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盛夏5 “这是我的
当尼托的继承人收完回礼后继续拿出一本书给侄女,奥汀艮男爵夫人一开始并没有太当回事。
未婚夫妻之间互相赠礼本就不需要拼个公平,额外拿出一件礼物也算是在表达他对自己的未婚妻足够重视,男爵夫人还是很乐意见到两人因此产生更多交流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从得到那本书后,侄女瓦伦蒂娜就一头扎了进去。
就算马车上十分颠簸,其实完全不适合阅读,女孩还是低头看一会儿便抬头望望远缓解眩晕感,很快又再低头看,并不断重复着上述过程。
说她对那本书十分痴迷吧,看那张小脸上时不时露出的痛苦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对里面多么感兴趣。
但她就是不愿意放下,还要时不时向自己询问一些她看不懂的句子。
对此,奥汀艮男爵夫人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她确实会一些通用语,但也仅限于诵读经文,像这种全篇都是通用语写的通俗类书籍她也无法全都看懂。
“既然看不懂,为什么不去问问朱尼厄斯少爷呢?”
又一次被问住后,男爵夫人带着鼓励的语气提醒道:“他不是说过,如果你有看不明白的地方都能问他吗?”
然而提起这个少女便又不说话了,继续抿着唇看手里的书,之后也不再向姑母问问题了。
最开始奥汀艮男爵夫人还只当她在害羞,但之后又说了两次,发现侄女都用其他借口糊弄过去后,自然也猜出她在想什么了。
都是从这个年纪长大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过去也跟亡夫留下的继女相处过,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越强迫他们做什么就越容易适得其反。
于是她也不再劝说,只建议侄女不需要弄明白书中的每一句话,先挑着看得懂的地方看。比如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有好几个章节几乎全是用帕鲁本语写成的,只有部分单词是通用语,对二人来说都不算难懂。
也是真正看过这本书的内容后,奥汀艮男爵夫人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诗集,而是一本出自尼托本地修道院的编年史。
未婚夫妻之间送诗集还能被说是一种求爱的方式,可送编年史,其中蕴含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编年史内通常包含一片土地上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历史,其中免不了出现历代尼托伯爵做出的决策、尼托家族的内部事务,或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会将这种书交给刚见面的未婚妻,足以看出尼托的朱尼厄斯对未婚妻足够信任和重视。
而且理论上说,这已经完全超出“私人礼物”的范畴,属于一份郑重的承诺。
奥汀艮男爵夫人不觉得这是一个伯爵继承人有资格拿出的东西,至少也是经过尼托伯爵本人的允许才会被拿出来的礼物。
趁着车队还没到尼托海姆,男爵夫人抓紧时间将其中的道理跟自己的教女好好讲清楚。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蒂娜。”
见身旁的女孩沉默下来,男爵夫人不禁握住她的手,靠近后借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做遮掩,压低声音说道:“你才与他们刚刚见面就收到这个,这说明他们不但不排斥你,还足够重视你,愿意将你视作家族的核心成员……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你要好好把握住……”
这个道理瓦伦蒂娜当然明白。
其实在看出这本书的真实内容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误会了,自然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可每次想起那名少年当时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她就会生出一股不想向对方低头的冲劲。
就他聪明,就他会写信!她现在写的信也不比他差了!
至于通用语……不过是她在修女院的时候没有遇到能教她的老师而已!单论背经文,她可是比修院里其他修女背的都多都好!
只要有人能教她,她肯定比那个笑起来像只傻狗的家伙强!
想到这里,瓦伦蒂娜总算想起一个关键性的重要问题——同样都是骑士的子女,同样都是长到七八岁才拥有了一个有爵位的父亲或兄长,凭什么那家伙连全篇用通用语写成的书籍都能看懂?
别说她,就算是姑母、父亲,甚至是她那位身份高贵的继母都不一定能做到这点。
他能会,一定是尼托伯爵城堡里有一名很厉害的老师在教他。
找到那个人,请对方教自己读写通用语,那她也能靠自己完全看懂这本书!
但在此之前,她还是先要弄清楚那位“老师”的名字才行。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奥汀艮男爵夫人欣慰地发现自己的教女总算不再“害羞”,开始在车队休息的时候主动与自己的未婚夫说话了。
根据她最近的观察,那位“朱尼厄斯少爷”与过去听到的某些谣言完全不同。
说话很流利,性格还稍微有些孩子气,可在同龄的男孩中也算稳重,目前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恶习——当然,最后这点还需要长时间的接触才能知晓,但作为瓦伦蒂娜的教母和威登堡侯爵的姊妹,男爵夫人还是很乐意看到这次联姻能顺利推进。
对朱尼厄斯来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这位原本有些冷淡的未婚妻开始找自己聊天。
而且两人聊天的内容跟他的预想中的不一样,对方几乎没提那本编年史内的内容,反而是对他在城堡内的生活更感兴趣。
好不容易找恩里克修士了解了不少编年史内提到的内容细节、却没机会跟其他人分享,这让憋了半天的少年稍稍有些沮丧。
不过对方一直都很讲礼貌,谈起的话题也多跟天气和教经中的故事相关,他也不好无缘无故地硬把话题扯到那本编年史上,只能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就在朱尼厄斯忍不住想要主动挑起一个新话题前,对面人总算说起了一个不是那么太让他感到无聊的话题。
“我的通用语是恩里克修士教的。但他现在不住在城堡里了,只会每周来一次城堡,平时都住在尼托海姆城内的修道院里……”见面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眼中露出的失落,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您是完全看不懂通用语,所以想找个人教您通用语吗?”
听到他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瓦伦蒂娜只感觉自己交握放在腹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还是勉强保持住仪态,强挤出一个笑:“我确实想更深入学习一些通用语……我记得您说过,尼托海姆城堡内有一间很大的藏书室,想要阅读里面的书,应该需要学习通用语吧?”
自觉刚刚说错话的朱尼厄斯正在想要怎么补救,听她这么说,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没错,藏书室里有至少一半的书是通用语写的。那些都是佩秋拉伯母的珍藏,我到现在也没能全部看完!”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少年再次笑起来,“不过您既然是想阅读藏书室里的书,其实也不需要专门找恩里克修士做老师啦,藏书室隔壁的……”
“朱尼厄斯少爷!”
听着小主人的嘴直接就要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刻站在他身后的男仆乔戈赶忙打断他的话,小声提醒道:“您忘记了,那位的身份不能随便……”
见那主仆二人说完悄悄话后,前者立刻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瓦伦蒂娜便明白这其中大概有什么不能跟外人说的事。
这很正常,任何家族都有秘密,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正式嫁到尼托,对她有防备算是理所应当。
“……是我的问题太过莽撞了,希望您能谅解。”
对方不愿说,她便也很识趣地提起裙子,行过礼后就准备告辞,却不想转身时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陌生的触感顿时让少女打了个冷战,下一秒便条件反射般扭身挣脱,还狠狠往那只失礼的手拍了一巴掌。
朱尼厄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愣怔间动作慢半拍,手就真被拍中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两人对上彼此的视线,眼中都带着惊讶。
瓦伦蒂娜看着对方被自己扇红的手背,只觉得耳边传出一阵嗡鸣。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道歉,但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她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不但无法动弹,连嘴都张不开……
“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
不等她从那股僵硬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对面的少年先一步朝她行了一礼:“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惊吓到您。”
听到这道声音,瓦伦蒂娜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将已经冷到发僵的手指蜷缩进手掌。
有那一点体温做支撑,那种全身僵直的感觉总算开始褪去,她也能体面地朝面前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见她苍白的脸色开始好转,朱尼厄斯试探着靠近了一点。发现对方不再排斥,他便又比出一个“靠近”的手势,示意面前的女孩也朝自己这边靠一靠。
瓦伦蒂娜见他明显是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靠近对方。
“其实那也不是一件不能跟您说的事,只是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少年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果您真的很想学通用语,我认识一个通用语比恩里克修士还要好的人……别说通用语了,那位还会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连您寄来的那封信都是她最先发现了其中的奥秘!等我们到尼托海姆,我就可以将她介绍给您认识……”
第352章 盛夏6 “这是我的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时,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终于再次收到领主传回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护送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队,如果天气好,几日就能返回尼托海姆。
由于准备工作早已提前做完,除了还在整理秋收账本的管理层们,城堡内的仆人们倒也不算太忙碌,不少人还有心情八卦一下那位即将来到城堡居住的“未来女主人”。
西塔楼内,菲丽丝的生活如往常一样平静。
如今手头的两本书的文字内容早已抄写完成,颜料也都准备完毕,她可以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令人愉快的绘画部分。
比起派勒乌索教授那些强制要求画的边页装饰和图示,作为一名画师,菲丽丝当然更喜欢没有太多限制的自由创作——比如时祷书中的第一个部分,月历。
此时的一年与现代划分一年的标准稍微有些不同,但已经相当相似了。
同样的一年会被分为十二个月,同样有“大小月”的概念,只是与现代不同,时祷书上的月历除了会标注一些传统节日外,还有很多跟各种圣人相关的纪念日。
至于具体要标注哪些圣人的纪念日,要将哪些纪念日用特殊的颜色标注为重点,那就要看书籍所有者的意思了。
而手中这本,经过尼托伯爵本人的允许,菲丽丝已经将圣那图拉的纪念日与这位圣徒的遗骸迁徙日设为最高等级节日,其他出自修士的圣徒纪念日也被用红色的颜料标注出首字母。
当然,菲丽丝喜欢月历部分跟这些圣徒纪念日没太多关系,只是一般来说月历四周都会绘制很多小插图,有些奢华的时祷书甚至会每一个月都会有一幅展现该月时令的整页插画。
在绘制这部分的插画时,画师得到的限制要比绘制某些讲述宗教故事时少很多。由于月历是每年都要循环使用的东西,只要能展现出时间的循环性,大多数雇主都不会给出什么插画主题,全凭执笔人自己发挥。
既然这本时祷书的主人都展现出非常亲近那图拉会修士的姿态,那菲丽丝觉得比起那种宗教意义浓厚的插图,每一页月历四周的装饰画可以更贴近“自然主题”。
按照她的想法,月历的底部可以绘制与月份名字有关的图案和这个月份的主要天气,比如第一个月绘制一红一蓝两只龙站在雪地里,第七个月的页面上画一头灰狼漫步在即将被收割的牧草中,第十个月则可以画一顶飘浮在半空的王冠,下面有几只正在森林里吃橡果的野猪……光是想象一下就有趣极了!
至于月历的侧边空白处的装饰,一般都是绘制每个月特有的花卉,或者贵族们在每个时节参加的活动。
菲丽丝一开始也想着画这些。但就在定稿前的某天,当她从幽灵们口中得知新的一年里依然有很多尼托海姆城内的工匠想要申请伯爵的资助、外出漫游时,她突然想到这空白的纸面上除了能画坐在花园中赏花的美丽少女,也能画点别的。
冬天刚宰杀完一批动物,正是皮匠赶工的时候。同时妇人们常常聚到一处梳羊毛,一边闲聊一边利用这难得的农闲时间纺线织布,木匠铁匠则趁着这个时间忙于修理农具,为开春后的春耕做准备。
春天万物复苏,天气转暖,石匠愈发忙碌起来。贸易重新轮转后,制桶匠们的订单跟着激增。
到了夏季,城中的各个染坊忙于调制染料,药剂师出门采摘新鲜的草药。等时间来到最忙碌的秋天,农民收割粮食,磨坊里的磨白天黑夜不停转,面粉在被面包师揉搓后送入烤箱,优质的葡萄被送去酿酒,裁缝则需要在天冷下来前为人们修补赶制衣服——这么多可以画的人,十二个月甚至无法装下所有工种,她还需要好好筛选一番。
正式确定好所有主题后,菲丽丝就非常快乐地开干了。
不过鉴于很多工种她也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根据脑中的印象画难免失真,于是在打完草稿后,她便主动找到卡尔总管,申请参观一些工匠工作时的样子,如果能再让她画几张速写做参考就更好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时祷书上画工匠……尼托伯爵现在都被附近的工匠称赞为“工匠的守护者”了,在他的时祷书上绘制工匠不也很合理吗?
卡尔总管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反正伯爵城堡本身就像一个小镇,各种工匠都很齐全,这位女士想要“参观”的工种在城堡内都能找到,只要派个人随行解释就可以了。
不需要求其他人,去年秋天已经出嫁的女仆梅特便能胜任。
丈夫与她本人之前说的一样,正是长期居住在城堡内的年轻铁匠。
距离这个姑娘正式嫁人已经过去一年,此时的梅特已经有了快六个月的身孕了。
菲丽丝顾忌着她的身体,实在不好让她继续天天爬西塔楼那又高又窄的台阶,万一摔倒很容易出事故,早就提出先换个人做这份工作、或者她自己去厨房取餐也不是不行,结果小姑娘根本不同意。
来回劝说了好几次,梅特这才答应让一名同样在厨房工作的帮厨暂时顶替她的这份工作,但等到她生完孩子还是要回来的。
正因为最近都没怎么见面,现在听说“菲拉薇娅女士”打算来工匠区参观时梅特非常激动。
虽然怀孕让她看着丰腴了不少,但脸蛋红扑扑的气色很好,即使挺着明显显怀的肚子也不耽误她快步走,一见面就热情地要帮菲丽丝拿画板。
菲丽丝害怕跟她争抢的时候伤到对方,一个没注意画板就被抢走了。
而对方拿着那块沉重的实木画板依然健步如飞,看得菲丽丝一阵心惊胆战,一边小跑跟上一边忍不住连连劝说她走慢一点。
“哎呀,您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那种一摔就碎的玻璃杯!”
梅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毫不在意道:“是比之前累一些,但也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动,您就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了!”
对上那双活泼又充满生命力的眼睛,菲丽丝的担忧也跟着暂时隐去,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笑起来。
二人来到前堡场后,梅特立刻熟练找到属于铁匠的工棚,从一众人中找到自己的丈夫。
“那就是汉斯,你想问什么问他就行。”
将一个脸颊红到发褐的男人拽到菲丽丝面前,梅特爽快地给二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转头叮嘱丈夫:“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菲拉薇娅女士,正在为伯爵阁下做书的缮写士。”
这位名为汉斯的铁匠显然对目前的情况感到疑惑,即使听完妻子的介绍依然很困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给伯爵老爷做书的人要来找他。
不过困惑归困惑,当菲丽丝询问能不能观摩铁匠们工作时他倒是十分配合,也不介意自己会被画下来,当被问起他们手中用的工具具体是做什么的时候也会老实回答,这让菲丽丝的第一次“取材”十分顺利。
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尤其是有梅特这个“铁匠妻子”的陪同,工匠区内工作的其他工匠大多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给她开了绿灯,偶尔有谨慎的人会询问这是否得到总管的允许,得到肯定答复后也答应了。
于是,赶在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带着后者的准新娘回来前,菲丽丝就顺利完成了所有“取材任务”。
接下来不用管城堡别处多么热闹,她只需要在西塔楼内安心作画即可。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第二周的某个清晨,从外面溜达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说起从城堡门楼已经能看到尼托伯爵一行人往这边走时,最近一直有些蔫巴巴的哈特突然发出一声兴奋而激动的大叫,下一个瞬间便消失了。
“…………”
“他最近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看着青年幽灵消失的方向,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皱眉说道:“我感觉他在隐瞒些什么……”
正在专心清理笔刷的菲丽丝发出一声不在意的“哦”:“瞒就瞒呗,谁还没有一两个秘密?”
学生的回答并没让老教授得到任何安慰。
他隐隐感受到有种危机感——没有任何依据,只是偶尔与之对视时产生的一种古怪直觉——总感觉那个一直没正形的青年暗戳戳藏着一个会让人不安的大秘密……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派勒乌索教授没能在菲丽丝的房间内待太久,很快就找了个理由飘出窗。
见状,冉娜和贝尔碧娜也带着“想看朱尼少爷未来妻子”的想法飘了出去,房间内很快就剩下菲丽丝一人。
难得周围完全安静了下来,整理好笔尖的菲丽丝也终于挽起右手的衣袖,正式开始在皮纸上画图。
这个时代还没有铅笔,炭笔又太容易蹭脏纸面,实在不适合打线稿。她只能将核桃皮制成的褐色墨水稀释到足够淡,用羽毛笔将草稿上的构图大致复制到皮纸上,这样之后用颜料上色,也能把这些浅淡的痕迹盖住。
不知何时,窗外的世界逐渐热闹起来。
冉娜和贝尔碧娜从窗户外飘回来,但看到菲丽丝正聚精会神地趴在写字台上作画,便互看了一眼,再次安静离开了。
投入全部精力后,外界的声音便不再重要。
菲丽丝没有看到好友的离开,此时她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图画。
一笔笔的勾勒中,一名正在纺线的女人逐渐在皮纸上显现出身形。从她的头巾到她的腰线,从握着纺锤的左手到捻着毛线的右手,浅淡的褐色一笔笔将其从虚无变为实体。
这样一个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笔尖暂时停留在这张空白的脸庞上,一段久远的回忆跟着复现在眼前。
一名头戴米白头巾的少妇微垂着头坐在床边,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她年轻而宁静的面庞上,也照到了她用铁梳梳羊毛的双手上。
帕里家的卡特琳娜——那个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产生对话的人。
当她被卡西莫请来看护自己时,在她察觉到她在偷看前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暂停的笔尖再次移动起来,将记忆中的那张五官慢慢重现到纸面上。
其间菲丽丝隐约听到敲门声和钟声,大概是厨房那边来送午餐了,她说了句“请进”,目光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作上。
“放在旁边就可以了,谢谢。”
菲丽丝没有抬头去看,只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做面前的工作。
直到冉娜将手伸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小声提醒她来人了、这才猛然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脱离。
她突然坐直并转过身,一直站在旁边偷看的两人也跟着吓了一跳。
“日、日安,菲拉薇娅女士!”
接收到女士震惊的目光,朱尼厄斯难得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笑着打起招呼:“没想到您正在工作,我们其实不想打扰的……”
“哦,这个没关系……”
菲丽丝回过神,视线从少年那张熟悉的脸上慢慢平移,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名穿着考究的少女。
长发被兜在精致的发网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不论是体态还是装扮都在昭示着她的身份……
“这是我的未婚妻,威登堡的瓦伦蒂娜。”
几乎是同时,朱尼厄斯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笑着对菲丽丝介绍道:“我想带她来看看藏书室里的书籍,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第353章 盛夏7 “………我
从为朱尼厄斯挑出一本书给予他的未婚妻开始,菲丽丝就猜到他们在抵达尼托后肯定会来藏书室看看,却没想到二人会来得这么快。
理论上说,迎接继承人的联姻对象都多少要有个仪式,至少要办个宴会之类的吧?结果现在两位主角居然一起出现在她的房间里,怎么想都不正常。
看看天色,他们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午餐都没吃就跑过来了。
再往他们身后看看,一个人都没有……很显然,这俩小孩肯定是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我们就先看一眼,很快就回去!”
注意到面前女士的动作和眼神,朱尼厄斯立刻上前小声请求道:“拜托了,女士……我都在路上向她保证过了,来了城堡就带她看看那间藏书室……”
对上这双好似下一秒就要闪出泪花的大眼睛,菲丽丝实在没能绷住表情,被逗得笑出了声。
给这孩子一个稍等的眼神,她再次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少女。
“很荣幸见到您,瓦伦蒂娜小姐。”简单与这位刚到自己肩膀的女孩见过礼,菲丽丝一边笑着一边带领二人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走廊,“按照规定,进入藏书室、从里面借阅书籍都需要伯爵阁下的许可。不过只要你们保证不会随意翻动里面的书籍,也不是不能让你们进来看一看……”
“吾主保佑您,菲拉女士!”
闻言,朱尼厄斯立刻发出一声欢呼,又转头跟身边的少女小声道:“跟你说了吧?她人可好了!”
少女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等自己那活泼到有些过头的未婚夫再次来到那名女士身边问东问西,她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她一直在看你……”
冉娜飘在好友身边,有些迟疑地说道:“她好像……在观察你?”
那样明显的视线,菲丽丝当然察觉到了。
而且那个姑娘也没有做太多遮掩。当她再次看向对方、与之四目相对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瞬被抓住的慌乱感,但那种心虚很快就被一股傲气取代,下巴微扬地直视过来……如果不是那双交握着的手指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菲丽丝还真看不出她此时有多紧张。
“这间藏书室是朱尼厄斯少爷的伯母,前任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设立的。”
“佩秋拉夫人是个热爱书籍之人,其中近一半的书籍都是她从罗兰带来的,另一半是她嫁到尼托后用各种方式购得。里面包括教经抄本、诗歌、圣徒传记和少量与医学相关的书……为了纪念佩秋拉夫人,伯爵阁下已经将这间藏书室以她的名字命名,也希望之后每一个从这里获得知识的人能铭记她的名字。”
菲丽丝这么说着,从其中一层书架上取出一张纸,将其递给已经愣住的女孩,笑着道:“这是这间藏书室内保存的书册名称和内容简介。今天时间可能有些来不及,您可以拿回去仔细看,如果对哪本感兴趣,下次时间充裕的时候可以来这里阅读。”
瓦伦蒂娜不自觉地接过那张递过来的纸,视线习惯性在上面扫了一遍,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般再次抬起头。
不对,她会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明明她是因为自己这个“未婚夫”说漏了嘴,透露了他认识的那个所谓精通通用语、还能教她通用语的人是个女人,她才会跟着对方跑到这里!
在被带到这座藏书室前,瓦伦蒂娜是完全不相信尼托伯爵的城堡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人。
在她的印象里,一个能精通通用语的女人不是在修女院,就是某个来自显赫家族的贵妇人……不管是哪一种人,都不该出现在如今的尼托伯爵城堡里。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真人,看到这位女士随意堆放在书桌上的时祷书散页,以及手中这张字迹流畅、同时写有两种语言的书单,心中的那份质疑也变得越来越弱。
可即使如此,看着面前这名脸上一直挂着标准微笑的女士,瓦伦蒂娜还是决定用自己从姑母那里学到一句话试一试对方……
「你、你好。」
即将离开前,少女有些紧张地握了下手中的书单,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用生涩的通用语开口道:「愿、愿平安与您同在……」
菲丽丝确实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突然换了个语言跟自己说话,但她在短暂的怔愣后依然端着礼貌的笑朝她点点头。
「……也与您的心灵同在。」按照惯例接上下半句,她笑着说道,「愿吾主赐福于您,瓦伦蒂娜小姐。」
流畅而标准的口音让瓦伦蒂娜的呼吸都跟着暂停了一瞬,那双一直保持警惕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股激动的光,看得菲丽丝脑中都跟着冒出一个问号。
然而不等这个疑问得到解答,终于发现两位重要“主角”一起失踪的大人们总算找来了西塔楼。
看了眼盖伊先生那张焦虑且憔悴、却又不敢对两位小主人说重话的侧脸,菲丽丝在锁好藏书室的门后也上前劝说了一番,总算把两个“小麻烦”送回他们现在该去的地方。
不过她不会想到,即使二人离开了西塔楼,两个小孩依然围绕着她不断展开话题。
且这次率先说话人与之前掉了个个,瓦伦蒂娜明显成了那个话多的人。
“来历?我记得她是威讷提人,一开始是佩秋拉伯母聘用了她,然后就一直在藏书室旁边的房间工作了。她一直在协助恩里克修士工作,后来修士身体不太好了,她就接替了修士在藏书室里的工作……”
“之前是做什么的?好像是在哪里的修女院做过一段时间的缮写士。之后怎么离开了?这……”
一开始朱尼厄斯还因为总是沉默寡言的未婚妻能主动跟自己说话而开心,但发现对方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总是问跟菲拉女士相关的事?”
“这、这是什么不能问的问题吗?”
瓦伦蒂娜有些紧张地绷紧身体:“她既然居住在城堡里,还会在未来成为我的老师,我也该了解她的底细。”
她自认这么说并没有错,却见一路上一直态度很好的少年突然皱起眉。
“她还没答应做您的老师呢!”顶着对方惊愕的目光,朱尼厄斯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之前只说会把菲拉薇娅女士介绍给您,可她不一定就会成为您的老师,这至少需要她本人同意才行。”
瓦伦蒂娜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普通的缮写士可不会精通通用语。拥有这样的才能却只在一座城堡内做抄书和管理藏书室的工作,同时还能得到城堡主人的尊重,其中肯定有其他隐情。
她刚刚来到这里,还什么都不知道,确实也不适合问太多……
兴奋感退去后,瓦伦蒂娜重新恢复到原本冷静而有礼的状态。
朱尼厄斯虽然乐得见到她不再追问那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可当真看到对方不再开口,他又觉得哪里有些别扭,想找个新话题聊也总是没有之前的效果好。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主楼的礼拜堂,一场祷告仪式后简单吃一顿饭,之后瓦伦蒂娜小姐和她的姑母将在城堡总管的引领下参观整座城堡,主要是她们接下来一年的居住区域。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尼托的领主会在主楼的宴会厅举办一场正式的宴席。届时为了表示对准新娘的接纳,尼托伯爵将亲自为瓦伦蒂娜小姐介绍如今尼托家族的成员和城堡内的高级仆人。
可由于所谓的“尼托家族成员”已经只剩自己和堂弟二人,所以兰斯准备将与朱尼厄斯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拉过来凑数。
正在他考虑着是否要把泽门爵士那刚被送到城堡做学习骑士的侄孙也作为介绍对象之一时,一道透明的影子在窗外探了探头,确定卧室内只有伯爵一人后才缓缓飘了进来。
“哦是你!”
见到青年那张熟悉的面容,兰斯的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好久不见,我的朋友。最近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鬼不会饿肚子也不会生病,还能有什么烦恼呢?”哈特有样学样地学着城堡内的人朝面前人行了一礼,但很快便话题一转,“但我的朋友,这么长时间过去,你都没想到自己忘了什么吗?”
兰斯认真分辨着面前幽灵的声音,惊喜地发现那些模糊的音节在一句话中的占比更小了一些。
不过面对这位“幽灵老师”时他向来比较谨慎,重复了一遍对方说的话,确定自己确实没听错,这才惊讶反问:“我忘记了什么?”
“笔啊!你托商会的人买的那两支笔!”
憋了半个月,哈特终于能当着伯爵本人将这句话说出来了:“你走的这段时间菲丽丝女士又不会什么都不做,她都开始画那种一页一整幅的插画了,你却在临走前忘记把笔送给她!!”
见自己都说这明白了,眼前人还傻愣愣看着自己,哈特又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耐下心一边比画一边放慢语速道:“笔——我说的是笔——你买的、用来送人的、笔————”
“………我听懂了……”
“你刚刚说的,我都听懂了……”
兰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喃喃道:“你刚刚说那位女士的名字……是不是叫‘菲丽丝’?”
“……哎,这次居然连名字都听懂了啊!”
在短暂的愣怔下,哈特立刻兴奋起来:“那你能不能听到我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
听到那声音,哈特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似是想跑,却被另外一只手扣住了手臂,导致下半身飞了起来上半身还在原地,整个鬼仿佛一张迎风飘动的旗帜。
“教、教授……派勒乌索教授!别、别这样!”青年幽灵充满得意的脸在转瞬间变成苦瓜脸,“我、我就是……想帮帮您……是的!我就是看您来给兰斯上课总是那么辛苦,想帮个忙……”
“……‘兰斯’?”
派勒乌索教授重复着这个难得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冷呵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怎么不叫‘伯爵老爷’了?”
“这、这个啊……”
“是我让他这么叫我的,请您不要为此生气。”
“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不等青年幽灵哆哆嗦嗦说出一个理由,兰斯已经上前一步,带着激动走到老人的面前:“所以,您的名字是‘派勒乌索教授’吗?”
“…………”
“你能听懂了?”
老教授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数十息,这才不可置信道:“我说的话你完全能听懂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的尾音因震惊而上扬,但由于自己也很激动,兰斯并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连连点头:“就在刚刚……不过也因为那位先生之前天天来跟我说话,不知怎么我就慢慢能听懂了……”
“嘿,我可不是‘那位先生’,我叫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青年幽灵真正报上自己的名字,派勒乌索教授先动了。
下一秒,两道白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兰斯面前。如果不是那道逐渐被拉远的尖叫声,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是幻觉……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道提醒声从外面响起:“您休息好了吗,伯爵阁下?差不多到时间了……”
男仆安德斯的声音让兰斯骤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彻底能听懂了那些白影的话了……不论如何,今天都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这么想着,尼托的领主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笑着打开房门,带着愉快的心情大步向宴会厅走去。
第354章 盛夏8 “答应她。
今晚的伯爵城堡非常热闹。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厨房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上午就架到烤肉叉上的肉如今已散发出的诱人的肉香,惹得转动肉叉的帮厨不住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分享到一点味道。
连通厨房的餐具室内,膳食官正将陆陆续续端来的食物整齐装盘,随着从配酒室端出的酒水一起送到男仆们的手里,传递着从侧门送进主楼的宴会厅内。
而与主楼内的热闹不同,僻静的西塔楼中此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
在看着派勒乌索教授拽着哈特的后脖子回来,又听着前者叨叨了一通后者如何擅自干预了他的实验进度,菲丽丝险些将口中的汤喷出来。
“咳、咳咳……所以你只用了那么两三个月,就让他完全听懂你的话,连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都能听出来了?”看着青年幽灵缩着脖子、颤巍巍地点头后,菲丽丝眼中的震惊很快转为惊喜,“那你可真厉害,两三个月就把困扰了教授两年多的事解决了!”
这么说着,她又看向一脸忿忿的老教授:“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不是最终结果出来了,证明我们之前的假设没问题,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那能一样吗?”派勒乌索教授依然用鼻子出着气,“现在我只得到了结果,过程完全没看到!那跟没解开题目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个笨蛋头完全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让他复述一周前说过的话他的表述都会出歧义,想让他百分百复述过程根本不可能!”
这么说着,老人又瞪了一眼拎在手里的青年:“说到底,你就算想加入我的研究也可以先跟我说一声,为什么要瞒着我行动?!”
“可……可不是您之前说的……我、我们都是独立平等的,做什么、都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吗……”
对上老教授那双越瞪越大的眼睛,哈特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而、而且我也没想瞒……之前我想跟您说的,但是您当时让我闭嘴来着……我、我看您总是有别的事在忙,顾不上兰斯那边,这才……而且我本来也没做什么啊,就是经常找他说说话而已——”
派勒乌索教授久违地感到一股气血上涌的感觉。
自从菲丽丝的通用语水平慢慢变好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被愚蠢按在地上打到哑口无言的感觉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一个眼神,投向这间房内唯一的活人。
“你看看他!”
老人愤愤看向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你就知道在旁边看!都不说两句话吗?!”
“说什么?事情不是挺明白的吗?”早就调整成看戏状态的菲丽丝呵呵笑道,“换个角度说,哈特可是帮你突破了实验瓶颈。你不谢谢他就算了,怎么还冲人家发脾气呢?”
不等派勒乌索教授再次气到红温,她又晃了晃自己杯子里的水,慢悠悠道:“反正都已经出结果了,我以为你会立刻跟伯爵阁下商量接下来的事呢?而且当事人又不止哈特一个,他讲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人教会的,伯爵阁下作为‘学生’,总能说清他‘学会’的过程吧?”
听着她的后半段话,派勒乌索教授总算从激动的情绪中暂时冷静了下来。
确实,在事实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再宣泄情绪已经没有意义,不如趁机去找另一个当事人聊天,说不定还能扒出点东西……
心中这么想,老教授面上还是端着架子飘走了,只给其他人留下一个“我很不高兴”的背影。
“……教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哈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有些忐忑地看向菲丽丝:“我是不是……该跟他道歉?”
“他就算生气,也该是在生自己的气。谁让你在短短两个月就轻易做到了他那么长时间都没做到的事?”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菲丽丝一眼就能看出老教授真正纠结的点在哪儿,摆手道:“虽然我没觉得你有做错什么,但你想跟他缓和关系的话也简单。就天天缠着他,对着他的耳朵不停说赞美他的话,保证他会在两天内跟你恢复成原本的关系。”
在旁边观看并听完全程的冉娜:…………
她怎么觉得,派勒乌索教授并不是那种会喜欢听奉承话的人?
而且哈特先生说话的风格跟橡树一样直,从他口中说出的赞美……她难以想象派勒乌索教授会因为那种直白的奉承话而高兴……
不过不等她发出质疑,青年幽灵已经怀揣着“和好秘籍”飘了出去。
再一转头,果然见到坐在桌边的好友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胜利笑容。
“你果然是在骗人!”
冉娜不由上前谴责:“你明知道那样不会让教授消气,怎么还这么教人!”
“谁说这不会让他消气?”菲丽丝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水,脸上笑容愈发得意,“他是不喜欢那种直白且低级的夸赞,听多了还会全身不适到打哆嗦,但这种不适确实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啊!为了避免再次听到那些‘可怕的话’而妥协,用‘原谅’换取对方闭嘴——这不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方法吗?”
对上好友那双睁大的眼睛,菲丽丝朝她勾了勾手指:“不信我们就打个赌,看看他能在哈特那张嘴的攻击下坚持多久。”
“……我才不跟你打赌!坏菲丽,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坏了!”
冉娜终于被她脸上的“恶魔之笑”感染,扑哧笑了一声后又板起脸:“你干嘛这么折磨教授啊!到时候让他知道是你出的主意,还不是要来找你?”
“这不是折磨,是帮助他放下那颗高傲的心,用平常心看待一切。”
“而且他知道就知道了,我又不怕他。”菲丽丝这么说着,又朝好友高举起水杯,“大不了就明天多工作一段时间呗,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你现在还能觉得什么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看着好友跷着脚、一脸闲适的模样,冉娜忍不住吐槽道:“我看就算是这座城堡崩塌了,你都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菲丽丝确实觉得那算不上大事。
建筑物倒了也能重建,失去的床铺还能再找——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算有也可以扔掉不管。
反正她既不是圣人又不是一方土地的领主,身为一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她除了做好本职工作、保证自己能吃好睡好、身体健康外,其他任何事都可以随时放到一边。
多好啊,平凡人!
不需要承受多少压力,也不需要承担什么沉重的责任,凡人的人生就是这么平淡而快乐——
就在菲丽丝正为自己的人生加了一勺蜂蜜,干杯庆祝之时,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要被身边的跟屁虫吵到快疯了。
他承认,自己确实也是个有虚荣心的凡人,如果平时受到赞美也会高兴……但这绝不包括有个人像只蝉一样聒噪地在自己耳边重复一些像是夸赞孩童的词语!
最让他大脑爆炸的是,这人连说用词最简单的夸赞都会卡顿,甚至会把读音说错!
“伟大的派勒乌索教授……博学……博学多才!”另一边,哈特正在努力回忆之前菲丽丝女士夸赞教授的话,“您有学问……有智慧!还是全世界最大的……最大的……放书衣柜!”
派勒乌索教授:…………
派勒乌索教授感觉自己胸口最后一点气力也随着那句“放书衣柜”而消散,自我逐渐回归到一种超然状态。
“好了,可以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转过身,对一直贴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道:“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答应,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了。”
“您、您肯原谅我了?”哈特惊喜地搓起手,“您果然是个大度的人!大方又慷客!”
“是‘慷慨’……”老教授分外心累地再次纠正了他的读音,这才一脸沧桑地转过身,指向宴会厅的下方,“我原谅你,只要你不要打扰我听他们说话,我什么都原谅你。”
得到这句准话,哈特就放心了。
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为他出主意的女士,他的视线也不由跟着来到派勒乌索教授指出的方向看去。
宴会的中心,身为尼托领主的伯爵阁下正在与威登堡侯爵的姐姐,也是这次护送队中身份最高的随行人——奥汀艮男爵夫人谈话。
作为此次联姻双方的“家长”,二人自然要在首次宴会上表达出对彼此的敬重,脸上要时刻挂着微笑,必须让其他人看到两个家族对这场联姻都很满意。
但表演归表演,这并不耽误双方借这个机会打探彼此。
趁着第三道主菜还没上桌的空档,奥汀艮男爵夫人的视线从餐桌上的盐罐微微上移,朝对面的年轻伯爵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说起皇帝陛下,我有幸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
借着宴会厅内的奏乐喧嚣声做遮掩,男爵夫人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他无疑是一位英勇的骑士,却对文学十分痴迷。作为一个波曼人,不但会帕鲁本语和波曼语,还精通罗兰语、意图恩诺语,甚至是通用语。如此博学,实在令人钦佩。”
“皇帝陛下确实是个博学之人,语言上的天赋更是卓绝。”兰斯跟着附和道,“我曾经在位于莫贡茨的城堡里有幸听到皇帝陛下与两位来自意图恩诺的学者交流。并非我有意吹捧,但我确实觉得皇帝陛下的学识并不在那两位学者之下。”
奥汀艮男爵夫人点点头,跟着叹息道:“我要承认,如果没有伟大明智的皇帝陛下,我到现在都无法明白语言的重要性。一个糟糕的翻译会引来一场不必要的纷争,而一个无知的领主也更容易被文书蒙蔽……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学习固然痛苦,但总要比在未来遭受损失后后悔要好,您说是吗?”
兰斯慢慢听出这位男爵夫人的画外音,视线往她另一侧扫了一眼,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我赞成您的想法。学识与武力一样重要,却往往被人忽略。”
“我就知道,您是个思想开明之人。”
男爵夫人脸上的笑更大了一分,接着压低声音道:“听说您雇佣了一名精通通用语的缮写士,还难得是位女性……不知我的教女是否有幸成为她的学生?”
“哇————”
跟着教授听墙角的哈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所以菲丽丝女士很快就真要有个侯爵小姐做学生了?”
“那可不一定,她平时懒到恨不得吃喝都在床上,怎么可能主动教学……”
老教授嘟囔的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到让哈特打了个哆嗦。
“刚刚你不停跟我说的……那些,是不是她教你的?”
失去噪声干扰,派勒乌索教授只感觉自己的思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眯眼看向面前这眼神乱飘的青年:“是她告诉你,想要取得我的原谅就要不停奉承我,对不对?”
“也、也没说是奉承啦……”哈特哈哈干笑着,不自觉往后飘了飘,“就是……她说这样您会开心……”
“…………”
“…………好,很好……”
老教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下一秒便沉下身体,飘到宴会的中心。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的兰斯还在犹豫着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复。
在他的印象里,那位女士似乎对瓦伦蒂娜小姐并没有太多反感,但她一直很讨厌麻烦,而教授一位贵族小姐显然是个非常麻烦的麻烦事……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稳住面前的男爵夫人,之后找机会与那位女士私下谈一谈,得到女士的回答后再给出准确答复。
就在他即将说出口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天而降,正好落到奥汀艮男爵夫人的身后。
“答应她。”
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容从男爵夫人身后钻出,比出一个手势后用笃定的声音如此说道:“菲丽丝一直待在西塔楼里,平时连个说话的活人都没有,时常寂寞到叹息,有个学生正好能让她的周围热闹些。”
第355章 盛夏9 “我不会让
虽说再次见到这位老人愿意跟自己说话很令人高兴,但说那位女士平时会“寂寞到叹息”什么的,兰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倒是想向这位“教授”问个仔细,可现在周围全是人,别说问问题,就是一个短暂的愣怔都会被周围的视线捕捉到,进而延伸理解为其他含义。
于是,兰斯还是按照原本计划向奥汀艮男爵夫人表示自己会先去征求一下“菲拉薇娅女士”本人的意愿,之后再给她一个回复。
心惊胆战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哈特不由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要松这口气,但此时的派勒乌索教授浑身都散发着“想要惹事”的气息,实在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张……还好兰斯没有真顺着他说的话完全答应下来……
然而事实证明,派勒乌索教授执着的性格并不仅仅体现在复活自己的著作上。
等到宴会彻底结束,兰斯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下楼找那位女士说话时,老人就先一步用谈话制止了他的脚步。
“如果你是打算将你能‘听懂’的事告知菲丽丝,大可不必赶在这个时间去找她。”
“之前西塔楼北侧那道被封死的底层出口已经被打开,到现在还没重新封上,且今日城堡里有很多外人,你此时再通过夫人房的暗门去找她会有暴露的风险。”
见眼前的年轻人停下动作看向自己,派勒乌索教授适时提出建议:“现在也不是之前了,既然你已经能听懂我的话,想对菲丽丝问什么问题都可以由我传达。”
果然,听到这番话后,兰斯立刻打消了喊男仆来开锁的想法。
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他也有太多想要说、想要问的事。
原本他是想像往常那样去找“那位女士”,但眼前的老人说得没错,在西塔楼北边的这条通道还没重新变为“密道”前,他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请原谅我一直没能真正向您表达我的感谢,派勒乌索教授。”
跟男仆吩咐说自己现在就要睡觉、彻底关上卧室门后,兰斯激动着压低声音与面前的老人打过招呼,又再次看向被老人握住手腕的青年:“还有你,我的朋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德伯特,帕鲁兹的哈德伯特。”
哈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收获身边老教授一个淡淡的眼神,顿时再也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朝面露疑惑的伯爵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叫我哈特就好……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
“哈特是个好青年。正直又守信,经常会在我忙碌的时候帮忙。”见兰斯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派勒乌索教授顺势松开哈特的手腕,又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他同时也是个好学上进之人。即使生前不识字,死后得到机会后立刻积极学习,如今都能靠自己看懂教堂外布告板上的大部分内容了……谁又能说农民之子不识字是因为天生愚钝呢?不过是他在生前没能遇到一个愿意教他识字的老师罢了。”
哈特:…………
就算他脑子再不好使,那只掐着肩膀的手也足够让哈特感受到威胁了。
看看脸上已经挂着“恶魔之笑”的老教授,一向会看人脸色的青年决定暂时做一个乖巧的配角,飘在老人身边主动为他捧场。
“派勒乌索教授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见兰斯看过来,青年幽灵立刻如此附和道,“菲丽丝女士也是他的学生呢!”
此话一出,兰斯瞬间将二鬼之间那不自然的互动抛到脑后,面带激动道:“这么说,那位女士之前说要完成一位过世恩人的遗作,难道就是……”
“——没错,那正是派勒乌索教授的杰作!”
余光瞥见老人微微扬起下巴,却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哈特顿时心领神会地摆出架势,带着充沛的感情激昂道:“包括你们之前拿走的那本《博物志》,也都是通过教授口述、菲丽丝女士用笔记录下来才得以成书!他就是智慧,是全世界的放书衣……”
“好了,哈特。”赶在青年再次说出那个让人头疼的自创词语,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打断他的话,继续用高深莫测的姿态看向已经面露震惊的尼托伯爵,“菲丽丝确实是我教授时间最长的学生。从她八岁开始,从修辞到文法,从天文到历史,她如今所知的知识都由我给予。”
“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正式说出自己的名字,老教授朝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我出身阿斯卡的派勒乌索家族,曾在雷慕、阿斯卡、波诺尼亚、阿雷托、西克拉和吕得的大学游学任教。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与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派勒乌索教授。”
虽然之前从“教授”这个称呼就猜到了一点,可当真正听到对方这么说,兰斯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
自从他成为尼托伯爵、正式决定聘用那位女士成为缮写士后,就感觉到那位女士身上始终蒙着一层又一层的面纱……而今天,他感觉其中最重要的一层面纱终于揭开了。
卡尔总管曾经数次提起过,那位女士的学识与她的年龄非常不匹配。
她刚来到尼托时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却不但精通至少三门语言,帮佩秋拉夫人翻译一本阿祖尔语的古书,还能用通用语默写出《博物志》,甚至还号称能默写出更多书——即使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才存在,可她这个年龄、性别和身份客观上就是很难接触到像《博物志》这种级别的珍贵书籍,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只是当年的佩秋拉夫人不在意这些,卡尔总管虽然在意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如今,一切终于有了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那位女士没有说谎。
她确实在为一名过世的恩人写作,只是谁也不会料到,那位博学的“恩人”一直都在她身边,监督着她抄写,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找一个足够安静安全、能让她好好写作的地方……
想到这,兰斯又不自觉地蹙起眉。
“既然那位……菲丽丝女士在为您写书,那是不是最好不要打扰她?”年轻的伯爵带着疑惑看向面前的老人,“有您,有哈特先生,我记得还有另外两名女士?有你们在身边,她应该不会感到寂寞才对……”
“不!完全错误,伯爵阁下!”
不等他说完,派勒乌索教授就用高声打断对方,突然语气严厉地说道:“您必须分清生者与死者的差别!对我们这些亡者来说,时间已经静止,可身为生者的时间依然在流动!如果让她长时间与我们在一起,完全与属于生者的外界隔绝,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你想象不到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吗?”
面对年轻人懵懂迷茫的眼睛,老教授又放轻声音,充满耐心地解释道:“这样会让她忘记自己身上的时间还在走动,伯爵阁下。她现在还年轻,身强力壮,也许还察觉不到其中的危险,可如果等她年老体衰,摔倒后身边却连一个能抓住她、扶她起身的友人都没有,那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兰斯急忙道,“我可以一直在她身边……”
“但你现在连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不是吗?”
面容苍老的教授轻松打碎年轻人眼中的希冀,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与菲丽丝认识十六年了,我可以保证,她从来不是一个享受寂寞的人。她喜欢阳光,喜欢在草地和森林中行走,喜欢自由的空气,热爱与不同的人交流。只是她也被她如今的身份困住了,不得不龟缩在那栋塔楼里……你不是那个能将她带出塔楼的人,可现在有一个人能做到。”
“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如果能有这么一个身份贵重的学生,她就可以以授课为由常常走出塔楼,甚至是走出这座城堡。”老教授抬起手,指向窗外,“她需要这个身份,瓦伦蒂娜小姐也需要她掌握的知识。如此互惠互利的安排,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此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别说兰斯,连还在纠结要不要等会儿找机会溜走报信的哈特都被说服了。
一名伯爵秘密聘用的女性缮写士经常抛头露面确实会引人非议,但如果是伯爵领未来女主人的老师,那只要是瓦伦蒂娜小姐能去的地方菲丽丝就能跟着一起去——即使很多地方依然会有限制,也总比一直做一个连身份都无法说清楚的缮写士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确实是个好安排……”兰斯认真思考半晌,最后还是犹豫道,“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提前跟菲丽丝女士说一下……”
“你现在不能去见她,至少在威登堡那边的人走之前,明面上你不能展现出对她的过度关心。而且有我们在,通知的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一脸正派的老教授如此说道:“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通知瓦伦蒂娜小姐准备好一个再次前往藏书室的理由,然后让她的长辈带着她主动来提教学的事……”
这般那般地细细叮嘱了尼托伯爵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后,看看天色已经临近半夜,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哈特告辞。
“您可真为菲丽丝女士着想!”
飘出主楼后,哈特不由感慨道:“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菲丽丝女士都睡了吧?消息我们要不要明天一早告诉她?”
“哦,这是当然。”老教授在前面飘着,不急不缓道,“话说刚刚我还听人在宴会上说大教堂那边出了点新情况,似乎是有个新来的侍卫跟一名神父搞了点……被人发现了,现在应该还在接受审问……”
在心中默念数到七,派勒乌索教授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向身后,就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已经骚动到恨不得立刻飞走,不由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嫌伤眼睛……你想去看就去吧。”老教授如此说着,摇头叹息道,“菲丽丝那边我会去说……”
“谢谢您,教授!您真是个大好人!”
不等老人的声音落下,青年幽灵已经朝大教堂的方向窜了出去,转眼空气中只留下一句真诚的赞美。
派勒乌索教授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呵呵笑了一声,甩了甩衣袖后便朝与城市相反的北方飘去。
第356章 盛夏10 “我只希望
新的一天,菲丽丝照常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这是她最近发展出的新习惯:临睡前往窗台撒一搓干掉的面包屑,第二天清晨窗前必定会有鸟儿关顾。
虽然平时也能让幽灵们提供叫醒服务,但鸟鸣这种纯天然的“闹钟”显然更令人心情愉悦。
带着这种美妙的心情,菲丽丝用力向上伸了一个懒腰,打开窗户后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
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后,尼托海姆附近已经有了初秋的征兆。
整体气温开始下降,早晚变得凉爽,算是一年里最舒适的时段之一。
其实这样的好天气非常适合外出写生——菲丽丝看着窗外的景色如此想道。
可惜安全的环境往往与自由相悖。她可以登上西塔楼的顶端,眺望这片已经开始慢慢变色的大地,但想要亲身走入其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流程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麻烦了。
这着实是一种遗憾,可世事本就难两全。
就像用食物吸引小鸟来窗前当“闹钟”必然会带来鸟粪,都不是什么值得抱怨的事。
隐隐的惆怅在再一次的深呼吸后被排出体外,今天也是格外美好的一天!
与往常一样,在收拾完床铺并打理好个人卫生后,菲丽丝稍微清洁了一下喷到窗框上的鸟粪,便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然而还不等她把画具摆好、准备继续给画稿上的人物上色,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刚刚接到盖伊先生的通知,奥汀艮男爵夫人与瓦伦蒂娜小姐稍后会来藏书室一趟。”
打开三楼通往楼梯间的门闩后,菲丽丝听前来报信的塔楼守卫如此说道:“伯爵阁下已经允许她们借阅藏书室内的书籍,希望稍后您能帮忙开一下藏书室的门。”
这是个相当正常的请求,只是菲丽丝没想到,她昨天刚给了那位侯爵小姐一张书单,对方今天就准备来挑书了,这行动力着实惊人。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临时安排”,今天上午的工作时间算是泡汤了。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到第三个时辰了,往常会在夜晚跑到外面闲逛的幽灵们居然连一个都没回来……别说是本身就爱四处乱跑的教授和哈特,一向喜欢找她聊天的贝尔碧娜和冉娜也不见了,实在有些古怪。
带着某种不好的预感,菲丽丝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这才再次从楼梯间内听到了脚步声。
与上次不同,这次传出的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人。
很快,一名面容陌生的侍者与一名常在主楼工作的男仆率先走上三楼的走廊,后者与她简单颔首示意后便侧身站到靠墙的位置,之后又有一大一小两名身着精致裙装的女士与两名侍女一起上到这一层。
一行近乎全是陌生人的队伍里,除了那名负责引路的男仆,菲丽丝只认识其中个子最矮的少女,就是她昨天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瓦伦蒂娜小姐。
以此作推断,那名看上去与瓦伦蒂娜小姐颇为亲近、衣着讲究的女士便该是她的教母兼姑母——奥汀艮男爵夫人。
有之前的通知,二人的来访并没有让菲丽丝太过惊讶。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派勒乌索教授此时正明晃晃飘在那位“男爵夫人”身后,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并仗着周围人看不到,自下而上,朝她比出一个缓缓上升的中指。
菲丽丝:…………
很好,她现在能肯定其他幽灵不在就是这个老头在搞鬼……包括眼前这两位女士会突然造访,说不定也跟他有关。
可现在有这么多活人在面前,菲丽丝只能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了对方一笔,一边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愿吾主为您赐福。”
“愿平安与您同在。”
由于唯一在场的幽灵完全没有说明的意思,在简单的见礼和寒暄后,菲丽丝干脆按照流程又听领路的城堡男仆重复了一遍来自尼托伯爵的许可,便掏出两把钥匙打开藏书室的大门。
与上次一样,她向第一次来到西塔楼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间藏书室的来历,之后就安静站到一旁,一边等待两位贵客自行参观一边暗自观察着这位新面孔。
与这个时代的很多贵妇人一样,奥汀艮男爵夫人是个说话轻声细语,面相温和的妇人。
她的样貌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仍在为丈夫守寡,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接近纯黑的深色,全身上下除了腰带和胸前的圣牌并没有其他太过显眼的饰品。
“……很久以前我就听说尼托伯爵的城堡里有一间伟大的藏书室,但听说总是不如亲眼所见……”
在藏书室内简单走了一圈,男爵夫人充满赞扬的目光慢慢从书架转移到伫立在一旁的女士身上,柔声道:“我很久以前就听说尼托的佩秋拉夫人从小在一座大修女院长大,不但自己很有学识,培养的长子更是连皇帝陛下都颇为赞赏……您既然能受到那位夫人的赏识,还能为她翻译她都看不懂的古书,也一定是位学识渊博的人。”
贵妇人突如其来的一顿赞美让菲丽丝有些意外,但她还是按照礼节答道:“您过誉了,夫人。愿荣耀属于吾主,我只是恰巧在圣灵的光辉下学会一些语言,又恰好在圣母的指引下遇到宽仁的佩秋拉夫人,这才让我能在此时站在这里。”
听她说话如此谦逊有礼,一言一行都很有修养,再结合之前听说的传闻,奥汀艮男爵夫人更加在心中暗自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男爵夫人便抬眼示意自己的侍女都走出房间,关上房门,这才真正说起此行来的正事。
“这个请求对您来说也许有些突兀……但您是否能考虑一下,成为我的侄女、瓦伦蒂娜的通用语老师?”
见面前的女士惊讶看过来,奥汀艮男爵夫人伸手轻轻搭在身侧少女的肩膀上,在后者上前提裙行礼后介绍道:“她一直对这门语言很感兴趣,可惜圣克莱尔修女院中的修女虽友善,却没有精通通用语的人。我也一样,最多只会用通用语念诵一些祈祷词,但对她来说这些远远不够用……”
男爵夫人话说得足够直白,结合正飘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的老教授,菲丽丝就是再迟钝也想到了对方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不由在心中暗道一句“幼稚”。
她确实觉得教一个学生很麻烦。
当初像盖伊那样每天来上一两个时辰的课,如果不是有三个月期限她都不是那么想收,更不要说教一个小孩往往要比教成年人更费心费力,尤其是这孩子还有个格外尊贵的身份——尼托未来的女主人。
当然,收一个贵族做学生的好处很多,完全不止是多一笔额外收入那么简单。
她可以趁着这孩子年纪还小时摸清她的性格,讨好她,进而让自己未来的生活更有保障……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某些本以为早就被遗忘阴霾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冒头。
明明是那样两张完全不一样的面容,可看着女孩抱着书本的姿势,期待看向自己的表情,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激动之情,菲丽丝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那名美丽的少女也带着这样美好的情绪走进了缮写室,走进了她的世界。
聪慧,清澈,明亮,仿佛承载着全世界最干净的东西……即使是回忆起与她相处的最后一秒,那位王太后殿下的姿态依然如初见般动人……
于是这次菲丽丝避开了那双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能听到您这么说实在是我的荣幸,夫人……但请原谅我出身低微,实在没有资格教导瓦伦蒂娜小姐这样的身份尊贵之人。”她这么说着,同时深行一礼,“如果瓦伦蒂娜小姐需要一位通用语老师,除了邀请附近修院的修士修女,城堡内还有很多精通通用语的文书,相信他们会比我更胜任。”
“你————”
不等对面的男爵夫人反应过来,原本还飘在一旁看戏的派勒乌索教授先急了:“你脑子坏掉了?这种事都会往外推?还是跟我赌气到连理智都没有了——”
老教授的大声喊叫并没有让菲丽丝脸上的笑容有半分变化。
同时,与她对视半晌的奥汀艮男爵夫人也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贵族讲究体面,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奥汀艮男爵夫人面上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双方再次寒暄一番,男爵夫人又提出想要借一本教经抄本回去细看,之后便准备带上侄女离开了。
相比起姑母的淡定,十一岁的瓦伦蒂娜显然还没有锻炼出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自从听到拒绝的话语后,少女脸上的震惊就一直没有消失,直到被姑母带出房门,整个人都还是一脸懵。
菲丽丝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房门闭合,她才开始低头写下借阅记录。
“……你到底在想什么?!”
见状,派勒乌索教授是真的忍不住了,不住飞到自己的学生面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就真懒到这个地步,连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都不愿意……”
“我只是在说实话。”
菲丽丝在记录本上写下被带走的书籍名,轻轻吹干纸面的字迹:“一名侯爵小姐,未来的伯爵夫人,如果让人知道她的通用语是个石匠的孙女教的,难道不会被人嘲笑吗?”
“可这里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哦,那就是一个翻译员的女儿、或者一个通缉犯教的,这有什么区别?”菲丽丝淡淡道,“我不知道您有什么可激动的,教授。没有这个麻烦,我能兑现约定的时间会更早,不是吗?”
“你……”
“——您可以不把我当成贵族!”
老教授的反驳还未说出口,一阵巨大的开门声后,一道尚算稚嫩的声音直直刺进藏书室内。
菲丽丝循声看去,便惊讶看到原本已经离开的人正站在门口。
“您可以只把我当成一个想要读懂这本书的人!”少女一手握着门把,一手仍死死抱着那本编年史,红着眼睛激动道,“我只希望您能教我读懂它……”
“蒂娜!”
很快,不等她的话说完,几道人影已经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奥汀艮男爵夫人制止了教女那过于失礼的举动,将人安抚好后这才向站在门内的女士微微颔首,便准备再次带人离开。
最后的最后,瓦伦蒂娜又往那间藏书室内看了一眼。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无法解释刚刚为何自己会做出那样不符合礼节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她只是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感觉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然后了。
请修士修女、或者城堡内的文书当老师当然也能学会通用语,可谁会在看到黄金后去捡拾铜铁?
她明明已经听说了,现在做城堡总管副手的盖伊先生就被这位女士教导过几个月,不过几个月就完全掌握了这门语言!
既然能教别人,还教得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肯教她?她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个人……
瓦伦蒂娜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许很难看……因为那位原本一直保持微笑的女士,脸上的笑居然消失了。
“…………”
“如果您只是想要读懂一本书的内容,可以随时来找我。”
在视野即将被门框完全挡住的前一秒,那名始终端坐在桌前的身影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
“我没有资格成为您的老师,但这间藏书室不会拒绝任何想要获得知识的人。”少女抬着头,清晰听到那人如此说道,“只要您愿意,我可以为您解答任何与书本相关的疑问。”
第357章 盛夏11 “既然想不
直到再次锁上藏书室的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菲丽丝都有些说不清自己内心的心情。
无暇理会还在耳边叨叨的老教授,她干脆挥着拳头把对方赶出房间,自己则关上窗,将自己摔到床铺上。
菲丽丝承认,自己的出尔反尔确实足够可笑……可在看着那个女孩突然折返,看清那双与少女先前表现出的得体姿态完全不相符的眼睛时,她不免产生一瞬的恍惚。
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某双总是出现在藏书室门后的苍老眼眸,也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倔强的人影。
只是眼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明显更加幼小,还不懂如何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仿佛一只刚被抓进笼子、还有心气挣脱束缚的幼鹰……
再次回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情感,菲丽丝忍不住再次重重呼出一口气,用手臂盖住眼睛。
她确信,自己直到现在依然讨厌贵族。
即使如今自己也算是在为贵族服务,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对这个群体感到厌烦。
可同时,当每次面对每一个具体的人时,她又难免会因过去遇到的善良之人而心软……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态不断撕扯着她,最后让她做出了那样一个自相矛盾的承诺,也实在惹人发笑……
“……听教授说,你要有一个真正的学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属于冉娜的欢快声线:“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
“‘老师’这个位置,光是听着就太沉重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菲丽丝勉强将压着双眼的手臂往上抬了抬,低声道:“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三观尚未定型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总是容易被身边的事物影响。
他们最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事,最常接触的人,听到的话语,往往会成为奠定他们的底色要素。
即使之后画布上也会盖上一层接一层的颜料,也许最终完成的画作与最初的草稿完全不同,但不管那些颜料叠了多厚,当刀将它们刮开,铺在最下方的底色往往是保留最完整的。
菲丽丝清楚知道自己的底色是什么,并在画笔往画布上铺新色的时候依然固执地按照底稿绘制着这幅画,即使那会让她惹来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也不在乎。
因为那是属于她的画,她有权力用她想要的方式完成它,即使会被旁人当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去给一个孩子做老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需要考虑自己言行会给那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也许她不经意中表现出的态度就会化为挤到调色板上的颜料,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底色。
当然,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思维去干预一个孩子的成长,让对方赞同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的思想混入对方的思想……但之后呢?
瓦伦蒂娜不是一名学者,她是一名贵族,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女主人,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她的身份天然就跟自己坚持的底色是对立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继续用自己那来自几百年后的思想干涉对方,无非会产生两种结果。
如果那个孩子不接受她的想法,她就是在主动让尼托未来的女主人认识到自己是个拥有危险思想的异端。
如果接受……一个会打心底想要否定整个封建制度的贵族能有什么样的结局?最幸运的不过是像如今的尼托伯爵一样,时常为自己下的某些决定感到煎熬,接受良心的拷问。
而且说实话,尼托伯爵领内至今都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与现任领主个人多么“仁慈”无关,主要在于前几十年堆叠出的好基础,在于领导层还在大体遵循着那套陈旧的规矩,外加一些因缘巧合调剂在一起而产生的小概率事件。
至于那些大道理……大道理谁会不明白呢?
要是人人都能讲通道理,派勒乌索教授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被强盗砍死,她也不需要在这里当一个人形打印机……
“嗯……所以归根结底,你是比较担心自己会‘教坏’那位侯爵小姐,导致她的未来过得不顺?”
见盖着眼睛、平躺在床上的好友默默点了下头,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跟派勒乌索教授变成鬼后依然喜欢恪守一些做活人时的礼节一样,即使已经成为幽灵长达五年,冉娜也从不会像她那样用放肆的声音大笑。
听到这不同寻常的笑声,菲丽丝还是忍不住移开盖住双眼的手臂,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循声看向那道白影。
“这么说也许不太恰当……但你是不是也太高看自己了?”
对上好友愣怔的眼睛,冉娜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再次向上弯了一点,背着手飘到她面前。
“人之间是会彼此影响,老师也确实能影响学生,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吧?”少女幽灵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好友的胸口,“就像我,像你……好吧,就算把你排除还有昆蒂娜,我们也算是差不多同时进修女院的吧?我们同吃同睡,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在缮写室接受相同的教导,还不是会经常因为想法不同起矛盾吗?而且我们每次争论时有谁真正说服过对方吗?”
……那确实没有。
菲丽丝还记得,当年这俩小孩曾因为自己编的一个故事的后续吵到差点哭鼻子。最后还是她退了一步,将故事改成两人都不算太满意、却都能接受的结局才罢休。
那时候的冉娜和昆蒂娜有多大来着?好像还没有那位瓦伦蒂娜小姐大……
“而且人家现在只是让你教通用语嘛,你就专心教通用语就好了,有什么必要担忧那么多?”冉娜直起身,学着她的模样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还没发生的事就不要预先焦虑了’——你明明总是这么劝我,怎么轮到自己的事时就又忘记了?”
菲丽丝看着那张带着得意的小脸,突然伸出双手,似是想揉捏对方脸颊上的肉,却被身形灵活的幽灵躲过,下一刻室内便传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见房间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的另外三只幽灵也总算松了口气。
派勒乌索教授率先整理一下仪容,缓缓飘入室内。
“别说老师了,就是从出生起就朝夕相伴的父母,也没办法把孩子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学生“胡闹”够后,老教授带着些许嫌弃的语气说道:“能被他人轻易影响的人,纵使你在他们耳边多说话也总会被他们新听到的话盖过去。至于不会轻易被人影响的人,他们能接受你的想法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赞同,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候你倒是肯出来了?”视线扫过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出门遛达一圈回来的老头,菲丽丝都被他那股若无其事的做派气笑了,“有本事把所有人从我身边支走,那就别找帮手回来帮你说话啊?!”
“那是我的问题吗?谁能想到你平时看着好好的,遇到点事就会钻牛角尖……”
没过多久,和谐的嬉闹声再次被师生吵架取代。
听着冉娜开始忙着劝和的声音,贝尔碧娜感觉自己也不好继续待在窗外听墙角,还是该进去帮帮忙……一转头,却见身侧的青年露出难得一见的思考状。
“你想什么呢?”
这位思考的样子可不常见,贝尔碧娜忍不住戳了对方一下:“总不是还在想大教堂里的那点破事吧?”
“……不是……我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哈特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晃了晃头:“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
正当西塔楼处于热闹中时,兰斯也间接从堂弟口中得知了新消息。
虽然那位女士最后没有答应做瓦伦蒂娜小姐的老师,但既然都说是书本内的内容都能请教,那本质上就跟愿意教人没区别了。
“我记得恩里克修士为你编写过一本用于学习通用语的启蒙书?”见堂弟点头,兰斯如此吩咐道,“反正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那本书了,不如把它借给瓦伦蒂娜小姐吧?”
“这、也不是完全用不上啊……”
朱尼厄斯这么嘟囔着,显然有些不情愿:“我有时候也会翻看的……”
“那就找位文书帮忙抄写一本,应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见少年依然在原地磨蹭,兰斯又退一步劝道,“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这本,那本寓言故事集也很适合做启蒙……”
“我这就把启蒙书拿给她看!”
有了对比,朱尼厄斯立刻做出决定,不等堂兄再开口便跑出房间。
看着少年忙慌的背影,兰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低头批阅文件时视线无意中扫到放在一旁的木盒,不由再次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有些羡慕堂弟的。
至少在这座城堡里,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跟谁说话就能给谁说话,送出一件礼物也是顺手的事……相比起来,他这个坐在伯爵位置上的人反而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现在城堡里还有不少外人,为了那位女士的名誉,在威登堡侯爵派来的护送队伍离开前他都不能做出太惹人注意的事。
当然,他也能将其交给信任的人,比如让卡尔或朱尼厄斯悄悄送过去……可就像刚刚堂弟不愿意把自己的启蒙书交出去一样,他也有些不想把这只盒子里的东西假他人之手送出去。
不过如果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游魂帮忙盯梢,即使西塔楼的北出口没有封死,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尽快在夜里拜访对方,然后亲手送出这两支笔?
就算是在夜里隔着门板送出,就算同样不能亲眼看到对方的脸,至少也能亲耳听到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
心中这么想着,兰斯不由再次看向空荡荡的窗外。
就是那些平时都会时常来自己眼前晃悠的游魂……现在到底都去哪儿了呢?
第358章 盛夏12 「等等……
尽管已经说出承诺,但就如菲丽丝之前没料到朱尼厄斯能在刚回城堡就找上自己一样,她实在想不到那个上午差点在她面前哭出来的小姑娘居然下午就抱着一本书上门了。
这个时代的小孩难道都没有一点拖延症吗!
还是说因为实在没什么娱乐项目,学习一门语言都让人觉得格外有趣?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看眼前这名主动到不能再主动的女孩,再看看自己这个挥一下鞭子才肯动一下的懒惰学生,派勒乌索教授不由痛心地捂住胸口:“这么遇到这么好的学生你要是不认真教,我向圣母发誓,一定会让你再也无法在深夜安眠!”
菲丽丝:…………
看他现在痛心可惜的模样,仿佛他活着时就从来没遇到过态度积极的学生似的……
好在现场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眼前的小孩积极到有些古怪,送未婚妻来塔楼的朱尼厄斯看上去也被对方惊人的行动力震惊了,甚至震惊到跟着前者走进房间,像是想要一起跟着听讲。
对此,那名名为“瓦伦蒂娜”的侯爵小姐显然是有些不悦的。
小姑娘的眉头皱了下,明显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吭声,只在入座后把自己手中的书往她面前递了递。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她拿来的会是那本“编年史”,毕竟上午来的时候她捧着的就是那本书,却没想到对方这次拿出的居然是自己协助恩里克修士制作的“通用语启蒙书”。
带着点打趣看了眼还站在一旁旁观的朱尼厄斯,菲丽丝直接翻开书的某一页,先让女孩朗读一遍上面的内容。
尽管西塔楼内算是僻静,可身后站着未婚夫,门外还有一名男仆和一名姑母派来的侍女,瓦伦蒂娜刚开始读的时候相当紧张,一段话念得磕磕绊绊。
偏偏站在身后的少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未婚妻的尴尬,听了一会儿后还点了点她的肩膀,纠正道:“哎,你这念得不对啊,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
“您每天下午不是都有剑术或骑术课吗,朱尼厄斯少爷?”
看到女孩的手指用力到快把书本捏皱了,菲丽丝率先笑着开口道:“今天可是个大晴天,课程应该不会取消吧?”
朱尼厄斯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霍金斯先生给我放了三天假……”
“但泽门爵士不是说了,就算是不上课也要每天练习挥剑吗?”
原本站在门外等候的男仆乔戈率先反应过来,赶在小主人再次开口前提醒道:“今天外面天气这么好,您确实该去一趟练习场……”
这次少年总算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临走前眼神中不由也带上了一丝哀怨,看得菲丽丝又想笑了。
等未婚夫带着自己的男仆走后,瓦伦蒂娜明显放松了不少。
但在再次开口前,她还是鼓起勇气将书平铺到桌面,指着一串字母道:“这个单词……是我的发音错了吗?”
“不算错误,是‘ce’在不同的地区发音本身就不同。”
分别演示了一下两种发音的区别,对上少女惊讶的目光,菲丽丝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道:“我猜之前教您读教经的人可能来自罗兰,或者她很长一段时间是在罗兰学习,所以有些发音与这边修士的习惯性发音不太一样。”
“…………是的……让娜修女确实是罗兰人……”
恍惚过后,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显然更激动了:“所以您的意思是,不同地方的人说通用语都不太一样?”
“当然。”
“那哪一边的才是对的?”少女脸上的激动逐渐化为认真,“哪种发音才是正确的?”
“这能有什么对错?”
对上那双执着的眼睛,菲丽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就算是还在坚持古典发音的教会,神父和主教们说的通用语也与几百年前不同了。而且不仅是通用语,即使是帕鲁本语,同一个词在南边和北边都有不同的念法。”
“语言的最终目的是沟通。只要能让跟你说话的人听懂,那个发音就可以说是‘正确’的。”她这么说着,又点了点平铺在桌面上的书本,“对我来说,你刚才读出的话语让我听懂了,那在我的标准中就不算‘错误’。”
瓦伦蒂娜沉默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身侧的女士:“那还请您告诉我,除了这里外,还有哪些音节的读音与罗兰不同。”
对上女士惊讶的目光,少女抿抿唇,低声解释道:“我将来会生活在尼托,那这里的教士修士用什么样的发音读这些词语我就该怎么读,这样才能让他们听懂我在说什么,不是吗?”
看着那张稚嫩中却透着严肃的小脸,菲丽丝突然觉得自己上午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评价的那样,这个孩子非常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更可贵的是,她还能迅速将想法化为行动,真的去执行……如果这一切都并非她的某次心血来潮,那这孩子说不定……
脑中闪过某道伫立在地牢门口的剪影,菲丽丝看向眼前少女的目光不由再次复杂起来。
她没亲眼见过14岁的玛利亚夫人,但此时此刻,她打心底觉得那位夫人必然也拥有这两种特性。
在这个时代,比起仁慈和善良,自信和果断力才是一名优秀领主必备的品质。只是这两点她没有从现任尼托伯爵身上看到太多,目前也没在他的继承人身上看到,却先在继承人的未婚妻身上看到了……也着实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会是件好事吗?
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是。且如果将来这对小夫妻能和平相处,那对整个尼托家族来说都会是件好事。
当然,对千千万万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来说,一位聪慧且强势的“好领主”能不能与“会让大家吃上饭的好人”画等号,就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发现自己又不自主地陷入之前的纠结里,菲丽丝赶紧闭眼调节了下情绪,这才用书本上的段落打比方,指出几处发音的区别。
等到一下午过去,当女孩在侍女的提示下不得不离开前,她还抽出纸笔将那几个有明显区别的音节写了下来,交给对方带回去练习。
目送着满脸写着喜悦的少女离开时,外面已经传来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
没过多久,来送晚饭的人便提着木桶上门了。
客气与对方道过谢,菲丽丝如往常般开始用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幽灵们似乎都藏着秘密。哈特跟派勒乌索教授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留下的两个姑娘好像一直在憋笑。
“你们……不会是又在谋划着什么‘惊喜’吧?”
往嘴里塞了一口豆粥,她带着疲惫地向上抬了一眼:“事先声明,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实在没什么精神跟你们闹……”
“哎呀,确实是个‘惊喜’,但会是让你打起精神的惊……”贝尔碧娜没忍住说了一句,却被冉娜从后面捂住嘴作为提醒,再开口时话语又变得含糊起来,“反正您等会就知道了。”
如果是平时,菲丽丝多少还会再追问几句。但今天上午刚进行了那么一番如过山车般的心理活动,下午又结结实实给小孩上了两三个小时的语言课,她只感觉自己的精力条已经耗光,说不定还透支了两三天的量,现在完全不想说话了。
于是,在吃完饭后她出门上了个厕所,将三楼和楼梯间连同的木门门闩放好,然后按照往常的习惯在走廊内好好做一番拉伸运动。
正当她觉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腰背差不多活动开时,走廊北侧的门久违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菲丽丝:…………
她早该想到,能让冉娜和贝尔碧娜同时发出窃笑,应该只有跟“那位”有关的事了。
而且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他应该也听说自己与“瓦伦蒂娜小姐”搭上线的消息,再加上教授昨天说的,他已经能听懂幽灵们说的话……几件事叠加在一起,确实值得对方来这么一趟。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菲丽丝今天实在很累,累到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位伯爵阁下了。
她一边想着要怎么快速结束谈话,一边挪动疲惫的步伐靠到门边,果然,北边的木门板附近已经聚齐了两颗脑袋——如果说这就是所谓的“惊喜”,那看上去确实很像恐怖片才会出现的场景……
“她来了!”
贝尔碧娜往她这边看了眼,立刻将头穿到门的另一边,兴奋的声音从门板另一边传来:“您快准备好!”
“知道你今天很累,但一会儿就好!”冉娜从门的另一边穿过来,围着她转了个圈后才开心地宣布道,“有人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礼物?”
菲丽丝感觉那股疲惫感已经间接影响了自己的脑子,连转都懒得再转一下,直接开口问道:“什么礼物?”
「…………」
门的另一边一直很安静,直到她说话,原本还算明亮的门缝突然一暗,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门缝下递了过来。
「抱歉又打扰您休息了,女士……但我想,您现在应该很需要这个……」
菲丽丝缓慢眨了两下眼,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冉娜在她耳边喊着“接过来”,这才慢慢蹲下身,从门下取出那两根小木棍般的东西后凑到油灯旁。
那是两支软毛笔。
光是这个并没有让菲丽丝僵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但当她借着油灯的火光看清笔毛的材质时,原本耷拉着的双眼瞬间瞪大。
「这是……貂毛笔……」
感受着笔尖在指腹上传来的熟悉触感,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是从哪儿弄到的?!」
「今年往南走的商路通了,这是尼托海姆的商人从威讷提采购到的。」
「之前听朱尼说起您缺少画细节的毛笔,所以我让商队的人留意了一下,如果有品质好的细毛笔就给您带两支……」发现她这边许久没有声音,门对面的声音似乎添上了一分迟疑,「我不是很了解画笔……这两支笔……是不太好吗?」
「不……不不!是太好了!!」
短暂的卡顿后,菲丽丝赶紧否认,激动道:「我没想到还能得到这样的笔,还是两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感受着门对面传来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还半跪在门另一边的兰斯也跟着笑了。
然而不等他做出什么回应,对面那道难得活泼起来的声音又继续道:「对了,这两支笔应该很贵,您一共花了多少钱?虽然我现在手头可能没有那么多金币,但我可以先给您一些……」
闻言,兰斯脸上的笑险些僵在嘴角。
但面对另外两双还盯着他的眼睛,他勉强借着昏暗的光线遮掩住眼底的失落,再次开口时声线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是给您的‘礼物’。」他咬着关键词强调道,「您能满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可这实在太贵重了……」
菲丽丝摸着那流线型的木质笔杆,眼中满是怜爱。
但到最后,她还是下定决心般将其放下,对着面前的木门郑重道:「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即使对您来说两百金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您明明可以将这笔钱用在更实际的地方……」
「等等……什么两百金?」
不等菲丽丝继续教育门对面那位已经隐隐显现出一点败家气质的伯爵阁下,兰斯率先发出了疑问:「您是以为,这两支笔花了两百金币?」
菲丽丝:「就算不到两百金,一百多金币也很……」
「不不,您完全误会了!」
「虽然从威讷提带回来的东西都不便宜,那也远远没有这么贵啊!」
兰斯看看手里的空木盒,再反复回忆确定城堡总管跟自己的报价,这才肯定道:「路上的花费加给商队的酬劳,两支笔一共花了十二金币零四枚银币……」
对普通人来说十二枚金币确实不算少,但兰斯觉得自己也没穷到连这些钱都拿不出来。
除去做伯爵的这几年,他差不多十岁就正式在这座城堡内工作了。就算最开始的薪资很低,可等他正式成为一名城堡守卫后一个月至少能领到半枚金币,而一年到头都待在城堡内也意味着他一年十二个月都能领到薪水。
他的生父虽然不喜欢他,倒也没吝啬到要克扣薪资的程度。更不要说他后来还在慢慢升职,生活上又有叔父照顾,除了去教堂捐钱外也没什么别的开销……十年积攒出的积蓄虽然不算多,但买几支笔总归是够的。
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再三表明自己买这份礼物并没有走城堡的公账,请对方一定安心收下后,兰斯总觉得气氛比刚刚更凝固了一点。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要再说点什么时,哈特的大嗓门突然从上方传来。
“快回去吧兰斯!我听到卡尔总管有急事要向你汇报,正往你的房间走呢!”
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了所有想说的话。
兰斯看了眼木门,又低声询问了一下面前的两名游魂,得知门对面的女士确实没事,这才朝门的方向匆匆道过晚安后快速回到楼上。
随着灯光的消失,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冉娜这才穿过木门,就见菲丽丝依然捧着那两支笔呆呆坐在地上。
“……我就说,就算是最高品质的貂毛笔也不至于那么贵。”少女幽灵有些好笑地飘向好友,“而且很多貂皮会贵也是因为完整。貂毛笔就需要尾巴上那点毛,再贵也不该比整张皮高出好几倍嘛!”
听着好友的话,菲丽丝握着笔的手不由开始颤抖。
“派、勒、乌、索、教、授……”
她一字一顿说出这个名字,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扬起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你们,谁把他找来,我有件小事要问他……”
第359章 盛夏13 “你那又臭
得到冉娜的传话、并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之前负责在塔楼北侧望风的派勒乌索教授果断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对策。
——跑路。
用鸡蛋碰石头完全是自取灭亡。现在对方正在气头上,他还是避开比较好。
而且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个破小孩当年天天顶着一张“我很无聊”的脸,上课不好好听讲看着实在让人来气,他这才夸大了一下事实吓吓她。
至于后来没纠正……都在这里生活十多年了还搞不清一支笔的真实价格,那是她自己该反思的问题!
三两下将思绪梳理干净,派勒乌索教授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在外面闲逛。
他原本的计划是留在尼托伯爵身边一段时间。毕竟现在对方能听懂自己讲话了,除了问清楚他能“听懂”这一过程中的细节,也是时候让第二位抄写员就位了。
虽说这位“抄写员二号”的通用语水平实在不堪入目,派勒乌索教授并不指望这位伯爵阁下的通用语书写水平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抄写员一号”的水准,但他至少能熟练使用帕鲁本语,那让他用帕鲁本语复写一本自己的著作也是可以的。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能被哈特这个文盲带出来的学生显然跟前者的表达水平不相上下,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突然就“听懂”了。
另一方面,身为尼托领主的兰斯确实太忙了。
尤其现在各地都在秋收,各种麦子收完还有葡萄园,接着就是核实账目算今年的税收,大量来自各地的账本即将涌向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
就算有一堆文书能帮忙算账,但核实账目的工作也着实麻烦,再加上秋天还是领主出门组织狩猎和巡视领地的重要时刻。
现在瘟疫已经在伯爵领内彻底绝迹,兰斯再也没有借口推脱这些必须出门做的麻烦事。
于是,就在他将两支笔送出后的第四天、接到威登堡的护送队伍彻底走出边境的消息后,尼托的领主便带上自己的继承人一起出门巡视领地了。
这一趟不仅是为了让堂弟进一步学习怎么处理伯爵领内的事务,更重要的是让各个要塞和庄园的管理者们对朱尼厄斯加深印象,为他将来接手伯爵领的事务做准备。
这些都是正经事,而且出门在外,就算派勒乌索教授硬跟着也无法让人在外面做些什么。一番商量后,只能等兰斯没那么忙后再找他帮忙。
遗憾目送预备中的“抄写员二号”离开,派勒乌索教授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闲下来。
菲丽丝那边文字内容都抄完了,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去时刻看着……那与其回去迎接小孩的臭脸,不如再出门找点新东西观察。
对尼托海姆附近居住的人来说,银盾之月(9月)虽没有上个月那么忙,却也几乎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
今年尼托海姆附近的天气相当不错,春天暖得快,夏天雨水多,到了秋天又不怎么下雨了,实在是能让农人们乐开花的一年。
只是收成好不等于活就能少干。当最后一批燕麦收割完成后,农人们还要整理这些会在明年休耕的土地,将牲畜们赶到农田里啃食生在地里的麦秆,同时又要为冬播做准备。
男人们开始翻地犁地,女人则带着小孩进入森林。
这时候的森林处处是宝藏。不但有干柴,还有满地的坚果和成熟的浆果,雨后还会不断冒出蘑菇——尽管森林属于领主,但这些森林的“边角料”贵族老爷们往往不稀罕,顶多是会向赶猪进林子的猪倌收点饲料费。只要人够勤劳,就算是小孩也能在这段时间收集不少粮食和燃料。
当然,除了这些“合法活动”,往往也有些胆子大的人进行一些“非法活动”。
偷猎不管在哪片森林都是明令禁止的,但在很多时候,人对食物的渴望可以压过很多“规矩”。
在与贵族们进行了几百年的“猫鼠游戏”后,农人们也有一套总结出的“狩猎经验”。
野猪野鹿这种大型猎物他们肯定是不敢肖想的。
他们又没有武器,而在林地里布置大型陷阱,一旦被发现或伤到路过的骑士老爷,一家人可能都要受罚,就算是再大胆的人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可抓兔子和松鼠这种小型猎物就简单多了。
松鼠喜欢走捷径,所以根据树干上的牙印找到它们栖息的树后,在树下斜放一根树枝就能引诱它们来到人想让它们去的地方。
这时只需要在底部设陷阱,或者用一根细线做出带有活结的小套索系在斜放的树枝上,就能期待松鼠路过时把自己吊死在上面。
秋天松鼠的活动更频繁,运气好时一夜过去能收获三四只。
且这种猎物自己触发的陷阱也不需要有人时刻在旁边看着,成本不过几根细绳和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树枝石块,就算猎物把绳子咬断也损失不到哪儿去。
前一天傍晚布置好,第二天清晨去收获,往衣服或装干柴的背篓里一藏,谁也不会注意到。
同理,只要能找到兔子常走的兽道或兔子窝,也能用同样原理的绳套陷阱抓到兔子。
猎物的肉可以吃,皮毛能拿去卖钱,或者处理好自己做过冬的铺盖和衣服穿,怎么都是有用的。
除非是在收获时被护林人当场抓获,不然就几乎算是无本买卖,谁能不心动呢?
不过就算很多人都知道大致的方法,也不是人人都能抓住猎物。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大量观察,那些经常成功收获猎物的农人在选择安放的地点,制作绳套陷阱时所用的绳子材料,活扣系法,以及绳套的大小和形状都很有讲究。有时候只是绳套稍微大了些,绳子稍微粗了点,就会被动物察觉到不对劲,从而避开陷阱。
派勒乌索教授很喜欢观察这些小动物的行为。在他看来,它们本质上与那些仔细教导自家孩子如何做陷阱的农人没有太多区别。
有些动物在发现陷阱后会发出声音提醒身后的同伴,就像一只蚂蚁发现一块偶然掉到地上的奶酪,很快就能从蚁穴中带来更多蚂蚁,有些动物还会根据其他动物发出的报警声察觉到危险……
动物要比他过去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这是他成为鬼后最深刻的一个思想转变。
尽管对菲丽丝那套“人是猴子变成的”说法依然保持怀疑态度,但他确实开始相信一部分关于圣徒那图拉的故事是真实的了。
但不管是动物还是人,互相交流和互相帮助都是必要的。
能做出优秀陷阱的人除了本身心灵手巧外,也离不开与其他人交流。大家互相总结学习彼此的经验,就能更快改进陷阱的缺陷,更新后的技术也能让更多人受益。
所有知识的扩展和延伸都是如此。想要从名为“未知”的迷雾中开阔出一条新路,就需要很多人走进迷雾,去收集积攒已知的信息。
面对“未知”时,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值得被记录。因为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在某个拐角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所以,当派勒乌索教授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看遍附近“偷猎者”们的绳套陷阱,并将其总结归纳筛选出最优解后,老教授便理直气壮地赶回城堡,准备让“抄写员一号”将自己最近的新鲜成果好好记录下来。
“……如果不是哈特说看到你在附近的庄园游荡,我还以为你已经去见吾主了呢。”
时隔半个月再见,他这位从来不懂得“尊师”为何物的学生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迎接他的归来,一开口就往外吐刀:“原来您还记得我这间小小的缮写室在哪里啊?”
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派勒乌索教授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而且对方的反应那么淡定,估计是已经不再计较之前的事了。
“感谢圣母赐福,我的大脑依然清醒。”神清气爽的老人背着手飘到桌旁,拍了拍桌面,“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做点有意义的事,就像我这几天新看到的……”
大致将自己最近观察到的东西说了一遍,盯着“抄写员一号”将其一一记录下来,派勒乌索教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带着这股好心情,在发现学生在绘制插图上没有太多进展,反而桌面上摆放了一沓写着单词、字迹陌生的麻纸后,他也没像往常那样闹脾气。
“看来在我走这段时间,你与那位瓦伦蒂娜小姐相处得不错。”老人俯身看了看麻纸上的习作和批改痕迹,微微颔首,“半个月就能学到这个程度,看来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
“记忆力好的人学语言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更不要说那位侯爵小姐相当勤奋。”说起自己的这位“学生”,菲丽丝也不免有些感慨,“也许过了这个冬天,我就没什么可交给她的了。”
“那你就放缓点速度,别天天上课,隔两天上一次,或者一周两次。”
拐了半天弯,派勒乌索教授最终还是把话题拐到了自己的大作上:“说好小插图一天一张,大插图三天内画一张,只有装饰边角的一天画两页……现在这是耽误多少天了?”
“那就听你的。明天我跟她说好,一周就上两节课。”出乎意料的,今天的菲丽丝似乎格外好说话,“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有些太累了。”
她的态度突然这么好,派勒乌索教授没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对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怎么?您是出去太久,终于忘记我的样子了?”
“我是出去太久,怀疑你被其他鬼魂附身了……”老教授眼皮跳了跳,看了圈空荡荡的周围后谨慎向后挪了一挪,“快问快答,我的全名是什么?”
“…………你那又臭又长的名字谁记得住?!”
一支苇管笔冲着脑门袭来,立刻被年老的幽灵灵活躲开。
很好很好,看来菲丽丝还是那个菲丽丝,并没什么变化。
老教授欣慰地想着,同时飞速穿墙离开了房间。
又过了几息,冉娜探头探脑地从门后出现,正好看到好友在弯腰捡笔。
“我好像看到派勒乌索教授了,他刚刚回来了?”少女飘到桌边看了眼新出现在桌面的文章,不免露出牙酸的表情,“‘抓小型动物的陷阱详解’……教授消失十几天,就去干这个了啊?而且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加到书里……”
“他的书,里面塞什么内容他说得算,我有什么办法?”
菲丽丝捡起笔坐回桌边,又从一旁抽出一张写了一半的麻纸,笑着朝好友勾勾手指。
“来吧,继续跟我说说,我们伟大英明的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年轻时尝试吃生食海鲜、却被章鱼腿吸住舌头,口齿不清了一周还错过辩论大会外,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小趣闻?”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复仇是道精心准备的冷菜,以后把这些全都放到前言的作者介绍里: )
大家心中的教授好纯良啊老头总体算好人,但性格(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相当古怪,生前因为相当恃才傲物还嘴毒都没多少朋友,只是死后没太多发挥空间了
第360章 盛夏14 “你们两个
菲丽丝觉得自己一直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所以就算察觉到自己被愚弄了,她也不会真用曾经许诺过的东西来威胁人。
不过不在书的正文里动手脚,不代表她不能在其他地方动手脚。
比如像大部分的现代出版物一样,给这本著作写一篇序言,详细介绍一番这本书作者的生平——比如会在遇到开心事时手舞足蹈,狂翻筋斗之类的——反正她也没说谎,记录什么不是记录?那位还该感谢自己为他免费写了一篇个人传记呢 :-)
尤其是在之后,哈特和贝尔碧娜也加入到这项“秘密计划”中,将信息整合后进度简直得到了质的飞升。
这还是菲丽丝第一次觉得写作是如此快乐。光是在脑中设想着这篇文章完成后教授会有怎样的反应,就感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连今天例行来她这里“请教”的学生都看出她的心情格外好。
半个月的相处,菲丽丝也算是慢慢摸清了一点这位侯爵小姐的性格。
聪慧又要强的姑娘没有人不喜欢。她之前也在卡尔总管的请求下教了他的副手一段时间的通用语,尽管盖伊也很努力地在学,可有些事确实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完全弥补的……比如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但记忆力比盖伊好,能用来学习的时间也比盖伊长,学习的意愿同样强烈,那进步更快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得不说,教一个什么都一学就会的学生给人带来的成就感确实很大,且容易让人上瘾。
但另一方面,教学确实严重影响了她的本职工作。就算尼托伯爵这个雇主并不介意这些,可她自己也不想让制书的整体进度跟预计完成时间差出太多。
于是,等到今天给小姑娘解答完所有疑问后,她便趁机说起自己这边的难处。
小姑娘听过她的解释后看上去有些沮丧,但最后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是我最近总是来打扰您……”少女捏着手中的书,视线扫过她放在桌面的稿件,又有些紧张地抬起头,“那今后,我能一周……不,隔一周来一次,可以吗?”
对上那双带着不安和请求的眼睛,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心又变得柔软起来。
“一周一次对我来说不算是负担。”看着那双眼睛被自己的话点亮,她也跟着笑了,又指了指女孩手里的书道,“您学得很快,瓦伦蒂娜小姐,而且这本书上的内容比较基础,可能你很快就要用不上了。之后您可以尝试着用通用语写作,比如记录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不会的单词或者难以表达的短句可以用帕鲁本语代替,等来到这里后我会帮忙补充上……”
将下一步的学习计划简单交代一遍,并商定好每周见面的固定时间,瓦伦蒂娜便带着自己的书本和练习用的麻纸开心离开了,回到东塔楼后便把这项变动跟自己的姑母说了。
奥汀艮男爵夫人对此没有意见,或者说,她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语言确实很重要,但对一名未来的伯爵夫人来说,侄女还有很多需要学的地方。
修女院只教会了她一些基本的礼仪和基础读写,除此之外,她还要更深入学习贵族礼仪,熟悉尼托本地的家族势力,如何管理仆从、接待各种身份不同的客人,锻炼记账看账的能力,最好还能学点乐理。
尼托如今没有女主人,而瓦伦蒂娜的母亲也去得早,很多事就只能奥汀艮男爵夫人这个姑姑兼教母来教授。
乐理、礼仪和管理仆役的诀窍倒是容易教,尤其是尼托伯爵非常大方地将整个东塔楼都分给她们居住,包括在塔楼内服侍的仆从都被要求听从两人的命令,奥汀艮男爵夫人完全可以以此为样本慢慢教侄女如何管家。
可她到底只是个外人,对尼托伯爵领内的各个家族势力就全然不了解了,也没有资格去接触尼托家族各处产业的账本。想要让侄女接触并学习这些,就只能请目前管理整个伯爵领账务的人来教她。
关于“贝罗道夫的卡尔”,奥汀艮男爵夫人在来尼托之前便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毕竟对生活在帝国南部的贵族们来说,请一名完全平民出身的人做城堡总管都可以说是相当罕见。当年老威登堡侯爵还在世时,没少因为这件事嘲讽过自己的邻居兼仇敌。
但现实已经证明,这位传说做过“掏粪工”的总管不但在尼托家族最危急的时候协助同样出身不好的新领主稳定住形势,这些年也一直深受尼托伯爵的信任,将整个城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能力相当优秀。
不过另一方面,能力太过优秀的总管可能对领主本人是有利的,却不一定对主要负责管理内务的女主人有利。
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果未来的伯爵夫人跟总管对某件事的意见不统一,那一名能力出众、长期把持城堡内务、还深受领主信任的城堡总管也许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因此,尽管现在正值秋收后最重要结算期,是侄女着手熟悉尼托各地账目的最好时机,男爵夫人却无法像对待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一样放心看待那位“卡尔总管”。只能一边教其他课程,一边耐心等尼托的主人回来,再考虑如何开口让瓦伦蒂娜慢慢接触跟城堡内务相关的事宜。
城堡内的人忙碌着,城堡外的人也在忙碌。
当菲丽丝终于把时祷书上所需的十二张年历全部画完,时间来到十字钉之月(11月)时,带着继承人巡视领地的兰斯也终于返回城堡。
这是传统的屠宰之月,养肥的家猪都会在这个月内被集体宰杀,然后跟领主狩猎带回的猎物们一起经过腌制或熏制,作为过冬食用的食材储存好。
同时这也是每年尼托海姆开始迅速降温的一个月。一般在十字钉之月(11月)到来后一到两周,尼托海姆附近就要开始下雪了。
与往年一样,菲丽丝准备赶在下雪前搬到主楼内有壁炉的客房内过冬。
不同的是,大概是城堡内的人变多了,会在冬天拜访她的人也跟着增多了。
朱尼厄斯就不必说了,因为天气原因他的马术课和剑术课常常会取消,再加上距离更近,来找她的频率要比其他季节都频繁一些。
瓦伦蒂娜一开始倒是会坚守一周只来一次的承诺,但自从这对小未婚夫妻在她的房间碰到过一次、并得知自己的未婚夫拥有想来拜访就来拜访的“特权”后,小姑娘看她的目光中明显带上了一层幽怨。
为了表明自己的公平,菲丽丝只得表示只要他们能保证拜访的持续时间不长,且不介意她不会专门招待,两人都可以随时来她的房间拜访。
原以为这样就能让两个小孩暂时消停一些,却没想到这反而让两人莫名其妙较上了劲。
作为一个身在修女院时就能想尽办法找未婚夫家族求救的姑娘,威登堡的瓦伦蒂娜从来不是一个软性子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某些不太好的经历,这孩子在“争第一”上似乎有超乎寻常的执着。而随着她在城堡内居住的时间变长,原本性格中尖锐的一面也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但凡朱尼厄斯上午来找过她聊天,瓦伦蒂娜就必然会在下午找过来,仿佛她这间房是什么需要争夺的资源点一样。
虽说两个小孩也不烦人,一般就是坐到她身边看她画画,最多就是聊聊天。可一旦碰到二人撞在同一时间来找她,那气氛就会变得相当古怪。
大部分时候朱尼厄斯在看到她这里有别人后就会主动离开,也许正是抓准了这个规律,瓦伦蒂娜开始频繁在他来拜访的时候跑过来。
一次两次倒没什么,次数多了后朱尼厄斯当然也发现不对劲。直到某一天,即使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坐到“菲拉女士”另一侧的椅子上,少年也固执地坐在原处不肯走。
“…………”
“您是不是该去骑术课了?”
简单与正在绘制边角装饰的女士打过招呼,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另一人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坐在菲丽丝左手边的少女终于率先开口道:“今天外面天气很好,应该适合出门。”
“霍金斯先生昨天请假回家了,我最近都没有骑术课。”右手边的少年如此说道,“您才是,听说奥汀艮男爵夫人最近都会在下午教您弹琴,我以为您最近会很忙。”
“感谢您的关心,我今天的课程已经上完了。倒是您,即使老师不在也不该太过懈怠。”
“我哪里懈怠了?今天外面风那么大,本来就不适合外出——”
菲丽丝一个没留神,左右两边的小孩居然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
眼看着事态马上就要发展成吵架,她赶紧从写字台中抬起身,制止了这场完全没意义的争吵。
“好了,总而言之就是你们两个今天都很闲是吧?”
左右各看了一眼,见两个小孩都一脸憋着气的模样,菲丽丝干脆从旁边抽出两张麻纸,又拿了两支笔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既然有时间拌嘴,不如让你们此刻的情绪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点了点桌面,如此说道:“一个时辰内,把你们现在想对对方说的话用通用语写出来。内容不少于十行,不许写脏话,不许用任何形式侮辱对方,谁写不出来谁就在三个月内禁止进入我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还是作业太少了,再吵都给我去写命题作文
350-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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