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盛夏15 “——那就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两个小孩显然都不太情愿。
仗着自己跟眼前人关系更亲近,朱尼厄斯还使出可怜巴巴盯人看的手段,试图用保证不吵架来免除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课外作业”。
但很可惜,这次“菲拉薇娅女士”的态度异常坚决——要么写,要么就一整个冬天都不要来打扰她。
看到一旁的瓦伦蒂娜小姐已经默不做声地拿起笔,朱尼厄斯最后也泄了气,不得不将椅子搬到对方身边,两人共用一个装墨水的牛角瓶去写字。
看着后脑写满不情愿,却不得不低头苦思的两颗小脑袋,菲丽丝顿时感觉四周终于清静了。
这两个孩子的通用语水平她有数,就算是提前学过好几年的朱尼厄斯,就算他把字号放到最大,想要用通用语写满十行字也很艰难……至少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应该会因自己糟糕的表达能力保持沉默。
果然,当菲丽丝沉下心将又一个大写字母上的装饰花纹画好,刚准备抬头活动一下肩膀,就见两个小孩差不多都在五六行的地方卡住了。
这非常正常。
本来两人吵起来的原因就很没意义,你一句我一句吵的时候可能还会在情绪的牵扯下多说出点什么,可先让他们同时闭嘴、把那股不断被对方挑起的激情掐断,再让他们将想说的话化为体面的文字写出来,可不就没什么能写的了?
眼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朱尼厄斯不由焦虑地啃起指甲。
之后他似乎还偷看身侧的少女写了多少,却被后者用手臂挡住还回瞪了一眼,少年不得不收回视线,继续沮丧地开始硬憋句子。
刚从外面闲逛回来的冉娜和贝尔碧娜见到这神奇的一幕顿感新奇。
两人先飘到瓦伦蒂娜身后,看到小姑娘写的“喜欢翻土,喜欢吃手,真脏”的后半段划掉,改为“不能理解”时便笑开了。等她们来到朱尼厄斯身后看他写的东西,读出声后更是笑成一团。
“‘……她瞪我时眼睛好大,像普洛凯拉一样凶,好像我是她最喜欢的兔子,随时要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这都在写什么啊哈哈哈哈哈——”
冉娜读到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边大笑一边还不忘发问:“不过普洛凯拉是谁?我好像之前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来着……”
“哈哈哈那是之前艾博爵士送到城堡的一只鹰,原本是给朱尼厄斯少爷的礼物来着,但朱尼厄斯少爷是真的不擅长这个,被那只鹰叼了好几次后只能交给驯鹰人养着了!”贝尔碧娜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现在那只鹰虽然被驯好了,但看着还是很凶,朱尼厄斯少爷每次路过鹰棚都会绕着走呢——”
听着两人欢快的念诵和注解,菲丽丝也差点笑出声。
正所谓谁都有不擅长的事——虽然朱尼厄斯这些年一直被强硬传统派的外祖父逼着学习剑术和马上作战的基本功,但同时有那样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包容他的堂兄,让他保留住了性格中自带的柔软部分。
这个特点让这个孩子比其他同龄人更加懂事且包容,但同时,这也让他展现出跟堂兄差不多的特点。
比如他很喜欢小动物,听说至今还保留着在自己窗边喂鸟的习惯。
可不管是狩猎还是驯兽都需要强硬的手段,一个连雀鸟都不忍心伸手去抓的人要怎么驯化一只比雀鸟凶残百倍的鹰隼?于是那件带着艾博爵士一片讨好之心的礼物只能一直搁置在鹰棚里,无法发挥出其原本的作用。
在幽灵的嬉笑声中,约定好的时间也终于到了。
见两人都勉强凑齐了十行字,早就从冉娜口中得知他们都写了什么的菲丽丝干脆让他们交换彼此手中的麻纸,谁能找出更多的拼写错误并纠正,谁就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听说有奖励,原本还不是很情愿的朱尼厄斯明显开始动摇。
“一件不算太花费时间,且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菲丽丝如此说道,“比如给您最喜欢的一则寓言故事画一张插图。”
“那、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早就不看那些小孩才看的故事了!”
提到自己过去那些“幼稚”的要求,少年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对面的瓦伦蒂娜已经将自己写好的麻纸推到他面前,并同时向他伸出手。
“您在犹豫什么?”女孩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他,“我写的话没什么不能给您看的,难道您写了什么不能给我看的话?”
“……当然没有!”
随着一阵纸张翻动声,双方的“交接仪式”正式结束。
只是与看上去更加焦虑的朱尼厄斯不同,他的小未婚妻拿到对方的麻纸后一双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点羞赧,只有强烈到快要燃烧起来的好胜心。
“……菲拉女士都说不许用侮辱性的词了,你还说我脏?!”
费力看清划去的字迹后,朱尼厄斯忍不住率先发出抗议:“而且我翻土是为了明年能在花园里种豆子!我今年收获的豆子都分给你了一碗,你居然还嫌弃我翻土!”
“请您看清,那句话已经因为我察觉到不妥划掉了。”一旁的小姑娘头都不抬地说道,“而且就算没划掉,这个评价只是针对您刚刚啃手指的行为,与翻土没关系。”
“啃手指确实不是个好习惯,朱尼厄斯少爷。这不但是不体面的问题,指甲是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脏东西从嘴吃进肚子会更容易让人生病。”
见少年似乎还没意识到讲卫生的重要性,菲丽丝顿了顿后突然开口继续道:“我当年听一名雷慕商人说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个常年不爱洗手又喜欢啃手指的男人,在干完一天的活后拒绝了妻子递来的剪刀,坚持用嘴啃长长的指甲,结果不小心把一枚卡在指甲里的虫卵吃进肚子里。那枚虫卵在他的肚子里变成一条蚯蚓状的成虫,靠吃那人的肚子里的食物慢慢长大长长,到最后还会啃食他的胃和肠子,这让男人疼痛难忍,最后活活疼死在床上……”
随着她的叙述,少年的脸色都跟着越来越白,可他身边的姑娘却仿若未觉,还好奇地指出这个故事漏洞道:“可人都死了,别人怎么知道是因为那只虫子死的?”
菲丽丝丝毫不脸红地“哦”了一声:“因为那男人死后那条虫子从他的□□爬了出来,足有一米多长,把来参加葬礼的人都吓到了。”
由于她的表情实在太淡定,不但两个小孩被这猎奇故事结局震惊,一直在旁听的两只幽灵也免不了打了个哆嗦。
“……真、真有那种东西吗?”
贝尔碧娜有些后怕地抱紧自己:“我以前也很喜欢啃指甲来着……还好我已经死了!”
“不一定,也许是菲丽编出来吓唬那孩子的……”见惯了好友时不时地信口胡说,冉娜还是稍微理智一点,“朱尼又不是第一天啃指甲,要是真有那种虫子,菲丽应该更早说出这个故事……吧?”
幽灵们的小声议论暂时被菲丽丝忽视掉,反正眼前这两个小孩确实因为这个故事忘记了之前的龃龉,开始在她的提醒下继续给彼此批改作文。
等两人都表示修改完成,菲丽丝再把两篇小作文都收来检查一番,再根据最后的结果选出那个“优胜者”。
不知是不是被她刚刚说的“寄生虫故事”影响,亦或是最近恩里克修士一直因为身体原因不怎么来城堡监督学生学习的缘故,朱尼厄斯虽然在瓦伦蒂娜的“试卷”上找到了更多错误,但经过他的修改,原本错误的地方依然有不少拼写错误。
与之相反,瓦伦蒂娜挑出的错处虽不多,但几乎每个地方都改对了……最后,朱尼厄斯这位已经正式学习通用语长达数年的“老学生”竟然以一分之差败给了才学了两个月通用语“新学生”。
宣布了这个结果后,菲丽丝第一次在瓦伦蒂娜眼中看到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最纯粹的开心。
如果眼前是只小花猫,她相信这姑娘在仰头的同时也要把尾巴尖翘到天上了。
“哎……你以前是真的一点都不会通用语吗?”
输掉了比赛,朱尼厄斯只是在最开始叹了口气,之后很快打起精神,再次看向未婚妻的时候眼中已经只剩下敬佩:“你也才来两个月吧?怎么连那么长的词语都拼出来了?”
真诚的话语总是促进和谐的良方。
不过两句话,菲丽丝就看到原本肩膀僵直的小姑娘姿态慢慢放松下来。
“通用语的拼写很有规律,只要记住读音就很容易拼出来。”尽管声音还有不自然,但少女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一丝轻快,“那些规律跟帕鲁本语的拼写规律不一样,您拼错的词语大部分是按照帕鲁本语的规律拼写的,当然就错了。”
“这也是菲拉女士教你的?”
“这还用教?看一看不就会了?”
瓦伦蒂娜习惯性瞪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瞪完才想起这位姑且也是自己的未婚夫,再回想起对方在麻纸上写的某句话,原本澄澈的眼眸里又不免蒙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朱尼厄斯不喜欢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以前的伯父伯母总是这样,亨利堂兄也是这样,好像总是需要别人去猜他们的心思。猜对了没有好处,猜错了却会被贬低,实在没有意思……好在兰斯就从来不会这样。
“你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感到胸口有些憋闷的朱尼厄斯当即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呀,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瓦伦蒂娜显然有些犹豫。
她看看门口,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女士,见对方只对自己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
“你之前写的……‘普洛凯拉’,是谁?”女孩紧紧盯着面前人的眼睛,同时尽量压低声音质问道,“她是……城堡里的某个人吗?”
朱尼厄斯前倾着身子听她说话,闻言不由愣了半晌,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普洛凯拉不是人,是我的鹰!”
少年笑了半天才停下,见对面的少女还在愣神,不由捂着肚子继续笑道:“人怎么可能会随时咬人啊!”
“…………”
“你居然会有一只鹰……”
沉默后,女孩有些恍惚道:“你居然会驯鹰……”
“呃……其实我不会。”尴尬停顿片刻,朱尼厄斯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那只鹰是别人送给我的,一开始确实是想交给我驯……但普洛凯拉实在是个暴脾气的姑娘,我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这么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却不敢说,沉默了几息后再次抬眼看了眼面前人,却见自己的这位未婚妻难得保持着呆愣的表情,眼中浮浮沉沉闪烁出某些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绪。
“……所以,你喜欢鹰?”
见对方的眼神立刻变了,朱尼厄斯脸上的窘迫又因她的反应一扫而空:“你喜欢早说啊,我带你去看就是了!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鹰棚里……”
“——那就走吧!”
不等少年说完,瓦伦蒂娜便先一步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后才想起这里还有另一人,转头时脸上不免露出些许尴尬。
“快去吧,时间来得及也许还能让人带你们去附近遛一圈鹰。”菲丽丝笑着朝两个孩子摆摆手,“您想要什么奖励可以先回去想一想,瓦伦蒂娜小姐,想到后再来告诉我也不迟。”
第362章 盛夏16 “我小时候
看着两人一起开心跑出门,菲丽丝都不由在心中感慨一句小孩的矛盾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总的来说,看到他们能玩到一起总归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如往常般将这件小小的插曲记录下来,菲丽丝继续拿起画笔,为皮纸上的草稿铺色。
尽管已经打破之前的认知,知道手中的貂毛笔价格并没有那么夸张,但说到底,工具最重要的是足够好用而不是是否保值。对她这个使用者来说,就算真有价值三匹马的画笔,不好用也是白扯。
尼托伯爵送她的这两支笔不是最顶尖的紫貂毛制成的笔,但在实际使用上,菲丽丝并不觉得它们比当年本妮蒂塔王太后送给她的那三支笔差到哪儿去。
比起总是很容易分叉散开的松鼠毛笔,貂毛笔更有柔韧性。只要控笔的力道适当,只需一支笔就能画出0.1毫米到4毫米任意粗细的线条。
虽然羽毛笔也能用来画细线条,但用墨水勾勒边线时还好说,一旦遇到需要用带颜色的颜料绘图时,使用羽毛笔绘图的过程简直就是对颈椎和手指的单方面虐杀。
与墨水不同,就算干掉的颜料能在加水后继续使用,可如果不用笔刷蘸取底部或持续搅拌,混在水里的颜料就很快会沉底。遇到浅色,只需静置几秒,用羽毛笔蘸取的液体里就基本不剩太多颜色了。
因此,当菲丽丝手中只有羽毛笔、且需要用细笔尖勾带颜色的线时,就只能先用粗笔刷蘸取颜料,手动把颜料涂到羽毛笔的笔尖上,再下笔去画。当然,用特殊颜色的颜料去抄写文字时也是这个流程。
原始的羽毛笔没有储墨囊,涂一下只能写出半个字母。
因此这个流程不但费时间,还极费手和脖子。每次用蓝色或红色颜料抄写时,菲丽丝都觉得抄一行比正常抄一个段落都累。
现在文字部分抄完了,又有了能蘸上颜料就能直接勾画细节的细毛笔,不管是绘制大小插图还是页面装饰的速度都跟着上了一个台阶。
得到如此好用的工具,菲丽丝自然是想要向赠予者表达感谢的。
但一方面她现在搬到主楼客房了,城堡内也还有不少从威登堡来的客人,二人私下单独聊天要是被人发现很容易惹出麻烦;另一方面,她现在手里除了钱也没什么能用来作为谢礼的东西……思来想去时间都要到了年底,她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回礼。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恍然察觉到,即使二人已经相识近五年,她都不知道对方具体喜欢什么,想买礼物都无从下手。
“送礼物还不容易?”
作为目前最常在尼托伯爵身边晃荡的幽灵,哈特难得此刻很有发言权:“手帕,腰带,荷包,您随便送点什么他都会喜欢啊!”
“最好是亲手做的!”贝尔碧娜跟着在旁边兴奋补充道,“那样才有诚意!”
“那可能有些困难,菲丽缝破洞的针脚像蜈蚣一样难看。”冉娜嘻嘻笑道,“要是拿出去会被人笑话吧?”
“那就算不亲手做,找人做也行啊。”
哈特大咧咧地接话道:“之前我还看到戈特爵士的侄子向别人炫耀他未婚妻送他的马刺,不骑马的时候也不摘,平时走路时还故意踢踏出声音,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穿着……”
鉴于哈特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偏离了重点,菲丽丝倒也没细究他具体说了什么,只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发散。
以他们二人现在在明面上的关系,她去找工匠专门给对方定制一份礼物显然不合适,也很容易留下实质性的物证。
同理,为了不去挑战城堡内所有人的劣根性,她亲手缝制的东西也不好往外送……那就只能送点放在所有人面前都不会让人觉得二人有暧昧的东西了。
再次沉思许久后,最后还是哈特之前说的“马刺”给了她一点微妙的灵感。
之前她还在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手下做侍女时,曾为了能尽快适应侧骑马绘制出了近现代出现的侧马鞍,后来还真被公爵宫的工匠做出来了。
她现在来到帝国五年多,却从没听说这边允许女性贵族用跨骑的方式骑马,也没听说过有关侧马鞍的任何消息,那就说明这件东西还没有从波拉萨卡传到帝国这边。
既然“侧鞍”目前还是个非常新奇的东西,能有效辅助贵族女性独立优雅地骑马,并被证实在如今的生产水平下能被造出来,那它必然会是个“好礼物”。
底层的人用不上它,但上层贵族一定会喜欢它。
比如一直喜欢收集各种新奇事物,以“学者”自称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皇帝陛下。
帝国贵族向来推崇武力,不但是男性,擅长狩猎的女性贵族也会被视为典范。
可在马鞍没有改良过的情况下,女性贵族既要时刻保持优雅的坐姿,又要用双腿放在一侧的姿势骑马最多能让马以缓慢的步行前进,速度快起来必然会坠马。因此,如果一位贵妇人想要骑马快速出行,只能坐在一名骑士身后做“乘客”,根本无法以“骑手”的身份坐在马背上。
从一开始就在条件上拉开了差距,又何谈之后。
偏偏狩猎又是此时帝国贵族最常见的社交场合,且是少数女性贵族不会因性别被排斥在外的娱乐活动。如果能亲身参与进去,不管是对自身还是自己的家族都能带来相当大的正面影响。
所以,即使冒着坠马可能会受伤甚至身亡的风险,许多身份显赫的贵族女性也会主动积极参与狩猎活动。
再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只有身份足够高的女性才会需要的东西。
对沃尔多皇帝来说,他本人是不需要它,却会是一个给予女眷的好礼物。对尼托伯爵来说,用它讨好自己的君主既能获得对方适当的赞赏,也没有重要到会引起对方忌惮的程度。
而对菲丽丝来说,这件礼物送出去能让身为尼托伯爵的兰斯得到一些实际的好处,同时不会让其他人怀疑二人的关系,可谓十分完美。
听完她的分析和决定,原本还在欢快讨论的三只幽灵们都沉默了,反而是之前一直没参与讨论的派勒乌索教授哈哈笑出声。
“都看我做什么?我觉得侧鞍是个好礼物!难道你们还真想让她送出一个亲手缝的荷包?”
“他们一个是已经向皇帝和教皇宣誓要‘像修士一样生活’的伯爵,一个是有身份问题的前修女,要是被人发现有私下往来,你们猜谁会更倒霉?”
老教授笑完,还不忘用手指挨个点了点三个年轻人,最后停在冉娜面前:“不要轻视一个荷包的影响力,也别忘记伊莎贝尔王后当年是怎么变成伊莎贝尔修女的。”
然而与过去的乖巧不同,冉娜显然并不是很能接受教授的这番话。
可她也没有继续争辩什么,只是在好友抬笔准备绘制马鞍草图时飞出了窗户。
当兰斯看卷宗看到眼晕,正准备眺望远处缓一缓,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一颗飘在窗外的脑袋时,他久违感觉心脏狠狠被惊吓了一下。
“…………”
“我要去屋内休息一会儿。要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醒,就敲门叫醒我。”
确定与自己隔窗相望的游魂没有走的意思后,兰斯转头对贴身男仆嘱咐了一句,便按着太阳穴回到内室。
关上门,再打开卧室的窗等了一会儿,果然就见那位少女模样的游魂跟着缓缓飘到了这边的窗前。
“……您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由于眼前这位修女模样的游魂并不常来与自己说话,兰斯开口时也格外谨慎了一些:“是菲丽丝女士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不是——”
第一个词说出口,之前的种种顾虑似乎也跟着话音吐了出来。
冉娜与面前的男人对视片刻,定定神,提裙在窗外行了一礼后才飘进室内。
“这么直接问您可能会有些失礼,也不该是由我来问……但您……真的有喜欢过什么吗?”
见年轻的伯爵面露疑惑后又逐渐露出羞窘的表情,冉娜也觉得自己在紧张下说话有些歧义,赶紧补充道:“我指的是比较常见的……收到后会开心的东西!比如您送给菲丽的两支笔,给朱尼厄斯少爷送的玩具……贝尔碧娜和哈特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就经常看到您,可您似乎从小就不玩玩具,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喜欢什么东西……”
紧张和急躁下,她说话越来越没条理,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地跑过来。但出于习惯,兰斯很快从这番破碎的语言中提取出了关键词。
“您是想问,我会喜欢收到什么礼物?”见对面的游魂立刻点头,兰斯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什么,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笑,“其实对我来说,能收到礼物本身就很值得开心了,是什么不重要……”
“当然很重要!”
“如果你不知道菲丽喜欢什么,会随便送个什么东西给她吗?还不是猜到她喜欢才会送来那两支笔!”
冉娜迫不及待地打断对方的话,声音中跟着掺杂出一丝怒气道:“是人总该喜欢点什么啊?你就是说你喜欢哪位圣人,喜欢什么图案的圣牌也比你这样说敷衍的话好!”
再次感受到这位游魂身上传出的强烈情绪,兰斯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如说,他不是很想喜欢太多东西了。
从离开故乡后他的人生就一直在不断失去。喜欢的东西越多就意味着未来失去时会更难过,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将那么多情感投射到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东西上。
可面前还有个瞪着他等答案的游魂,兰斯觉得说出这番解释也只会再次得到一个“敷衍”的评价,此时只能绞尽脑汁思考。
要说到“美好”和“欢乐”,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来到这座城堡前的童年时光……
“我小时候……很喜欢公鸡。”
“当时母亲想买几只母鸡养在家里,但其中一只小鸡长大后发现是一只公鸡。”
对上游魂震惊的目光,兰斯却露出有些怀念的眼神:“我的养父原本想杀了它做汤,但因为那只鸡是我养大的,还格外聪明,那时候都会跟着我走路了,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我实在不想吃掉它,于是央求母亲把它留下。”
度过一开始的震惊期,冉娜倒还算喜欢这个故事,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然后呢?它有没有名字?长什么样子?是公鸡的话是不是还会长出很漂亮的尾羽?”
“我叫它‘彼得’,但我没见过它长出尾羽的时候。”兰斯说道,“有一次它跟我出门后被一个路过的小偷抱走了,我追了两条街后把人追丢了,之后家里再也没养过公鸡。”
冉娜:…………
对上男人暗含询问的目光,冉娜咬牙鼓励道:“很好,您曾有过一只叫彼得的小公鸡……还有其他的吗?”
作者有话说:
兰斯的故事,大多都带点地狱性质(突然
第363章 盛夏17 “您是个
如果没有人问起,兰斯觉得,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去主动仔细回想这些。
母亲被埋葬的那一天仿佛就是一切的分界线,在那之前的记忆只有在梦境里才会变得清晰,睡醒后又会变得模糊不清……恍惚中,他时常会觉得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原本以为太久不去想的东西自己早就该忘记了。可当看到面前游魂的那双几近透明的绿色眼眸,看着从她身后透进的阳光,脑中也不由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颗玻璃球,一颗在整个阿根堡都算独一无二的玻璃球——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没在同龄的孩子手中见过第二颗。
与阿根堡本地出产的玻璃球不同,他的那枚通体透明,只有中间有一条绿色掺杂黄色的波纹状图案。将它对准阳光转动,在某个角度看还会变得像猫的眼睛。
兰斯记得,那是他从外祖父的帽子上拔下来的。
听说是商队从威讷提带回来的高级货,一枚就能值至少半枚金币,他拔下来了两枚,差不多是当时建造大教堂的石匠大师不吃不喝干一周多的工资。
帽子上的装饰被弄掉了,外祖父自然臭骂了他一顿。
但最后,他还是将其中那颗小一点的玻璃珠送给他,让他成为整条街巷中唯一一个拥有玻璃珠做玩具的孩子。
所以后来养父突然回家说要逃出阿根堡,母亲让他收拾行李时,他放弃了半箱子的玩具也要带上那颗玻璃球……即使它后来也在来到这座城堡的路上遗失了,可整整十六年过去,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透过那颗小球看天空的场景。
之后还有吗?
当然还有。
那么昂贵漂亮的玻璃珠他可不能总是拿出来扔着玩,平时跟其他孩子玩游戏的时候他们都会用别的道具。
阿根堡临近蓝河,水源充足,土地肥沃,非常适合果树生长。
樱桃采摘期短且在盛夏时节,那时候农田里的农人们正忙着割草晒草,因此附近拥有果园的修道院往往会来城镇里雇人帮忙采摘。摘下的樱桃大部分会被送到集市上卖,另一部分去核做果干,用于长期保存。
被去掉的樱桃核没有太大价值,修院一般都会允许雇工们将其带回家。
洗净,晒干,就是孩子们玩“樱桃洞”时最常使用的道具。
与“公鸡石柱”差不多,那也是一种投掷类游戏。
在地上随便挖个洞,然后将樱桃核往里面扔,谁扔得多谁就能把樱桃核都赢走。等到秋天,用来投掷的道具就会换成榛子。有时他们还会将大个的榛子堆在一起,将其中一枚放远后用手指弹到榛子堆里,看谁弹开的榛子多谁就胜利。
除了这些在陆地上的游戏,对生活在河边的孩子来说,一片河滩就能玩一整天。
游泳他是不太敢的,因为每年都有小孩淹死在水里,他住的那片街区的大人都不许孩子们下河,顶多天热时能在浅滩边玩水。
钓鱼是最常见的活动,但总是很难真钓到鱼。这时要是谁能从家里弄到一张网,所有人都会发出欢呼声。到时候找个僻静的地方安置一晚,运气好时第二天就能收获几条鱼……当然,这项活动在某个人的网被偷走、并被父母揍了一顿后也中止了……
开口后,尘封的记忆居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出的话语仿佛变成一把扫帚,每吐出的一个词语都让那些原本被尘土掩埋的地面变得更干净一点,说出一句话,就能让胡乱堆放的箱子摞到一起……就这样一点点打扫,那间由他自己封锁的仓库终于也变得整洁明亮,连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其他的玩具倒也没什么了……陀螺我以前也会玩,但玩得不算太好。”
“喜欢的食物?这个我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见面前游魂的眼中再次带上怀疑,兰斯不得不继续努力在记忆仓库中翻找一圈,这次才回想起一个让自己印象深刻的食物:“不过那时候我跟其他孩子出去钓鱼总是钓不到,青蛙却总能抓到几只。但外祖父很嫌弃青蛙,也不允许我吃,所以我一般抓到青蛙后会悄悄带到其他朋友家,借用他们家的锅做好后蹭着吃一点……”
冉娜:…………
过大的反差让冉娜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只喔喔叫的公鸡和一只不断蹦跶的青蛙在脑中转圈。
但话都是她问的,她也不能太失礼,只能硬着头皮确认道:“所以……青蛙是你最喜欢的食物?”
“也算不上是最喜欢吧?青蛙肉本来就不多,还有些泥腥味,真说起来肯定不如其他肉好吃……可那时候年纪小,大人越不想让做什么就越想做。”这么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兰斯也不由摇头笑道,“而且可能是自己抓到的东西会更印象深刻吧?以前家里经常吃什么我都不太记得了,但偷偷跑到罗德家吃青蛙的味道现在还记得……”
见对面的游魂似乎再次陷入沉默,兰斯稍稍观察了下对方的表情,这才小心翼翼地发问道:“说到吃的,菲丽丝女士有什么格外喜欢的食物吗?”
“……啊?她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突然听到对方发问,冉娜没有多想就回答道:“什么都吃,只要没坏就行……”
“我记得她之前给厨房送过一份‘千层面’的菜谱,她好像挺喜欢?”
“那个她确实比较喜欢……”终于回过味的冉娜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不过她也说过,天天吃肉容易嘴里长疮,要是能多吃一些蔬菜或水果会更好。”
蔬菜还好说,除了腌菜,城堡内的地窖里也会储存不少芜菁、萝卜之类耐保存的新鲜蔬菜。
可水果什么的,就算是尼托的领主也无法在冬天变出太多……能与之扯上关系的就是果酱了……
“那……她喜欢甜点吗?”
兰斯趁机再次发问:“之前看到她买了蜂蜜,还有纽卡托……她喜欢那种类型的点心吗?”
“我倒是觉得她没那么喜欢吃甜食。菲丽买的蜂蜜主要是用来调颜料的,之前还说纽卡托实在太粘牙,吃两块就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了……”
见面前人似乎露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冉娜稍微理解了点平时好友逗人玩的乐趣,掩嘴轻笑起来。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阁下。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您解答。”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冉娜还是尽快收住笑意,表情郑重道:“五年前,也就是619年的复活节,您还记得您当时身在何处吗?”
这个话题转得太猝不及防,即使兰斯在她开口前就做了点心理准备也没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
不过五年前的记忆倒是比十几年前的更好翻找,尤其619年实在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年,只是短短思索了几息后兰斯便开口了。
“那时我应该在去阿格隆朝圣的路上。”
“当时我想抄近道,便带随行的人一起进入了威登堡侯爵领。”不确定地偏头回忆片刻,他再次肯定般微微颔首,“但当时的威登堡侯爵连来自尼托的商人和朝圣者都排斥,更不要说进入他的首府图廷根了,所以复活节那天我应该是在图廷根附近一座不大的村镇歇息的……”
“那您是否还记得,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冉娜打断他的话,急声问道:“有没有遇到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没有,那天我应该一直忙着赶路。”兰斯说道,“就连复活节弥撒都只是随便找了一座沿途路过的修道院,匆匆做过就离开了……”
话说到一半,兰斯终于察觉到面前游魂的情绪又变了。
好像被他的话噎住般,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实在让人难以猜想她的想法。
不过看着对方那一身修女服,他倒是确实想起了一件不算印象太深的小事。
“……非要说印象深刻的人,我那天曾遇到过一位脱离队伍的麻风病人。”
见游魂的眼睛瞬间亮起,兰斯不明所以的同时又努力回想了一番,解释道:“当时有个村镇上的修院正给穷人施粥,附近聚集了不少麻风病人……我不知道我遇到的那人是不是从那边逃出来的,也许他原本就是在附近森林中独居的病人,但想着一个人住在森林里难免要风餐露宿,我就叫住他,给了他一些干粮……”
这么说着,他又不免抬眼观察面前游魂的反应:“您是……想要找什么人吗?还是您认识他……”
“不!我没在找谁,也不认识什么麻风病人!”
很突然的,面前这名一直很恪守礼节的姑娘第一次用很高的音量反驳了他的话。
可话虽是反驳,她的声线又相当轻快,整张脸上的五官飞扬着,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人手所做的,必将因其所为得到回报。」
「公平的砝码为吾主所悦,义人的心愿总会得到善果。」
转身离开前,冉娜终究没忍住,感慨般念诵出一段祈祷词,这才再次看向还在愣神的年轻男人。
“您是个好人,伯爵阁下,这会让您有好报的!”她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挥手道,“愿吾主保佑您,您的心愿必将得到满足。”
作者有话说:
兰斯家在瘟疫前的阿根堡算中等偏上的水平,要是没有瘟疫+阿根堡没乱起来,他长大后大概会跟着他外祖父投资的商队出去走商,然后接手生意
但他经商头脑不好不坏(比弗朗西斯科差好几个档),可能会成为那种在附近名声很好、却也赚不了大钱的普通商人(突然if
第364章 盛夏18 “……你在
留下那样一句奇怪的话,冉娜不等面前人做出反应就飘走了。
目送那位游魂离开,不知又过去多久,兰斯才因身后传来的敲门声回过神。
迷迷糊糊打开房门走出去,再次坐回办公桌边,盯着摊在桌面上的文件看了许久,他还是没太明白那所谓的“最后一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深意。
不过除此之外,这也并非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过去他总会因为畏惧,不敢在清醒时触碰那些自己来到这座城堡前的记忆,任凭灰尘逐渐将其掩盖……但经过这样一番半强迫性质的“大扫除”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因那些记忆受到伤害。
痛苦依然存在,但欢乐也存在在那里。
它们从来不会因为被他忽视而消失,它们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是组成他的骨骼、血肉和灵魂,不论他去不去看,它们都会一直存在……
不知不觉,某块沉积在心底的石头似乎也随之化为粉尘,随着从窗缝里吹入的风一点点消散到远方。
他该向那位游魂道谢的——兰斯如此想道。
还有菲丽丝女士……虽然心中还没捋出一个有逻辑的链条,但随着那些灰尘慢慢飘散,他也突然产生了很多想跟对方说的话……
只是想到那个名字,兰斯感觉自己又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
如果不是还有个男仆在房间里,他恨不得要将自己的脸埋进手心。
话说回来,他现在确实是知道对方的名字了,有那些游魂们带话,对方大概率也知道自己知道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二人有机会单独说话时,他总是无法把那个名字对着本人当面说出口。
最终,这份纠结被兰斯归咎到这“不够礼貌”上。
先不说那个名字是那位女士一直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就算只是一个单纯的名字,随便直呼一位女士的名字也显得太越线了。一旦对方因此感到被冒犯,或者觉得二人的关系完全不到能互称姓名的程度而尴尬怎么办?
再次陷入纠结旋涡的伯爵阁下盯着眼前的卷宗,只觉得上面的文字愈加让人心烦意乱。
勉强又看了两张,他干脆让男仆出去看看堂弟今天在做什么,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把人带过来,跟他一起处理一下这些积压的案件卷宗。
朱尼厄斯最近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的剑术兼骑术老师因为母亲去世回家参加葬礼了,最快也要过了创世节才能回来。而负责文化课的恩里克修士因为冬天行动不便,再加上对他的启蒙教育已经基本完成,便在今年年中表示要将自己的生活重心回归到修院内,至少春天前是不会来城堡了。
因此,在与堂兄一起出门巡视过尼托各处要塞、认了一圈人后,朱尼厄斯就处于一种半放养状态。
除了早上要被外祖父抓到练习场砍靶柱,进行一些作战训练,偶尔还会被要求带人巡视整座城堡和附近的庄园外,也没太多事做。
而且他还发现了,最近只要自己一说跟“瓦伦蒂娜小姐”有约,即使是严厉的外祖父也会展现出宽容,还会撤去部分安排给他的任务。
因此,他最近去找菲拉女士的次数都少了,反而开始在东塔楼蹲点,一有机会就约自己的未婚妻出来玩。
瓦伦蒂娜小姐也有很多课程,但她的姑母实在是个温和的长辈,每次见到他来基本都会放两人出去玩,只有瓦伦蒂娜小姐本人实在是个很别扭的人。
有时候她嘴上说着无所谓,真拉着她出门又不开心。反过来也是,之前还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喜欢放鹰,但每次看到驯鹰人把鹰带回鹰棚时,她双眼里的失落几乎都要化成水流出来……
一开始朱尼厄斯还会觉得这人真奇怪,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倒也慢慢掌握了自己这位未婚妻的某些规律。
比如跟她说话时不能光听她说出口的话,主要要观察她的眼神和动作——比如眼睛往下撇是不感兴趣,但往眼睛下撇的同时眨眼频率变快就是感兴趣——在总结到足够的经验后,朱尼厄斯感觉这个远道而来的未婚妻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了。
尤其是在他提出可以让驯鹰人教她如何驯鹰,且如果她学得好、能让普洛凯拉听她的话就将鹰送给她后,小姑娘看向他的目光简直堪称炽热,连带着他的耳朵都跟着烧起来。
大概也是这个条件戳中她的内心,之后每天来找她去鹰棚时她都没有一丝不情愿,有时甚至会主动找他一起去,无形中让朱尼厄斯少挥了几百次木剑。
效果如此显著,这让少年愈发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与未婚妻打好关系就能获得假期”的等式是成立的,并为这个发现在心中沾沾自喜。
因此,当堂兄的贴身男仆找到自己,说堂兄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处理伯爵领的事务时,朱尼厄斯便适时侧身露出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遗憾表示自己已经有约在先,玩到一半的时候抛下未婚妻离开也太失礼了。
与他预想中的一样,男仆在得到这个答案后表示理解,并立刻转身离开。
可当他带着满意的笑容回过头时,却见站在身后的未婚妻正用一种不善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在用我做借口。”
这次不需要任何细致的观察,瓦伦蒂娜小姐刻意压低的语气已经向外透出十足的怒意:“你在用我做理由,逃避去伯爵阁下那边工作,是吗?”
朱尼厄斯:…………
朱尼厄斯感觉自己应该尝试挣扎解释一下,但那双浅棕色眼睛里迸发出的情感让他感到有些危险,身体比嘴的反应更快,立刻就做出逃离的动作。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跑出一步,右手臂直接被抱住了。不仅如此,一股力道还在拉着他往主楼的方向走。
“你、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朱尼厄斯立刻挣扎起来:“不是说好了今天带你出去放鹰吗?你……我要是走了,彼得可不会单独带你出城堡放鹰!”
“那就不去了!”瓦伦蒂娜一边拉着他的手臂一边坚定道,“反正我不会成为你偷懒的借口,你今天必须回去!”
虽说冬季的城堡里的人变少了,但也不算完全没人。
两人就这么在中堡场内拉拉扯扯难免被人看到,只是顾忌着这二位的身份,不管是仆人还是路过的守卫都只能装作没看到。
至于贴身在两人身边服侍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的侍女完全被这个突发情况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也不太敢上前拉扯,只能一边着急一边在旁边小声劝说。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乔戈则在小主人被侯爵小姐抓住时就快速远离“战场”,先一步跑到主楼去找卡尔总管,请对方来解决问题。
城堡总管的出现终于让两个小孩想起自己身为贵族的“体面”,不再继续互相拉扯争吵。
瓦伦蒂娜放鹰的计划泡汤了,朱尼厄斯偷懒的心思也曝光了。
最后在总管的带领下,两个没精神的小家伙被带到主楼的最上层,听完全程的兰斯顿时哭笑不得。
堂弟的那点小计谋城堡里的大人哪有不知道的呢?
不过是这对小未婚夫妻刚见面不久,大家都默契地选择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彼此的性格,也好让这对未来的小夫妇婚后生活更和谐一点。等过了这段时间,朱尼就算再想用“陪未婚妻”的理由偷懒,就算是泽门爵士也不会继续答应了。
现在倒好,这点小心机不但被未婚妻本人发现了,偏偏还不站在他那边,宁可放弃体面也要把他拽回来工作学习……这场面看得兰斯实在很想笑。
“我、我也不是不愿过来帮忙,但那不是之前有其他约定了吗!”
关上房门后,朱尼厄斯还想给自己拉回一点面子,走到堂兄身边小声解释:“你要是早点说,或者换个时间我肯定会来的……”
来到尼托伯爵的房间后,瓦伦蒂娜小姐倒是没有再做出失礼的行为,但看她的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不等兰斯想好如何让这场闹剧收场,另一个小孩的家长——听到消息的奥汀艮男爵夫人已经赶到门口,打过招呼后便打算带自己侄女回到东塔楼。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留下,身为“伙伴”的未婚妻却可以离开,朱尼厄斯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平衡。
其实留下帮堂兄处理一些杂事倒也没什么,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都要干活了,瓦伦蒂娜却可以享受一个下午的空闲时光,这实在太不公平!
在这种不平衡的心态驱使下,就在瓦伦蒂娜即将跟随姑母走出房间的前一刻,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如你就别走了,跟我一起在这里帮兰斯的忙……吧?”
对上未婚妻诧异的目光,朱尼厄斯稍微心虚了一下,很快便松开手,朝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反正你今天下午不是也没其他事吗?这些卷宗里的事都挺有意思的……你来看看,说不定会感兴趣呢……”
听到这番话,再看清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瓦伦蒂娜都顾不得追究对方方才的失礼行为,也顾不上周边还有人,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我怎么能……”她难得被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充满不可置信的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被她用这种语气和神态质问,朱尼厄斯原本还很自信的表情也跟着动摇起来。
“这……不行吗?”
他的视线扫过同样惊讶的男爵夫人,移到卡尔总管那张日常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后转身看向自己的堂兄:“瓦伦蒂娜小姐……不是我未来的妻子吗?让她帮忙处理伯爵领的事务应该也……没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和话语,其他人的视线也渐渐集中到现场另一人身上。
尤其是奥汀艮男爵夫人。她最近就一直在思考在月底的创世节晚宴上提出让侄女接触一下城堡内的内务是否显得自己太着急,却没想到率先被这位伯爵继承人主动提出来了。
这实在让人意外,但这确实对自己这边有利,于是她只用力捏了下侄女的手作为提示,之后就没有其他动作,只与其他人一样默默等待站在室内的尼托伯爵开口。
“……啊,当然可以。”
不等奥汀艮男爵夫人进入更深一层的深思,回过神的兰斯已经给出回应:“就是我这里的椅子不太够……安德斯,你去隔壁再搬一张椅子来吧。”
这么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般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位女士:“当然,如果瓦伦蒂娜小姐还有其他事忙也不用勉强,我记得你还有不少课程……”
“没关系,那些都可以改时间。”奥汀艮男爵夫人干脆松开侄女的手,笑着对一旁的少年道,“就是蒂娜对这边还不是很熟悉,稍后还要麻烦朱尼厄斯少爷将她送回东塔楼。”
作者有话说:
兰斯&朱尼:好耶!有人一起干活了!
瓦伦蒂娜:(持续震惊.jpg
第365章 盛夏19 “傻姑娘,
伯爵阁下会允许瓦伦蒂娜小姐接触伯爵领内的内务在卡尔总管的意料之中。
近五年的相处,卡尔当然看得出自己这位领主的真实性格——他估计压根没思考让未来的弟媳这么早插手尼托的内务到底会让其他人联想到什么,他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帮手帮他解决面前的工作。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很多人难以置信,但目前的这位尼托伯爵确实是一点都不享受坐在“伯爵”这个位置上。
尽管他有能力做到身为一名领主该做的事,甚至要比大部分贵族的能力好,但每日面对他汇报事务时产生的长吁短叹也是真实的。
有时卡尔会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对方的烦恼。
只是在目之所及之处,兰斯·戴勒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了,人总不能向命运索求太多。
可五年来都没有太多变化的事,那之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太多改善。
天天看着那样一张没干劲的脸,就算是卡尔偶尔也会感到一丝烦躁。
所以,当收到皇帝的特许状,听到朱尼厄斯少爷确定会成为伯爵继承人后,卡尔便慢慢将希望放到这位未来的尼托之主上。
但很可惜,就目前的情况看,朱尼厄斯少爷虽然也算聪慧,性格却与他的堂兄差不多。
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由于伯爵阁下的悉心呵护,这个孩子仁善的一面在逐渐被放大……对一名未来的领主来说,这并不能算一件好事。
朱尼厄斯少爷和伯爵阁下的善良确实能让他推动某些法令改变时更顺利,但如果不能让尼托长期处于安稳状态,所有改变都会在顷刻化为乌有。
驯鹰人要是不对鹰下狠手,鹰就永远不会表现出臣服。
动物都是如此,何况是千千万万比动物更狡诈的人?
尼托的善人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尼托更需要一个“恶棍”,一把能让所有人感到畏惧、不敢轻举妄动的宝剑。
卡尔知道自己的身份让他注定与这个角色无缘,所以最开始他看上的是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
她的学识都是实实在在的,之前的表现也展现出她完全有能力担起“伯爵夫人”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调动起伯爵阁下的情绪、让他主动靠近的女性。至于贵族身份……只要有伯爵本人点头,也不是多难办的东西。
人人都喜欢听故事,买通几名诗人编撰一段传奇,将一个外来者包装成某个来自意图恩诺半岛的落难贵族并不难。如果一切顺利,她的手段和能力会成为滋养这片土地的养分,她本人也会成为这片土地上身份最尊贵的女人,这是场多么两全其美的交易?
当然,想要达成这些的最重要前提就是需要位于事件中心的两个人配合。
但很显然,能跟一个不想成为伯爵的伯爵有诸多共同语言,那位“菲拉薇娅女士”注定也长了一颗迷宫般的脑袋。
卡尔曾在自己大病后刻意派人观察过那位女士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借机利用盖伊做些什么……结果就不需要回想了,简直跟那把至今还挂在西塔楼三层的锁一样让人无奈。
等到伯爵阁下正式对外宣称自己接受了“神启”后,这条路便也随之彻底封死。
原本卡尔总管已经基本放弃这个想法、打算设想另一条道路时,却没想到命运如此让人难以捉摸,在他即将放弃前送来了一名合适的人选。
对于朱尼厄斯少爷的这个未婚妻,卡尔原本并没有太多想法。
一个是那位小姐年纪还小,尽管有一位侯爵父亲,但谁都知道她那位父亲是如何上位的,而她本人在七八岁前接受的完全只是一名骑士之女该接受的教育。
尽管之后被送去修女院学习,但修院最多就是教人识字、念诵经文祈祷词。修女们还会长期处于“被管束”的那一边,等她从那种环境走出来,都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学会如何管理身边的人。
而对“威登堡的瓦伦蒂娜”的印象第一次出现转变,是在她寄出的那封亲笔信后。
作为城堡的总管,卡尔是最先收到信的人,自然也负责检查信件内容。
他完整阅读过那封信,按照流程送到文书长处做过备案后才将其送到朱尼厄斯少爷手里——可不管是他还是负责抄录信件的文书长克里斯,如果不是有“菲拉薇娅女士”的提醒,他们都没发现那封信中隐藏的暗语。
这可以归咎于他对教经内的故事不太熟悉,但没发现就是没发现,自己被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骗过是事实。
这是他的失职,却让他生出欣喜。
威登堡侯爵重视自己再婚的妻子,从而轻待了自己的长女,这对尼托来说实在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尤其是在发现这位侯爵小姐并非一个只会诵读经文的草包之后。
她与父亲的关系越差,就越不会因为血缘关系过度帮衬娘家。一个拥有明确出身、聪明、有急智、又与娘家不睦的未来伯爵夫人要比“那位女士”更适合成为悬在尼托上空的利剑。
虽然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但鉴于这座城堡内脑筋不正常的怪人实在很多,在没见到真人前卡尔也无法下定论。
他还需要更细致的观察,至少要摸清这位侯爵小姐的性格才能进行下一步。
结果是令人惊喜的。
他才在第一天抛出“居住在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通用语非常好,也很会教学”这一点,第二天瓦伦蒂娜小姐就要求其姑母带她前往西塔楼,当真说动那位一向对贵族不太感兴趣的女士教她通用语。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位侯爵小姐简直就像是一块永远不会吸饱的海绵,她的好学和努力被所有在东塔楼内工作的仆人看在眼里。
能碰上这样一位女士做未婚妻,卡尔都有些感慨朱尼厄斯少爷的运气实在很好。
伯爵阁下一直要求两人在订婚期间不断通信,还在得到求救信后当机立断选择将她从修院接了出来,现在又如此轻易地接纳对方,邀请其在未婚前就沾手尼托伯爵领的内务——就算他的初衷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可对比威登堡侯爵那堪称冷漠的态度,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知道站在哪一边对自己有利了。
当然,保险起见,卡尔觉得现在还不能让其接触涉及伯爵领核心问题的卷宗和账本。
毕竟威登堡侯爵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还在这里。瓦伦蒂娜小姐与其同住在东塔楼里,两人关系亲密,日常难免会在对话中提到点什么。
好在伯爵阁下看上去本来也没打算让两个小孩看什么太重要的文件,两人阅览的文件都是经过城堡内的顾问团审查并草拟出大致的裁决意见,通常只需要伯爵本人批阅即可。
如果顾问团足够受信任,领主往往只需要听人念一遍就可以批准了。偏偏现在的尼托伯爵做什么都很较真,不但要亲自阅览全部的卷宗,遇到质疑的地方还会把人找来问话,工作时间自然也跟着变长。
听到幽灵们描述起如今尼托伯爵的房间里多“热闹”后,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侧鞍图纸,菲丽丝都对其生出一点怜悯了。
这图纸交出去,制作马鞍的工作确实是工匠去做,但要将其献给皇帝陛下、以及之后连带着的一堆社交工作还是要由伯爵本人完成。
至少他需要为此往礼布斯跑一趟,来回又是一个多月……就凭“那位”低精力的属性,出这么一趟差估计会让他自闭两三个月。
但这份“怜悯”也不过持续了几秒钟。
有之前制作实物的经验,菲丽丝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复原了记忆中“侧鞍”的图纸,并让人摇来了卡尔总管,将这种新式马鞍的用法详细讲述了一遍。
不需要过多解释,卡尔总管立刻便明白这份图纸的重要性。
城堡内虽有长期雇佣的工匠,但要制作这种献给皇帝陛下的礼物,除了工匠的技术达标外更重要的是人品可靠,不会将图纸外泄。
为此,在与领主沟通并得到领主的允许后,卡尔总管便亲自去附近的庄园挑选了两名农奴出身的皮匠,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全部带到城堡内,并在工匠区专门辟出一块区域做这副新式马鞍。
虽然菲丽丝不能暴露她是图纸的真实提供者,但侧鞍作为一种需要量身定制的高级货,总需要一个“试坐人”。
作为“被总管安排来提供身体数据外加试坐的人”,她经来前堡场观看马鞍的制作进度很正常,时不时用自己试坐后的感受给工匠一些提醒也属正常。
由于上次她来工匠区“取材”时就与这边的一些人混了脸熟,现在再次出现在前堡场时立刻就有人认出她。
于是没等到侧鞍被做出来,挺着大肚子、扶着后腰的梅特便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菲丽丝没见过太多孕妇,对多大的孕肚大概对应几个月没有什么概念,但算算时间,梅特现在估计已经进入待产期了。
比起其他工匠身上的味道,皮革的味道格外难闻,实在不适合孕妇久待。所以在见到梅特后菲丽丝就赶紧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把人带到一旁空气还算流通的空地。
“最近没事做闲得很,听说您来了当然要来看看。”
梅特这么说着,语气中还带了些抱怨:“上周玛丽姨母就说快生了,让我尽量在家里歇着,结果现在还没生!早知道就继续工作了,还能多赚点工钱……”
“你该听你姨母的话,这个时候多小心都不过分。”菲丽丝看着对方隆起的肚子,担心的同时又觉得这姑娘是第一次生产,产前难免会紧张,便顺着话题道,“孩子现在会动了吗?”
“早就会动了!这会儿正醒着,刚刚还跟我玩游戏呢!”
提到自己的孩子,梅特的眼中立刻迸发出一股明亮的光彩,一边说一边往肚子上拍了两下:“您看,就这样拍,他就会蹬两下做回应——不信您也来拍一下?”
菲丽丝当然不好意思直接上手拍人家的肚子,奈何梅特最近大概是真憋坏了,话聊到热情时直接拽着菲丽丝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拍。
隔着衣料,菲丽丝确实感觉到自己按在肚皮上的掌心似乎被什么轻踹了一下。
那奇妙的感觉仿佛将时间静止,连周围的喧嚣声都随之远去,让人久久无法回神。
“…………”
“……真的在踢我……”她喃喃重复道,“是真的在动……”
“这还能有假啊?”梅特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笑起来,“差不多雷电之月(8月)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了,现在要比之前更强烈了些……嘶————”
见她突然捂住肚子躬起身,菲丽丝赶紧扶住她的手臂,脸上的笑顿时化为惊恐:“你还好吗?来人——”
“没、没事,不用喊人!”梅特赶紧止住她的呼喊,努力抬头挤出一个笑,“最近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唔——”
看她表情逐渐狰狞,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菲丽丝再也不敢耽误时间,高声呼喊起周围的人来帮忙。
一位离她们最近、正在帮皮匠丈夫打下手的妇人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
小声询问得知梅特今天一上午都在阵痛,又听到这姑娘不好意思地耳语了什么,妇人又气又好笑地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傻姑娘,你那是羊水破了!”
来不及解释太多,妇人干脆对距离最近的菲丽丝说道:“快去铁匠铺通知汉斯,就说他老婆要生了,让他赶紧把人送回家!”
作者有话说:
生孩子和孕妇的生产难易都是投骰子决定的
梅特生产投出了18点!加上她年轻体力好的加成,完全可以算是大成功!
第366章 盛夏20 “……这是
菲丽丝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曾陪伴怀孕的好友一起看过女人顺产全过程的视频……那刺激的画面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好友生孩子时她虽然不能进产房,但也是一直在外面等,足足等了十个小时才得到顺利生产的消息。
因此,在听说梅特从开指到顺利生产全程不到两个时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我生我家那俩小子的时候都差不多是两三个时辰就出来了。”
皮匠的妻子,也是最先发现梅特破水的格雷特夫人一边笑着一边继续缝手中的皮具:“圣母保佑她,最容易受苦的头胎没遭罪,之后再生第二胎第三胎的时候肯定比这次轻松!”
“…………”
菲丽丝觉得按照礼节,自己在此时应该笑着附和,但她最终也只是用祈祷的手势和祈祷词终结了这段对话。
其实她明白,在这个时代多生孩子才是“正常”且“保险”的。
刨除掉圣教的教义和一些道德因素,单从一名普通农民或工匠的实际角度说,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都在老去,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在工作时多一个帮手。
开垦更多的地,做更多的活,就有可能赚更多的钱。生病累倒会有人能照料,在外被欺负时有人能帮衬……身处在一个规则不甚清晰、且多数情况下规则很难贯彻到底的社会里,一个人去面对外来的压力总是要比一群人一起面对更吃力。
于是,在这个不光小孩夭折率很高、成人的死亡率也不低的时代,想要让家庭变得保险,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持续不断地增加家庭的人口。
而对于封建领主们来说,每个人都是一种资源。是粮食的生产者,是兵源,是税金的来源,领地内人口变少对贵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当然就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允许自己治下的领民去避孕。
当然,除了以上这些和圣教的教义本就不允许避孕外,还有一个客观问题——这个时代就没有真正有效的避孕措施。
后世的生理健康课已经让大多数人在青少年时就清楚知道怀孕的原理了。所有有性生殖动物的生命都是从一颗受精卵开始的,而不想怀孕,不要让精子和卵子碰到就好了。
但别说中世纪,现代的避孕套都不能百分百避免怀孕。至于那些只是口口相传、据说能避免怀孕的草药,能不能真阻止女性排卵另说,谁都无法证明其是否有副作用。
目前菲丽丝听说中最靠谱的一种避孕手段大概就是延长哺乳期了。
比如贵族女性为了能尽快怀上下一胎会将孩子交给专门喂奶的奶娘,以此尽快结束哺乳期——那反过来,想要不怀孕当然也可以延长哺乳期。
只是人类的身体实在神奇,有些身体强壮的女性生产半年就能恢复排卵,导致哺乳期意外怀孕……所以这种方法也许比用月经计算“安全期”的效果好些,但具体是否好用也实在要看运气。
归根结底,避孕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性交。
于是问题又绕回到起点,这个时代性交在道德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孩子。而当整个社会的每一个阶层都在客观上强烈需要人口的情况下,除了以侍奉神为名脱离世俗的人,大多数人的选择便很显而易见了。
跟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妇女一样,只要丈夫没死,身体也健康,梅特是肯定会再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而菲丽丝能做的,大概只有尽量告诉她保持卫生的重要性,祈祷那些知识能让她和她的孩子生病的概率减小一点点……
与菲丽丝的担忧不同,整个城堡工匠区都因这个新生儿的降临欢快起来。
由于这孩子出生的时间很巧,正好本周的周日就是新一年的创世节,就连卡尔总管都在听到消息后亲自来拜访了铁匠一家,并送上一袋细面粉、一小罐蜂蜜、一匹干净的亚麻布和一根用于祈福的蜂蜡蜡烛。
名字夫妻二人倒是早就想好了——亨利茨——据说是孩子的祖父生前定下的,为了纪念当年教他打铁的师父。
贝尔碧娜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沉默了许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密切观察那孩子的情况,直到洗礼结束才改为一天去看一眼。
随着祝福的钟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而就在625年刚开始的第一周,在皮匠费勒一家的努力下,菲丽丝终于重新见到了根据图纸再次复原成功的侧马鞍。
对尼托伯爵城堡内的人们来说,侧鞍实在是个新奇到不能再新奇的东西。
不但是尼托伯爵和与他关系亲近的人,听闻消息后,就连居住在东塔楼的奥汀艮男爵夫人都罕见地出现在练习场,带着自己的侄女一起来参观试骑。
作为给这副马鞍提供数据的人,菲丽丝当然也是第一个在众人面前示范如何使用它的人。
六年没骑马,她的骑术其实已经有些生疏了。好在卡尔总管为她挑选的小母马性格温顺,上马后她按照记忆将右腿勾住左前方的鞍桥,左腿踩住单镫,大致掌握平衡后便示意一旁负责牵马的男仆可以松手了,自己骑着马在已经清空的训练场内溜达起来,然后逐渐加快速度让其跑起来。
由于场地有限,小母马的速度始终不算太快,远远称不上在疾驰,但那马确确实实是跑起来了,而坐在上面的人一直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失去平衡的前兆——光是这点就足够让现场的另一位女士眼前一亮。
奥汀艮男爵夫人在丈夫未去世前也参加过狩猎会,她清楚马儿跑起来后马背会变得多颠簸。就算是长期练习骑术的女性也只能让马儿以漫步的速度往前走,最好还要有人在旁边时刻看着马,否则一旦马儿受惊疾驰起来,那处于侧坐状态的人百分百会坠马。
因此,贵族夫人们参与狩猎的方式大多只是“鹰狩”。这种狩猎方式只需要训练出一只足够优秀的鸟儿,她们本人并不需要骑快马冲进森林,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体面。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上过马的人都明白,谁会不想感受在马背上飞驰的感觉呢?
这种新马鞍似乎就是一把钥匙,能让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真,谁又会不为之心动呢?
“等会儿我能试试看吗?”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侄女显然也很兴奋:“您看菲拉薇娅女士坐得多稳?看着一点都不危险……”
“那套马鞍是按照菲拉薇娅女士的身高做的,你上去可能就不那么合适了。”朱尼厄斯听到这边的动静,蹭过来解释道,“光是马镫你就有可能踩不到,还有固定腿的鞍桥轮廓和位置,需要量身定制才能保证人不会摔下来……”
见未婚妻眼中的光随着自己的话音逐渐变暗,少年顿了顿,又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你要是喜欢,等彻底调整好没问题就给你做一个。只要你不要求用料,做一个的成本也不算太高……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我现在也没多少年例,没法给你定制太贵的,想要好点的皮料还要再攒一年……”
瓦伦蒂娜看着少年掰着手指算自己能支出多少钱的模样,憋了憋,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我才不用你的钱!”
“我的嫁妆可不少,至少定制一副马鞍不需要再等一年。”
笑着瞪了眼呆愣住的未婚夫,瓦伦蒂娜得意扬了下眉,便提起裙子朝试骑完成、正在下马的女士快步走去。
“……如果要增加舒适度可以在鞍座上选用其他材料,重要的是前鞍桥的位置需要配合腿的长度,尤其需要使用者在制作时经常来试。否则长度没卡准,腿不好发力别住鞍桥,就无法在马背上坐稳。”下马后的菲丽丝稍微擦拭了下额头上的薄汗,对尼托伯爵和站在他身后的卡尔总管简单介绍了原理后说道,“如果要把这个献给皇帝陛下,最好是将制作的工匠一起送过去,这样也能配合那边的人量身定制出最合适的马鞍。”
耐心听完,又等着站在前面的伯爵阁下说了几句恭维话,卡尔总管这才适时开口提出一个实际需要面对的问题:“请恕我失礼,女士……但刚刚您上马时,我看到您似乎在外裙下穿了一条有些特殊的裙子……”
“一条衬裙而已,只是为了能在骑马时更方便。”菲丽丝毫不客气地看向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穿了条中间被缝了一道的裙子有什么不妥,“骑士们骑马都会换上格外耐磨的裤子,难道女士骑马就不能多加一条适合骑马时穿的裙子吗?”
“当然可以!”
这次不等城堡总管说话,兰斯率先开口道:“就像行军打仗时要穿铠甲,都是为了实用。况且多穿一条裙子并不违反吾主的教义,没什么不合适的。”
领主已经率先将那条造型古怪的裙子定性为“裙子”,那别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将马鞍的图纸、实物,以及会制作这种马鞍的工匠一起作为礼物,打包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当然,既然要把工匠一并送给皇帝,工匠的身份也不会再是农奴。不管是为了体面还是表示对皇帝陛下的尊重,尼托伯爵都会在献礼成功的现场给予他们自由民的身份。
如果运气好,皇帝对这个礼物非常喜欢,并想要制作很多,那最先掌握这项技术的工匠很有可能会顺势成为皇帝的御用宫廷工匠。
这样大的一个馅饼从天而降,没有人会拒绝,皮匠费勒和他的妻子格雷特也不例外。
自从得到通知后二人脸上的笑就再也没落下过。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将经验教给城堡内的其他工匠,顺便再做一个做工更精致的侧鞍当作给皇帝的正式献礼。
这段时间里,兰斯已经将自己“偶然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侧鞍的存在,并找人绘图并探索制作出实物”的事写信发往礼布斯,只等沃尔多皇帝收到信、双方敲定献礼日期后便能带人出发。
沃尔多皇帝收到来自尼托的信时,时间已经即将来到火炬之月(2月)。
自己的封臣来献礼当然是件好事,而且能“让女士独立且优雅骑马”的马鞍确实让他十分好奇,再加上随信送来的那幅示意图画得实在很有趣,沃尔多皇帝不由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
“父亲!”
一声稚嫩的声音响起后,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桌后探出来:“您在看什么?”
“一个有趣的马鞍。”
看着还只有五岁的女儿,沃尔多皇帝笑着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并将那张画着画的皮纸给她看:“有了这个,长大后你就能自己骑马去森林了,听上去怎么样?”
“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用央求兄长带我了!”女孩开心地挥起手,“我喜欢这个,父亲!这个马鞍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要!”
女儿欢快的声音顿时让皇帝积攒一天的疲惫清空,开心地大笑起来。
“就算现在有,也需要你长大后才能用。”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又将画交给女儿,哄道,“去吧,这个就给你了。等尼托伯爵献礼时我会带你一起去看。”
好不容易把女儿送走,皇帝这才看向身侧的文书官,示意他可以继续念其他信件了。
可没等文书官念诵完手里的信,房门突然又被敲响。很快,他的贴身侍者带着一种慌乱中夹杂喜悦的表情走了进来。
“……这是教皇冕下给您的私人信件……”
得到主人允许,走到皇帝身侧的侍者压低声音汇报的同时递上一封信:“使者就在门外等候……需要将人请进来吗?”
“…………”
“当然。”
快速看完信中内容,沃尔多皇帝不由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快请使者进来,这么要紧的事当然要当面说!”
第367章 盛夏21 “你想去,
原本兰斯是没觉得“献礼”是件非常着急的事。
毕竟侧鞍这种东西皇帝本人用不上,对军事上的作用不大,那等到春暖花开、道路不再难行后去正式献礼应该就可以。
然而有时事实就是喜欢与计划想法反着来。
信使带回的信件中虽然也没说让他什么时候来献礼,但按照信使从接洽官员口中得到的消息,皇帝陛下今年可能要离开礼布斯出一次远门——如果这消息是真的,皇帝到远方巡游有很大的概率会在春天出发,他要表示献礼的诚心就必须尽快到达礼布斯。
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故,尼托海姆的城堡内又变得忙碌起来。
只是在忙碌之余,城堡内那些对帝国事务稍微有些了解的人也不免在私下嘀咕起来。
与过去那些喜欢到处巡游、几乎说是“居无定所”的帝国皇帝们不同,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相当喜欢“定居”的皇帝。
尤其是他之前在帝国会议上发布的“黄金诏书”,差不多是把“大家就各过各的日子”写到明面上,帝国境内最大的几个大贵族的内部事务皇帝全都不再干预,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出远门的刚性义务,最多就是在自己的领地内走一走。
了解到这些前提,再听那位宫廷文书给尼托信使透露的消息,便难免让人品出点别的意思。
如果皇帝这次也只是在自己的领地内巡游,那对献礼本身也没多大影响,宫廷文书并不需要多说这么一句暗含催促意味的话。
他既然说出来了,那除了皇帝本人对“侧鞍”实在感兴趣到恨不得第二天就得到外,那就是皇帝这次出的“远门”是真的非常远,也许会远到几个月都回不来。
从贝尔碧娜和冉娜口中得到这些消息时,菲丽丝正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指导下为他的大作配插图。
不得不说,有些事真是有对比才有伤害。
自从她将时祷书的月历部分画完,开始准备绘制教授那本百科全书第一部 分的插图后,她就快被这个随时都要跑过来审稿的无良甲方烦死了。
今天说开篇扉页要画生命树,第二天改口说还是七艺女神好,结果转头又说还是树好看。
好不容易菲丽丝给他弄出一个七女神围绕大树的构图,他最开始赞不绝口,过了一天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表示这样画会不会显得太“正统”,好像在宣扬知识和教会完全绑定了一样……听得菲丽丝生出一股强烈的、想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拧下来的冲动。
相比起来,那位伯爵阁下是个多么完美的雇主啊!
草稿都不需要审核,每次她拿出稿件进度时只会得到各种真诚的夸赞,这才是每个打工人都想要的天使甲方!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是相当不屑的。
“夸赞只会让你满足现状,疏于思考,最后沦落为平庸之辈!”老教授如此评价道,“你确实开心了,但开心之后你又能得到什么?”
“钱啊。”
“给他工作不但满足了我的物质需求,还能给我精神需求,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都要像你一样,活多事多还不给钱?”
菲丽丝相当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要是在活着的时候雇用我,我肯定不愿意给你工作!”
“呵呵呵,没有我你现在还只字不识呢!我活着的时候也从来不会雇用文盲——”
“所以,你们是一点都不在意皇帝陛下是去哪儿巡游吗?”
围观过太多次二人斗嘴,冉娜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找到吵架的空隙,并将自己的话插进去:“听说下博伊公爵跟东马可大公之间的战事已经陷入僵持,他会不会是为了调停这个准备南下?”
“就算现在去,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
有好友的话做引子,菲丽丝干脆放下那完全没意义的吵嘴,顺着冉娜的话说道:“战争的成因主要是利益分配不均,他们两边都没有要退的意思,那皇帝去调节就跟当年教皇调节马黎和罗兰差不多吧?最多能弄出个临时停战协议,之后估计还要继续……”
这么说着,她的大脑突然像是闪过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教授:“说起来,从教廷自雷慕城搬到罗拿,至今过去多少年了?”
她这问题提得突兀,派勒乌索教授惊讶之余还是很快给出答案。
“今年是第五十六年了。”见她听到答案后再次陷入沉思,老教授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你是又想起什么了?”
“嗯……我就是想着算算时间,教廷可能没多久就要搬回雷慕城了。”
“我记得历史上教廷搬到罗拿城的时间并不是特别长……肯定不到一百年,但要比五十年长,就是具体是多少年我记不得了。”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都被自己两句话震到,菲丽丝一边思考一边梳理着自己脑中的信息:“不过搬教廷这种事总要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那么多人都搬回去吧?而且这么做肯定会遭到反对……不说别人,罗兰王肯定不会希望教皇离开,而且教皇本身好像也没多少兵的样子?要是没有一个足够强有力的帮手,估计很难说服所有教士搬离吧?”
“…………”
“你的意思是,那个‘帮手’就是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
冉娜无声张了张嘴,最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觉得,沃尔多皇帝这趟‘远门’的目的是去见教皇冕下?”
“不是说现在的教皇并非教士出身,只是个修道院院长吗?那即使他也是个罗兰人,应该要比其他罗兰出身的教士更偏向信仰本身吧?”
见好友似乎面露担忧,菲丽丝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哈哈笑道:“反正只是猜想,猜错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教皇要是回雷慕了,商业中心势必也会跟着转移回雷慕。从雷慕往外辐射的商队变多了,也会有更多目的地在北边的商队从银山山口这边陆路进入帝国……长远看,对尼托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吧?”
“但教廷离得近了,教廷对帝国这边掌控也会变强。”
派勒乌索教授在一旁幽幽泼冷水道:“以前教会税能拖延或者少交,要是交通便利了,教廷来人催税也更方便。”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不过一来尼托伯爵领内侵占教会土地的情况较少,教廷大概率不会率先冲着蚊子腿开刀。
再者,教廷搬家可是件大事,需要重修雷慕城内的教堂宫殿另说,原本教廷内支持罗兰王室的教士们肯定还要搞事情。
最重要的一点:雷慕城内的权力真空已经持续了近六十年,本地肯定已经建立起新秩序,教皇想要走进去、重新在雷慕城内站稳脚跟可不会太容易。
在这么多不利条件下,教廷能在多久后才会真正缓过来、重新开始对各个教区严格征税——按照这个时代的工作效率估算,菲丽丝觉得最快能在十年后稳定下来就不错了。
至于最慢……那可能没有一个准确的上限,主要取决于那帮贵族和教士搅浑水的功力有多深厚。
她能想到的,身在权力中央的教皇当然看得更清楚。
这种即使知道前方有种种困难、也要坚持达成某个目标的精神确实让人钦佩,但对于大部分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普通人来说,教廷在哪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件无所谓的事,反正压在他们身上的税金也从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而对即将去献礼的尼托伯爵来说……考虑到那位伯爵阁下过往的表现,菲丽丝觉得还是不要用这种不确定的猜测干扰他的思维了。
反正不管沃尔多皇帝是否真的要协助教皇回到雷慕,腿都长在他们身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尼托伯爵”这种边缘角色插话。既然如此,那兰斯本人最好也不要过多掺和进这种事里。
不过“不掺和”不代表要“保持无知”。按照过往的经验看,信息还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礼布斯作为波曼王国的首都,皇帝的常居之所,也是目前帝国的核心,那里能探听到的消息实不实用另说,但绝对够多。
尼托伯爵本人可能在探听消息上的能力有限,但如果有一位幽灵跟着他过去,那就算是皇帝的居所也能瞬间变透明。
尤其是兰斯现在已经能跟幽灵们顺利交流,如果遇到突发事件能有幽灵报警,他的人身安全便会多一层保障。
至于人选……不说别的,光是考虑到波曼国王的王宫内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说帕鲁本语,那该让谁去就很清晰了。
“这个时候你又想起我了?”
老教授不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哼”:“你也就是需要用我的时候才会对我客气一点!”
“我就不信你不想去皇帝在礼布斯新建的大学看看……”对上老人瞪来的视线,菲丽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是个人都会想去看,我也想去,那不是没机会吗?正好您现在有这个机会去,如果回来后能将那座大学的样子描述出来,记录到您的作品里不就更好了吗?”
听她这么说,派勒乌索教授总算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但我也不能白白听你的。”老教授矜持地摸了摸胡须,“让我去这么一趟来回至少一个月,我不在的时候你肯定只会画时祷书上的插图……”
“我保证这段时间都画你的。”
菲丽丝斩钉截铁道:“我给你画七张扉页,一张画一位女神像都行!”
“那倒不必。没有我的监督,还不知道你要在插图上犯多少错误。与其到时候弄出十几二十张废稿,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无视了学生瞪来的视线,老人呵呵笑道:“那位伯爵阁下周边总是有人,出门就更没有独处的时间了,我一个人跟着他外出总归有些寂寞……还是多带个能聊天还能帮忙的帮手比较好。”
这个要求简直不能算是什么要求,菲丽丝有些意外却完全不介意。
至于人选……看哈特已经完全挺起胸脯,她也觉得派勒乌索教授大概是之前跟对方说好了,自然而然便点了头:“行,你想带谁?”
老教授抬起手,如枯枝般的食指划过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的青年,最后停在了冉娜身上。
“我需要一个帮手,而不是累赘。”同时收到四道震惊的视线,派勒乌索教授慢吞吞收回手,“波曼本地人使用的欧洛夫语跟帕鲁本语完全是两种语言,我是能听懂,但也不算太精通,教更是来不及了。既然如此,那我至少要带一个会通用语的……”
“我不同意!”
不等教授说完,菲丽丝便皱眉看向对方:“尼托伯爵虽然能听懂你们说话了,但遇到恶灵时还是无法保护你们!”
“可我们本来也不需要保护。”派勒乌索教授道,“现在不是以前,我们已经对那所谓的‘恶灵’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刚形成的恶灵虽然速度较快,但并没有意识,只要半路出现其他游魂就会被吸引注意力,非常容易甩脱。至于像老伯爵那种的就更好办了,它们的速度太慢,根本不可能追上我们。”
“那也不行!”菲丽丝的语气依然强硬,“这次你们要走的距离太远,时间也太长,又是去陌生的地方,一旦遇到危险……”
“我想去。”
一道平和的声音打断了逐渐变急的话音。
冉娜飘到好友和老师之间,静静抬头看向前者。
“我想去,菲丽丝。”她用清晰且平稳的声线说道,“之前我就经常听说礼布斯就是帝国的‘吕得城’,而且我也一直对那位学者皇帝很好奇……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去看看。”
面对教授时菲丽丝还能有底气回怼,但看着冉娜那双几近透明的眼睛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她只感觉胸口像是被戳了个洞,整个人都像放了气的气球般瘪下来。
“可……可那实在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乞求,“真的太危险了,冉娜,你不要看尼托海姆没多少恶灵就轻视它们……你要是真的想去,等我将手里这两本书上的插图画完再攒攒钱,我一定会带你去……”
“你是在看轻我的能力吗?”
冉娜静静看着她:“你是觉得,只凭我自己就肯定无法应付那些恶灵。派勒乌索教授能做到,可我就是做不到,是吗?”
听着少女不轻不重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只觉得心更慌了。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菲丽。你只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格外担心我。”
“可你是不是也忘了,即使变成这副模样后外表不再有变化,我今年也有二十四岁了。”
看着好友愣怔的样子,冉娜又歪头笑起来:“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在外面遇到其他恶灵,只是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就没跟你说而已……其实贝尔姐姐和哈特先生都知道,我现在的速度已经不比他们慢了,应对你说的那些突发事件都没问题。”
听着这番话,再看着这张永远留在十七岁的年轻面容,菲丽丝张开嘴,却始终吐不出一个词语。
“…………”
“……我……是我不想与你分开……”
她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到椅子上后扶住额头,喃喃道:“对不起……我实在……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再也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同时,一只透明的手抚上她的手背,一道清亮的嗓音接上她无法说出口的话。
“我也舍不得你,菲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房间睡觉……我也早就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日子。”
顺着那道声音抬起头,菲丽丝看到一双温柔却充满坚定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了。
冉娜还没有消失,她的人生还在继续。
既然如此,她也有选择自己的人生要如何前进……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拦……包括她在内……
“…………”
“你想去,就去吧。”
菲丽丝看着那双眼睛因自己的话染上喜悦,话语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我会在这里等你……我期待你平安归来的那天,跟我讲你在礼布斯的见闻……”
第368章 盛夏22 “如果你想
对于两名幽灵自愿表示想要跟随自己去礼布斯,兰斯当然十分欢迎。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以此为借口约菲丽丝来到藏书室,准备跟对方说说自己走后的安排。
尽管现在外面还是天寒地冻,不适合出远门,但好在兰斯拥有的“礼物”在出门时格外实用,外加现在有幽灵跟着能探查前路的未知情况,大概率不会出太大的安全问题。
至于伯爵领内……同样因为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就算周边有其他势力想要入侵尼托也多半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兵。而且调集兵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征兵到保证后勤至少要忙一个月,等一切准备停当他估计已经回来了。
另一方面,经过最近一段时间“实习”后的朱尼厄斯已经对伯爵领的内务有了一定了解,有卡尔总管在旁看着,扛一到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如果他们二人之间出现意见不统一的情况,我希望您能给出一些意见。」兰斯往门外瞥了一眼,继续用罗兰语说道,「我跟朱尼私下谈过,如果他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来找您商议……劳烦您费心照看他一段时间……」
其实这些两人早已通过幽灵们的传话定下了,此时又被对方提出来说了一遍,菲丽丝只觉得这位伯爵阁下大概是有些过度紧张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劝说对方……一想到冉娜很快要去那么一个又远又陌生的地方,她就焦虑到两天没睡好觉。
「您放心,我会尽力。」
她叹息道:「现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两个月,城堡内不会有太多事……还是您出门在外比较危险,请一定注意安全。」
「我会的……」
兰斯这么说完,又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女士。
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需要明说,菲丽丝已经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了。
明明距离他第一次出远门又过去好几年了,这期间他也是年年都要外出巡视自己的领地,可这个在临走前一定要讨一个“祝福”的习惯似乎一直没有改变。
「愿父神、圣母和英灵时刻护佑在您身侧,伯爵阁下。」
对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环绕在头顶的阴云似乎也变轻了。菲丽丝握住胸前的木质圣牌,郑重朝他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我会在这里为您祈祷,直到您安全归来。」
「我也一样,菲……女士」
赶在对面人抬眼看向自己前,兰斯率先低下头错开视线,并欲盖弥彰般同样做出祈祷的手势:「我也会时刻为您祈祷……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
时间不等人,紧急安排完城堡内的各种事宜后,尼托伯爵便带着几名骑士和二十名武装扈从携带需要献给皇帝的礼物出发了。
为了节约路上的时间,这次出行的人数不算多,只带了一架轻型马车和几匹驮骡驮马装路上需要的补给。
由于有皇帝给予的文书作证,一行人出行路上倒也算顺利。
出了尼托伯爵领的边境,一直到希格堡的几天行程中他们并没有遇到上前主动打劫的路匪,倒是顺手救了两拨正在被匪徒打劫的游商和朝圣修士,并将其中两名顺路的朝圣者安全送到了希格堡。
从这里开始,道路就变得好走很多了。
希格堡连通礼布斯的路为“帝国大道”的一部分,主路干硬平整,大概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行驶,两旁还有供行人步行行走的路肩和排水沟,保证雨天也不会让道路太过泥泞。
由于直通波曼王国的心脏,这条路常年由皇帝本人拨款维护,不管是道路质量还是路上的治安完全不是其他乡间小道能比的。
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小型驿站提供住宿餐饮和换马的服务,路旁时常出现路标,重要路段和城镇门口还设有专门的巡逻士兵,负责维持当地的秩序。
由于持有向皇帝献礼的准许文书,尼托伯爵的队伍在这条大道上享有免税和优先通行权,遇到皇家驿站时住宿还能减免一些草料钱。
这种全然安全的氛围让冉娜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
干净,整洁,有秩序。行走在上面的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与同伴交谈,有人会在靠近驿站或镇子附近摆摊,还有人推着手推车向沿路的旅人们售卖食水杂货。
即使面孔不同,说出的语言不同,但有那么一瞬间,冉娜觉得罗兰境内也曾有很多这样类似的道路。
只是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记不清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久到光是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闷痛。
即使从出生开始她的名字就是“瓦蓝的冉娜”,可大概是她从未真正在瓦蓝居住过,比起想尽办法也要保住“父亲遗产”的姐姐,冉娜对那片土地并没有太多感情。
波拉萨卡也一样……虽然她在蒂威的公爵宫中居住了两年左右,但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姨母家,最后还与姨母一家闹得不是很愉快,她也不觉得那一个值得怀念的居所。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注定会怀念一生、每每想起都想要回去的地方,冉娜觉得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修女院、连同周边的科冬镇就是她的“故乡”。
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自己认同的身份标签——像菲丽丝那样,偶尔会说自己是“梅芙拉沃州人”或者“新大陆人”——那作为一个常年在罗兰生活,被来自罗兰各地的修女们照顾长大,始终说着罗兰语的人,冉娜觉得自己也该是一个“罗兰人”。
没有人能在看到自己的故乡被毁时无动于衷。
就算当初那个劝说好友离开罗兰的是她,可每到夜深人静,冉娜还是会时常想起那里的一切。
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们现在生活得如何?是否已经习惯了圣玛丽安修女院的生活?
曾经的罗兰王a丹二世已经去世,现任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绝不会再向马黎支付一铜币的赎金……结合菲丽丝曾经的“预言”,现在的休战都是暂时的,这场在后世被称为“百年战争”的战争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战事会在什么时候再开?
到那时,马黎王是否还会像上次那般围攻吕得城?那居住在圣德纽的修女们是否还会像上次一般再次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每每想到这些,冉娜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恨。
即使知道这场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就算这场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战争真的只有一百年,那距离彻底结束还有七十二年啊!
七十二年,那片土地还要被战火反复炙烤至少七十二年才能回归平静,多少国王都活不到这么长,为什么他们开启的战争要比他们的年龄都要长?!
为什么承受那些的是自己的故乡,为什么罗兰不能跟这里一样……它们明明看上去也没有多少区别……
“……冉娜?”
就在思维往更深处滑落前,派勒乌索教授的呼唤声让她猛地回过神。
“你还好吗?”老教授关切地看向她,“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
“我没事……”冉娜努力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我是想听听那边的商人都在说什么。他们好像是在说帕鲁本语,但我仔细听又听不太懂……”
“他们是从阿格隆来的商人,一个人在说位于北海的哥特岛被德马克的国王强占了,以后北边的海上贸易可能会受影响……另一人说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他们还有盟友……”
派勒乌索教授侧耳倾听片刻,大致翻译了一遍后又安慰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受打击的小姑娘:“你听不懂不是你的问题,帝国跟罗兰一样,南边和北边人说得像两种语言。你已经掌握了帝国南部使用的帕鲁本语,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学北边的方言就不难了,只需要记住部分发音和用词上的差别……”
临时开启的语言课说来就来,正好一旁的阿格隆商人还在说个不停,正好为教授提供了“教材”。
冉娜一开始只是拿语言做个幌子,但出于对老教授的尊重,她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听起课。慢慢地,之前浮躁的心情也随着老人的讲述声逐渐沉淀下来。
“……刚刚那句话,是在说‘他们的船会被收税’?”
得到派勒乌索教授的颔首认可,冉娜在恍惚片刻后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个真心的笑:“我居然就这么听懂了……您可真厉害!如果没有您说明,我可能永远都抓不住其中的规律!”
“是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老教授面带满意地点点头,“语言是有规律不错,但大部分人即使知道其中的规律也无法顺利运用。就像给被巨石挡住去路的人一根棍子,有的人只会拿棍子敲打挡路的石头,有人却能用其将石头撬起,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冉娜被这番夸奖夸到害羞,嘴上谦虚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开心,脸上的笑便更明显了。
“您平时也该这样多夸奖一下菲丽的,”被夸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冉娜开始转移话题,“她肯定会高兴!”
“我的夸奖可没有廉价到只为哄人高兴。”
派勒乌索教授冷嗤一声,又摆正表情看向面前的少女。
“不管是愤怒、悲伤还是喜悦,都是身为人会产生的情绪。你不需要排斥它们,却也必须学会掌控它们,不能让它们反过来支配你。”老教授板起脸认真道,“我也曾年轻过,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如果你想要走到更远,这就是你的必经之路。”
听到这话,冉娜哪还能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早就被老人看穿,不由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这么小声说道,跟着车队向前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您这次出门会带上我,应该不光是因为我能更好地协助您……吧?”
车轮在干燥的道路上轮转,嘈杂声盖住少女的声音,马蹄带起的尘土也将远处的人影变得模糊。
就在冉娜怀疑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小、教授根本没听见时,那道始终飘在前方的人影突然转过身。
“我记得很多年以前,你跟菲丽丝说‘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现在我要把这句话转还给你。”
“你与哈特和贝尔碧娜不同,他们即使能走出尼托,语言的壁垒也会将他们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你也与菲丽丝不同,她的肉|体让她注定无法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而你,冉娜,你拥有的一切能帮助你走到更远,不要随意浪费它。”
老人认真与她对视着,语速缓慢却清晰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才会转化为独属于‘你’的想法,我期待有一天你能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第369章 盛夏23 “那也是她
从以前开始,派勒乌索教授就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似懂非懂的话。而且说完就说完了,从来不会多费口舌做进一步解释。
对此冉娜一直有个直觉性的猜测——一旦教授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时,应该就是他想引导别人开始思考。
思考后得出的结果与他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否一致他并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与自己对话的人在开口前有“思考”这个过程。
所以他虽然喜欢别人向自己问问题,却又对有一点不明白的就会直接问出口的哈特先生不太亲近。
不过很快冉娜也没有太多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了。
当尼托伯爵的队伍正式进入波曼王国的边境后,走在大道上的行人都开始讲本地的欧洛夫语。比起北帕鲁本语,这种全新的语言就完全不是靠额外记住一些单词、转换几个发音就能听懂的了。
然而这次面对一种全新的语言时,派勒乌索教授并没有像当初教帕鲁本语那样直接教冉娜背单词,而是让她尽量去听更多波曼人说话,并从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总结规律,再据此猜测他们说出的某些单词和短句是什么意思。
“……可惜我们现在已经不能跟他们对话,否则对话会是学会一门语言最快的方式。”
老教授有些遗憾地感慨,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我们比活人拥有更多时间。即使只靠耳朵听,用眼睛观察,时间长了也能慢慢听懂一些日常用语……”
休憩间,兰斯偶然靠近时听到那两名游魂的谈话,觉得很有趣的同时也感受到一丝古怪。
听上去那位“派勒乌索教授”会波曼这边的语言,并试图教另一人。可他教授的方式并不是将那些听不懂的词语翻译过来,反而像是在引导那名少女游魂完全靠自己去学一门语言。
可这有什么必要呢?
光是靠观察得到的结果通常不会太准确,花费的时间又长,而他们也只会在波曼王国内停留短短几周,照这个方法学也许在他们离开前都无法学到这门语言的皮毛……
这么想着,看着老人认真的侧脸,兰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让人心底发慌的可能。
他原本想要安慰自己,觉得这个想法也许只是自己多想,而他现在该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赶路上……可有些想法一旦生出就再也回不去了,以至于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格外焦虑。
最终他还是没能等到一行人抵达礼布斯,便在某个深夜找了借口来到驿站外的树林里,与得到他眼神示意、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老人碰面。
“您……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确认另一位游魂去望风,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后,兰斯便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道:“您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吗?还是发现了什么预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您一定要跟我说……”
半夜被突然叫过来,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要事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得露出迷惑的神情。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问这几个问题,那我最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老教授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闪出一点好奇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最近不太舒服?”
“请恕我失礼,但我之前听到了您给冉娜女士上课时说的话……”
见老人依然一面不解,兰斯只好进一步解释道:“您并没有在教她欧洛夫语,而是在教她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学一门语言……这难道不是因为……因为……”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但这并不妨碍派勒乌索教授意会了他的意思,愣怔片刻后顿时笑出声。
“你是觉得我预感到自己快要彻底消失了,无法教她太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教学?”
老教授笑着补充完他没能说完的下半句,见对面的青年整张脸连同耳朵都要憋红了,不禁再次发出一阵大笑。
“……是、是我误会了吗?”兰斯在持续不断的笑声中愈加感到窘迫,不由放低声音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
“你没想错啊,我那么教冉娜确实是因为这个!”
对上青年诧异看来的目光,派勒乌索教授的眼中也带上了些许赞赏:“我只是没想到菲丽丝没察觉到,冉娜没察觉到,却让你先察觉到了。”
见游魂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兰斯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顿时感觉心跳更快了:“那——”
“——但我现在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预感,一切都是理智的推断。”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我们这种可以始终保持理智的幽灵能出现并持续存在,其中一项必要条件就是有一个强烈的、想要实现的‘执念’。那当这个‘执念’实现了,船锚被拔起,作为载体留在这个世界的这副身体也该会像其他死人的魂魄一样消散……”
见对面的年轻人似是还想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只伸手制止了他的话音。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甚至在死后还活了这么久,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体验,我对我的一生非常满足!”他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夜空的星辰,感慨道,“况且我们现在对自身的了解也只是书中一页,也许还有更多会让我们消散的因素,也许那个会让我们消失的契机就在明天……这不是多么值得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伯爵阁下。你身边、包括你自己都时刻位于死神的镰刀之下,为什么偏偏觉得我会是个例外呢?”
“因为……”
话音刚冒出一个头,兰斯便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您已经死了,怎么会再死一次”这种话,而且按照他这么多年的所见,大部分游魂确实也会“再死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更重了。
“…………”
“这些……您都没有跟其他人说吗?”
兰斯有些挫败地蹲下身,抓了一把额前碎发缓缓神,抬头道:“您要是消失了,菲丽丝女士会伤心的。”
“那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只要活得够长,谁都会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和熟悉的所有人离自己而去,最后孤身一人面对这个已经不再熟悉的世界。”半透明的老人如此说道,“我不是第一个离开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是她在今后几十年都需要习惯的事。”
看着年轻人眼中始终无法消散的悲伤,派勒乌索教授终究还是心软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当然,她要是死得足够早就自然也没这些烦恼。”他如此安慰道,“况且这也不是会立刻发生的事……你要是真为这种事担心她,大可以好好保养身体,争取让自己死在她后面啊。”
***
派勒乌索教授与尼托伯爵进行着怎样奇怪的对话菲丽丝是想象不到的,但不得不说,留守在尼托海姆的生活比她之前预想中的要丰富。
尽管在明面上“侧鞍”是尼托商人们从西边偶然听说的东西,她只是一个负责根据描述画出草图、并为第一件试验品提供数据的工具人,但有些事想要用心打听还是能探察出一二。
就比如,自从伯爵本人带队离开城堡后,之前一直不常在城堡内走动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突然开始频繁来她的房间拜访。
虽然这位女士并没有明说什么,可菲丽丝还是本能感觉她是察觉到了某些事,至少对方现在对自己展现出的平等态度实在太不像是在对待一名缮写士。
不过在她没有展现出其他目的前,一个向自己散发善意的高贵女士,菲丽丝总不好直接将人赶走,只能按照礼节应付着。
好在奥汀艮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有边界感的贵妇人,来她这里拜访前都会提前派侍女通知,聊天也就是单纯的聊天,每次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等二人熟络起来后,她才开始提出是否能看看她正在绘制的时祷书,偶尔也会来分享自己自创的曲子,甚至用索尔特里琴当场弹奏一段。
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种形似竖琴、却能放在膝盖上弹奏的乐器时还是在修女院,正在被当作未来贵族夫人培养的冉娜需要学习乐理和弹奏乐器,她也因此对这些稍微有点了解。
尽管没有专门学过,但人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比起冉娜弹琴时的笨拙,奥汀艮男爵夫人那双在琴弦上飞扬的手简直像是在施展魔法,清泉般的乐声如雨滴般灵动清脆,仿佛带着她观看了一场夏日的骤雨。
当她将这个感想原模原样地说出来时,坐在一旁的女人眼中跟着闪出一抹意外的光。
“没错,我在谱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就是在回忆一场大雨。”
穿着低调的男爵夫人惊喜道:“那是十多年前我出嫁的当天,我坐在丈夫派来的马车上,行到半路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慌忙找了一家驿站避雨,咒骂哀叹天气不好,只有我觉得那场雨真是美极了。”
似是真陷入那时的回忆,她握着拨片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模拟出雨点的声音:“我觉得那雨声非常好听,那一刻缪斯给了我灵感,我便从琴盒中取出这把琴,想要将这份灵感记录下来,却被人呵止了。”
“他们说出嫁路上遇到这样的大雨是不祥之兆,这种时候该安静地向吾主祈祷。”
“于是我只能将其中一段记下来,直到几年后才将完整的曲谱写好。只是我的丈夫并不喜欢这些,我在奥汀艮时也总是忙于管理事务,没有时间继续练琴,如果不是要教导蒂娜我都要忘记它了……”
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点了两下,却没再发出声音。
同时,手的主人已经偏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人,轻声道:“希望您不会介意它的来历。”
“用雨水比喻灾厄,也许只是这里的说法。”
“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下雨意味着财富和净化,出嫁时遇到下雨被视作吾主赐福,还有新人会主动走到雨幕下沐浴甘霖,以示他们的婚姻即使遭遇风雨依然稳固。”菲丽丝对上女人惊讶的眼睛,用平缓的声音说道,“虽说习俗无法说对错,但涉及与圣事相关的说法,听听教皇国内的说法多少也会有些参考性。”
大概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男爵夫人在短暂的惊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她看向放在膝上的琴,“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多弹弹这首曲子?”
“也许不单是这首曲子。”菲丽丝说道,“您的双手仿佛被圣塞西祝福过,由您弹奏出的音符听到便让人心情愉快。”
这次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似乎更真挚了些,只是嘴上还是谦虚道:“如果真有圣人祝福,我倒是更想将这份祝福交给蒂娜,至少这对她更有用。”
“愿全知全能的吾主赐福于她。”菲丽丝脸上依然带着笑,“瓦伦蒂娜小姐总会得到属于她的礼物……”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站在门边侍女探头去看,下一秒却惊讶地惊呼出声:“瓦伦蒂娜小姐——”
“我的普洛凯拉为我抓回了一只兔子!”
不等侍女再说什么,还穿着外出服的少女便率先冲进房间,右手臂稳稳托着一只至少一肘高的鹰。
她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么一只猛禽,只兴奋地向自己的姑母炫耀道:“我已经让人把兔子送到厨房了,今天您就能吃到您最喜欢的炖兔汤!”
“那明明是我的普洛凯拉……”
慢一步赶过来的朱尼厄斯一边喘气一边小声道。
“你之前明明说过,只要我能驯服她她就是我的了!”少女轻柔抚摸着鹰的羽毛安抚对方,又不甘示弱地回怼道,“她现在可是很听我的话!”
“好吧,你的就你的……但你也不能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啊,男爵夫人和菲拉薇娅女士都被吓到了。”
朱尼厄斯先将落到地上的拨片捡起来,恭敬递还给奥汀艮男爵夫人,又朝菲丽丝的方向行了一礼:“请不要担心,普洛凯拉接受了很好的训练,还带着眼罩,即使在室内也会很安静。”
奥汀艮男爵夫人主要是被侄女突然闯入吓到了,弄清情况后倒没说什么,只小声劝诫她这样实在没有礼数,催促她赶紧让人将鹰送回鹰棚。
菲丽丝则是第一次与这种猛禽距离这么近,虽然一开始也被吓到了,但看清后立刻生出好奇。尤其是那鹰看着不小,瓦伦蒂娜本身又不算高壮,后者举在半空的手臂却能稳稳托住前者,实在有种冲突性的美。
“……能稍等一下吗?”
就在少女即将带着自己心爱的鹰离开前,菲丽丝出声叫住她:“我记得我还欠瓦伦蒂娜小姐一个奖励……不如就让我为您和普洛凯拉画一幅画像如何?”
第370章 盛夏24 【阿斯卡共
照着一只真正的鹰画图对菲丽丝来说实在是个相当新奇的体验。
不过动物终究不会像人那样老实,且这只鹰明显也很有分量,瓦伦蒂娜举了这一路现在只能靠兴奋劲支撑。
于是菲丽丝先找角度快速给鹰画了几张速写,就可以暂时让人将这只猛禽带走了。之后让小姑娘站在原地做模特,最后根据速写和记忆将鹰画到她举起的手臂上。
一张麻纸不算大,菲丽丝画的又是主要展现站立姿态的全身像。所以说是“画像”,主人公的脸其实都没有作为“配角”的鹰精致。
只是她作画时十分投入,外加周围完全没有声音提醒,这让菲丽丝直到画完才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妥。
“……这张画得有点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画展示给站在前方的少女:“这是我的失误。您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再为您画一张大一些的。”
“吾主在上——这张就很好!”
瓦伦蒂娜赶紧将用于驯鹰的手套摘下,双手小心接过麻纸,笑得一双眼睛都弯成月牙:“谢谢您,女士。我真的很喜欢这张……”
这么说着,少女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带着点期待再次抬起头:“……不过,您要是不嫌麻烦,可以给我和姑母画一张这样的画吗?”
看到真诚的笑脸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菲丽丝也不例外。
这是自己最先提出的提议,把鹰替换成另一个不会乱动的模特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在等侍女从隔壁房间搬来一把椅子、让一大一小两位女士坐好后,她便取来了一张尺寸更大的皮纸,用钉子将其固定到画板上后开始细细作画。
比起半年前初见时的模样,瓦伦蒂娜的改变很大。
她从发网中能看出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许,衬托脖颈愈发修长。也许是刚刚狩猎成功,那双眼睛里沉积着的阴霾看上去消散了大半,浅棕色的眼瞳中满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坐在她身侧的奥汀艮男爵夫人显然比侄女更稳重。
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贵妇人一样,她的眉毛被精心修细,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头发则用深色的头巾盖住,严谨到连一丝都不会露出来。
以前菲丽丝在看到这种跟自我审美完全相反的妆容后心中难免要嘀咕几句,现在却很少会再因此生出什么心理活动。
回想起来,比起剃前额的头发和剃眉毛,现代很多朋克乐手的妆容往往比这些更夸张。如果她过去能在看到有人故意剃掉自己一边的头发、在舌头和嘴唇上钉钉子时一笑而过,为什么就不能同样接纳眼前人的妆容呢?
说到底,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她面对的都是“人”。
无论年龄,无论性别,无论身份,无论外貌,无论性格,无论思想,都不过是此时此刻确实存在着的生命体而已。
近看是伟大,远看是渺小。可以是被永恒留下的化石,也可以是春生秋逝的蝴蝶。
而她在做的,就是捕捉到那抹真实的刹那,并将其存在的时间延长。
不过就算心中想着“真实”,可当真正落笔时总是免不了将自己的习惯和情绪带入画中,在抓住眼前静物特点的同时又对其进行一点美化——比如去掉一些人到中年开始在鼻翼两侧和眉头显现出的沟壑皱纹。
菲丽丝不觉得省略掉这种细节有什么不对。人不是机器,创作物本就容易在创作者本人的视角对事物进行美化或丑化。更何况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皱纹也没多明显,而在这种纯用线条的画上不画皱纹可能会让人显得年轻个五六岁,加上后说不定会直接变老二十岁……按照她肤浅的人生经验,大部分人还是不会喜欢看到后者。
结果是幸运的,奥汀艮男爵夫人拥有与她一样肤浅的审美观,看到这幅显年轻的画像后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实的赞赏。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仅用墨水和羽管笔画出如此精致的画像。在我看来,您才是拥有一双被圣莱卡祝福过的手。”
拿着皮纸欣赏一番后,她笑着看向对面的女士:“如果您不介意,能在上面写下我和蒂娜的名字吗”
尽管能听出话中带着的客套,菲丽丝的心还是因这个许久没听过的说法揪了一下。
“您实在过誉了,男爵夫人。”她微微垂下眼眸,再次拿起笔,先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瓦伦蒂娜小姐的名字我已知晓,但我不是很确定‘奥汀艮’的拼法,还请您过目……”
“不要写这个,就写我的名字。”
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了眼她递来的麻纸,说道:“克丽丝廷,拉文堡的克丽丝廷。”
……又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唯一的区别是按照帝国这边的习惯,开头的C会写成K……
按照要求在画像上写下两个名字,递交出去,早就站在一旁等待的两个小孩立刻凑到一起,欢快的声音再次充满整个房间。
不过鉴于很快就要到晚餐时间了,一向很有时间观念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率先提出告辞,并带着两个孩子和侍从们离开房间。走在最后的侍女则悄悄从荷包中掏出一枚小金币,放在桌面上后无声朝菲丽丝微微颔首,这才快步跟着大部队离开。
虽说能得到这样的一笔“意外之财”让人惊喜,但菲丽丝此时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喜悦。
外出的贝尔碧娜和哈特都还没回来,她独自把玩了一会儿那枚大概只有普通金币四分之一重的迷你金币后便坐回椅子上,像往常那样在一张麻纸上写下今日的见闻,并参照一旁留下的速写在这一页上画出一只鹰。
虽然那鹰戴着眼罩,但因为在现代时看过不知多少鹰的照片,缺少的那部分也能轻易用记忆补全。
当蘸着墨水的笔尖点出鹰的瞳孔时,她便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只眼睛入了神,许久都没有其他动作。
也许是连续两次的巧合挑起了回忆,也许是最近的生活真的太平静了,亦或是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陷入深思……在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日志的纸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内心的某处生出一个大胆的冲动。
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些过去出现在自己人生中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不仅是罗兰国王、拿法国王、波拉萨卡公爵夫人那种能从商人口中获知近况的大人物,还有那些她真正接触过的、曾经活生生的人。
在用修道院的砖瓦加固好镇上的教堂后,科冬镇的镇民们是否真获得了一定的安全?
七年过去,搬到圣德纽的修女们是否已经适应了新生活?有谁出嫁了,有谁还留在修院中?克丽丝汀修女和拥有绘画天赋的小莉娜也许能得到重视,其他像特丽莎修女和克莱尔修女那种出身平民的修女们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还有像玛德琳副院长那样已经步入老年的修女们……她们的近况又如何?
至于吕得城内,经过那场起义的后续大清洗,她已经不指望那些曾在船上热心教她罗兰语的商人们还剩下多少……可如果有可能,她确实很想再见那位喜欢骑在马上的健壮夫人一面。
虽然梅城在她离开修女院时就已经被战火波及,但巴布夫人是个很有生活经验的人,又有好几个正值壮年的儿子傍身,说不定能提前察觉到什么、躲过那场灾难……
随着记忆继续往前倒,她不禁将一直挂在胸前的吊坠从衣领内掏出,静静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物件躺在自己手心。
尽管找回的希望有些渺茫,但她还是很想找一找当年埋葬那个老人的地点,为他树立一块刻有他名字的墓碑。
她有些不记得埋葬的具体位置,可从卢古到吕得的商路大多是固定的,她还记得那个落脚的镇子叫什么名字,找到镇子后去附近的森林里看看也是好的……
还有弗朗西斯科。算一算,当年那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年要是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有三十岁了。
不管外面打得多么昏天黑地,教皇居住的罗拿城到底还算安稳。就算没能如他所愿成为一名大商人,能在一座安稳的城市里做个打工人也很好……
定了定神,她放下手中的半枚银币和铜环,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只荷包,将装在里面的金币倒到桌面上,一枚枚清点起来。
就算在逃亡中放弃了一部分财产,但这些年她在尼托不缺吃喝,做缮写士的工资外加之前佩秋拉夫人给予的翻译费,也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
手指按住一枚枚或大或小各种制式的金币在桌面滑动,最后停在其中一枚金币上。
那是一枚不管是做工还是纯度都格外显眼的金币。硬币的正面有一个草叶纹装饰的大写“A”,边缘还有一圈清晰立体的铭文。
【阿斯卡共和国·圣母之城】
菲丽丝的视线在这圈文字上停驻许久,一些来自古早的记忆终于重新涌入脑海。
相比起后来接触的罗兰人和帝国人,包括派勒乌索教授在内的阿斯卡人似乎确实更喜欢说“圣母保佑”……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如果没有细心看到硬币上的“圣母之城”,也许之后她也不会意识到其中的差别。
【我必须说,你身为一个阿斯卡人却对阿斯卡大教堂完全没有印象,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去看一看……愿圣母原谅我,但那座大教堂真是完全不比卡尔尼特大教堂逊色!】
似乎是很久以前,有那么一道嘹亮的声音在她身边这么说道。
而随着那道声音落下,又有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混杂着前者的尾音,变得愈加清晰。
【你难道就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还说很想去雷慕城吗?难道现在就一点都不想了?】
夕阳透过窗户落入室内,随着金币的转动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直到被那道金光闪到眼睛,菲丽丝才终于回过神,重新将数目没有差错的硬币们装回荷包,放进箱子里。
如果有机会实现愿望,谁会不心动?
可惜现实没有神仙教母,她也只有一双手和一具肉|体凡胎,想要实现那些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愿望,还需要积累和等待。
这么想着,菲丽丝又伸手整理了一下盖在荷包上的衣物。
随着“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木箱再次闭合,室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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