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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340-350

340-350

    第341章 初春11 「真搞不懂


    这着实是个有趣的故事,只是少年语速太快,口中的意图恩诺语还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来自尼托的三人即使能听懂也不得不请他慢点说。


    好在那少年也确实有耐心,慢下语速跟三名没见过的客人说了一遍,确保他们都听懂后才询问起他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消息。


    「抱歉,我们没听过。」


    见少年有些遗憾地低下头,三人中唯一一个能熟练使用通用语和意图恩诺语的文书好奇道:「可你这样到处问,不会遇到冒领功劳的人吗?」


    「怎么遇不到啊?那牌子挂出来差不多快三年了,其间差不多月月都有冒牌货上门呢!」少年叉起腰,愤愤说完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过我们的老板,弗朗西斯科先生可是个精明人,才不会被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骗!可惜老板最近都在忙着去外面谈生意,不然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面对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文书只是笑了笑作为回应,之后便点了三份晚餐,准备吃完就上楼休息。


    这种故事听听就算了,没必要太当真。


    商人总是喜欢讨巧,一个自带故事的商栈要比一家普通的店铺更能吸引来往的行人走进这里。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恩人”又费不了多少事,只要能让生意变好,就是编出十个恩人的故事都不奇怪。


    证据就是,就在他们三人用餐的这段时间,店中就又有两波同样被这不同寻常的牌子吸引来的新客,还有两名明显是熟客的人走进商栈,一边跟看店的少年打趣他的老板还没找到那所谓的“恩人”一边兑换了不少钱币,顺便兴奋说起他们在北方得到的八卦消息……不过他们说的都是罗兰语,即使是三人中学问最高的文书也听不太懂,最后只能匆匆吃完饭上楼休息。


    不过路上听闻的故事都不过是下饭的小菜,听过后自然就抛到了脑后。


    他们终究是来办正事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第二天整理好仪容后正式将手中的信上呈给教廷。


    出乎一行人意料的是,事情要比他们想象中的容易。


    鉴于贝尔纳主教逃离自己所属教区的时间实在微妙,最后还是死于那可怕的瘟疫,仁慈的新教皇并没有追究尼托海姆教区延迟上报主教死因的行为。


    且不知道是因为现在的教皇出身修道院,还是帝国的沃尔多皇帝已经给自己的封臣下达特许状、教廷不想自找麻烦,教皇厄本五世对于一个世俗领主“接受神启”的说法接受态度良好,按照流程走完手续就下发了盖有铅印的任命状。


    等一行人带着这份任命状回到尼托海姆时,时间又到了一年的秋收季。


    马蹄踏过土路,附近金黄的麦田和低垂着头的麦穗已经提前宣告起这一年的丰收,连飞溅到半空中的尘土都夹带着喜悦。


    但一名主教想要上任也不是单单得到任命状就可以。


    之后米特利神父需要接受祝圣礼,然后前往帝国皇帝的所在地面见皇帝陛下,得到皇帝本人或其代表的许可后才能回到尼托海姆,正式举行就职仪式。


    就在未来的尼托海姆主教正为了自己的位置忙上忙下时,623年也即将翻篇。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快,不到十字钉之月(11月)窗外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好在这个时候秋收早已结束,丰收的一年让尼托海姆城附近的人都比较放松。有了闲工夫,人们的八卦欲自然也随之高涨。


    传说帝国的西边,已经与马黎签署了停战协议的罗兰王国又出了一件大事。


    由于罗兰王a丹二世的赎金实在太过高昂,最后双方达成一致,罗兰在支付一笔“定金”后马黎先释放他们的国王,剩下的部分将按照年份分期付款。


    当然,为了能确保罗兰人不会赖账,十几名罗兰贵族将代替国王作为人质,暂时关押在被马黎占据的卡里诗,其中不乏大贵族和罗兰王室成员。


    丹二世的次子——勒路易王子便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质。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勒路易王子在某次假释中找到空隙逃到了自己的岳父家,并拒绝以人质的身份回到卡里诗,顿时引起一阵轰动。


    不知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为了避免好不容易签订的停战契约失效,大发雷霆的丹二世在冷静下来后下定决心做了一件众人都没想到事——他要返回马黎重新成为人质,以此换取其他还在做人质的王室成员能回到罗兰。


    当菲丽丝从每周例行来藏书室的尼托伯爵口中听说这件事时,她承认自己确实再次被这位国王的行为震惊了。


    对于这位罗兰内乱的导火索,菲丽丝对丹二世的印象与拿法国王没有太多差别。最多是那根搅屎棍给她留下的印象大多是“坏”,那位罗兰王则更多是“蠢”。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在劝说次子回去继续为质无果后,这位罗兰王并没有强制派人将儿子绑了送回去,而是选择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主动回到敌国为质。


    至于理由,目前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丹二世觉得儿子的行为太过丢脸,为了挽回罗兰王室的面子才这么做;有人说他是在见到儿子消瘦憔悴的脸庞后十分悲伤,想要尽一份身为父亲和国王的职责;还有人说是因为去年罗兰就没能按照约定支付分期付款的赎金,他是为此前往敌国与马黎王商议减缓缴纳的期限。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确实是个很有勇气的决定。”


    菲丽丝沉默半晌,叹声道:“而且他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回到马黎,罗兰的情况也许还能有所好转。”


    “…………”


    「您似乎很不喜欢他?」


    犹豫片刻,兰斯还是转换了语言,用罗兰语问道:「听上去,您对他的评价不是很高。」


    「他是个足够无能的国王。」


    「管不住自己的封臣,管不住自己的士兵,从登基后就一直按照自己的心情任意挥霍所有人的信任……除了以讨好他为生的弄臣和能从他手中得到金钱的敌人,我想不出会有谁能真心喜欢他。」转换过语言后,菲丽丝说出的评价更加不留情面,「罗兰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他功不可没。不如说,他能早早让出位置,让罗兰的王太子完全掌权,罗兰也许会变得更稳定。」


    看她评价邻国的国王和王太子如同评价一只猫抓老鼠的本事一般随意,兰斯在惊讶之余却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只好奇道:「听上去,您似乎很了解他们,像是真的见过一样……」


    见坐在对面的女士一个抬眸看过来,兰斯顿时又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我、我的意思是……」


    「…………」


    「我没见过现在的罗兰王,但我确实见过罗兰的王太子。」见面前的男人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菲丽丝不禁笑道:「除了健康堪忧、不擅长亲身带军杀敌外,目前他做出的种种决策都要比他父亲优秀。」


    「您居然还见过罗兰王太子?!」


    这下兰斯是真有些震惊了,连带着身体都往前探了探:「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着闲聊,菲丽丝也难得回忆起那个已经逐渐尘封起来的名字。


    尽管后来得到过那位塞勒斯王太子的正式接见,但提起这个名字,她最先想起的还是在那座无名修道院内见到的消瘦身影。


    「他是一个凡人。」


    思考半晌后,菲丽丝如此答道:「身为罗兰的君主,他做得比他的父亲称职一些,仅此而已。」


    兰斯敏锐捕捉到这个回答中的情绪:「……您似乎,也不是很喜欢他?」


    「您又在说笑了,阁下。」菲丽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答非所问道,「身为吕得的主人,罗兰的领主,他不需要我这么一个无名者的喜欢,也不重要……」


    「当然重要——」


    一句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直到听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兰斯才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是我觉得很重要……我有点想知道,您喜……您觉得合格的领主是什么样的……」


    「哎呀!说得好好的你改什么口啊!」


    天花板上,冉娜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抱怨道:「真搞不懂你天天都在害羞什么!」


    藏书室虽然开着门,但室内只有两人,站在门外的男仆也听不懂罗兰语,于是兰斯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就抬头去看了。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冉娜早就练就了说完就跑的本事。不等他的视线扫过来,少女从上方探进来的脸已经消失了。


    「……许久没听您提起,现在您已经能听懂他们说出的话了吗?」


    趁着对面人抬头的动作,菲丽丝跟着转移了话题。


    「哦,还没有……只是偶尔能感受到一些他们的情绪……」


    兰斯颇感遗憾地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那位年长的先生像是想教会我,但我实在很笨,这么长时间过去都始终听不懂,实在愧对他的好意……」


    这个菲丽丝当然知道,微微颔首后笑着安慰道:「您不需要为此感到焦急或愧疚,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可我想做到——看着面前人的笑容,兰斯清晰听到自己的内心这么说道。


    想听到那些白影的声音,想知道他们是谁,想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想成为跟他们一样,成为完全共享秘密的人……


    想到某个点,兰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又要烧起来了。


    为了避免让眼前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他只能在简单寒暄后匆匆起身,准备告辞。


    然而人都快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之前那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他还是操纵着自己的双腿转过身。


    「我差点忘记了,女士,您还没回答我……」


    兰斯姿态僵硬地走回来,眼睛却有些游移:「您还没告诉我,您觉得一个好领主是什么样的……」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这位即将走出藏书室的青年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僵着舌头支吾半天,居然只是固执地追问这个差点被自己糊弄过去的问题,不由又想笑了。


    「如果一座庄园里的农奴们都会打心底称赞自己的领主,他是否会被现在或未来的人评价为一个没有瑕疵的‘好领主’不好下定论,却一定是个好人。」菲丽丝笑着看向眼前这张没有一点胡子做遮掩,越来越红的脸,声音中带上的笑意更加明显,「至少对我来说,一位愿意亲身走进田地里、劝说督促农人们挖排水沟的领主要比罗兰的王太子更优秀。」


    第342章 初春12 “完成了…


    兰斯的情绪波动无人知晓,但对许多帝国贵族来说,624年从刚开年就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最让人感到震惊的是他们的老邻居——罗兰王a丹二世真的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在吕得王宫度过创世节后便带着一众随从来到马黎的首都庞纳城,自愿成为敌国的人质。


    传说罗兰王的“高尚举止”连马黎王都感到动容,在队伍到达庞纳城的当天便为这位远房表弟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席,之后也是以最高规格招待这位身份尊贵的人质。


    当然,丹二世这次亲身来到敌国肯定不是单纯来混吃混喝。


    按照罗兰现在这种兵匪遍地的情况,别说400万金的赎金,当年王太子用力压榨吕得城内的商人们出钱都没压榨出60万金的定金,现在估计连那些分期付款都拿不出来了。


    马黎那边肯定是想对此要一个说法,最激进的声音大概就是“交不出钱就继续打”,这样靠着烧杀抢掠大家还能继续发财,总比现在只有一张空头支票好——那在菲丽丝看来,丹二世在此时主动前往马黎继续做人质,至少能暂时堵住这些人的嘴,要是能顺便再给赎金的交付期限往后拖一拖就更好了。


    然而正所谓人生无常,当命运之神转动纺车前,谁都无法预料一个人、一件事会迎来怎样的终局。


    就在时间走到624年的复活节、尼托海姆大教堂正式迎来一名新主教时,大陆的最西端也传来一个震撼的消息——罗兰的国王,战场上英勇无畏的骑士,连敌国的贵族都称之为“好人”的丹二世因病死于马黎,享年45岁。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菲丽丝正在书写时祷书的倒数第二个篇章。


    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为亡者念诵的祈祷词,她难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我就说,你那嘴多少有点问题,简直跟报丧鸟一样。”


    带来这个消息的派勒乌索教授颇为感慨地说道:“虽然上次我见到丹二世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但他看上去可要比普通人健壮很多,之前也没传出他生过什么病,刚到马黎才三个月就死了还真是奇怪。”


    “那……说不定是马黎人干的?”对于这种重量级八卦,哈特一向很喜欢发表意见,“不是说马黎的国王总是声称自己是罗兰的继承人吗?现在敌人落到自己手里,明面上不好怎么样,暗中下毒还是可以的吧?”


    “……我倒是觉得,最不可能做这事的就是马黎王。”


    见教授已经露出无语却不愿多说的嫌弃表情,冉娜十分体贴地为同样飘在一旁的青年解释道:“最重要的人质都死了,还是死在马黎国内,罗兰完全有理由拒绝支付那笔巨额赎金。而且四年前马黎王也曾带兵亲征过罗兰,当时丹二世国王殿下不在,王太子负责指挥,罗兰境内的大城市反而没受到多少损失……”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大部分人都会喜欢一个无能而愚蠢的对手,尤其是这人还坐拥大笔财富。


    丹二世是个有勇无谋的国王,可就在他被俘虏的几年里,他的儿子用行动证明自己并非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无能。


    尽管这位还未登基的“新罗兰王”在很久以前就传出身体欠佳的传闻,可他今年才27岁,只要日常好好保养身体,不要沾染瘟疫或其他传染病,做一个镇守后方的国王应该不至于死太快。


    反观他的对手,亲手开启这场百年战争的马黎王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算是两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而马黎的王太子虽然作战勇猛,却年过三十依然没有一个成活的子嗣——对于封建制的王国来说,这算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罗兰王室已经用自身经历诠释了一个大贵族绝嗣后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不是分裂就是便宜旁支,或者两者皆有。


    而马黎王太子虽然没有孩子,却有不少同样身体强壮的弟弟,他本人还经常亲身上战场。可想而知,如果老马黎王死了,他又不小心在战场上死了,那马黎王国内的那些王室成员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


    不过对菲丽丝来说,这些人的死活已经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太多影响。


    不如说,马黎要是真出了内乱,生活在吕得附近的修女们也许还能过得好一些……那她还是可以在做祷告的时候祈祷一下,希望所有贵族能集体爆炸。


    当然,好贵族可以例外,比如她现在手里这本祈祷书的拥有者。


    心中带着这点自娱自乐式的吐槽,笔下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减慢。


    不管工作有多少,只要持续做,总有做完的一天。现在伯爵的时祷书只剩下最后十页的圣徒代祷文没有写,与此同时,为派勒乌索教授抄录的书也即将抵达尽头。


    终于,在624年的降临节到来前,菲丽丝将手中两本书的文字部分全部抄写完成。


    当最后一个字母随着笔尖的转折完成时,她看着眼前的那一页纸,足足发了几分钟的呆。


    “…………”


    “完成了……”


    将那一页剪裁完整的羊皮纸从写字台上取下,手指的指腹按压在上面,轻轻滑动片刻,确定这不是梦境后,菲丽丝突然猛地转头看向一旁。


    “书写的内容是完成了,但还有装饰画和装订没完成呢。”


    始终飘在一旁的老幽灵有些满意顺着胡须,见自己这不争气的学生震惊看着自己,立刻习惯性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你之前可是答应好会给上面的部分内容画插画的,别以为我忘了!”


    看着老教授的表情和语气如往常般生动,魂体凝实,完全没有变透明或开始发光的迹象,菲丽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到……不过好不容易写完了,也让我好好休息两天吧?”


    双手交叉向上用力拉伸后,她如此说道:“别的不说,之前拜托盖伊先生买的原料都没来得及处理。你总要让我多做一批色粉才好开始画插画吧?”


    这是个十分正当的理由,正当到派勒乌索教授都没办法挑刺,最后只能在两名学生的欢呼声中退场,继续去盯着他那不争气的“第三个学生”。


    对兰斯来说,624年的春天是他近五年里最让人感到愉悦的春天。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始终盘踞在所有人头顶的瘟疫终于再次消失了!


    尽管并不算是完全消失,但至少银山以南的瘟疫暴发范围和死人数量相比前几年已经明显减少,再加上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几座主要商贸城市也开始针对瘟疫做出强制隔离等相关措施,往南走的商路总算在今年大斋期后逐渐恢复正常。


    不但是商路,随着瘟疫威力的减退,很多事都慢慢回到正轨。


    比如今年的降临节狩猎和骑士比赛也恢复到疫情前的规模,整个伯爵领内的骑士只要在到达尼托海姆前接受过全身检查就有资格参赛,即使是没有封地的流浪骑士也不例外。


    这个消息一出,尼托海姆城立刻被欢乐包围。


    有庆典,有比赛,就意味着有更多人来城里消费,是更多的客流量和更多的税金。


    借此机会,城市委员会也打算适当放宽宵禁时间,最好是庆典和比赛期间在部分区域完全解除几天宵禁。不过按照之前签订的条约,这项重大决定还需要领主的同意。


    听着城堡总管的汇报,兰斯微微颔首后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年:“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可行。但既然宵禁的时间缩短、还有部分区域完全解除宵禁,那也该适当增加巡逻的人数和次数。”


    今年即将年满12岁的朱尼厄斯沉吟片刻后说道:“而且,就算尼托境内暂时没出现瘟疫也不能太放松。我觉得像之前那样严格审查外来者,并给他们发放临时入城凭证还是有必要的。”


    兰斯耐心听堂弟说完,很满意地拍拍少年已经坚实不少的肩膀,表示他可以出去继续上马术课了。


    “朱尼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就算这几天取消宵禁能让商铺多赚钱,可只要起一场火,所有的利润都会烧没。”兰斯如此说道,“我可以放宽城内的宵禁时间,但我需要城市委员会的成员到我面前做出保证,也需要他们出示一份城内的巡逻安排。到时候我会不定期派人去检查,一旦发现他们没有按照上交的计划去做,我有权收回这份给予他们的权利。”


    卡尔总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应下后又掏出一沓纸和一份名单。


    “这是刚刚统计出来的文书考核结果……”


    城堡管家的手指划过名单最下方的几个名字,低声道:“部分人大概是猜到了结果,私下对这项制度表示不满……今年来参加骑士比赛的人很多,说不定会流传出不少对您不利的传言……”


    “那就等比赛后再公布结果。”兰斯接过名单后扫了一眼,记住上面几人的名字,“到时候私下警告他们一句,不要做对不起自己身份的事。如果下次还不合格,就把人调到不重要的职位。”


    不知何时,过去那个一提到制定规则就满脸厌烦的青年也能平静且熟练地说出谈判条件了。


    有这么一位温和听劝,又有能力处理日常事务的领主,卡尔总管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所有工作都汇报完毕,就在总管先生准备回去继续工作时,却在即将转身前被领主再次叫住。


    “我刚刚想起来……之前托商队买的笔现在有消息了吗?”


    兰斯摆弄着手里的麻纸,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都过去一年多了,商队那边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


    “满足您要求的笔不是很常见,尤其是之前往南走的商路无法通行的情况下。”城堡总管顿了顿,微微低头回答道,“不过既然现在南下的路恢复正常了,想来这次去威讷提的商队回来后会带来您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再次送走一位熟人,罗兰彻底换主人辽


    罗兰王a丹二世这个糟心的屏蔽词也可以下线了!(欢呼——)


    第343章 初春13 “您、您别


    位于主楼的主仆二人心中都在想什么菲丽丝不得而知,此时她正沉浸在难得而愉快的假期中。


    只是身处在如此严重缺乏娱乐活动的时代,菲丽丝最大的放松活动只有散步晒太阳,偶尔会带着一块特地找木匠制作出的画板去塔楼顶部写生……除此之外,就是处理那些用于制作色粉的材料了。


    度过瘟疫暴发最开始的两年后,从尼托海姆城内出发的商队数量便开始缓慢恢复。


    虽然去南部的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还处于封锁状态,但众多“皇帝的城市”也有不少售卖画材的商铺。


    于是,当菲丽丝从幽灵口中得知商队会路过的一些大城市后,就适时向盖伊先生发出委托,让商队出门时能帮她留意一下制作颜料的原材料和画笔,并就此列出一个清单。


    按照制书这一行的规矩,纸张、颜料、墨水等消耗性材料一般都由赞助商、也就是订购时祷书的尼托伯爵提供,购买这部分材料的花销她不需要垫付钱。但画笔属于一名画师的核心工具,就像皮匠手中的半月刀,石匠的凿子,买画笔的钱她还是需要自己掏。


    收到定金的商人倒也确实办事,很快就给她带回了两支据说是松鼠毛制成的软笔。


    这种材质的软笔吸水性好,适合大面积涂色,虽然回弹性欠佳,笔毛容易分叉,没办法像顶级的貂毛笔那样能绘制出细节……可它只需要十枚银币啊!上百倍的价格差距让菲丽丝可以原谅它的所有不足之处。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说一支貂毛笔要一百金实在有些太夸张了……”


    看着好友精力十足地搅拌正在被加热的铅白,冉娜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我记得罗兰那边一张完好的上等貂皮也不过二三十金币,一支笔能用多少毛啊?一百银币都有些多……”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派勒乌索教授说的。”菲丽丝憋着气跑到距离陶盘稍远一些的地方,围住半张脸的布巾下才传出闷声的回答,“他说是以前认识的罗兰画师说的,一支笔能买两三匹好马呢。”


    冉娜:…………


    冉娜还是觉得这个价格有些不对,但她习惯性觉得派勒乌索教授不会说谎,最后只能带着疑惑陷入沉默。


    好友的沉默并没有让菲丽丝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此时她在做的工作不允许她分神。


    虽然之前她曾想用完全无毒的茜草色淀作为主要的红色颜料……但事实证明,有些颜料之所以没有被替代只是因为它们没有可替代的东西。


    比如铅白,再比如,由铅白制成的铅丹。


    茜草虽便宜且无毒,但制作出的红色大多偏暗,甚至有点偏棕色。


    而想要得到纯度更高、看着更鲜艳的红色,制作铅丹是她目前的唯一选择。


    理论上说,制作铅丹的步骤并不难,只需要将铅白铺到一个浅底耐烧的容器里,底下堆了简单的灶点火烧,同时不断搅拌使其变为橙红色就完成了。


    可这段时间并不能固定,且释放出的烟尘大概率也是有毒的,菲丽丝实在不好让别人接手这份危险的工作。最后与盖伊先生商量后,对方特地临时更改了今天白天士兵巡逻的路线,暂时不让人来西塔楼的顶部,等她的颜料制作完成后再恢复原本的巡逻路线。


    室外空气流通,风能将这些有害气体带走并稀释,但菲丽丝还是不敢太大意。


    除了面上包一层半干的布巾,双手戴上手套外,她时刻注意着风向,只隔一段时间才会走到那口陶盘前用木铲搅拌一下里面的铅白,靠近时还会刻意屏息,尽量不让自己吸入那些烟尘。


    虽说铅毒只要不摄取太多也没多大事,但既然知道这东西有毒,菲丽丝还是决定要以最小心的方式应对,尽量不让这玩意进到自己的体内。


    就是她脸上蒙的布巾配合这一系列偷感十足的动作看着实在太丢人,派勒乌索教授看到后足足笑了三分钟……好在现在塔顶除了冉娜一只游魂也没有其他活人,不然这样的装扮和行为被人看到,不管是把她当成容易被指控为异端的炼金术士还是童话里的巫婆都很难办。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盖伊先生可以找理由支走巡逻的守卫,却无法阻止伯爵的继承人踏足城堡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当朱尼厄斯在西塔楼的三楼没能找到他想找的人,询问过后来到顶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手持木铲,正猫腰靠近一口陶盘的“菲拉女士”。


    有冉娜高声提醒,菲丽丝也很快发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朱尼厄斯和他的贴身男仆乔戈。


    赶在这两个年轻人靠近前,她赶紧快步离开正在被炙烤的陶盘,将两人带到上风处,这才解释起自己正在做什么。


    “……原来红色颜料是这么做出来的啊……”


    今年即将满十二岁的朱尼厄斯身高已经超过菲丽丝的肩膀,就算此时女士的身体遮挡了他的视线,少年只需要一个探头就能重新看到那只盘子:“可我怎么觉得那锅里的粉末现在也不是红色的……看着像是黄色的?”


    “没错,它们会先变成黄色,再变成橙红色,中间还需要好几个时辰……”菲丽丝简单说了一遍原理,又对二人叮嘱道,“也许伯爵阁下私下与你们说过,不要直接接触与铅相关的东西,更不能把它们吃进嘴里。这些烟尘里的铅也许不多,但你们下去后还是要仔细洗过手才能吃东西,明白吗?”


    她的语气明显比往常严肃,两名少年也立刻点头应下。


    看着他们乖巧的模样,菲丽丝的表情跟着缓和下来,也终于能问起他们的来意:“我记得今天城外在举行骑士比赛,你们都不需要参加吗?”


    “我们都不是骑士,又没资格上场,去也只是在看台上看着……”朱尼厄斯面带无聊地摇摇头,又快速将手中的一封信亮出来,一双睁大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星星,“比起那些无聊透顶的比赛,您猜我今天收到了什么?”


    “那位侯爵小姐又给您回信了?”


    菲丽丝扫了眼信封上的印记,布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向上弯起:“看来里面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这次与之前不一样,是她的亲笔回信!”长着雀斑的少年激动道,“笔迹跟之前完全不同!她确确实实给我回了一封信,还跟我分享了她最近在读的经文!”


    这样的转变当然是好的,可涉及贵族间的通讯,即使是细微的变化也能很轻易挑起菲丽丝脑中那根掌管警惕的神经。


    经过朱尼厄斯本人的允许,她摘下手套后接过信,冉娜已经适时飘到她身侧,为她念诵了一遍信中内容。


    这封信的笔迹确实不算太流畅优美但还算规整,措辞也很考究……如果这封信真是那位“瓦伦蒂娜小姐”的亲笔所写,十一岁就能独自写出这样一封信,那这位侯爵小姐确实没有白白浪费在修女院中的时光。


    只是除了那些惯常会在信件开头和结尾出现的漂亮废话,中间一句看似在向未婚夫分享日常生活的话语让菲丽丝原本舒展开的眉头慢慢蹙起。


    “……‘我今日在院长的教导下研读教经,重读萨乌尔与达威德的故事令我唏嘘,也令我感到悲伤。’”菲丽丝手指指向其中一行,缓慢复述出冉娜刚刚读出的内容,“‘我向吾主为您祈祷,愿您能始终践行承诺,也愿吾主给予您达威德般的智慧与勇气,远离灾厄,指引您的前路’……”


    “女、女士!”


    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朱尼厄斯在震惊后难得慌乱到脸颊都红透了,伸出手像是想拿回信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手指:“您、您别念出来啊……”


    瞥了眼少年那羞赧到快钻到地缝里的表情,菲丽丝又气又好笑:“希望您已经通过这句话看出这位侯爵小姐真正想对您说的话。”


    对上少年愣怔的表情,她再次提醒道:“‘萨乌尔与达威德’的典故,您可别说恩里克修士从未跟您讲过。”


    “这、当然讲过!”


    提起自己的老师,朱尼厄斯顿时挺直了脊背,努力回忆一番后说道:“我记得是萨乌尔王违背了神谕,遭到先知的厌弃,就预言他的王位最终会被达威德取代……萨乌尔王因此嫉恨上了达威德,却又畏惧他,便打算暗算他……”


    瞥了一眼面前的女士,见对方并没有叫停的意思,反而抬了抬手中的信纸示意他继续说,朱尼只好绞尽脑汁继续回忆道:“然后……然后因为达威德的人缘很好,总是有人帮助他逃脱追杀,其中就包括萨乌尔王的儿子……”


    「萨乌尔对达威德说:我将大女儿嫁与你为妻,只要你为我奋勇,为吾主而战。」见他总是说不到重点,菲丽丝干脆打断他的话,直接揭晓答案,“萨乌尔曾想用敌人之手杀死达威德,可达威德不但没有畏惧,反而真的做到了他的要求。然而萨乌尔在大女儿出嫁前临时反悔,将她转嫁给了别人……”


    一开始少年还能保持镇定,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一双眼睛终于因惊讶而睁大。


    “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显有些无措起来,“这不就是一句普通的分享吗?怎么会……”


    “不是所有人都有自由说话的权利,朱尼厄斯少爷。”


    “既然她之前从没与您分享过这样精确的生活细节,也从未亲笔给您写过信,那这一个小小的变化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菲丽丝将手中信重新折叠好,交还到少年手中:“当然,这也只是我根据我的经验得出的猜想,并不一定是现实。但尼托与威登堡的联姻目前还很重要,我建议您最好将这个猜想转告给伯爵阁下,找人出去探查一下消息,就算最后证明这个猜测是错的也能让人安心,您说是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菲丽丝是炼金术士ver.


    话说中世纪也不是完全没有无毒的红色颜料。比如有一种叫无翅蚧壳虫的昆虫会在大红栎的树枝上生长,把它们刮下来碾碎、再放到碱液中煮沸就能得到一种红色染料,被叫做“红蚧”。比起铅丹和朱砂来说,这种虫子为原料的颜料应该很无害了


    但想也知道,这种东西非常贵(不过朱砂在当时可能更贵),应该是和香料放在一个等级上,外加尼托这个小地方也许根本没有购买渠道,菲丽丝想要红色就只能自己炒铅丹(允悲


    第344章 初春14 “朱尼,你


    联姻从来不是小事,尤其对不想主动开启战争的一方来说。


    算算时间,那位威登堡侯爵小姐今年11岁,距离帝国贵族中约定俗成的成年标准只差一年了。此时给未成年的孩子解除婚约,双方连教会法庭都不需要上。


    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铁了心想要解除婚约,那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从堂弟手中接过信,又从口中听到那位女士的推测,兰斯只觉得额头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在平定维讷男爵的叛乱后尼托伯爵领内都没再出过什么大事,且瘟疫让许多外交活动停摆,让他在安逸中放松了对外的警惕。


    而那位侯爵小姐虽然被送到修院修行,但平时时常会和朱尼厄斯通信,双方的书信沟通一直很和谐,和谐到让他险些忘记这场婚约还有毁约的可能。


    涉及继承人的婚约问题,勉强等到骑士比赛结束,兰斯便紧急将泽门爵士、卡尔总管、文书长克里斯以及堂弟朱尼厄斯一起叫到自己的房间,商讨起这封信中的内容是否真的有暗指。


    卡尔总管对这个猜想不置可否,克里斯文书长看前者的脸色也不敢吱声,只有泽门爵士在听完后露出明显的惊愕表情。


    不过对一名连教经都背不出几句话的老骑士来说,这个“暗号”显然有些太为难泽门爵士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听完外孙的话后起疑。


    只是搞黄这场婚事对威登堡侯爵来说应该也没太多好处。


    要知道,即使他可以用订婚时女儿未成年为名取消婚约,但在之前的代理人订婚仪式中,威登堡侯爵已经按照流程付了一部分“嫁妆定金”,要是他主动悔婚这笔钱是不可能退还的。甚至尼托这边较真打到帝国法院,还能让他付出双倍的定金做赔偿。


    虽然这些“定金”差不多只是真正嫁妆的十分之一,但那也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


    而且与尼托结盟能很好稳定住威登堡东边的边境线,现在连皇帝都正式下发了特许状,承认了朱尼厄斯作为伯爵继承人的正统性……兰斯实在想象不到都到这一步了,那位侯爵阁下还能因为什么生出悔婚的念头。


    “也许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盟友。”


    泽门爵士压着怒火道:“他娶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妻子,如今已经过去两年,说不定他的新盟友给了他更多底气,像他那无耻的伯父一样想跟我们翻脸呢!”


    “……您的意思是,他想要联合他的岳父,有意攻打尼托?”见老骑士憋着气点头,兰斯仔细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先不说开战需要皇帝陛下的表态……现在距离他再婚不过两年,我们也从未听说新侯爵夫人为威登堡侯爵诞下新的子嗣,这种情况下就算他有心想跟我们翻脸,巴顿侯爵也未必会给予他多少帮助。”


    “巴顿的阿德莱德并非巴顿侯爵唯一的女儿,也不止有一个儿子。为一个女婿攻打我们没什么好处。”


    卡尔出声赞同了领主的话,接着道:“我倒是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威登堡侯爵夫人嫁过来两年都没能生出子嗣,眼看着丈夫的长子已经快满5岁,这可能让她有些着急了。”


    城堡总管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据我所知,她与她第一任丈夫——前任菈匹都伯爵结婚时就是对方的第三任妻子,之前在那边生下的孩子也非长子,且即将年满14岁……”


    虽然在《黄金诏书》发布前,帝国境内并没有关于贵族继承上的明文规定,但为了最大限度保留家产,大部分帝国贵族在继承方面基本会遵从长子继承制,即让最年长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爵位和大部分土地财产。


    当然,有些贵族可能会因为偏爱长子以外的孩子,会在孩子成年后分出一些土地,但只要领主还有理智就绝不会分出去太多。


    因此,贵族家中除继承人以外的男性后代在成年后的选择并不算太多。他们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要被送到有姻亲关系的贵族或领主家,成为别人家的扈从或侍从。


    等他们长大后,一部分人会选择回到父亲或兄长的领地内工作,比如曾经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只要不是太过无能,血缘上的亲近往往能让他们担任要职;另一部分人则会干脆留在他们之前做扈从的地方,也许能因为作战勇猛而被提拔,或者被某位贵族小姐看重,那就能通过妻子的嫁妆从岳父手中分得一块土地,实际上也是成为岳父手下的骑士——很显然,如果“悔婚”的主意出自新威登堡侯爵夫人,那她很有可能是想谋划自己的儿子走后一条路。


    这其实是个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却神奇地说服了现场其他人。


    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前几年都处于更换领主的动荡期,外加持续几年的瘟疫和前年的涝灾,能存下的钱粮都不多。


    如今双方的边境很平稳,没有任何矛盾摩擦,连商路都通了,这种情况下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擅自开启一场没有把握赢的战争。


    之前那么多次书信往来外加面对面的接触,如今的威登堡侯爵显然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人。


    反观那位新侯爵夫人,不管她是一个为儿子未来着想的母亲,还是想要借此将大儿子拉来做帮手,以此壮大自己在现任丈夫领地内的影响力,都很符合她的利益。


    毕竟现任威登堡侯爵的出身并不是那么“纯粹”,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能让他面对封臣时有更多底气,最大限度镇住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那相对的,为了这份好处能平和地持续下去,他在平时的生活中自然也会对妻子进行一番让步……更何况隔壁的尼托伯爵看上去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许不需要联姻也能维持盟约呢?


    这个结论足够让人愤懑,但在没得到确切消息前,这些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


    只是这种事一旦真拖到威登堡侯爵下定决心,他们除了妥协也确实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不过目前情况倒也不算太悲观,至少他们还收到了眼前这封信。


    愿意将这个本该算是机密的消息传到他们这边,证明作为联姻的实际执行者——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并不喜欢这份变动。只是她身处封闭的修院,唯一能向外传达消息的信件也必须经由父亲检查后才能发出,这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向未婚夫求助。


    再往深处想,既然这封信能真的送到他们手里,除了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格外聪慧外,她身边大概率有人在帮她……


    听完四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朱尼厄斯只觉得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大致听懂了,只是思维还是混乱的,更无法用言语表述出脑中的想法……而不知何时,周围的讨论声似乎戛然而止,室内其他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朱尼,你对此怎么想?”


    见堂弟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兰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如果我们派人去探查,发现威登堡侯爵确实生出了毁约的心思,你还愿意继续争取这份婚约吗?”


    “…………我……不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茫然地看了一圈:“可尼托,不是需要这份婚约吗?”


    “什么东西都不是非要不可。况且目前尼托境内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就算不与威登堡联姻,西边的边境也能基本保持稳定。”兰斯直截了当地说道,“有婚约当然好,但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下定决心与我们为敌,那就算他的女儿嫁过来也不影响他主动挑起争端……但是否要继续,你的意愿也很重要。”


    看着堂弟还有些迷茫的表情,他干脆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那封信,绕过桌子走到少年面前:“现在看来,瓦伦蒂娜小姐愿意冒险给你寄来这么一封信,说明她足够信任你,也确实对这桩婚约没有异议……那你呢?你愿意跟她一样选择为维护婚约努力,还是站在原地等待威登堡侯爵的最终决定?”


    接过堂兄递来的信纸,再次看到上面的文字,朱尼厄斯发现自己刚收到信时的开心和兴奋全都消退了,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


    平心而论,即使这两年一直都在稳定通信,他依然对自己这位“未婚妻”不算太了解。


    但就算信件里全是规矩到近乎无趣的话语,写了那么多封,也总能让人稍微将那道模糊的影子看得更清晰一些。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朱尼厄斯总觉得这位“瓦伦蒂娜小姐”的真实性格并不像信中的那么“规矩”。


    也许这次寄出的亲笔信就是一种体现……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她也许还有更多的话想跟他说,可就像那位女士所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幸运、拥有能如此包容他的亲人……


    如果她也能得到足够的包容,那现在手中的信是否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内容?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用理智压下。


    作为这片土地的继承人,领主的帮手,他必须以对堂兄来说最有利的标准做决定……


    握信的手松了又紧,直到薄薄的皮纸都留下明显的折痕,朱尼厄斯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我与瓦伦蒂娜小姐的联姻依然对尼托有利,那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争取一下。”


    少年站直身体,抬头看向自己的堂兄:“就算结果没成功,我们也算是遵守了誓言……不管是为了实际利益还是道德准则,我们都该查清这件事,然后跟威登堡侯爵重申一次这次婚约的重要性。”


    这不是兰斯最期待听到的答案,但看着堂弟抿紧的唇线、以及少年无意识微颤着的手,原本还想说的话也无声消散了。


    “……我知道了。”


    手掌用力在堂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尼托的领主转向室内的另外三人:“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年外界的疫情不算严重,尼托海姆城内近期有往西走的商队吗?”


    “应该能有,详情还需要去商会确认一下……”卡尔总管斟酌着提出一个问题,“但就算能进入威登堡,商队能收集到的消息也很有限。就算威登堡侯爵真想要毁约,也不可能将这种事宣扬到连外地的商人都能听说……”


    换句话说,要是连外地的商人都能打听到的消息,应当也不能算是秘密。


    很显然,他们想要知道真相,需要一名至少是能在威登堡侯爵身边出入的近臣提供消息,同时这个人还不能出卖他们……如此筛选下来,大概也只有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生母的家人能符合这个条件了。


    可他们目前只知道那位前侯爵夫人是个骑士之女,且由于那位侯爵夫人去世得太快,她的父亲和兄弟有谁在世、是否现在还是威登堡侯爵的近臣也不清楚……


    “…………”


    “其实……也还有两人可以试着让商队的人去联络……”


    见其他人都陷入沉默,整场会议中都在做透明人的文书长克里斯试探着开口道:“上次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的时候,不是救过两名威登堡侯爵的扈从吗?我记得当时安德斯说过,如果不是伯爵阁下开口断定他们没有染上瘟疫并答应收留,他们很可能会被抛弃……后来伯爵阁下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给他们住,听说事后这两人还很郑重地来找阁下道谢……”


    顶着其他人愈加热烈的视线,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强咽了一口口水后才继续道:“如果找他们打探消息,或者拜托他们帮忙给瓦伦蒂娜小姐的舅舅送一封信……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说:


    兰斯:……啊?


    上次帝国会议还是在620年的年末到621年年初,文中过去三年半了,兰斯给两个威登堡扈从做检查在【286话】后半段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但兰斯确实是忘记了(狗头


    第345章 初春15 “拿纸笔来


    随着文书长那嗫嚅般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有些惊讶地看向领主本人。


    而作为视线的焦点,兰斯脸上的震惊并不比其他人少。


    说实话,如果不是有人提起,他险些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毕竟距离上次帝国会议都过去三年多快四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两人的名字叫什么。


    还好就算他不记得,当时身边也有不少人。尤其是几乎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亲眼看着领主伸手为那两人做检查的贴身男仆安德斯。


    很快,男仆安德斯就被召唤进房间,并很快在文书长的叙述中想起那两人的名字。


    “我当然记得,图廷根的里奥纳多和拉文堡的瓦尔。”男仆报出两人的名字,又跟着补充道,“他们康复后来找伯爵阁下道过谢,还特地留下了礼物呢。”


    “……礼物?”兰斯看上去更加不解了,“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印象?”


    “他们送来了十几只松鸡和灰鹤。但当时您去皇帝陛下的城堡里参加宴席,听说后就说让营地里的士兵分了。”男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而且拉文堡的瓦尔先生还将一把匕首当作礼物留给您,您当时还让我好好收起来……”


    经过男仆的提醒,兰斯总算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只是那时候事实在太多,等到好不容易帝国会议结束后大家又急忙往回赶,以至于他连对方送来的礼物看都没看过,只让男仆收好就去忙别的了。


    现在紧急将匕首翻找出来,果然发现那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不但做工精良,上面还印有一个家族徽记,显然是那位扈从日常随身携带的。


    能把这种随身携带的东西作为礼物送出,这已经表明送礼者的某种态度——在那件事上他愿意将尼托伯爵视为恩人,送出的匕首就是他的承诺。


    有这么一个“线头”,打探消息的事就变得好办了许多。


    拉文堡原本就在尼托与威登堡的交界地,目前也是许多尼托商人们往西走时的第一站,想要打听一下这个人现在的所在比较容易。尤其是作为能被威登堡侯爵带着去参加帝国会议的人,只要现在还活着就不该还是个无名之辈。


    果然,当一支商队进入拉文堡后,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这位“拉文堡的瓦尔”。


    而且这位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侯爵的扈从,早在两年前被正式封为骑士,如今已经是拉文堡的城堡总管,也是该地的指挥官。


    能晋升得如此快,还被派到边境做指挥官,足见他很受威登堡侯爵的信任。


    再联想到现任威登堡侯爵的亲生父亲就曾在拉文堡做过指挥官,不难想到这份信任中应该带着上一辈的关系。


    拥有这份背景的人,向他直接打听近期侯爵城堡内的消息不太妥当。且对方身处边境,也许根本不知道详情。


    但从他这边打探一下前侯爵夫人母家的消息、并给那边送一封信应该不算太为难人。毕竟那位侯爵夫人也只是一位骑士之女,骑士间日常互相通信也不是什么会太引人注意的事。


    打探好消息后,就是选一人秘密与这位指挥官进行周旋,尽量说服对方帮助他们。


    这件事需要一个大脑和舌头都比较灵活的人去做,随机应变的能力够强,但以防万一,这个人最好完全与贵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以防被抓住后牵扯到尼托伯爵本人身上。


    原本卡尔总管已经从文书官中选定了一人去做,但在从小主人口中听说事情的发展后,男仆乔戈主动找到城堡总管面前,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执行这件足够危险却也足够重要的工作。


    作为一个第一次上法庭就能把陪审团说到集体落泪的人,乔戈口才没什么可挑剔的。且由于这些年朱尼厄斯一直待在城堡内,他作为前者的贴身男仆,活动范围也基本在城堡的范围内。


    即使过去有人见过他,一个14岁的少年和一个18岁的青年外貌上也差了不少,确实符合执行这项任务的条件。


    于是卡尔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毫无征兆地抛出一系列问题,测试了一下面前人的临场反应力。确定他的能力确实足够胜任,这才问出最后的问题。


    “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看着面前这名已经长到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年轻人,卡尔总管如此问道:“你没有亲人能被送到城堡做人质。如果对方扣押了你,给你用刑,或者用金钱地位引诱你,你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叛变。”


    面对如此扎心却真实的问题,乔戈只在总管刚开口时表现出一瞬的惊讶,但那双深色的眼睛很快随着两次眨动沉静下来。


    “不管是人质还是财宝,都只能拴住不忠诚和不坚定者的心,而我原本就不需要这些。”


    青年抬起眼,坦荡接受城堡总管的审视:“伯爵阁下为我死去的父母兄姊报仇,我本就该效忠他,更何况这么多年朱尼厄斯少爷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我。如果背叛他们,我与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比起他之前的回答,这显然不算特别让人信服。


    可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卡尔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他确实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从这个巧舌如簧的青年口中听到“忠诚”这个词。


    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当有人吐出这个古老的词语时就会被其他人默认成冠冕堂皇的借口。是诗人们口中的诗歌,也是神父口中的经文,缥缈又悬浮,成为所有人都会在表面夸赞、却不会被托付信任的东西。


    可当它真正被人相信,被认真地践行……又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可以带你去见伯爵阁下。”最后他只说出这么一句话,便朝年轻人比出一个手势,“如果他同意,我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


    今年复活节后,气温一天比一天温暖。几场不大不小的降雨后万物开始生长,森林内的动物活动更加频繁。


    因瘟疫闷了好几年的贵族们个个摩拳擦掌,即使降临节的骑士比赛过后也迟迟不肯离开领主的城堡,只想再多来几场狩猎活动才过瘾。


    与尼托一样,威登堡侯爵领内被大面积的森林覆盖,专属于侯爵本人的猎场已经近半年没开放,此时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你今天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骑马穿梭在树影间时,路德维希侧身看向骑马跟在自己侧后方的骑士:“是哪里不舒服吗?”


    “…………”


    “只是昨晚睡得有些晚,现在已经好多了。”跟在他身后的棕发骑士勉强扯出一个笑,“劳您费心,侯爵阁下。”


    “身体不舒服就该回去休息啊,克劳德爵士。”另一名身穿轻甲的骑士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围猎野猪不是轻松活,您要是像约瑟夫爵士那样跌下马,免不了让侯爵阁下为您担心。”


    闻言,诺里根多福的克劳德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跟着跳了两下。


    心中暗骂了一句“巴顿的走狗”,棕发骑士脸上还是堆起一个笑:“您放心,我十五年前就跟着侯爵阁下一起参加围猎,就算不能成为击杀者也不会给阁下拖后腿。”


    “克劳德一直是我最忠诚的伙伴。”听到老友说起过去,走在前方的威登堡侯爵也露出一个充满怀念的笑,“当年我们经常在拉文堡附近的森林狩猎,他比最优秀的猎鹰还敏锐,总能察觉到附近的猎物。”


    “我可担不上这样的美誉。在我姐姐玛格丽特面前,我不过是只次等的鹰隼。”


    “就连我养鹰的本事都是她教会的,父亲过去也常说她就像天生被赐予了这份能力……”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克劳德爵士微垂着眼眸如此说道,“父母都是如此优秀的人,相信弗兰少爷长大后也会是名勇猛的骑士。”


    “我倒是觉得,高贵的血统才能带来最优秀的孩子。”一旁的另一名骑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个乡巴佬再优秀,也不过是能做一只擅长驱赶猎物的猎犬罢了,决定猎物生死的长矛从来掌握在血统高贵者的手中!”


    “你——”


    “够了!”


    “如果不想狩猎,那就干脆回城堡去吵你们那该死的架!”


    手下的争吵终于激怒了为首的侯爵阁下。


    路德维希冷冷打断两人的话,从身侧扈从手中夺过一柄专门用来猎杀野猪的长矛后一夹马腹,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中。


    领主突然跑走,后面的二人也顾不上吵嘴,只能赶紧御马跟上。


    不过今天他们的运气着实不好,当猎犬和猎人围住作为目标的野猪时,手持长矛的侯爵阁下并没能在野猪冲来的时候精准扎中它的心脏,反而被其冲撞的力道掀下了马。


    不幸中的万幸,经过简单检查后侯爵本人除了手臂脱臼没受太重的伤,而那只该判死刑的野猪已经消失在森林,再也看不到一点踪迹。


    领主受伤,狩猎活动自然也就此中止。


    众人带着负伤的侯爵阁下回到城堡后,已经听到消息的侯爵夫人第一时间赶来关心丈夫的身体情况。


    看着侯爵夫人装模作样的姿态,克劳德只感觉昨晚的宿醉让他愈发想吐。


    勉强按照流程与领主夫妇告辞,他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客房,打开窗户后立刻让侍从给自己倒杯酒。


    “……今早您与侯爵阁下刚出门,我们就收到了一封信……”


    侍从没来得及去执行主人的命令,确认好门关上后便悄悄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是拉文堡的瓦尔爵士给您的……”


    听到这个名字,克劳德顿时将挡住眼睛的手臂放下,伸手接过信纸。


    勉强打起精神阅读了一遍信上的文字,他仿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又凑到窗边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内容,这才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就说,为什么她最近总是在侯爵阁下面前提起她那个快成年的儿子……”


    棕发的骑士喃喃着,又一把将信扔到地上,愤怒道:“蒂娜都被送到修院了她还不肯罢休!自己还没生出孩子就急着暗算起别人的孩子,该下地狱的——”


    “爵士!”侍从吓得赶紧上前打断主人的话,“这……我们还在城堡里呢……”


    道理谁都明白,可盛怒总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退。


    为了不让自己再说出太多失礼的话,克劳德只能掐着下巴在客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可脑中还是不自主地回放着最近威登堡侯爵夫妇的种种表现。


    从外甥女瓦伦蒂娜因为顶撞了侯爵夫人的侍女而被送到修女院,到近期城堡里若有若无传出的、说外甥弗兰德里茨先天愚笨的谣言,再到这两年不断有来自巴顿的骑士在威登堡的骑士比赛中出现——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指向同一个方向。


    虽然在姐姐去世、姐夫决定续娶一位侯爵小姐时就想到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可克劳德确实没想到这位新侯爵夫人会如此强势,不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就迫不及待动手了。


    连领主的孩子都能轻易打压,就更不要提他这个前侯爵夫人的娘家人……他再不争取,等那只巴顿来的母狼完全站稳脚跟,谁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


    对此,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像路德维希这个侯爵之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从他还是个普通骑士时就交好的友人帮助,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让菲利普那个老家伙“病逝”?


    现在他成了侯爵,却又要为了血统尊贵的妻子抛弃他们这些已经没有多大用处的“乡巴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


    “拿纸笔来。”


    沉默片刻,骑士将扔在地上的信纸重新拾起,放到蜡烛上点燃后对侍从说道:“我要给瓦尔爵士写封信,等会儿你随便找个理由出门,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拉文堡。”


    作者有话说:


    猪猪:freedom————


    第346章 初春16 “现在也只


    在男仆乔戈带着信秘密返回尼托海姆前,兰斯确实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那位“克劳德爵士”不但回了一封亲笔信,内容还非常直白。


    虽然目前威登堡侯爵还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要给女儿换一个未婚夫,但那位来自巴顿的侯爵夫人最近确实在各种场合频繁提到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只是因为身为家族中的小儿子总是被忽视,这让她时常感到忧虑。


    鉴于侯爵夫人嫁过来时就带了不少嫁妆,她这个大儿子也快成年了,只要她那位亡夫的家族肯放人离开,那威登堡侯爵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不接纳这么一个接受过良好骑士教育的年轻人来到自己的领地。


    人一旦真的来到威登堡,那身为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的继母,侯爵夫人想要撮合他们两个在一起不要太容易。


    而对威登堡侯爵来说,把女儿嫁给妻子与前夫的儿子不但能更稳固目前的联盟,女儿陪嫁出去的嫁妆和土地也不需要分给外人……除了有概率会惹怒尼托伯爵这个盟友,确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此一来,作为现阶段的盟友,尼托伯爵对此事的表态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收到这份准确消息后兰斯没有多犹豫,直接给威登堡侯爵写了一封信,表明瓦伦蒂娜侯爵小姐已经即将年满12岁,如果侯爵阁下没有违背契约的想法,那按照帝国这边的习俗,准新娘也是时候送到未婚夫的家中“寄养”一段时间,直到双方都到达适婚年龄就可以正式完婚了。


    这是帝国贵族间相当正常的结婚流程,主要是为了在正式成婚前让新娘适应一下婆家的生活,“寄养”时间一般在几个月到几年都有。


    但一般送到未婚夫家中就意味着联姻正式敲定,就算两个年轻人没有圆房,也无法用普通的理由解除婚约。


    信件送到威登堡后,手臂刚刚恢复的威登堡侯爵顿时又开始头疼。


    最近几个月他不止一次从妻子口中抱怨过这桩联姻的种种“浪费”,心中已经有些动摇。


    尤其是结合去年那场以神启为名的闹剧,让他更加坚信当年对方在帝国会议前跟他说的“那件荒唐事”确实是真的……


    既然如此,尼托伯爵就算脾气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好,为了自己和继承人的安全也不会轻易挑起战争。


    同时侯爵领内也基本稳定下来,现在还多了巴顿侯爵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岳父,与尼托联姻的重要性自然也跟着降低了。


    与之相反,妻子嫁给自己已经过去两年,其间怀过一次孕却意外流产,医生表示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备孕。


    可如此一来,双方都期待的孩子可能也要再过数年才能降临,那威登堡和巴顿之间的联盟说不定会因这耽搁的几年里发生变故。如果此时把女儿转嫁给巴顿侯爵的外孙,也能让这层联盟变得更稳固。


    只是如此一来,威登堡与尼托的关系势必会再次恶化,而不管他手中那个有关尼托伯爵的“把柄”到底要不要用,多一个敌人总归是一件麻烦事……


    思来想去,威登堡侯爵只能感慨自己为什么没能多生几个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总归都有用……如果他现在有两个女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烦恼了。


    正在他对着信件犹豫之时,侍从又传来消息,他正在守寡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正在门外等待。


    自从弟弟意外成为威登堡侯爵后,奥汀艮男爵夫人的生活也跟着稳步上升。


    为了感谢弟弟帮自己从吝啬的继子那里要回被扣押的寡妇产,在新侯爵夫人到来前一直为弟弟打理部分伯爵领内的内务,直到与新侯爵夫人交接完侯爵领内的账务才离开,继续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庄园生活。


    如此能干,作风又低调,谁会不喜欢?不但是威登堡侯爵很感激她,就是性格强势的新侯爵夫人也对这位寡居的嫂子印象很好,有时城堡内的事务忙不过来都会找她帮忙。


    之前听闻弟弟在狩猎中受伤,奥汀艮男爵夫人便在第一时间赶到城堡看望,这段时间也是一有时间就来看看侯爵阁下的伤势如何,现在出现也实在不奇怪。


    将姐姐请进房间,姐弟二人便像平时那样闲聊了一阵。


    面对自己最熟悉的亲人,威登堡侯爵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这也让奥汀艮男爵夫人很快看到了那封被弟弟随意摊开放在桌面上的信。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蒂娜都快到十二岁了……”


    经过侯爵阁下的允许,男爵夫人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感慨:“之前我还去圣克莱尔修女院看望过她,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呢,没想到已经到嫁人的年纪了。”


    “您之前还去过修女院看过她?”威登堡侯爵有些惊讶,“我怎么没听您说过?”


    “她之前生了一场病,好在很快痊愈了。”


    “而且我想,我去看望自己的侄女应该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吧?”


    男爵夫人朝弟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直到看得对方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这才继续用温和的声线说道:“您事务繁忙,修女院也不好接待男性,我代您去看望蒂娜,也好让她和修院明白,威登堡家族并没有放弃她。”


    闻言,威登堡侯爵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用力皱起:“这是谁放出的谣言?蒂娜不但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长女,我怎么可能像那些落魄户似的把自己的孩子遗弃在修院!”


    “我当然知道您从没这么想过,但这世上总是不缺眼界狭窄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继续用那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就像当年,菲利普伯父仅仅是把你调了个职位,就有那么多人以为你彻底被厌弃了……蒂娜倒不至于会落到那么糟糕的境地,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让她少受一些伤害总归是好的。”


    听着姐姐柔和的细语,威登堡侯爵也不免面露动容。


    “您总是能这么为我着想……现在也只有你能这么为我着想了。”他叹息着,像小时候那样呼唤出姐姐的名字,“我现在是真的很苦恼,克丽丝……虽说与尼托的婚约随时可能取消,可现在尼托对这件事如此期待,单方面取消婚事终究会演变成一场丑闻。但蒂娜到底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我确实也不想她这么早从我身边离开……”


    男爵夫人依然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看着弟弟,听他慢慢说完自己的苦恼,这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我当然明白,路德。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抱起蒂娜时的模样,开心到好像她是金子做的。”女人看向自己的弟弟,柔声说道,“可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作为家族的一员,她也有自己的使命……而且尼托伯爵是个连皇帝陛下都愿意托付信任的虔诚之人,我相信他会善待蒂娜,也能遵守在吾主面前的承诺,与我们彻底交好。有这样一个盟友,你至少不会像菲利普伯父在世那样,天天因东边边境的一点骚动就睡不好觉……”


    男爵夫人的一番话终于让侯爵阁下表情舒缓下来,也最终下了决定。


    等姐姐离开后,他便正式找来自己的文书官,拟定一封信和一张正式文书,分别发往女儿所在的修女院和尼托海姆。


    同时,走出侯爵房间的奥汀艮男爵夫人带上侍女往主楼的下方走,正巧在楼梯间遇到正准备上楼的克劳德爵士。


    “吾主保佑您,男爵夫人。”


    棕发的骑士主动避到走廊的一侧,摘下帽子朝面前的女士躬身行礼:“看您的气色不错,希望您的精神得享安康。”


    “你也一样,克劳德爵士。”男爵夫人朝他微微颔首,声音依然如往常那般稳重,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突然”想起什么般转过身,“对了,我差点忘记跟你说……之前我去了趟圣克莱尔修女院,蒂娜之前只是偶然风寒,蒙圣母保佑,她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你不用太过担心。”


    “吾主保佑……这是我近期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得到女士的明示,克劳德爵士顿时忍不住露出一个无法遮掩的笑:“谢谢您,夫人,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玛格是我的好友,蒂娜既是我的侄女又是我的教女,我关照她不需要其他人感谢。”女人看了眼站在身侧的骑士,微微叹息一声,“只希望圣母保佑,那位伯爵阁下的品格能有外界传说的十分之一我就满足了。”


    吐出这如呓语般的呢喃,奥汀艮男爵夫人没有再停留,继续带着自己的侍女往楼下走去。


    二人找到正在花园中与其他贵妇人闲聊的侯爵夫人,与之打了个招呼,表示既然侯爵阁下的伤好了自己也不便继续叨扰,便以自己庄园内还有事务要忙乘马车离开。


    没过多久,来自威登堡的公文便经由使者送到尼托伯爵手中,关于送瓦伦蒂娜小姐来未婚夫家“寄养”的事正式敲定下来。


    之后双方又通信数次,约定好路线并互换了双方护送人员的名单,最后将护送侯爵小姐的日期定在了今年的圣母升天日后的第一个晴天。


    届时威登堡这边会由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的姑母兼教母——奥汀艮男爵夫人随行护送,并会在尼托海姆的城堡内陪伴自己的侄女,直到瓦伦蒂娜小姐正式完婚。


    第347章 盛夏1 “我就在这


    婚期彻底敲定后,尼托伯爵的城堡内也跟着忙碌起来。


    由于尼托伯爵的特殊情况,如今的伯爵城堡内并没有女主人,那在正式结婚前势必要为准新娘和跟随她一起来的教母及一众随从准备出一块足够安全私密、也足够宽敞的地方居住。


    一开始城堡内的大部分仆从都觉得那栋几乎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夫人塔”也许就要因“新夫人”的到来重新启用了,却没想到伯爵阁下最后选择让人将整个东塔楼全都收拾出来,作为准弟媳“寄住”的临时居所。


    听冉娜说起这个消息时,菲丽丝正在小心翼翼处理不久前刚做好的铅丹。


    橙红色的色粉加上调配好的蛋黄、兔皮胶、蜂蜜和少量亚麻油,用牛角细细研磨,色粉逐渐化开,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比日光更温暖浓郁的颜色。


    刚做好、还处于湿润状态的颜料最好用,也是其覆盖力最好的时候。


    所以在用木片将其刮到黏土制成的颜料盒中后,菲丽丝根本来不及做别的,赶紧翻出之前画装饰边页时画出瑕疵的几页,用新鲜的颜料将不小心画出边缘的部分盖住。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见好友完全沉浸在手中那几页纸上,只会“嗯嗯啊啊”地应声,冉娜忍不住把自己的脸伸到她面前,强行拉回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要有大量陌生人进入城堡了!不但是朱尼的未婚妻,她的姑姑也会跟着!你不会已经忘记那位‘奥汀艮男爵夫人’是谁了吧?”


    菲丽丝:…………


    糟糕,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她确实已经忘记那是谁了。


    好在冉娜跟派勒乌索教授那个坏老头不一样,她可爱的好友连“考验”她时都会把答案写在题目上……


    “不就是威登堡侯爵的姐姐,之前还跟伯爵阁下议过亲的那位女士?”


    见少女的面颊再次因憋闷鼓起,菲丽丝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忍不住笑着伸出手指往她鼓鼓的脸颊上戳:“瓦伦蒂娜小姐还那么小就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结婚前有个年长的女性长辈陪着适应环境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怎么还不开心了?”


    “我是看你一点都没有危机感!”


    少女躲开她戳过来的手指,叉着腰道:“你就这么放心?觉得威登堡侯爵让那位男爵夫人陪同来住一年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就算有想法,我也管不着啊……”见好友是真的有些急了,菲丽丝也摆正态度道,“这种事就算威登堡侯爵有什么想法也没用,主要看那位男爵夫人自己的想法。先不说送侄女出嫁时与侄女未婚夫的堂兄扯上关系会不会影响她的声誉,一个坐拥寡妇产、还有一个侯爵弟弟做靠山的人,如果她真有争取更大权力的野心就该像现在的威登堡侯爵夫人那样尽快再嫁。”


    “那就不能是那位夫人眼光高,没挑到合适的人选?”


    一旁带来消息的哈特跟着插嘴道:“大家考虑结婚时不都是那样吗?我兄长当年第一次谈亲事的时候就因为对方嫌我家的地不多吹掉了……我们这些乡巴佬都不愿意吃的亏,那些贵族老爷们更不会吃啊!”


    “……哈特已经没救了,但你们两个这么多年怎么还总是抓不准问题的重点?”


    路过时被争吵声吸引,悠悠从窗户飘进来的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那位男爵夫人不但是瓦伦蒂娜小姐的姑姑,更是她的教母。除非那位女士打算花重金贿赂主教以上的神职人员,不然教会可不会允许她嫁给教女丈夫的兄弟。”


    老教授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的讨论,看了一眼菲丽丝手中绘制的书页,顺口提了几个改进要求后便背着手翩然离去。


    目送着那道白影悠哉飘远,又看看还没缓过神的冉娜,菲丽丝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事实是她也确实笑出声,声音大到冉娜再次尴尬到羞恼。


    “我、我就是一时忘记了嘛!你干嘛笑这么大声!!”


    小姑娘在大笑声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开始锤击起幸灾乐祸的好友:“别笑了!你还不是一样都不记得了还笑话我!”


    “哈哈哈哈我就是突然想笑了,不是在笑话你——”


    菲丽丝一边笑着一边作势闪躲,却不防动作太大,差点把放在桌上的颜料盒打翻。


    最终,房间内的笑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惊呼结束。


    房间外,正站在走廊内的朱尼厄斯有些呆愣地看着不远处的房门,回过神后立刻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堂兄。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中的震惊还是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看来菲拉薇娅女士今天的心情不错。”


    假装没注意到少年眼中的诧异,兰斯十分自然地朝他露出一个笑:“走吧,你不是还想给瓦伦蒂娜小姐挑一本好书吗?”


    说完,也没等堂弟再说出什么,他已经三两步上前,敲响了那扇毗邻藏书室的木门。


    菲丽丝险而又险地抢救回自己刚弄好的颜料,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房间门在这个时候响了。


    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发出的声音,她稍微有些忐忑地打开门,就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贸然上门,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对上门内女士的眼睛,兰斯又不自觉地开始笑,“还请您能帮忙开一下藏书室的门,我和朱尼想从中挑选一本书。”


    看着这张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傻笑,任何小心谨慎的心态都如放到平底锅上的黄油般化开,让人不禁想要回一个笑容。


    “你们想要选什么样的书?”


    菲丽丝取出钥匙,与二人走到藏书室门前:“有特定的要求吗?”


    “朱尼的未婚妻瓦伦蒂娜小姐不久后就要来尼托了,到时候会搬到城堡的东塔楼居住。”兰斯搭住堂弟的肩膀,低头看后者时脸上的笑更加和蔼,“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既然之前她写信说在修院时经常读书,那提前为她准备一本书用于打发时间也许不是个坏主意?”


    “您是在怀疑一位能用教经故事传递消息的姑娘是否真喜欢读书吗?”


    菲丽丝打开锁,开门的同时半转过身,半开玩笑地朝还站在门口的伯爵阁下眨了下眼:“这就像所有人每周都要走进教堂一样毋庸置疑,阁下。但具体要选哪一本确实需要好好抉择。”


    “嘶——”


    朱尼厄斯感觉自己的左肩突然被狠狠捏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耸了下肩,这才惊讶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然而就跟刚刚一样,堂兄的表情就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我们也进去看看”后就先一步走进了藏书室……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自己才是那个反应过大的人。


    “嘿嘿……你朝他眨眼的时候他耳朵都红了!”


    冉娜飘到好友身边,脸上再不见之前的羞窘,双手掩着嘴笑起来:“坏菲丽,就会这么捉弄人后就走!”


    菲丽丝忍住想要回头看的冲动,只用眼神瞪了好友一眼,示意她这里还有别人,反而换来少女更加放肆的笑声。


    “……您要笑也小声点啊……”


    缩在书架后的哈特勉强露出半个脑袋,劝说道:“您忘了,现在的伯爵老爷不是以前的伯爵老爷,教授这两年总是在他身边教他,他可能已经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


    “放心吧,他要是能听懂,教授早就来菲丽面前炫耀了!”冉娜再次发出一阵笑声,又学着菲丽丝之前的表情朝她眨眼,“而且就算听到也没什么啊?他那副模样难道是打算隐瞒吗?退一万步说,听懂了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菲丽丝:…………


    看着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菲丽丝也没忍住勾起唇角。


    但考虑到自己身后还有两个能听到她笑声的活人,只能用轻咳做掩饰,再次看向面前整齐的书架,专心思考起正事。


    在完全不了解一名女孩的情况下就给她推荐书籍,确实有些难办。但在这个时代倒是有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那就是给她一本教经抄本。


    佩秋拉夫人的这座藏书室中自然也有几本教经抄本,其中甚至有一本珍贵的泥金手抄本……可当菲丽丝准备去拿那个“标准答案”时,抬起的手却停住了。


    理智和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她实在不该因为一人表现出的弱势就去随便怜悯一个贵族,尤其那还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贵族。


    但想之前听幽灵和朱尼厄斯说起过的、那个女孩的经历,心中的某个地方又难免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也许这次不会那么糟糕呢?


    ——那个孩子甚至比朱尼还小一岁……为什么就不能赋予她一丝信任……


    窗外的阳光射进室内,照到她悬停在半空的手上,让一道阴影静静落在书架上。


    透过那道影子,她似乎看到了两张面容交错出现在眼前。


    明明是从长相、性别、年龄上都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看向她的眼眸却又是那么相似。


    和蔼又宽容,似乎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都能得到宽恕……


    像是被阳光烫到,伸出的手指向内蜷缩了一下,最终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在修女院中应该已经读过很多遍教经。”


    “除了吾主的圣言,我觉得这本书比较适合推荐给她。”


    菲丽丝拿起一本装裱平常的书,转身递给等待中的少年:“您应该对它有点印象。这本书是伯爵阁下三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我在重新装裱前详细看了一遍,是一本由修道院撰写的编年史。大概是从奥多三世皇帝陛下的统治中期写到路德四世加冕,主要记录了这二百余年中尼托伯爵领和帝国境内的一些大事件。虽然前半部分是通用语写的,稍微有些难读,但后三分之一差不多都是通用语混合帕鲁本语写成的,读起来应该不是那么难……希望这本书能帮助您的未婚妻更快了解这片土地。”


    “谢谢您,女士!”


    听到一半时眼睛就亮起来的少年赶紧接过书,开心地扬起一个笑:“听您介绍,我都想把它看一遍了……不过要是我和瓦伦蒂娜小姐有哪里看不懂,能来找您吗?”


    “当然,藏书室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菲丽丝笑道,“我就在这里,随时欢迎你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单元的标题已经不需要阅读理解了,只是单纯的四季流转(躺倒


    第348章 盛夏2 「我看着她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屋内,照亮了书架上的书,也给面带微笑的女士增添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仿佛是一瞬间,也仿佛过了许久。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脏的跳动声是那样清晰。


    「我看着她,光芒从眼睛射入内心」——非常奇妙,过去读过、却不能理解的诗歌在此时变得易懂起来。


    对上那双看过来的深色眼睛,兰斯如此想道。


    “……伯爵老爷……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隐瞒的意思啊……”


    终于被冉娜的话说服,从书柜里钻出来的哈特打了个寒战后抱住自己,对身侧的少女小声道:“他总是这样看着菲丽丝女士……也就欺负朱尼厄斯少爷年纪还小,总拿他当挡箭牌,要是其他人站在这里早就该发现了吧?”


    冉娜:“反正不会有其他人来这里,应该也没关系……”


    听着身后幽灵们的窃窃私语,再抬头时,菲丽丝不由认真看进面前人的那双眼睛里。


    随着对方经常拜访藏书室,她已经不会对这张脸感到陌生。


    只是每次对上视线时,那双眼睛总是这样专注地看向她,并在对视的瞬间闪烁出一点惊喜的情感。


    不像夏日阳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汹涌的波涛让人窒息,反而像晴朗的夜空中的繁星,轻轻流淌在山涧的泉水,柔和又欢快地从她身边流过,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体会到那股清凉……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完成插画的部分,但正好您来了,想要看看您那本时祷书的进度吗?”


    安静对视片刻后,菲丽丝率先笑着提出一个建议。


    “我刚刚看到了,您刚才是不是在给页面上的图画上色?”不等堂兄说话,原本还在翻书的朱尼厄斯突然抬起头,“如果可以,我们能看着您画画吗?”


    “朱尼——”


    “可以啊。”


    不等一旁的伯爵阁下继续说什么,菲丽丝直截了当地答应了下来:“不过我工作的时候很容易沉浸进去,会忽略外面的声音。你们觉得无聊可以聊天,但我可能不会回应什么,等想要走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对兄弟二人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在少年的一声欢呼后,菲丽丝干脆把自己房间里的画稿画具都搬到了藏书室,坐到窗边的写字台前,调整好画稿的位置后便开始继续上色。


    对兰斯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安静又美好的午后。


    每年春天过后,伯爵领内的事务就忙到让人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


    尤其是现在朱尼也慢慢长大了,不但日常学习的课程增多,也需要他时刻把人带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理解一位领主该做的事务。


    都忙到这个地步,他能来藏书室的机会自然跟着变少,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本以为今天也只会短暂见一面,却没想到堂弟意外的一句话能让他这样正大光明地坐下……


    盛夏的午后本该是一年里最炎热的时候,但石质的城堡内总是会比较阴凉,反而中和了这份燥热。


    暖风顺着窗口吹进室内,跟着一起流淌进室内的还有一阵清脆的哨笛声。


    断断续续还有些跑调的乐声昭示着那并非出自专业的吟游诗人,可在这样一个下午,伴随着那如鸟鸣的声音,看着带着暖色的笔尖时而轻盈时而稳重地拂过纸面,只会让人的内心完全宁静下来。


    菲丽丝很喜欢这些偶尔会在午后出现的乐声。


    城堡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城镇,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也是需要娱乐的普通人。会吹笛的男仆没有职业乐师专业,可会让人放松的音乐本身也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


    一首平常的乡间小调就像她此时为字母边缘添加上的装饰花纹,让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午后增添一丝别样的色彩。


    朱尼厄斯看看已经沉浸在工作的女士,再看看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专注看着画稿的堂兄,无声叹出一口气,默默打开手中的书阅读起来。


    人沉浸到某件事中时,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由于周围实在太过安静,连惯常会出声提醒她时间的幽灵都没出声,菲丽丝是直到走廊外传来男仆呼唤主人的声音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因长时间握笔而变得僵硬。


    “……居然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她放下笔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一边揉捏着手指一边有些抱歉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二人:“最近城堡内的事应该很多,我该提醒你们……”


    “与您没关系。这里实在很宁静,有时候都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视线从女士的指尖上移开,兰斯直接带着堂弟站起身。


    临走前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是因为自己的男仆已经来到门口催促,最后只按照礼节说了些道别的话便离开了。


    “…………”


    “他刚刚那绝对是有事没说!”


    等人全都离开、菲丽丝也带着画具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哈特终于憋不住般吐槽道:“他是不是今晚又要来找菲丽丝女士谈心了?”


    虽然对此很是期待,但冉娜还是遗憾地摇摇头:“我估计不会。最近仆人们都在整理东塔楼的房间,据说那边有些家具不够,需要从西塔楼的上层搬一些过去,所以北边那个原本封死的入口已经拆开了……虽说之后可能还会封死,但现在过来找菲丽更容易被夜巡的人发现,被人看到事就说不清了。”


    “…………其实,我可能知道一点。”


    “今早商会往城堡这边送了一个小盒子……”


    闲聊中,之前半天没见踪影的贝尔碧娜从窗外飘了回来,向众人比出一个大小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卡尔那家伙收到后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亲自把盒子送到兰斯少爷手里了,看上去好像挺重要……”


    “哎!伯爵老爷还会委托商会买东西吗?”听到自己没听说的消息,哈特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是什么?盒子里面是什么?说话别说一半啊!”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兰斯少爷就打开看了一下就关上了,我都没来得及往里面看……”


    “那你把头伸进去啊!”哈特急到拍腿,“就算是小盒子,也可以把眼睛贴到里面,肯定能看到!”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要脸啊!丢死人了!”


    看着他比画出的姿势,贝尔碧娜脸上难掩嫌弃:“你想知道就自己去做好了!”


    话音未落,青年幽灵的身影就像是被风吹走般消失了,看得还在收拾桌面的菲丽丝十分想笑。


    “……我感觉,那是给你准备的。”直到吵闹的同伴飞走,贝尔碧娜才带着一脸调侃靠近,贴到菲丽丝耳畔小声道,“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像是跟画画有关的东西……不是为你准备的还能是给谁的呢?”


    “那也说不准,可能是他自己想要学绘画了?”


    菲丽丝挑了下眉,没接她的话题,只扒着手指算了下日子:“话说,距离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来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还有半个月就到圣母升天日了。今年夏天的雨水不太多,应该能很快等到一个晴天。”


    打消所有顾虑的冉娜重新开心起来,捧着脸期待道:“不知道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小朱尼相处好就最好了……”


    “朱尼厄斯少爷脾气那么好,又像他的父亲一样有风度,怎么会有人跟他相处不好?”作为一名在城堡内居住二十余年的幽灵,贝尔碧娜对自家的小主人相当自信,“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他!”


    就在西塔楼内的三位女士针对城堡即将迎来的新宾客展开讨论时,急性子的哈特已经来到主楼的顶端。


    作为一只可以穿墙的幽灵,他非常轻易地飘进伯爵阁下的房间,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贝尔碧娜口中的盒子。


    主要是盒子就摆在伯爵卧室的床头,看着就显眼,盒子的正中央还刻着一朵花和一些简单的花草纹,尺寸大小也能对上。


    激动下,哈特立刻就准备按照自己之前说的那样,把脸贴到盒子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而就在他刚弯下腰,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开门声。


    四只眼睛对上视线,自觉正在做坏事的青年顿时发出一声高昂的“啊————”。


    “……等等!”


    兰斯赶紧关上身后的门,三两步走到床边:“是我吓到您了吗?请不要紧张,我没有赶您走的意思……”


    正准备溜走的哈特:…………


    作为一个生前死后都一直在跟别人说敬语的人,今天居然被一位伯爵老爷用了敬语……实在是个奇妙的体验。


    带着这种微妙的感觉,哈特一时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飘了一会儿后还大着胆子往回飘了飘。


    看着他小心翼翼往回试探,兰斯有些想笑,却怕再次把对方吓走,只能耐心等对方飘回到床边才轻声问道:“您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吗?”


    见那青年游魂又露出退缩的表情,兰斯进一步鼓励道:“我记得您。您之前还跟那位老先生一起帮过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闻言,哈特瑟缩的动作再次停下。


    嗯……除了在这位伯爵老爷面前做过鬼脸逗他笑外,他记得自己唯一帮过对方的地方就是伙同派勒乌索教授去偷窥教士洗澡,为眼前这位传递过米特利主教身上的胎记信息。


    那件事上他确实也算是帮忙了……毕竟现在的米特利主教还对神启的事深信不疑呢!


    那、那作为交换,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似乎也……可以?


    【不管是你、是我,冉娜或者贝尔碧娜,包括菲丽丝本人在内,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我们从来不是从属关系,只是会互相理解、互相关照的友人。那只要不是做出对彼此不利的行为,也不存在谁每天做了什么都必须强制向某个人汇报。】


    回想起老教授的话,哈特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打消了,干脆飘到床头,指了指那只长方形的小盒子,还形象地蹲下身,做出打开盒子的姿势。


    这么明显的肢体语言,兰斯几乎是一看就懂了,立刻上前拿起那只盒子,没什么犹豫便朝幽灵的方向打开。


    “这是我之前托商会去威讷提买的细毛笔,准备送给……那位女士的……”


    话说到一半,兰斯眼中的喜悦逐渐化为苦笑。


    说起来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位女士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听到商人询问是否要在笔杆上为画笔的主人刻字时,他都不知道要刻什么……


    但身侧还站着一位好奇看着自己的游魂,他只能再次扬起笑容:“其实这件事拖得有些久了,也不知道那位女士现在还需不需要……”


    看着面前人那真实苦恼着的模样,哈特完全无法共情。


    真会有人不喜欢被送礼物吗?


    那还是专门花钱托人从国外买来的礼物,免费得来的东西……换成是他,就是送他一块面包他都高兴啊!实在不知道这位在纠结什么。


    “送!”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青年幽灵干脆一挥手:“菲丽丝女士肯定会开心!”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想起这位伯爵老爷估计听不懂他的话。


    就在他开始思考要怎么摆出姿势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却发现面前的男人正直愣愣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听懂你说出的话了……”


    兰斯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恍惚了一阵后突然激动道:“您是不是说了‘该送’?是不是说这样会让那位女士高兴?”


    对方的激动让哈特忍不住往后缩了下,但听清他的话,青年幽灵的眼睛顿时亮了。


    “哎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兰斯看着面前的游魂在半空开心地转了半圈,高声道:“您■■■听懂我说■■■?!吾主在上!我保证■■听■■■消息■■会高兴■■——对了,您■■■■■■■我是谁?我■■■■……”


    然而,现实似乎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那么顺利。


    前半段兰斯还能跟上,等到青年激动开始不停介绍起自己时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再次经过一系列的肢体语言沟通后,哈特总算理解了面前这位伯爵阁下好像只能听懂一部分……不过这么大的进步已经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哈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派勒乌索教授,告诉他这个让人激动的好消息。


    可好不容易在城中的酒馆找到老教授,还不等他开口,就被对方一个严厉的“嘘————”打住了。


    “你又有不认识的字了?先去找冉娜问吧!”


    年老的幽灵一边聚精会神地听酒馆中的外来商人说话,一边头也不回地伸手挥赶道:“我这边有事,没工夫管你那些!”


    哈特:…………


    看着教授那充满不耐烦的手势和背影,哈特突然生出了一个邪恶念头。


    由于长期没有太多进展,派勒乌索教授如今也不是天天晚上都会跑到伯爵老爷的寝室,现在差不多一周能去个一两次。


    如果他趁现在这个机会悄悄接替教授的位置,先一步“教会”伯爵老爷听懂他们的声音,是不是也能证明他哈特教人的水平比大学里的教授还厉害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再想到其他人会对自己面露崇拜的模样,青年幽灵的嘴角便开始止不住的上扬,最后头也不回地飞出嘈杂的酒馆。


    作者有话说:


    哈特不轻易搞事,一搞就是让教授破防的事


    第349章 盛夏3 “那我赌他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今天都听到了什么!”


    正在按时吃着晚饭的菲丽丝抬起头,看到派勒乌索教授带着一脸古怪的笑容飘进来后,不免再次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其实她一直有个很想吐槽、但又怕说出口会伤害老人自尊的话——从某些方面看,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真的蛮像的。


    虽然他们本人听到估计会坚决否认,但同样旺盛的好奇心,同样听到新事物后就忍不住向身边人分享的行为,还有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主动闭上的嘴,现在连口头禅都慢慢同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好的,我准备好了。”菲丽丝咽下口中的食物,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嘴,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严肃道,“需要我站起来聆听吗?”


    她日常的阴阳怪气并没有浇灭老教授的分享欲,只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转向自己最乖巧的学生,摆正表情说道:“今天我从一群路过尼托海姆的罗兰商人口中听说了一些关于波拉萨卡的消息……冉娜,你的姐姐玛利亚已经订婚了。对方我们之前也见过,就是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弟弟——勇敢的费德尔。”


    听到这个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别说冉娜,菲丽丝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自从菲丽丝设计杀死拿法国王的王弟后,作为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的玛利亚夫人就没有太多选择了。


    原本她可能会在两个联姻对象中犹豫不决,可奈何自己的贴身侍女亲手杀死了其中一个联姻对象,在她与拿法国王之间留下一道深刻且难以愈合的裂痕。


    就算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但作为一名稳重成熟的领主,她也只能接受现实,然后继续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位可靠的盟友。


    恰好丹二世在去年去世,这个最会让她的心思发生摇摆的蠢货死后,新上任的罗兰王是个她较为赏识的年轻人。


    且按照丹二世早就设立好的遗嘱,他去世后原本在名义上收为王室领地的波拉萨卡公爵领会直接由他的小儿子费德尔继承。作为目前波拉萨卡的实际掌控者,与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岁的波拉萨卡公爵联姻显然是玛利亚夫人如今的最佳选择。


    当然,作为同样宣称自己该继承波拉萨卡的另一人——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自然不会甘心看着事情演变成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模样。


    于是在今年的春天,他与来自马黎和阿尔莫利卡的雇佣兵合作,试图拦截去铌凯斯城参加加冕仪式的新任罗兰王,顺便将原本就该属于他的波拉萨卡公爵领拿回来。


    然而这一次,命运之神没有向这个野心家的宏伟计划露出微笑。


    不知何时起,还未加冕的新罗兰王身边多出了一个其貌不扬、名为“盖斯”的军事指挥官。


    传说他出自阿尔莫利卡的一个小贵族家庭,因为相貌太过丑陋遭到亲生父母的厌弃,最后得到叔叔的帮助才得以在某次骑士比赛中施展出自己在战斗中的天赋,在本地小小扬名。


    在619年的某次攻防战中,他在战场上无畏的表现终于引起了当时还是罗兰王太子的塞勒斯的注意。


    王太子塞勒斯没有因他的相貌和出身忽视此人在军事上的才能,后来更是破例将他封为勃利石总督,而这份信任也终究在数年后得到了回报。


    这一次,来势汹汹的拿法·马黎的联军不但没有摸到罗兰王加冕队伍的尾巴,还落入了罗兰军佯退的陷阱中,最后在遭到包抄夹击后被彻底击败。


    身为罗兰军的总指挥,盖斯指挥官亲自上阵杀死了始终忠诚于拿法国王、同时也是联军副指挥之一的巴赞爵士。剩下联军的高层指挥官和骑士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其中不乏大量始终支持拿法国王的强硬派将领,这也导致拿法国王想要以武力吞并波拉萨卡的计划不得不无限期延后。


    捷报在两日后送入铌凯斯,并在次日的国王加冕礼上正式对外公布,忠于王室的罗兰贵族们因此大受鼓舞。


    新国王带来新气象。


    也许是这场难得的大胜让罗兰王室那岌岌可危的威严回来了一点,也许是时局已经不容人再多拖延,就在加冕礼后没多久,来自蒂威城的使者便带着领主的信来到铌凯斯,以谦卑的姿态将其上呈给新罗兰王……


    “…………”


    “这是好事啊……”


    随着教授的讲述到达尾声,冉娜也终于回过神,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玛利亚姐姐想要保住瓦蓝,马黎人靠不住,拿法人更靠不住,要靠自己就不可能把波拉萨卡平白让出去……既然费德尔王子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波拉萨卡公爵,不跟他结婚还能跟谁结婚呢?”


    夜晚的烛光下,少女本就透明的身影似乎更缥缈了。


    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揪起。


    “冉娜……”她忍不住向那道影子伸出手,“你……”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


    “既然玛利亚姐姐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土地,那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如果我还在她身边,还是‘瓦蓝的冉娜’,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冉娜非常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只是在最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中还是浮现出一层悲伤:“我是有些难过,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在想,明明马黎和罗兰已经签署停战协议,明明协议也还没有作废,可为什么战争依然没有结束……”


    军队行军也需要走现有的路,而有路的地方就有人的聚居地。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即使整段故事都只提到了将领们的伤亡情况,“平民”在这段叙述中只是一个透明而虚无的存在,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人也能从这段描述中想象到那一队联军在行进的路上大概率做了什么。


    如果他们在春天就把沿途平民的存粮抢光——不,甚至不需要抢光,只是抢走三分之一,那些农人的存粮就必然无法支撑到今年秋收。


    多少人会因饥饿饿死病死,多少人会因此陷入债务危机、进而一步步走向深渊,这些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属于贵族们的编年史中。


    即使是路过的罗兰商人,他们也会更关注一场战役最终的胜败,谁砍下了谁的头颅,谁会以此扬名……至于一个卑微的、陌生人的死活,谁又有精力在乎呢?


    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是胜者。


    无论是像贵族般充满荣耀地活着,还是像农奴般麻木地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在创造痕迹,不管那痕迹是否能被人看到……


    将最后一口面包就着汤咽下,菲丽丝默默取出一支笔,如往常般将这段见闻书写到草纸上。


    “让人难过的事说得够多了,不如聊点让人开心的话题吧。”


    消沉的气氛中,她用两根手指捋了一下笔上的羽毛,笑着看向面前的三位幽灵:“大家不如畅想一下,在你们心中,一个理想的居住地是什么样的?”


    “一座城市里,从工匠到城市的管理者都识字,至少接受过最基本的教育。”派勒乌索教授习惯性摸了下自己的胡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每个人都能得到尊重,人人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彼此,法律和执法者公正严明——我始终期待一座由理性主导的城市出现。”


    “虽然达不到你最理想的状态,但理性主义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确实属于主旋律。”


    菲丽丝将教授的话书写下来,转而看向冉娜:“你觉得呢?”


    “…………”


    “只要没有战争就好。”


    冉娜叹息道:“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争都很讨厌……我期待能有一个完全没有战争的世界。”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没见到世界完全和平过。”菲丽丝同样记下她的话,遗憾摇头,“或近或远,总有地方在打仗。”


    “那就希望眼前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吧,让那些只会破坏的家伙统统滚出罗兰!”冉娜笑道,“我期待尽快见到你口中那个能引导罗兰人走向胜利的圣女。”


    “……她会出现的。”


    菲丽丝回了她一个笑,接着看向最后一人:“你呢,贝尔?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我……”


    突然被点名,贝尔碧娜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指,最终在冉娜的鼓励下开口道:“我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只要一年里能收获足够的粮食,能让一家人吃饱饭我就满足了……啊,不过要是能有余粮用来换点布料做新裙子就更好了!嗯……要是还有多余的钱能再买点羊皮和羊绒布,或者买点果干……”


    少女仔细一一列数着,一抬头便见菲丽丝正一脸笑地看着自己,不由立刻羞红了脸。


    如果不是冉娜拦着,人估计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墙缝了。


    “哎哎——这有什么可害羞的?这不是很好的愿望吗!”菲丽丝同样将她说的记下,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可惜我没种过地,要满足这些愿望需要有多大的一片地啊?”


    与冉娜嬉笑推嚷了一会儿,贝尔碧娜脸上的害羞终于褪去,同样笑着道:“这主要还是看那一年的收成好不好吧?如果遇到丰收年,就算一块不太大的地也能养活一家人呢!”


    “那丰收的麦田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冉娜也好奇地问道,“这两年尼托海姆附近的麦田算丰收吗?”


    “去年还算可以吧。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收成特别好,比去年的还好……”


    贝尔碧娜微微仰起头,似是想起当时的场景。


    麦粒又多又实,捏下时从没有空壳。


    阳光下整个麦田都是金黄色的,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头。遇到风吹过,整片麦田的表面起起伏伏,就像一条黄金铺成的河。


    无云的晴空下,农人们四五人为一组,前面三四人用镰刀收割着麦穗,将麦茬留在田地里,跟在后面的人负责将收割的麦子捆绑好。


    难得秋天有这样的好天气,他们必须赶在下个雨天到来前尽快收割,越多越好,不然下一场雨,也许就会毁掉还在地里的麦子……


    “……今年看上去是个好年份,不是吗?”


    马车中,奥汀艮男爵夫人笑着看向小心翼翼扒着窗帘往外看的侄女:“这是个好预兆,蒂娜。我们这边丰收了,尼托那边应该也会丰收,你来的这一年正好是个丰年,会更受他们的喜爱。”


    闻言,因窗外风景而亮起的眼眸不由蒙上一层阴影。


    坐在马车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只默默将窗帘放回原来的位置,姿态端正地坐好:“是的,夫人。”


    看着原本性格活泼的教女在短短不到两年就变成现在的模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只能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笑着继续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们很快就能到拉文堡了。之前派出去的哨骑说,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已经在那边等待,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听说那位朱尼厄斯少爷长相很英俊,也许我们可以期待一下。”


    “…………”


    “使者从来只会说好听的话。”


    沉默许久,少女还是对姑母轻声说出心里话:“那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倒是觉得他没有说谎。”男爵夫人依然笑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我赌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孩子。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那套金头网送给你。”


    感受到姑母正在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少女再次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那我赌他看上去不怎么样。”她小声说道,“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的胸针送给您。”


    第350章 盛夏4 “尼、尼托


    虽然口上与姑母立下赌约,之后的路上也勉强多挤出一些笑容和话题,瓦伦蒂娜却始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三年前她也许还会在闲暇时想一想,看着外面那些接受训练的扈从或侍者,与女仆小声讨论自己那位从没见过的未婚夫会不会比其中某位少年更英俊……可正所谓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母亲去世后的这三年她经历了太多事,无暇再对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婚姻有什么期待。


    同时,在修院生活的时光更是让她深刻明白了很多道理。


    这世上就没有完全靠得住的人——即使那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以及,如果不做出有效的反抗、只随波逐流地生活,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只能听从别人的摆布,最后完全沦为他人手中的木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


    任何付出都不一定会有回报,甚至还有可能带来更大的祸事。


    瓦伦蒂娜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被送到修女院的那一天。


    名义上是让她进行更好的“教育”,可图廷根城堡内的人都知道,她是因为“憎恶继母”,和“恶意撞倒”新侯爵夫人的侍女才被父亲送到修院的。


    直到被送到修院的前一天,她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


    明明一开始自己就朝对方表明了善意,尊重她,用对待长辈的礼数对待她……她们明明无仇无怨,为什么她要无缘无故败坏她的名誉,用那样恶劣的方式将她送走。


    而且两人的关系都差到这一步了,她居然还想撮合自己和她的儿子结婚……真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要脑子多不清醒才会答应这种事!


    每当想起那位继母派来的侍女用近似命令和施舍的态度对她说出那些安排,瓦伦蒂娜的手就会因极致的愤怒开始颤抖。


    好在母亲离开前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名正言顺、月月都会通信的未婚夫。


    虽然除了最后一封,那些信件都不是她所写,且从进入修院后,来送信和帮她回信的都是继母的侍女,就连那位“未婚夫”送来的信也不会真的留在她手边,但那就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可就算要给对方写信求助,信的内容至少要经过父亲身边的文书审核才能寄出。


    鉴于母亲去世后父亲表现出的态度,她实在无法相信对方,绞尽脑汁好几天才想出那样一套也许能糊弄过去的隐晦说辞。


    只是就算能瞒过父亲,这一行为也很难瞒过刚跟她提过改婚约的继母。


    而她当时能接触到的人中,唯一一个能绕过继母、将信直接递到图廷根城堡的人,就只有自己的姑母奥汀艮男爵夫人了……


    一只手掌盖住她不住发颤的手,温暖的体温从上至下,将她从让人窒息的回忆中脱离。


    “你是在紧张吗?”奥汀艮男爵夫人关切地看着侄女,“没关系,今天只会简单见一面,互相打个招呼,你能做到……”


    瓦伦蒂娜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冰冷的手心总算因对方的体温稍稍转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高举着金鹿徽记的车队继续向前行进着,很快,原本伫立在地平线上的小小塔尖逐渐变大,拉文堡的城门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城堡中,提前到来的尼托伯爵已经与此处的指挥官瓦尔爵士闲聊许久。


    听到有士兵前来汇报,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驾即将进城,两人这才站起身,一起走到门楼处等待。


    兰斯第一次见到瓦伦蒂娜时,就觉得这个女孩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感。


    按照之前知道的信息,她现在应该刚满十一岁,比朱尼还要小一岁。


    这么小的年纪就离开家,被告知今后都要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还几乎没有过去认识的人,正常的孩子再懂事也多少会有点紧张。可这孩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浅棕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教母身后,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说话的时候就说话……严格说倒也没有能挑出毛病的地方,但就是让人感觉很违和。


    不过想到她都能写出那样一封信来求助,这份违和感倒也能找到原因……


    “尼托欢迎你的到来,瓦伦蒂娜小姐。”


    双方简单走完正式见面的流程后,兰斯率先向女孩打了个招呼:“愿吾主保佑,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我也一样,伯爵阁下。”瓦伦蒂娜微微垂着眼眸,提裙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安静等侄女行过礼,奥汀艮男爵夫人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曾差点跟自己议亲的年轻伯爵。


    “我以为,朱尼厄斯少爷会跟您一起来。”男爵夫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并不算太客气,“订婚仪式后他们两个孩子都没见过面,实在让人遗憾。”


    感受到面前人传达出的些许不满,兰斯先向女士行了一礼,这才继续道:“朱尼确实与我一起来迎接您和瓦伦蒂娜小姐,但他现在驻守在尼托境内的爱林根,等明天队伍出发后不久就能会合。”


    见他行为举止都很有礼貌,回答也算得体,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挚了一点。


    双方再度客气寒暄一阵,很快就要到晚餐时间。


    来自威登堡的众人在本地指挥官的安排下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明天他们就要跨过边境进入尼托境内,与尼托那边的护送队伍会合,之后双方会共同护送马车内的女士到达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


    在属于父亲的领地内睡的最后一夜,瓦伦蒂娜有些失眠。


    她梦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梦到弟弟刚出生的那段时间。


    当时他们一家还没搬到图廷根的城堡里,父亲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庄园。


    可她总觉得,即使是在冬天,那座庄园也远比属于威登堡侯爵的城堡温暖很多。


    那时父亲也不像现在这么忙,参加完降临节的骑士比赛后还会抽出时间陪她和母亲去附近的森林狩猎。


    那时的母亲常常为驯养一只优秀的猎鹰花费很长时间,处理家务之余的时间都花费在了驯鹰上,所以偶尔她也会因为母亲太过重视那只鸟儿心生不满……可只要她说出口,母亲总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听她说话……


    明明不是多大的事,明明这些回忆连说出口都会让人觉得乏味,可瓦伦蒂娜还是在半夜哭着醒来,直到天亮都没能再闭上眼睛。


    对一位贵族少女来说,失眠造成的黑眼圈向来比精神上带来的困扰更多一些。


    但也许是瓦伦蒂娜成为侯爵小姐和修女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她皮肤并没有特别白皙,也只有能近距离直视她、始终关注着她的姑母发现了她眼底的皮肤颜色深了一些。


    对此,奥汀艮男爵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只积极让自己的侍女们给侄女打扮一番。


    长发编成的辫子盘到两侧,然后取出一只金发网,将两侧的头发兜住——直到这时,瓦伦蒂娜才发现姑母往自己头上戴的发网正是她之前说要拿来当赌注的那只。


    “姑母……”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其实我有……”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你母亲送给我的。现在它已经不适合我了,给你戴正合适。”


    奥汀艮男爵夫人握住教女的手,笑着帮她整理了下散在耳畔的发丝:“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你和朱尼厄斯少爷第一次见面,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耳畔传来的话语让少女愣了一下,之后就不再有其他动作,任由身边人为自己整理发型。


    车队再次出发驶出拉文堡时,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不久。


    而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即使车队行进的速度相当缓慢,他们依然在第六个时辰到来时来到了尼托边境的第一个城镇——爱林根。


    在这里,瓦伦蒂娜第一次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夫”。


    说实话,尼托的朱尼厄斯并不算特别英俊,至少对比起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他只能算是个身形有些瘦弱的普通少年。


    一头棕色微卷的短发应该特地打理过,脸上有不少明显的雀斑,大概是太过紧张,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此时紧绷得厉害。


    “尼、尼托的朱尼厄斯,向您致意。”


    刚开口,少年就磕巴了一下。


    分别向面前的两位女士行过礼,他才再次直起身:“欢迎你们来到尼托。”


    对待这个未来的侄女婿,奥汀艮男爵夫人看上去明显更热切一些。


    双方寒暄片刻,很快到再次启程的时候,朱尼厄斯这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一枚宝石胸针。


    胸针算是贵族间常见的见面礼。将其佩戴在自己的斗篷上,瓦伦蒂娜立刻按照流程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副手套作为回礼。


    然而她没想到,对方在接受完回礼后居然又拿出一个用纸包裹的四方体。


    “回尼托海姆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无聊……这是我从藏书室里挑选的一本书,希望它能帮助您排解烦闷。”


    “…………”


    “谢谢。”


    瓦伦蒂娜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惊讶,也是第一次抬起头,与面前的少年完全对上视线。


    目光相撞的瞬间,朱尼厄斯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这本书前半部分是通用语写的,可能会有些晦涩难懂。您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请尽管来问我!”丝毫没察觉到面前少女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朱尼厄斯用力拍了拍胸脯,相当自信道,“我一定会尽力为您解答!”


    作者有话说:


    朱尼厄斯:嘿嘿,我提前看完了,问哪一段都能答上来!(炫耀脸


    瓦伦蒂娜:……他是不是在挑衅我,讽刺我是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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