。”


    闻言,朱尼厄斯立刻收起好奇的目光,坚定点头:“请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和伯爵阁下的教导。”


    第376章 深秋6 “朱尼厄斯


    从来报信的侍卫口中得知消息后,盖伊立刻快步来到看台上,将这个消息小声告诉已经在最上方入座的伯爵阁下。


    已经先一步从幽灵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再次听到汇报时兰斯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转告克劳德爵士,尼托从来没有想违约的意思,我相信他也一样。”他轻声嘱咐道,“请他一定保持冷静,一切都等比赛结束再说。”


    看台上已经基本坐满了人,盖伊不便久留,得到指令后就再次离开。


    另一边,看看某个一直空缺的位置,再看看听到侍女传话后表情瞬间变凝重的姑母,瓦伦蒂娜已经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此时下方的比赛场地已经传来一阵预示着开始的欢呼声,她不得不将问题和不安暂时压下,端正坐姿看向下方。


    与之前授剑礼上的装扮相比,此时的朱尼厄斯更称得上是“全副武装”。


    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长枪,摆在少年面前的是一条连一块石头都没有的平整跑道。三个假人分别立在跑道的三个点位,每个假人伸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块盾牌,只要击中盾牌中心盾就会垂直旋转,他需要在完美击中后再躲过旋转的盾牌才算成功击靶一次。


    头盔的视野范围有限,此时临近正午,阳光下的气温已经逐渐升至一天的最高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让人感到憋闷的热气,连从眼缝中看到的景物也似乎跟着扭曲起来。


    朱尼厄斯知道自己这是又紧张了——可这种情况下,他确实无法完全静下心。


    包裹全身的铠甲让他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燥热,短短几秒脑中就又闪过无数个想法片段。


    某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像寓言故事中的某只生活在水洼中、即将被烈日晒死的青蛙。


    上次读到那段故事,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有两只青蛙,一只生活在池塘里,一只生活在……路边的水洼里……”


    “夏日炎热,水洼快被……快晒干了。池塘里的青蛙劝水洼里的青蛙来自己这边,可水洼里的青蛙害怕……害怕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迟迟不肯离开……”


    记忆中的那声音在此处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那原本有些卡顿讲述声变得流畅起来:“但住在水洼里的青蛙最终还是在水洼完全消失前鼓足勇气,趁着没有马车路过的时候穿过小路,成功来到池塘,与另一只青蛙一起开心地生活在一起……”


    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朱尼厄斯隐藏在头盔内的嘴角不由扬起一个笑。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还真以为那个故事就是这么结束的。


    在一众精彩的寓言故事中它是那么平平无奇,听过后就不想听第二遍了……以至于又过了好几年,当他开始向未婚妻展示自己最喜欢的书籍时,才发现这篇小故事的结局与自己印象中的结局完全不同。


    在书里,住在水洼里的青蛙并没有听从朋友的建议,它没有足够的勇气督促自己离开熟悉的水洼。


    最后都没等到水洼干涸,它就被路过的马车车轮压死了。


    朱尼厄斯非常确信,他不想成为死在水洼里的青蛙。


    所以,即使意识到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理所应当地享受亲人给予的保护,即使这让他感到恐惧,但此时此刻,他也必须像堂兄曾经讲述的那个‘结局’般,用自己的双腿跨到路的另一边……


    看台上,由于骑马站在起点上的人在接过长枪后就始终没有其他动作,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交换眼神,甚至低声议论。


    围绕在赛场边缘看比赛的人则更加没有顾虑。虽然不敢公然喊倒彩,但嘈杂的议论声也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大。


    就在负责递枪的侍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想着要不要上前出声提醒一下时,马背上的人突然动了。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原本一直站立不动的马终于在主人的驱使下奔跑起来,长枪的枪头在即将靠近第一个假人时开始下压……


    ————哐!


    一道巨大的响声后马载着人飞驰而过,作为靶子载体的假人稍微歪斜了一点,绑在假人左边横杆上的盾牌也跟着转动起来。


    “好——————!”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开场,现在看到盾牌转了,站在远处的观众也不会关注什么细节,直接在骑士绕场跑的间隙高声喝彩。


    不过只要是稍稍有些经验的骑士都能看出——比如距离赛场较近的兰斯,通过那假人歪斜的角度也能明白刚刚朱尼厄斯刺到的位置有点偏了——只是因为偏得不大,再加上力道够重,作为靶子的盾牌确实转起来了。


    这不算多么严重的失误,看台上人们的议论声在看到场中骑士重新跑回起点并加速冲刺时骤然下降,所有人都仔细看着这第二枪……


    ————碰


    “完美!!”


    看清那第二块盾牌以一种非常均匀的姿态转动着,看台下顿时爆发出一声喝彩,紧接着周围也响起一阵欢呼。


    第二次刺靶非常完美,完美到连坐在兰斯身边的皇帝使者都微笑着颔首。


    “比起上次见面,朱尼厄斯爵士的进步很大。”


    皇帝的使者看向身侧的尼托伯爵,如此评价道:“如果皇帝陛下能看到这一幕,也会称赞您培养了一名好骑士。”


    面对这番赞赏,兰斯当然要表现出足够的谦逊。


    嘴上客气推说着“是吾主保佑”,胸口的心脏却依然悬在半空,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击。


    很快,不等自己与身侧的使者的客套话说到第二个来回,场地中那唯一的骑手已经再次回到起点位置,开始第三次冲刺——


    ————咣!


    这次枪头也顺利击中了靶心,但不知是不是体力不支,坐在马上的人似乎在击中靶子的瞬间分了点神,没能像前两次那样及时躲闪已经飞速转动起来的盾牌,等冲到眼前时才做出一个幅度明显的闪避动作。


    看到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快速往一旁偏去,兰斯差点紧张到站起身。


    好在马上的人没有因重心不稳跌下马,反而是在上半身向左偏移一瞬后立刻挺直了身体,放慢马速的同时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


    “好————!!!”


    “朱尼厄斯!朱尼厄斯!!”


    众多嘹亮的喝彩声在长枪举起的瞬间迸发出来。


    骤然响起的口哨声和金属敲击声震得朱尼厄斯耳膜发疼,但他在摘下头盔后还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个笑。


    他解下之前绑在枪柄上的手帕,放到唇前轻吻一瞬,又将其重新系到枪头处,按照流程举着长枪绕场跑动一周。


    见状,原本从开赛时就表情凝重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神色跟着缓和下来,脸上也终于带上了一丝微笑。


    “他很重视你。”男爵夫人小声与身侧的侄女说道,“这是件好事,夫妻只有互相尊重才能走得长远……”


    同样注意到朱尼厄斯差点失去平衡、从而惊吓出一身冷汗的瓦伦蒂娜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其实该高兴的……她的未婚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美完成了三次刺靶,不论是作为他未来的妻子还是单纯为这优秀的表演,她都该为他喝彩……但不知为什么,瓦伦蒂娜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种预感让她一直都无法集中精神,直到今日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所有宾客回到城堡内休整、准备迎接傍晚开始的晚宴时,她才从姨母口中得知未婚夫赛前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件事你不用太紧张。那套马具他们在收到的第一时间就彻底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才收下。朱尼厄斯爵士也试用了很多次,这期间都没出过事,之后再怎么说都不会用这个责怪你。”


    见侄女陷入恍惚,奥汀艮男爵夫人不禁温声劝说道:“虽然那人是克劳德爵士的扈从,但我看伯爵阁下应该无意将这件事闹大……”


    耳边回荡着姑母的劝慰,瓦伦蒂娜交握着的双手却忍不住颤抖。


    她不是瞎子傻子,这近一年来自己在这座城堡里过得如何,这里的人对待她是不是虚情假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那格外天真的未婚夫就不用说了,就连尼托的现任领主都敢在她没有正式嫁进来前就将伯爵领的一部分账目交由她核对,这是多么大的一份信任。


    要说这些都是布局,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陷害”,那投入的成本也太过高昂了。


    最重要的一点,她现在能在尼托的城堡暂居起因是她自己发出的信息,尼托伯爵发觉后回应了,这才让她能在婚前来到尼托,与未婚夫达成同居的事实。


    事情走到这一步,二人的婚约已经成为定局,之后想要取消就只能上教会法庭。


    除非尼托伯爵是打算在自己的嫁妆上额外讹诈父亲一笔,或者彻底激怒父亲、准备立刻与威登堡开战,否则他完全没有理由在做出这么多事后诬陷一名来自威登堡的扈从。


    而且好巧不巧,与尼托这边极力想要达成婚约的情况相反,威登堡那边倒确实有个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她嫁过来的人……


    在焦急中等待了半个时辰、再次派人去打探消息,却只得到舅舅依然在与尼托伯爵议事,现在还没出来后,瓦伦蒂娜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顾姑母的劝说,她决定走出房门,主动来到那间议事的房间门口。


    “你……您怎么来了?”


    见到外甥女突然造访,克劳德爵士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蹙起眉:“您现在不该来这里,瓦伦蒂娜小姐……”


    “那我该什么时候来?等到你们商议好要如何处置我的婚约?”


    少女步伐坚定地走进房间,先提裙向上首的尼托伯爵行过一礼,这才看向自己的舅舅:“我已经在吾主面前立下誓约,我只会有尼托的朱尼厄斯这一个丈夫。只要我们的婚姻存在一天,我就会忠诚于他,他之敌就是我之敌,绝不会做任何欺瞒背叛他之事,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见舅舅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实在让人心烦,她忍不住再次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我难道说错了吗,克劳德舅舅?”


    克劳德爵士张张嘴,最后像被打败般捂住额头。


    “有些话……你可以等婚礼上……或者私下再说……”


    棕发骑士走到外甥女身侧,小声道:“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呢……”


    视线扫过尼托伯爵那张似乎在憋笑的脸,再注意到舅舅眼中的疯狂暗示,瓦伦蒂娜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她缓缓转过身,慢慢与正站在门边、目瞪口呆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那个,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看着未婚妻那双放大的瞳孔中慢慢渗出“普洛凯拉的眼神”,朱尼厄斯不由咽了一口口水,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解释道:“是、是你刚刚进来时太着急,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


    赛场上的朱尼厄斯:三次全中——耶————


    下场后被瞪:唯唯诺诺.jpg


    第377章 深秋7 “我一定会


    瓦伦蒂娜承认,在察觉到朱尼厄斯也在场时她确实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但好在此时不知所措的不止自己一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赛场上那高举长枪、意气风发的少年消失了,她这位未婚夫似乎又变回了之前那没出息的模样……看得瓦伦蒂娜又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对方的失态也让她快速冷静了下来。


    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明确表态,朱尼厄斯现在在这里亲耳听到她说的话,总要比之后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复述的效果好……既然如今尼托就是她拥有的最佳选项,那不管未来如何,现在与未来的丈夫保持良好的关系都是件好事。


    如此在心中说服自己,瓦伦蒂娜再次转向尼托伯爵时表情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我相信我的父亲不会做如此‘愚蠢’之事。”少女抬起头,咬着重点吐词清晰道,“陷害尼托的继承人,还是用那样明显的手段,好像生怕不会有人看到……而且我还在这里,我的嫁妆也已经全部运到尼托境内,就算他真的想以此激怒您,也不必用这种行为上卑劣、又会给自己造成巨大损失的方式。”


    听完她说的话,兰斯脸上的浅笑也跟着消失了。


    有幽灵们的监视汇报,他比这间房间内的任何人都清楚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只是没有收集到实打实的证据前,有些事他不能直接说出口。


    尤其那名被当场抓获之人是瓦伦蒂娜小姐舅舅的扈从。


    就算他能从幽灵们口中得知那人所做的行为确实与克劳德爵士无关,但他们明面上的关系让后者根本无法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作为瓦伦蒂娜小姐和她弟弟在威登堡最忠诚的支持者,一旦这件事曝光,就算尼托这边追不追究他的责任,作为犯人的“导师”和威登堡侯爵委以重任的使团领队,克劳德爵士必然在返回威登堡后遭到惩罚。


    而他如果被惩罚,对嫁到尼托来的瓦伦蒂娜小姐来说影响也许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瓦伦蒂娜小姐的弟弟——如今威登堡侯爵的长子就真的要失去最重要的保护者了。


    虽说从威登堡侯爵续娶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妻子后,兰斯就觉得那位侯爵长子能继位的可能性就迅速降低了……但长子毕竟是长子,在那位巴顿来的侯爵夫人没生出自己的儿子前,那都是威登堡侯爵目前唯一的儿子。


    而且如果只看尼托这边的利益,要是能保住瓦伦蒂娜小姐同母的亲弟弟做未来的威登堡继承人,总要比其他人做好。


    当然,更深一步思考,如果那位还未长大的侯爵长子真因为失去保护而提前“退场”,让侯爵夫人的势力完全在威登堡内一家独大到连一个对手都没有,那对尼托来说也会是个坏消息。


    对所有帝国贵族来说,不论大小,内部混乱的邻居才称得上是“好邻居”。


    只要邻居始终处于内部消耗的状态,想扩张领地的人可以乘虚而入,不想扩张的人也可以对边境更放心。


    从这个角度说,如果能让皇帝使者和尼托的所有封臣亲眼看到尼托唯一的继承人摔残或死亡,那整个尼托势必会陷入比上次更剧烈的混乱。


    反正准女婿死了女儿还能嫁人,牺牲一个承诺换取一个获得潜在利益的机会倒也像是很多人会去做的……


    如果不是有旁人看不到的幽灵来告密,这也许就会成为现实。


    如果不是从幽灵的口中知道真相,就算朱尼厄斯现在没有事,兰斯相信自己也会因为以上的想法对所有来自威登堡的人生出隔阂甚至是仇恨……如果朱尼厄斯因此丧命,他会不会亲手开启一段战争?


    几乎不需要思考,兰斯就知道那将是必然的。


    这跟他的个人意志无关,朱尼厄斯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尼托继承人,谋害他就是对尼托伯爵领内所有贵族的侮辱。除非他能完全丢下尼托这个烂摊子逃出帝国,否则就算他不想,封臣们也会让他不得不与威登堡宣战。


    看看面前的女孩,再看看站在不远处、正疑惑看着自己的堂弟,兰斯只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这个不算计人就活该被人算计的世界实在让人作呕。


    看得多了,他有时也会生出一些阴暗的想法……可真要他从身到心都完全接受那套恶心的规则,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厌烦。


    无法融入,又还没安心到能彻底放手,那就算是知道前方是粪池他也不得不亲身走进去,将那原本用于陷害自己的陷阱原样扔回……


    “请放心,瓦伦蒂娜小姐。我从未怀疑过您的父亲,这点我刚刚已经跟克劳德爵士说过了。”


    再次对上女孩的视线,兰斯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其实之前在马厩工作的仆人就发现了那位扈从的异常,他好几次都试图找理由进入城堡的马厩,只是一直没能得手……”


    “全知的父神会为我作证,我从来没提过‘让威登堡的马进入城堡马厩’这种无耻的请求!”听到他的话,之前已经冷静下来的克劳德爵士不由再次面露怒意,“我们诺里根多福家族不是多高贵的家族,却也不是不知礼数的野人!怎么可能让从外面带来的马占据主人家的马厩?!”


    他这么说着,又带着胸口的怒气看向尼托伯爵:“您实在该在那时候就跟我说这件事!我一定会立刻惩罚那个恶棍——”


    “这本身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按理说照顾贵客的马匹也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没有几年前的……意外,我们也确实该让您和您随从的马匹都放进城堡的马厩看管。”


    视线在骑士那张更加涨红的脸上适时停顿片刻,兰斯强迫自己去想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后继续压低声音道:“而且当时谁也不会预料到他如此大胆,居然连这种恶毒的事都做得出来……”


    听着这番表面谦和、却隐隐透出杀意的语气,克劳德爵士只感觉原本就凉了一半的心完全凉透了。


    自己的扈从计划谋害对方的唯一继承人,尼托伯爵要真好脾气到完全不生气反而有鬼。


    可要是他真的要追究,只要一开始调查,就算最后能撬开康拉德的那张臭嘴、证明他的行为与自己无关,等回到图廷根,侯爵阁下也一定会因为此事处罚他……


    尤其要是幕后指示康拉德这么做的人就是他预想中的“那位”……就算他在尼托获得了怎样的口供都没用,对方一定会在回到威登堡后立刻翻供。


    思来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人永远留在尼托。


    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只要开始调查就注定会被使团内的其他人知晓,到时候他又要如何向侯爵阁下解释对方“暴毙”的原因?如果再加上“那人”的煽风点火,侯爵阁下会不会因为此事疏远自己……


    “……请您相信我,伯爵阁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怀着满腹纷杂的思绪,克劳德爵士郑重朝面前的尼托伯爵深行一礼:“请您给予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审问他……”


    面对对方的示弱和请求,兰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先用沉默晾着对方,让人充分感受到自己的怒火,直到朱尼厄斯都看不下去,抬步走上前。


    “我相信克劳德爵士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握住未婚妻那双已经开始颤抖的手,侧身挡到少女身前:“请给他一个机会吧,反正旁边也有看守的人……”


    直到他发话,兰斯才仿佛刚从沉思中清醒。


    “……你先带瓦伦蒂娜小姐回东塔楼。”尼托伯爵面无表情地挥手道,“接下来的事我要跟克劳德爵士单独商量。记住,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眼看着外甥女被带走,室内只剩下两人,克劳德爵士立刻又想继续解释,却被一只手止住话头。


    “我其实也相信您,克劳德爵士。”


    “您是瓦伦蒂娜小姐的亲舅舅,当初还愿意向我们透露瓦伦蒂娜小姐的难处,我相信您绝不会主动破坏这场联姻。”对上那双立刻亮起的眼眸,兰斯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一点,“而且就像瓦伦蒂娜小姐说的那样,那人做事时实在太过明目张胆,就算被抓后也一直不老实,好像想要将这件事宣扬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当时可还就在旁边,如果不是他跟您有仇,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反应。”


    听到这番话,克劳德爵士只觉得自己要感动到流泪了。


    “没、没错!!”


    骑士激动到上前一步,又发现这样很不妥,赶紧控制住自己的仪表,只是语气中依然难掩激动:“我之前没说是怕您觉得这是我在推脱责任……但其实您去问使团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知道,诺印堡的康拉德——就是那个该下地狱的恶棍,他名义上是我的扈从,可他并非从小就在我身边学习,我们相处还不到三个月!当初我也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临时收下他,让他有机会代表威登堡参加尼托这边的骑士比赛……现在看来,说不定他会突然来到我身边也是为了筹划这件事!”


    “……看来,您是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兰斯微微颔首,沉声道,“是当初试图阻碍瓦伦蒂娜小姐来到尼托的那个人吗?”


    双方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对上眼神的瞬间,二人都从对方眼中得到了答案,这让克劳德爵士觉得自己那颗原本凉透的心又有了重新跳动的希望。


    “…………”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犯,也很不合理……但能请您将诺印堡的康拉德交给我吗?”


    这么说着,克劳德爵士直接朝面前的伯爵竖起三指:“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和他身后的人,但我需要时间……如果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


    “…………”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高大的伯爵皱眉垂下眼眸,似乎正在犹豫。


    克劳德不敢催促,只能保持原本的姿势等待最终审判的降临。直到他感觉举起的手臂都开始有些发酸,面前的男人终于再次动了。


    只是他没有先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走到门口,开门后与自己的男仆耳语了几句,后者便跑走了。


    没过一会儿,那男仆又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朝面带询问的伯爵摇摇头。


    “卡尔先生说暂时还没有惊动其他人……”


    隔着距离,克劳德听到那人喘息着低声汇报道:“使团里确实有人问过,但他们推说人在这里……”


    听到这早就说好的安排,兰斯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表情微微颔首,再次关上房间的门。


    “您很幸运,爵士。今天城堡内很忙碌,我的总管还没有开始审问他。目前除了奥汀艮男爵夫人和她的侍女,您队伍里暂时无人知道这件事。”


    兰斯抬步走到对方身侧,靠近后放低声音道:“我可以不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侯爵阁下本人……但我绝不会原谅犯下如此恶行之人……”


    “就算是为了我可怜的姐姐,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克劳德爵士如此回复道,又后退两步,向面前人深行一礼,“感谢您的仁慈,伯爵阁下。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您满意的答案。”


    第378章 深秋8 “我觉得他


    对身处在尼托伯爵城堡里的大部分宾客来说,今年的降临节实在是充实且美好的一天。


    等到晚宴上,除了欣赏品味佳肴,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自然是授剑礼后诸位新骑士的表现,其中“尼托的朱尼厄斯”被提起的概率完全超越其他名字。


    虽说这种定点式的长枪刺靶只是身为一名骑士的基本功,跟马上长枪比赛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但尼托的继承人可是刚刚成年,能连续三次刺靶全部命中在这个年纪已经能被称作佼佼者,确实值得夸赞。


    再往上首看,那位刚刚取得如此优秀成绩的少年此时正十分稳重地坐在堂兄身侧,与人交流时客气守礼,完全没表现出一点骄傲的情绪,跟另外几名取得比赛胜利后就高兴到咧出一嘴牙的青年们形成鲜明对比——只要是细心到注意到这点的人,谁不会因此高看那位少年一眼呢?


    不过能在短短几年成长得这么快,除了他本身的资质和努力,必然也离不开尼托伯爵本人的悉心栽培。


    有这样的能力却只专心培养堂弟,甚至为了保住堂弟的继承权直接断绝了自己生出后代的可能——这种怪人确实在贵族圈中格格不入,但这种重诺的行为也着实令人安心。


    至少在跟这位伯爵阁下相处时,要比跟那些为了金钱土地就能轻易杀死亲人的家伙们轻松多了……也许这也是皇帝陛下总会给予他一些宽容的原因吧?


    皇帝的使者刚这么想着,就见坐在尼托伯爵身侧的少年说了些什么后站起身,匆匆往宴席的另一边走去,与一名少女和妇人说了些什么后三人便一起起身离开了。


    “朱尼看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有些不舒服,他先提前送人回去休息。”


    注意到使者的视线,兰斯在旁解释道:“如果没事稍后就会回来。”


    “对女士如此体贴,真是一位优秀的骑士。”皇帝的使者收回目光,顺势问道,“我记得朱尼厄斯爵士的婚期就在今年秋天?”


    “是的,目前定在今年圣母升天日后的第七天。”


    “那一定会是个好日子。”使者笑着抬起酒杯,“愿吾主保佑他们。”


    随着一道道主菜上齐,宴席在一艘糖雕船被抬上桌后到达顶峰。


    欣赏并分食掉这最后的甜品后,为了保证第二天大家还能攒足精神参加比赛和狩猎活动,这场盛大的宴会也很快来到了尾声。


    随着尼托伯爵本人离席,宾客们也在净手后纷纷离开大厅,在仆人的搀扶下晃悠悠地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一觉睡到第二天天明。


    虽然最主要的授剑礼已经完成,但按照以往的规矩,骑士比赛至少还要持续三五天。


    如果比赛依然没能满足本地领主的兴致,那可以在送走外来的骑士和宾客后再带着自己的封臣们举行狩猎会,至少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尼托海姆都会很热闹。


    只是人多热闹多,也更容易出事故。


    就像今日,真正正式的骑士比赛还没开始,城堡里就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一名跟随主人来参加宴席的扈从在晚上喝醉了,半夜被尿憋醒后又找不到尿壶,跌跌撞撞去找厕所的时候不小心在楼梯处踩空,当场把脖子摔断了。


    午餐时分就听到了这么下饭的小故事,宾客们都不由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始反省自己昨晚是否也在宴席上喝到腿软。


    不过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扈从死了,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尤其是人家扈从的主人都公开表示是自己带来的人不小心,跟尼托伯爵这个城堡主人没关系,他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可说道的呢?


    只有在始终安静的西塔楼里,哈特在提到自己昨晚的所见所闻后依然忍不住打起哆嗦。


    难得看到这位的脸色这么难看,菲丽丝刚好奇问了一句,一旁的贝尔碧娜就忍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你不用管他,哈特就是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胆子小。”笑过后,贝尔碧娜也不忘解释道,“昨天那个扈从被带去灭口的那段楼梯就是哈特当年摔死的地方。后来莫迪凯总管跟老伯爵夫人之间的丑事被发现后,雅各布少爷(兰斯的父亲)便以为那段楼梯容易摔死人,就选了那里做灭口的地方。结果莫迪凯总管在那段楼梯上反复摔了四五次都没断气,最后还是被人用砖头拍死的呢!”


    她讲述自己仇人的死状是很开心,但对哈特来说,这显然不是个能让鬼笑出声的话题。


    “……不是我说,他们想要灭口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青年模样的幽灵不适地抱住双臂,嘟囔道:“别人不知道,卡尔一定知道莫迪凯那家伙不是失足摔死的,怎么还建议克劳德爵士在那里推人……”


    “就是因为那里已经在明面上因‘意外’死过两个人了,再有一个人因为‘踩空’死在那里,大家更容易把原因归结到楼梯本身不好走上吧?”冉娜如此分析道,“毕竟知道真相的人不多,但那段楼梯死过两个人确实是有正经记录的。把这个例子说出来,等克劳德爵士回去后也更好跟那位扈从的父亲和威登堡侯爵交代吧?”


    “可那条楼梯就是很难摔死人啊——”


    哈特难得崩溃地抱住头:“那两个明明摔了那么多次都没摔死!只有我一个是真摔死的!!”


    “…………”


    贝尔碧娜欲言又止一阵,最后的善良让她没把“因为你比较倒霉”这种扎心话说出来,直接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那位克劳德爵士下手这么快,居然连一天都没等!听说那扈从还是个男爵之子,克劳德爵士这么把人杀了,就不怕被那人的父亲报复吗?”


    “报复什么?现在威登堡使团里除了克劳德爵士都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死因,只要奥汀艮男爵夫人能始终保持沉默,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而且既然那位‘康拉德先生’是被他父亲安排到克劳德爵士身边,之后还做出这种事,那他父亲多半也偏向了威登堡的侯爵夫人,至少态度上是动摇的。”菲丽丝重新抬起笔,一边将贴金用的石膏底涂到指定区域一边随口道,“既然双方的立场已经对立,那趁着其他人都没察觉的时候干掉这个隐患,彻底把他试图加害尼托继承人的事瞒住就是克劳德爵士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不是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话题转移后,哈特的注意力也跟着转到此时发生的正事上,面带担忧道:“威登堡的使团中还有个侍从跟那位扈从的关系很好,那人之前还打算在朱尼厄斯少爷守夜的时候给他下药呢!现在那个叫‘康拉德’的扈从突然死了,朱尼厄斯少爷却依然没事,那个侍从肯定能猜出点什么……但兰斯现在好像把这个人的事忘记了,根本没将这个人的名字告诉克劳德爵士……”


    听到青年幽灵的担忧,菲丽丝不禁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抛开他要如何对外解释自己知道‘还有一个同伙’的事不谈,如果是我,就算知道那扈从还有同伙也不会告诉克劳德爵士。”


    她的视线依然留在画纸上,眼眸却弯出一个弧形:“有扈从暴毙的例子摆在前面,那名侍从只要稍稍有点脑子就不会暴露自己也参与过谋害尼托继承人的事。等他安全回到威登堡,他必然会向他的‘主人’汇报同伴的死亡有多么蹊跷。但因为这整件事就不干净且没有证据,他的‘主人’只会陷入一种知道真相却无处发泄的尴尬境地……你觉得,吃下这个闷亏的人会就此咽下这口气吗?而如果对方想要报复,第一个选择报复的会是克劳德爵士还是我们的伯爵阁下?”


    就算反应再慢,倒不至于连这都想不通。


    能不能就此罢休可能还要看个人性格,但后面那个问题,哈特觉得答案很清晰了。


    就算对方最开始计划的目的之一有“让尼托失去继承人”这一点,可发生“爪牙被杀”这个变故后,对方的愤怒很有可能会全部集中到克劳德爵士身上,兰斯的存在反而会因事件没有公开而暂时隐身了。


    况且,就算对方想到其中有尼托伯爵的帮助又怎样?


    这件事公开了只会对自己不利,而尼托伯爵远在领国又有重重守卫,开始报复自然首选距离最近的人……只是想到这,哈特就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哆嗦。


    “…………你们……好可怕……”他恍惚着再次抱住双臂,“兰斯也是想到这些才什么都不说的吗?可他看着明明不是那么聪明……”


    “有吗?我觉得他一直挺聪明的啊。”


    将一个装饰字母上的涂胶部分完成,菲丽丝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手上换了张稿子继续涂胶:“不说别的,他的归纳能力很强,读完一个案子的卷宗就能用一句话总结出整件事最主要的矛盾点,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能力。他只是喜欢用装傻去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但要真因此认为他是个天真的家伙就大错特错了……哦,不过我觉得这点还挺好的。毕竟要是提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卡尔总管那种人,估计制定计划的时候会小心到不能再小心,要是在心里把自己的对手定义成一个笨蛋,筹划自然也会更容易出破绽……”


    说完一大段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菲丽丝不由抬起头,便见冉娜和贝尔碧娜都用一种神秘的微笑看着自己,另一只幽灵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哈特人呢?”菲丽丝无视了那两道炙热的目光,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圈,“怎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别管他!先回答我们的问题!”冉娜冲到好友面前,兴奋地高声道,“你是什么时候觉得他聪明的——”


    西塔楼陷入热闹的问答环节时,城堡主楼的最上层,哈特也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兰斯面前,险险在他踏出卧室门前将人拦下。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那样反复提醒你看上去很蠢?”


    四目相对了半晌,哈特最终也挤出这么一个问题,说出的瞬间还跟着泄了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笨了,平时只会说些无聊的事,重要的事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见他越说声音越低,兰斯赶紧出声打断幽灵的话,反应过来后又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认为?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一件平常的小事经过你的口讲出都会变得格外生动,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幽默有趣的人。”


    “……真的?”也许是对方的目光和眼神太过真挚,哈特心中的怀疑都跟着慢慢减退,“你真这么觉得?”


    兰斯点点头,见对方还盯着自己看,像是在继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嘴轻咳了一声,这才摆正表情郑重道:“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有谁会觉得朋友说的话无聊呢?你之前劝说我的话我听到了,只是当时周围都是人,等到我想向你解释的时候你又离开了……这是我不好,不然以后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暗号?在我听到你的话却不方便立刻回答的时候摸一下鼻子,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最前面的一句时哈特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等听到后面他也顾不得害羞了,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我们早就该做点这种暗号了!你身边总是围着那么多人,尤其是最近,想跟你说句话可真难……”


    ————叩叩叩


    哈特原本还想继续趁机多定下几个“暗号”,可卧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的男仆的催促声让他不得不再次发出叹息:“看来只能下次再说了……你还是去忙你的事吧,我先去比赛场地那边看一圈……”


    “……等等!”


    高声让男仆再稍等片刻,兰斯赶紧叫住即将飞出窗户的幽灵:“你还没跟我说,怎么会突然对我生出这种误会?”


    “哦,是菲丽丝女士说你其实很聪明,就是平时喜欢装傻骗人。”哈特朝身后挥挥手,随意道,“反正你要骗也是骗门外的那些人吧?那骗就骗了,那帮人本来就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你去这么应付他们也正常嘛……”


    门的另一边,一边看窗外那有些阴沉的天色一边焦急等待的男仆安德斯终于等到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满腹的催促都没能说出来,男仆先被主人脸上那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笑容噎住。


    “……您看上去心情很好……”


    将之前想说的话暂时咽下,男仆试探着说道:“希望今天的比赛会跟昨天一样精彩。”


    “是啊,今天是个适合比赛的好天气。”兰斯完全没能压住嘴角,语气轻快道,“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他们的精彩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兰斯:开心冒花.gif


    第379章 深秋9 “那还真是


    作为尼托伯爵的贴身男仆,男仆安德斯觉得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位主人的诸多古怪之处。


    经过长达五年的相处,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主人“对着阴天说天气好”或“情绪突然从低落转到亢奋”这种小事感到惊讶,附和一声便可以切换到正经话题。


    “刚刚彼得来转达克劳德爵士的话,他们需要先把康拉德先生的死讯告知他的父亲,才好决定是否要将他的尸体送回威登堡……还希望您能签发一份临时通行证。”


    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


    夏日天气炎热且天气多变,不管是保存还是运送尸体都很难,花费也大。运尸体回去的最大可能是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最后也运回一具已经完全腐烂的尸体——那到底有没有人愿意出这份花费就成了是否要运尸的焦点了。


    如果死的是个骑士,也许城堡的主人还会出点钱好好安葬。


    但别说死的是个没有骑士身份的扈从、又并非一位贵族的长子,还是个曾经试图谋害自己继承人的家伙,尼托伯爵没把他的头割下来、戳在塔楼顶喂乌鸦在克劳德爵士看来已经算是十分能忍,当然不敢提其他。


    当然,出于差不多同样的原因,克劳德爵士也不想出这份力。而且他现在作为使团的领队肯定不能为了送一名扈从的尸体就立刻返回,通知死者家人来领尸体或者出运送费非常合理。


    “直接让他去找卡尔先生,我们会拨给他一个人,将信使安全送到拉文堡。”兰斯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转告克劳德爵士,夏天尸体易腐坏,信使还是派一名精通骑术的骑士去,这样也好在骑士比赛结束前得到确切的消息。”


    男仆领命后就去传话了。克劳德爵士倒是对尼托伯爵要派一人监视他们这边的信使并不介意,几乎立刻就答应了。


    与城堡总管商量后,两名骑士便带上信件和文书一起骑马离开尼托海姆,一路向西奔去。


    尼托这边有伯爵亲自批好的通行状,威登堡那边有克劳德爵士亲手写的文书,在两地驿站的加持下信使很快将这个消息传到位于图廷根的侯爵城堡内。


    此时威登堡境内的封臣们也按照传统齐聚在图廷根,诺印堡男爵也在信使到达的当天就知道了儿子的死讯。


    醉酒后摔下楼梯死亡的例子不少见,可在降临节这种庄重的节日喝醉后摔死实在不算体面,当即在侯爵城堡内引起一些小范围的讨论。


    根据信使的描述,收到消息的男爵看上去脸色非常难看,连带着开口时的语气都不太好,直接表示“尸体就地安葬、把遗物和心脏带回来就好”。如此说完后也没有掏钱的意思,留下一个愤怒的背影就离开了……就是不知道这份愤怒具体出于什么原因。


    克劳德爵士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毕竟康拉德既非诺印堡男爵的长子,也不算是什么受宠的儿子,突然大费周折将尸体弄回威登堡才会格外惹人注目。


    反正运遗物和装殓心脏都不费劲,克劳德爵士也不再计较那么多。得到消息后就找人将已经腐败的心脏放进装满防腐草药的铅罐,再经过尼托伯爵的允许后,尸体最终葬到了附近的某座修道院的墓地里。


    将这一切都处理完,今年夏日的这场盛大的骑士比赛也差不多落下帷幕。


    赛台被拆除后,停留在尼托海姆城的外地骑士们也跟着离开。等到飞鹿之月(6月)彻底来到尾声,送走最后一批参与狩猎会的封臣后,城堡附近再次恢复到原本的宁静。


    不过这份宁静注定持续不了太久。


    巨狼之月(7月)一开始就到了割干草的时节,收完干草就轮到收黑麦,等黑麦收完时时间又到了月底,就会来到所有人一年中最紧张也是最劳累的小麦收获期。


    由于前几年前的瘟疫,兰斯无法远途跑到那些距离尼托海姆较远的庄园巡视,这也让某些脑筋灵活的庄园总管有机会在上交的账本中做点手脚。


    鉴于这些事当时无法解决,卡尔总管便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瘟疫在尼托境内消失后又过了一年多,派人出去调查好各地的大致情况后,这才将瘟疫过境后产生的一些新问题正式摆到伯爵阁下的书桌上。


    首先是尼托南部那些受瘟疫影响最大的几个区域。人口减少后许多田地因无人打理变为荒地,土地就是金钱,荒地变多自然也会影响领主的收入。


    而一个人能干的农活终究是有限的,就算挥着鞭子用力压榨,也很难让十名农奴耕出二十人才能耕出的田,更不要说那些被废弃的村子里连一个人都没有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让这些荒地里重新“长出”人。


    为此,卡尔总管提出一个解决方法——找一些没有受到瘟疫干扰、人口相对较多的地区发布公告,只要有人愿意开垦荒地,农奴和佃农都能带着一家人成为自由民,外加最开始的几年都减免税赋,也许会吸引一些人来开荒。


    同理,要是居住在附近的自由民也愿意开垦荒地,荒地部分的税也可以减免。


    这无疑是个好政策,就是执行起来需要人监管。


    正好南边还有不少伯爵庄园之前有税务问题,最好是尼托伯爵本人亲自走一趟。在收获季巡视一遍领地,收一批罚款,顺便亲自把新政策的第一步落实、让下面人明白领主对这件事的重视——这些干完后差不多就要到雷电之月(8月)的月末了,正好能赶在朱尼厄斯少爷结婚前回到尼托海姆。


    事是很多,但卡尔总管的安排确确实实都是在为整个伯爵领着想。


    对视土地为最重要财产的贵族说,自己名下的土地多荒一点,就意味着自己每年会少收一笔钱。


    可开荒累,正常有地种的佃农都不愿意开荒,更别说主动去外地主动开荒了。那用一些实际的好处去刺激那些身处在最底层、本就一无所有的农奴去开荒算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至少目前菲丽丝也想不出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所以,即使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伯爵阁下露出了“打哈欠时吃到一只苍蝇”的痛苦表情,最后还是咬着牙点头了。


    就这样,刚把封臣们打发走的尼托伯爵还没能喘上一口气、转头就要跳进新一轮的工作旋涡,菲丽丝听着都有点可怜他。


    “尼托一年就这么两个月天气热,他还要赶着这两个月出去……”


    菲丽丝有些感慨地摇摇头,伸出手指数着这位倒霉蛋今年的行程:“年初还没入春就出了趟远门,刚从礼布斯回来就要立刻准备授剑礼和骑士比赛,好不容易忙完这些又要出门,出门回来还要忙堂弟的婚礼,婚礼过后说不定还要在入冬前再出去巡视一圈……这一年他差不多快半年都是在外面度过的吧?”


    “这才是一位领主的正常状态。之前是外面一直有瘟疫,不然他可没有理由一直待在城堡里。”派勒乌索教授不以为然道,“除非是身体不好,不然我还从没听说哪位领主会一年到头龟缩在一个地方不动。”


    “那还真是灾难。”菲丽丝摊开手,“至少对一个不那么喜欢社交的人来说,领主不是什么好职业。”


    “你要是真可怜他,就在晚上多跟他说会儿话吧。”


    见好友看过来,冉娜掩着嘴轻笑道:“他原本是想找个白天来藏书室找你说话,结果突然冒出这么多工作,之后几天估计都要为出行做准备,只能看哪天晚上有时间来跟你道别啦!”


    菲丽丝:…………


    看着少女窃笑的模样,菲丽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或转移话题,只是静静看着她,最后看得冉娜都有些不自在了。


    “怎、怎么啦?你难道不想跟他道别吗?”冉娜左右看看,最后有些不知所措地飘到好友面前小声道,“你要是不方便我等会儿去跟他说……”


    “不,跟他没关系,我是在想你的事……”


    菲丽丝摆摆手,垂眸思考片刻后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你这次,也想跟着一起出门吗?”


    那双几近透明的绿色眼眸明显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快速眨动两下后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这次不用啦——之前去的那一次我已经很满足了。”少女幽灵向上做出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平时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这里……”


    “那如果是我想让你去呢?”


    菲丽丝打断她的话,认真对上那双诧异的眼睛:“你上次去礼布斯回来后说出的见闻让我很向往,可我现在没办法亲身去那么远的地方。可如果你能去,用你的眼睛记录下那些风景,回来后再用你的口跟我诉说,不也算是让我一起真正增长见识吗?”


    不等冉娜继续说什么,她的手指跟着指向了刚刚穿墙飞进来的两只幽灵:“这次你就跟贝尔一起去,互相能有个照应。反正就是在尼托境内,不会有太多听不懂的语言,不需要教授跟着……我等你们回来,跟我说说南边的尼托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哈特:为什么又不带我!为!什!么————!!!(打滚)(打滚)


    教授:吵死了!想去就去,好像谁拦着你一样


    教授:哦,不过你要真跟着出去还是得尽量照顾一下两位女士。如果冉娜被外面的恶灵抓了我不建议你回来,没人拦着菲丽丝可能会在失去理智时也抓你一把


    哈特:…………打扰了


    第380章 深秋10 “伯爵阁下


    城堡的另一边,在听顾问们开会讨论了几天“如何整治荒地”的计划后,兰斯久违感到一种大脑在被持续攻击的钝痛感,到后面甚至慢慢变得麻木起来。


    其实解决问题的框架早就定好了,但在荒地开好后,具体要给那些开荒的农民们免多少税上众人吵了好几天也没有一个结果。


    最开始,有人提议象征性免一年就可以了,最多两年。


    毕竟让农奴变成自由民已经算是领主给予的莫大恩赐,再免三年甚至更高的税实在是太不划算……当然,这话刚说出口兰斯就听不下去了,跟为首的顾问解释了几遍开荒没那么容易却还是讲不通。


    “并非我们特地挑事,伯爵阁下,主要是那些地原本就不能算是荒地,只不过是最近几年没人种了而已。”那人据理力争道,“将开垦这种地称作‘开荒’实在不合适,顶多算是复耕……”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声音和其他附和声,兰斯闭眼默念了几遍这几个人的身份信息,勉强压下想把人都带去田里除草的念头,这才提出一个相对体面且直观的表达方法——将所有人带到东塔楼下的小花园。


    这片小花园原本属于佩秋拉夫人,过去是用来种花和草药,后来被恩里克修士和朱尼厄斯用来种豌豆了。


    但由于今年上半年朱尼厄斯一直在苦练骑术,恩里克修士又回到修院修行,小花园已经因无人整理荒废了大半年,如今地里杂草丛生。兰斯便干脆让人在城堡内找个来送菜的农夫,让身边的男仆给了对方一枚银币,让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干净。


    农夫只看了一眼院子便开心接下了这份轻松差事,从男仆手中接过钱就干了起来。


    他明显是个真正的庄稼汉,挖草根和铲土的动作都非常娴熟,又知道旁边有人盯着看,自然不会偷懒。但半个时辰过去了,这块长宽都不到两竿的小庭院也只清理出了一半。


    虽然此时已经是下午,但头顶阳光炙热,很多人的额头都冒出汗珠。


    可看着明显已经表情不悦的伯爵阁下,顾问们也不敢出声,只能焦急看向那还在忙碌的农人,希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可以了。”


    见庭院正好被清理了一半,兰斯出声叫停,并让人将那个正在干活的男人叫到近前:“辛苦你干了这么久,但还要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只要你说实话,剩下的一半就不用做了,你觉得怎么样?”


    这么好的事男人当然连连答应,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几乎湿透的前襟和眼中的期待。


    “你觉得这片地有多长时间没被打理?”先问了几个类似名字、居住地和家里的人口后,兰斯如此问道,“要是换成是庄园里干活最快的人来整理这块地,最快多长时间能整理好?”


    “这草根还没扎太深,最多一年没清理吧?”


    男人再次转头看了眼地,肯定道:“我不能跟您说谎,伯爵老爷,我确实不是我们那儿干活最麻利的人,但除草这种事谁干都费事啊!就算是最健壮的人来一个个拔,没有一个时辰都干不完。”


    兰斯:“那如果要重整同样这么大,但荒了四五年的地呢?”


    “那、那就难办多了。”男人的表情几乎是可见地变了,磕巴道,“几年没整过的地很硬,草根也都扎深了,用手根本拔不出来,要是有灌木就更麻烦了,最好是有犁或者好点的锄头……就算有,这么大的一块地干一个整天估计都很难清完。”


    兰斯点点头,又转了个话题:“那你们那边一户人家一年大约耕种多大的地?”


    这问题实在简单,不需要那农人回答,只要是对庄园的运作方式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对此有点有数。


    “一般是一胡费,有的是半胡费,还有些只有四分之一胡费的。”有受不了暴晒的顾问如此说道,“这种事上每户人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您问他这个也没用啊……”


    这次兰斯倒没有反驳,只让身边的男仆先将人送出去,这才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人:“既然大家都清楚这些,那现在我这里有一道很简单的题目: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院子长宽都不到两竿,而一摩尔根(一人加一畜一上午的耕地面积)大概是一百平方竿,一胡费大约是三十到四十摩尔根。就按你们说的最小的单位,一户人家重整四分之一胡费,也就是十个摩尔根的土地,清理土地的速度按照刚刚那人说的再快一点算,两平方竿的地只需要一天就能清出来,十摩尔根的地需要清多久才能修整到全都能种地的程度?”


    这不是多难的题目,现场人靠心算都能得出答案。正因如此,众人也都因为那个数字沉默了。


    见众人都沉默了,兰斯干脆点了那个之前就在顶嘴,刚刚还忍不住插嘴的:“您来说说吧,赫因先生,您觉得一年时间能让人重新把地修整好吗?”


    “…………”


    “可一户总不会只有一个人……”被点到名字的人坚持用手帕擦了把汗,声音却逐渐变弱,“一家人一起做,总不会那么慢,而且还有牲畜能犁地……”


    “您又何必要自欺欺人,一户最多能有多少壮劳力?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地方、跑到一个完全陌生区域开荒地的人家,能有多少人有好农具,又有多少人用得起健壮的牛马?”


    兰斯环视一圈,将各种眼神收入眼底后沉声道:“我知道你们都在顾虑什么,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需要的是尼托家族的每一寸土地不但都能被充分利用,还要有长久的产出,且后者要比前者更重要,因为一块荒地和一块多了几具尸体的荒地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我需要你们用具体的数字说服我,而不是听几句‘只要够勤劳他们一定能在一年内开垦完’这种没有任何实际依据的废话!”


    向顾问们扔出一道数学题,兰斯的耐心也彻底耗尽,直接转身回到自己主楼。


    卡尔总管左右看看,最后还是和克里斯文书长一起把人都带回办公的房间,先闭门开个小会看看如何消除伯爵阁下的怒火。


    “伯爵阁下想要数字,就给他数字。”


    “正好明后天附近两座庄园的管事会来城堡做例行汇报,一户农民具体能干多少活他们最清楚。”面对这些人的车轱辘话,卡尔总管也不耐烦了,干脆把领主没明说的话挑明,“反正这项措施只会在伯爵阁下名下的庄园内尝试实施,就算真的实施,第一批搬迁的人应该也不会多,你们先给一个大致的数字就可以了。”


    其他话都不重要,听到“只会在伯爵阁下名下的庄园实施”,房间里的人便迅速安静下来了。


    说什么“为领主工作”都是“为领主着想”,等真遇到可能会损害自家利益的事,又有谁真能为了别人的人生牺牲自己的钱包?


    卡尔在心中发出一声笑,面上依然保持着体面的态度安抚了众人一番,这才再次走到主楼顶部,打算向伯爵阁下汇报一下进度,却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


    “伯爵阁下刚刚是回来了,但还没进门就突然说有一本想看的书,带着安德斯先生往藏书室走了……”留在房间门口的守卫如此说道,“您现在去西塔楼应该还来得及追上。”


    卡尔总管:…………


    卡尔总管没有回答,朝守卫微微颔首便往楼梯间走去。


    伯爵阁下最近确实是累到了,估计接下来还会更累,适当放松还是有必要的……他还是先去处理一下城堡内的其他事务,等到晚餐后再一起汇报也来得及。


    ***


    兰斯觉得,自己应当是带着满腹怒气走出主楼的。


    那些明知道事实却坚持装傻、想方设法阻碍政策推行的人真正在想什么他当然明白,正是明白他才会格外恼火。


    同时,也因为清楚事情无法轻易改变,所以这份恼火燃尽后也只会化为无奈和疲惫。


    也许是之前一整个月的活动已经积累了一波压力,他感觉今天的那份疲惫感来得格外快,快到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已经被挤压到极致,很快就要喘不上气。


    于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将他带到了这个会让他喘上气的地方。


    虽然那位女士说过的话里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词语,但兰斯现在觉得,他大概有些明白“心理暗示”是什么意思了。


    刚进入这座塔楼内,脚踏到石阶上的那一刻,与外界相比略显凉爽的空气就让他感觉那股压在胸口的力道减轻了一些。


    等到一步步走上台阶,人来到三楼,敲响那扇门,并看到门后那张略显诧异的面孔时,兰斯只感觉那些仿佛压在胸口的铁块都化作云雾,随着迎面吹来的风消散了。


    “下午好,女士。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他看进那双深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突然想起藏书室里好像还有一本罗兰语写的诗集之前没看过。如果您现在有时间,能取来给我看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兰斯:(腿开始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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