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初春1 「您可真是
622年的复活节前刚下了一场雨,节日当天的气温要比往年冷一些,但也许是因为“资助漫游”的选拔即将开始,尼托海姆城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气温冷却,甚至要比往常更加热烈。
另一边,去年还磨磨蹭蹭快到飞鹿之月(6月)才提出搬回塔楼的菲丽丝,今年却在刚过复活节就表示自己要搬回去了。
这倒不是她完全自愿的。
今年春天偏冷,她原本打算等到这个月的月末再搬……但最近“黑手”越来越频繁地骚扰她,不断从墙缝里突然窜出来提醒她之前的约定还没兑现,菲丽丝也只能提前一个月搬回去。
从上次间谍混进城堡那件事能看出来,老伯爵虽然从长相到性格到行为模式都很不讨人喜欢,但作为一个“城堡报警器”来说还是很优秀——毕竟粪道那种地方,就算是已经失去肉|体幽灵也不是谁都愿意钻。
那次的功劳,外加它们之后两次帮忙配合,即使最后咬了一口卡尔总管让她吓个半死,该答应的事还是要做一下。
主要是她每次住到主楼的客房时那位伯爵阁下总会非常避嫌地不来打扰,就算说话也要有另外至少两人在场。
如此一来,二人之间倒是清白得很,但不方便私下谈话也是真的……思来想去,菲丽丝只能提前搬回西塔楼。这样不管是对方晚上摸过来还是白天来藏书室,两人都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经过一年的适应,这次得到“菲拉薇娅女士打算搬回塔楼”的请求时,盖伊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虽然依然不知道伯爵阁下与这位女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伯爵阁下本人从来不提,卡尔总管也没提过,他还是也跟着装瞎比较好。
于是在简单通知过盖伊先生后,菲丽丝顺利赶在复活节后的第三天搬回了西塔楼。
赶在临走前收拾东西的时间空档,她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块红布连同两块白皂拿出来,送给已经在教堂布告栏上宣布订婚的女仆梅特。
“本来是想等你结婚那天送的,但我现在要搬回塔楼,这些布搬来搬去也麻烦。现在给你,你也能赶在新婚前做一身新衣服。”
没有给少女任何推脱的机会,菲丽丝直接将东西塞进对方怀里,笑道:“我不太清楚尼托这边的风俗,但我们那边,朋友邻居结婚时都要送点东西。我这里也没什么你用得上的,就这块布还算实用,请不要嫌弃。”
“这、我怎么会嫌弃——”突然被塞了礼物,梅特一开始显然有些无措,习惯性想要拒绝,但听到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红着脸嗫嚅着感谢道,“谢谢您,菲拉薇娅女士……”
看着小姑娘红着脸跑开的背影,任谁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等到东西全都搬完,外面的阴云也散开了,午后柔和的阳光如轻纱般盖到大地上,将所有景物都添上一层充满生机的暖意。
“真好啊——春天!”
回到西塔楼后,冉娜跟着好友一起看向窗外,不由感慨道:“不说梅特,昨天开始在教堂布告上公布结婚的人数就不少,听说现在想要提前登上布告栏还要花钱找关系才能上呢!估计今年夏天城里结婚的新人会有很多……”
这么说着,少女的语调又带上一点顽皮,笑着托腮看过来:“真不知道我有没有能看到你戴上香草花环,走进教堂的那天呢……”
菲丽丝看着那双明显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眼睛,既有些被那双眼睛里的情感感染而开心,同时也带上了一丝无奈。
正好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决定还是干脆跟好友把事情挑明说。
“其实我之前跟梅特说的也不能说是借口。冉娜,我确实没想过要结婚生子,不管对象是谁。”她趴在窗口,看着面前这双灵动的眼睛逐渐睁大,继续缓缓低声道,“尤其是你和贝尔总是在猜的那位,就算我们真的喜欢上彼此,我也不会嫁给他。”
“……可……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就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啊?”
冉娜眼中的揶揄在她的声音中慢慢变为疑惑和慌张:“你是担心身份问题吗?这、这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倒也不用这样……”
“就算能得到皇帝的特许,一名伯爵娶一名平民,还是会招来很大的麻烦。”见好友还要继续说,她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继续缓声道,“而且就算这些都能解决,我也不想做伯爵夫人。你清楚我的性格,平时最怕麻烦,而做伯爵夫人就有义务管理整个伯爵领,也要遵循一名贵族该守的规则。到那时候,我大概率会被迫做一些会让我感到自我厌恶的事……与其那时再后悔,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这下冉娜是真的有些慌了。
可面对这个现实问题,她也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法,在原地转了几圈后整个人都沮丧起来。
“可……如果相爱,就该成为彼此唯一的伴侣……”她还是不死心地重复着这句话,“如果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都不能在一起,那也……太悲哀了……”
“这跟我说的不冲突啊。我只是不觉得相爱就必须跟结婚挂钩,也不觉得两个人不结婚就不能在一起,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对上少女愈加迷茫的眼神,菲丽丝耐心解释道:“一段美好的感情从不需要誓言和仪式来维系——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样。不需要对吾主发誓,也不需要签署任何文件,或得到任何人的许可承认,你都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这个我也一样啊!”
冉娜激动道:“可爱情又跟这个不一样——”
“可你口中的爱情又是什么呢?”
“是崇拜?是怜悯?是奉献?是情欲?是追求是占有?还是只要让自己生出愉悦的情感就都算?”
菲丽丝摇摇头,依然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每个人对爱情的定义都不会一样,情感本来就是最难定义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面对它的态度也不一样。站在我的角度上说,能让我生出冲动想与之共度下半生的不一定是我最崇拜的人,也不一定是最能挑起我情欲的人,但一定要是一个能听懂我说话、在一些基本的观念上与我的观念重合的人——这是最基础的必要条件。不然面对一个始终无法进行真心交流的人,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与其能发展出多么深刻的感情。”
这段话显然有些超出了冉娜当前的理解范围。
少女幽灵努力思考了一阵,最后提炼出了一个最关键问题:“所以,按照你说的条件,你其实不讨厌他?还有些喜欢他?”
“是的。”支着下巴的手动了动,小指勾到颈间的皮绳,菲丽丝坦然点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闻言,少女的眼睛立刻又亮了一下:“就是说,如果以后你对他的感情达到了你理解的‘爱情’,你会跟他在一起?”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想我会。但那也要看他是否能接受我这套说法。”菲丽丝笑道,“不过他现在到底还是个贵族,结婚是他的义务,说不定哪天就要顶不住压力找人结婚了……”
“那肯定不会!”冉娜斩钉截铁打断道,“你不要看他看起来软绵绵的,卡尔总管说什么基本都答应,但有些事上他格外固执,继承人相关的事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她坚定的表情,菲丽丝又忍不住笑起来,直到对方开始捶打自己才勉强把笑憋回去。
闺蜜间的小插曲暂时告一段落。
彻底把话说开后,冉娜终于不再在这件事上调侃她,一切再次恢复平静。
而当她搬回西塔楼的那天晚上,似乎是一种不需要明说的默契,当夜晚降临时,两道身影再次出现在木门的两侧。
看着那道从门缝下透出的光,一种难言的欢喜从心底溢出,在脸上化为笑容。
其实白天没有与冉娜说过,这种默契也是她很喜欢跟对方聊天的原因之一……即使算起来二人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面,这种默契也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晚上好,女士。」
不出意外,当她将油灯放到门边时,门板的对面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冒昧打扰……今天听说您搬回塔楼这边了,我就想着您会不会在晚上过来……」
「是的,阁下。我确实是有点私事想跟您说。」
没有任何开场白,菲丽丝直接将去年秋天他离开城堡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外加老伯爵在其中的作用都说了一遍,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将毫无防备的兰斯砸到有些懵。
「…………您是说,最先发现那名间谍的是……」
站在门板另一边的青年显然有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声音说到一半就没声了,一阵微弱的踱步声后才继续道:「这是它让您转告我的?」
「没错,但这也是事实。」菲丽丝说道,「您该相信我,在这种事上说谎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哦、不!我不是在怀疑您!」
兰斯有些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又走了两圈,最后不知所措地站回原地:「我只是……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可它为什么特地要让您告诉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
「它能说出的话有限,有时候我也只能从中提取出一些关键信息来猜测……」
菲丽丝看着不知何时从墙缝里钻出的“黑手”,盯着那只手虎口上的嘴一阵张合,将破碎的词语转述成比较流畅的话:「也许它一直想让您知道它的真实身份,希望您不要太抗拒它。」
此话落下,对面的声音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听他不说话了,“黑手”似乎有些骚动,似是想要爬到对面,却被菲丽丝伸手恐吓住,呆呆站在原地不动了。
「…………」
「我必须跟您说实话,我无法不对它产生抗拒。」
「我没见过他生前的样子,也听不懂它发出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对我来说,它是我过去十几年的噩梦。如果可以,我只想让它离我越远越好……」
听着门板后传来的话语,菲丽丝不由瞥向那只“黑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只原本还算精神的“手”似乎变得有些丧气。
五根如蜘蛛步足般的手指微微弯曲,手掌也跟着塌陷到地面上。
「……但既然它间接算是救了朱尼,也能听您的话,那我也该感谢它……」
“黑手”的手指突然绷直,不由向门的方向又走了两步,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您可以转告它,如果它不再像过去那样,不论白天黑夜一直趴在我身上,或者突然爬到我脸上,还持续不断在我耳边说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它继续生活在这里……」
菲丽丝:…………
菲丽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发自真心地感慨道:「您可真是个好脾气。」
就这形容,换成是她,只要找到拍死它们的机会,早就把这些没一点边界感的东西送去见吾主了。
「啊……是您不喜欢它们吗?」听到她的话,门板后的人态度瞬间变了,「如果您讨厌它们,想拍散就拍散吧,我并不介意……」
不等菲丽丝的视线再次扫过来,原本已经支棱起来的“黑手”立刻钻进墙缝,瞬间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兰斯:有用的话,留就留吧……
黑手:(站立)
兰斯:哦,原来女士您不喜欢它啊,那您随意扇没关系
黑手:(飞速逃跑)
第332章 初春2 「您也觉得
尽管从来到这座城堡的第一天就与这些“黑手”打过交道,如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菲丽丝还是有些难以形容对它们的感受。
嚣张的时候是真的嚣张到想捏死它,怂的时候又一点脸面都不要,跑得飞快,十分典型的欺软怕硬……就是不知道这是那位老伯爵原本的性格,还是这么多年吃太多幽灵后变态了。
不过既然门板后的那位“最大受害者”都不介意留下它,菲丽丝倒也无所谓留下这么一个警报器。只要不突然跳出来碍事或者伤害冉娜他们,那就随它去吧。
听到门板后的女士表示她并不介意后,兰斯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只是不经意的一次抬头,他意外地再次与一张飘在门框顶部的脸打了个照面。
不知是因为他现在有勇气去正眼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从去年秋天回到城堡后,兰斯就觉得这些飘荡在城堡里的白色游魂看上去比过去清晰了一点。
比如过去他只能看到游魂的大致形状,隐约有个高矮胖瘦的印象。可此时此刻,虽然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就把头缩回去了,他还是看清那是一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孔。
上次在集市上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后来是一个老人,现在又是一名青年……算起来,第一次与这位女士正式见面时她身后就聚集了四只游魂。
虽然当时他还看不清这些游魂的脸,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人模样的游魂好像与之前那个格外“顽皮”、喜欢在他身边转的游魂形状有些相似……
“啊啊啊……他好像真看到我了!”
门的另一侧,紧急缩回头的哈特不禁发出小声的尖叫:“他怎么就突然抬头了!!”
“看到就看到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你至于吗?”贝尔碧娜无语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不不!这跟以前不一样!”
哈特指着自己的眼睛,继续压低声音争辩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刚刚直接跟我对视了!以前就算是看到我们,视线跟着我的动作走了一下,也绝不会看我的眼睛!”
幽灵们的窃窃私语还没说完,站在门后的人便再次发出声音。
「其实有件事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青年的声音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就看到有四只透明的游魂聚在您身边……那些,是您曾经的亲人或朋友吗?」
门那边又安静了许久,久到兰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过冒犯,对面却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们是我的朋友。」
女士平缓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刚刚您是看到其中一人了吧?他们好奇心比较重,平时喜欢四处游走,如果惊吓到您还请您原谅。」
「不、没有!他们的声音很好听,完全没有惊扰到我!」兰斯立刻解释道,「我只是发现我好像能更清楚地看清他们了……如果可以,您能让刚刚那位先生再过来一下吗?我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
「我不能操控他们的行为,如果他们想去找您会主动过去。」
菲丽丝瞥了眼原本又想伸头、却被贝尔碧娜死死按在原地的哈特,直接转移话题道:「听您的意思,您以前能看清那些黑手,却看不清那些透明游魂的样子,但近期突然能看清了,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这样……但具体是不是也不是很能确定。」门后青年的声音变得游移起来,「从我第一次跟母亲说能看到这些游魂后,我的母亲就让我不许主动去看,说是被发现我们在看后,那些游魂便很有可能会一直跟着我们……」
这么说着,他又似是叹了一口,苦笑道:「小时候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那时候到底能不能看清这些游魂我现在也说不准,但因为后来来到这座城堡后就立刻遇到……嗯,那位……所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些游魂,尽量无视,却没想到这些游魂居然会保持那么真切的容貌……」
听着青年的叙述,菲丽丝却隐约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现在,你能听到那些游魂的声音吗?」
「在您觉得游魂样貌变清晰的同时,他们的声音在您听起来有变化吗?」
听到门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兰斯稍微愣了一下,继而努力回忆起几个月前的事。
就在去年年末,他以“视察集市”的名义跟着女士去集市时,突然就听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
与周围嘈杂的人声不同,与平日听到的风声也不同,是一种很轻盈、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而最让他感到惊讶并促使他循着声音抬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从那道声音里捕捉到了某种讯息。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之后他甚至无法复述出当时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然后来又有一个老人模样的游魂特地来到自己面前,似乎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可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始终都没再出现过。
听完伯爵阁下有些磕绊的描述,这次不但是菲丽丝,冉娜都跟着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只能听懂我说的话,教授的话听不懂?」
冉娜有些困惑道:「可我当时就喊了那么一句……」
菲丽丝感觉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逐渐清晰起来了,立刻朝好友勾勾手指,等她靠近后小声耳语道:「我有个想法需要实验一下……你去对面,对他大声说一句话。」
「……啊?」冉娜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那、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但最好是比较简单的、情绪很强烈的一句话,一个词也可以。」菲丽丝如此叮嘱道,「比如‘喜欢’、‘讨厌’、‘爱哭鬼’,这种都行。但说出来的时候必须情绪非常饱满,喊出来也无所谓……对了,你记得换个位置飘进去。」
得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冉娜只能继续疑惑点头,便转身往门的另一边飘。
与此同时,兰斯在等待回答时惊讶看到一道白影从旋转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楼梯间内,又慢慢飘到他身侧。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次来的是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修女服,表情懵懂,就连与他对上视线时都是一脸懵。
「女、女士,您的朋友又来了一位!」兰斯有些惊讶,同时又有些开心地看向面前这名有点面熟的游魂,「晚上好……女士,我该怎么称呼她?她能听懂我现在说的话吗?」
就在兰斯还有些手足无措地试图打招呼时,冉娜已经回过神了。
她刚刚一直在思考好友的那个古怪的要求……可常年养成的修养并不好打破,在面对这么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时,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说出什么“喜欢讨厌”这种话。
但就在刚刚,久违看清这位伯爵阁下的脸,再次看到那原本在四个月前剃干净的下巴再次变成络腮胡的形状时,一股冲动突然从胸口喷涌而出。
「你到底对胡子有什么执念啊!之前不是剃了吗?为什么又留起来了!!」
冉娜颇为痛心地向下跺了两下脚,一只手在下巴上狠狠划了一道,放开声音喊道:「又丑又不卫生!而且菲丽根本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想讨她喜欢就干干净净剔掉!你这人怎么这么笨——」
菲丽丝:…………
听着好友那仿佛痛彻心扉的呐喊,菲丽丝努力缓了缓呼吸,才没让自己被口水呛到。
还好,派勒乌索教授从两天前就忙着观察一只刚下崽的狐狸,现在不在这里,哈特和贝尔碧娜又听不懂罗兰语……她没什么好尴尬的。
被狠狠训斥了一通的兰斯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幽灵,微微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直到面前的少女气呼呼地飘走了,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木门。
「……您的朋友刚刚在跟我说话,女士!她确实是在跟我说话!」
青年兴奋的声音穿过门板,直接传到另一边:「而且这次我好像听懂了一点……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的胡子?还说我丑?」
听到这话,冉娜也顾不上生气了,带着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却见后者似乎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她只是说您的胡子有些不符合她的审美,不是在攻击您的长相。」菲丽丝倒底帮自己的好友解释了一句,这才继续说到正题,「看来您的‘礼物’确实增强了一些,您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
「……‘礼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青年再次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我拥有的,这种与旁人不同的能力。」
「很久以前,在我看到这些亡灵而感到无措时,一名修士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很多携带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的人。」
「他们有的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菲丽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那位修士称呼我们这样的人为‘被给予礼物的人’。」
「…………」
「……礼物…………」
兰斯呆呆看着面前的门板,吐出了这个陌生词语的同时,眼前跟着不断闪过一张张面庞。
惊异的,厌恶的,怀疑的,恐惧的……众多眼睛的后面,他看到了母亲的那双充满悲哀的眼睛。
「居然会有人……视这项能力为‘礼物’吗?」他盯着门缝中的那道暖光,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该算是一种诅咒……」
「…………」
菲丽丝低头看着脚边的门缝,慢慢蹲下身。
其实她有时候也想过,这份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比起“礼物”,确实也可以被称作“诅咒”。
如果没有这份能力,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叫“菲丽希安娜”的孩子也许就不会因为总是说“疯话”被其他孩子排斥欺负,也不会在那么小的年纪意外死去……如果没有这份“礼物”,她也许能在这个时代度过一段属于她的、不算美好却平凡的人生。
还有“拿法的埃铎勒”……如果他没有这份能力,他是否就不会那样自大,也不会坚持认为自己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没有这份信念,他的人生,连带着受他行为牵连者的人生是否也会发生改变?
但人生的残酷之处就是没有“如果”,她也无法将假设当作现实。
没有“礼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和她的外祖父也许注定会被那场瘟疫的狂潮淹没,而拿法的埃铎勒也许依然会因自己的野心搅浑罗兰。
可同时,这个世上也许就不会出现一个会向动物传教的圣那图拉,也不存在承接圣那图拉意志的萨瓦托雷修士……
「……也许落在某些人身上,那确实可以算是‘诅咒’。但按照我浅薄的理解,我觉得您不在此列。」
「就像金钱落在强盗手里,会化为继续屠戮生命的刀剑,不加以节制,他们就注定会为自己对金钱的贪婪死去。而金钱落在善人手里,用它们换成面包接济穷人,那又有谁能说金钱是诅咒呢?」
兰斯听着那道声音,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地更加靠近门板,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物品无罪,能力无罪,单看掌握它们的人要怎么使用它们。」
小指勾了勾挂在颈间的皮绳,菲丽丝笑道:「您是个好人,阁下,如今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人人都在称赞您的善心。那只要您自己没有变,在您身上的就绝不是‘诅咒’,只是一件能让您更好散播善意的‘礼物’。您也许会因不知如何使用它而烦恼,但我打心底觉得它能降临在您这样的人身上,是件再好不过的好事。」
声音落下,却久久没能再听到回音,整个走廊再次陷入静谧。
考虑那位伯爵阁下现在已经会正眼去看幽灵们,好奇到心痒的哈特还是没忍住,绕到旋转楼梯间的窗口偷偷往里面看,却也只能看到一道一动不动、静静低头坐在木门口的背影,让人完全察觉不出他在想什么。
「…………」
「您也觉得丑吗?」
就在菲丽丝觉得他还要继续沉默下去时,门后突然传出的问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丑?」菲丽丝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在指什么?」
「就是胡子……」
门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您的朋友觉得我的胡子丑,您也这么觉得吗?」
菲丽丝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跳跃到这里,但这并不妨碍她再次被对方的话逗笑。
「您会留胡子不是为了增加威信吗?这方面您不应该考虑我的意见吧?」
兰斯双手捂住额头,听着门后的那道声音带着笑音这么说着,只觉得耳朵上的热度要逐渐蹿到脸上了,连带着大脑似乎都变得像黑夜一样混沌。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忍不住捂住眼睛,舌头却已经说出心中所想,「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想法……」
「我的话,确实觉得您剃掉胡子的样子更英俊。」
菲丽丝撑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笑道:「好吧,主要是那样的胡型总是会让我想起家里的长辈。您不剃的时候我都险些忘记您其实还很年轻……」
「…………」
「我明白了,感谢您能跟我说这些。」
又过了半晌,门那边终于再次传出声音:「抱歉又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愿您今夜能有个好梦。」
第333章 初春3 “所以,菲
一场对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菲丽丝甚至连晚安的话都没说完,就听到门那边已经传出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虽然对方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菲丽丝也没多想,只悠哉拎起油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比起探究伯爵阁下为什么突然跑掉,她今晚的收获还蛮丰富的。
不得不说,有些事平时如果没人提起,她其实也不会深思……就像这次的发现,相信派勒乌索教授一定会很感兴趣。
带着愉悦的心情进入梦乡,第二天睁开眼,果然看到昨晚缺席的老教授已经早早待在一旁等待。
作为菲丽丝穿越后接触时间最长的一个人,派勒乌索教授当然也对她身上那所谓的“礼物”感到好奇。
尤其是在接连又遇到三个其他拥有“礼物”的人后,这份能力在每个人身上展现出的不同一直让老教授非常困惑。
按道理说,最先告诉菲丽丝“礼物”这个词的萨瓦托雷修士大概是最了解这些事的人。
可惜那位老人去世得太早又太急,当时没能来得及问出太多,现在最多也只能根据对方留下的只言片语分析一个大概。
一开始菲丽丝一直认为,拥有“礼物”的人就是生下来就有“礼物”。
毕竟她记得很清楚,在她进入这具身体前,周围人的反应都在表明曾经的“菲丽希安娜”年纪很小时就能看到鬼魂。先入为主,很长时间里菲丽丝都觉得自己现在所掌握的这些能力也是承接了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能力。
但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了种种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份“礼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而“菲丽希安娜”之所以会那样畏惧亡灵,也许不仅是因为她年纪小,不敢直接用手驱散它们,而是她根本做不到像自己一样把那些恶灵打散。
要是用现代游戏做比喻,“菲丽希安娜”的能力也许只处于“Level1”,是仅仅能看到幽灵的程度,却无法对其造成什么影响。
而她在进入对方的身体后,这份能力突然提升了。所以她不仅能看到,还能一拳把它们打爆。
“……所以,为什么你进来后就变了?”
派勒乌索教授提出合理质疑:“如果‘礼物’是跟身体绑定,没有道理会在前后那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增强。”
“区别也许就是在于我和‘菲丽希安娜’并非一个灵魂……或者说,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灵魂或精神的稳定性要远比一个孩子高。”
“我记得萨瓦托雷修士说过,由于‘礼物’一般会在孩童时期就出现,所以会有很多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这份‘礼物’带来的压力而心智崩溃。那也许我们可以将所谓的‘礼物’当作一个出水口,把一个人的灵魂当作一只容器”
菲丽丝这么说着,又从一旁拿出一只杯子,开始往里面倒水:“就像这样,假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只能承受一只水杯这么多的水,那不管出水口怎么再往里面灌,她能接住的也只有一杯水的量,而‘一杯水的礼物’也只够让她看到亡灵。”
“不过人总是会成长的。当她的灵魂和精神变得坚韧,这只‘杯子’会随着她的成长慢慢变大,变成两杯水的容量,变成一只水壶的容量,一只木桶,甚至一只水缸的容量,那能储存的‘水’也会跟着变多,得到的能力也会变强或变多……”
“所以,菲丽丝女士一开始就是一只水缸!”
哈特拍了下手,恍然道:“所以您在进入这具身体后就直接得到了一缸水!”
“就是这个道理。”菲丽丝打了个响指,继续看向若有所思的老教授,“我记得很清楚,不管是我第一次见到恶灵,还是救下你,亦或是在小让娜所在的阿吉镇上,那时候我虽然能看清那些恶灵的面容,但它们的声音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吼叫声。直到我们在圣德纽修道院的密道里再次看到小让娜父亲化作的恶灵,我才从他的吼叫声中听出了一些讯息,而且越听越清楚……按照之前的假设,那应该是我体内的那只‘杯子’的容量增长后导致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没能抬头,只沉声继续道:“而在那之前,我身边也确实发生了一件足以让它变大的大事……”
苦难会让人成长,但没人愿意真心赞美苦难。
不需要她说出口,冉娜已经默默飘到她身边,跟好友靠在了一起。
“那……为什么你的‘礼物’跟那位修士不一样呢?”冉娜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道,“要是你也能跟小动物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可就不用为了观察狐狸天天蹲在外面了!”
少女转移话题的方式相当生硬,却也足够让人感到温暖。
菲丽丝朝她露出一个笑,又从桌上抽出一张麻纸,第一次将自己拥有的几项与众不同的技能准确写出来。
“这个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每个人生来自带的底层‘礼物’就是不一样的,作为‘接受礼物的人’我们无法决定能得到什么……但昨晚的实验后,我有了一个新想法。”
她的笔尖在第一行的“语言全通”上点了点:“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我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还没进入这具身体前,我根本听不懂阿斯卡城内的那些人在说什么。而在卷进这具身体后一段半梦半醒的时间里,我好像也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其他人还没明白她的意思,派勒乌索教授率先反应过来,震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当时之所以能听懂意图恩诺语不是因为你会,而是你‘想听懂’,所以就听懂了?”
“我想是这样。”菲丽丝点点头,接着他的话继续道,“以前我没有仔细深究这段记忆,只以为最开始听不懂是因为我当时不太清醒……可要仔细去分析,这个时代的每一种语言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在任何状态都不可能听懂,更别提去用嘴说。”
“如果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东西都属于‘礼物’的范畴,那这绝对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礼物’。”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样总结道:“也许在进入这具身体并清醒过来时,我的第一个潜意识就是非常想听懂周围人都在说什么,于是流入‘杯子’的‘礼物’生效了,让我拥有了能与所有活人交流的能力——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在聆听一种陌生语言后就能立刻用那种语言说话,同时又完全看不懂承载语言的文字。”
“……所以,您之所以能打散那些黑家伙……”哈特谨慎反问,“是因为您很想……消灭它们?”
“我醒来不久后,一只恶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扑上来要咬我。我被吓到了,所以给了它一拳。”
菲丽丝顿了顿,有些无语地抽了下嘴角:“现在回想,我当时确实是非常想让它消失……”就是没想到一拳过去它真的消失了。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那个驱赶虫子的能力……”
“我必须声明,在我来到这里前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就算是生活处境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我身上也没长过虱子!”就算已经过去十四年,提到这件事菲丽丝还是忍住戴上痛苦面具,“我宁可天天被一群恶灵包围也不要全身上下长满虱子!”
“可这项偏偏是你所有‘礼物’中最弱的。”派勒乌索教授好心提醒道,“说明你还是更害怕鬼。”
“不,那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身上有虱子是这三件事中的最后一件。”
菲丽丝坚决否认,并用笔杆敲了敲一旁的杯子:“就算我的‘杯子’再大容量也有限。前两项能力已经定下,我却执意要用剩下的‘水’继续添加一个‘操纵生灵’的能力,那剩下的‘水量’大概只能勉强让我操纵一下虫子。而且你也知道,事实上我那所谓的‘操纵’也不算完全,准确说我只能在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让虫子做出‘远离我’这一个动作,并不能驱使虫子做出某个具体的指定动作,这应该也是因为我那只‘杯子’能承载的量已经到达极限……而且如果按照这套理论去推,也能解释为什么拿法国王的‘礼物’会那么杂。”
即使她与那位年轻国王的接触不算多,但比起萨瓦托雷修士,拿法的埃铎勒显然是个非常贪心的人。
跟她这种穿越过来自带一个“水缸”、一下子就把技能点点光的人不同,那根搅屎棍的能力应该是在成长过程中不断递增。
且因为他既想要“操纵生灵”的能力,又想要跟“亡灵”相关的能力,最后就变成两边的能力都很平均,没有一个特别突出的优势。
另外还有一个能支撑这套理论的现象,就是昨晚尼托伯爵对她说的那些话。
就像她变得能听懂恶灵的话语的流程一样,在最近两三年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那位伯爵阁下的“水杯”估计也被迫扩容了。
而在意外找到她这么一个同类后,他的内心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与亡灵产生接触,甚至是生出好奇心。所以在他的视野里,不但幽灵们的面容变清晰了,当冉娜用充满情绪的声音跟他说话时他也隐约能听懂一点。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只要那位伯爵能持续保持对幽灵的好奇心,幽灵们也多在他耳边飘一飘、跟他说说话,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能完全听懂幽灵们在说什么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假设都是真的……”
沉思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难道,想让他变得能听懂?”
“你难道就不想证实一下这个假设吗?”菲丽丝抱起手臂,毫不避讳地看回去,“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弄明白其中的规律吗?”
派勒乌索教授:“可如果他变得能听懂我们的话,你这些年靠我们监视城堡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还用瞒吗?我倒是觉得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菲丽丝笑着比出三根手指,“他本身就能看到你们,又看到过你们与我亲密待在一起的场景,而我还透露过我能听懂那些‘黑手’的话——就这三点,他仔细想想就能联想到你说的结论。可从我们摊牌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他连提都没提过。你觉得,他是个连这都联想不到的笨蛋可能性大,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
两年的观察,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说不出这位尼托伯爵的智力有问题。
同时从他的行为上看,坐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不但没有让他感到享受,反而给他的眉头上增加了两道褶皱。处理公务时像是被抽走灵魂般麻木,也只有面对他那个小堂弟和偷偷来西塔楼时能露出点笑……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调整好情绪后,派勒乌索教授对自己的学生投出一个挑衅的眼神:“主动把自己的优势交出去,希望你不会后悔。”
“如果交出优势可能换来更大的优势,我不介意试一试。”菲丽丝同样比出一个挑衅的手势,“您努力一下,再培养出一个能听懂您说话的活人,还是一地的领主,说不定您的著作传播范围也能更广呢。”
作者有话说:
这本里“礼物”的设定是比较唯心的那种,强烈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但技能点是永远不够的
所以如果菲丽丝穿过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虫子,现在可能就是虫虫操控者了(喂
第334章 初春4 “您的意思
对于学生画的大饼,派勒乌索教授面上只给予了一个不屑的哼笑作为回应。
不过在检查完“抄写员”今天要抄写的内容草稿没有问题后,老幽灵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飘向主楼,开始深入观察并挖掘潜在的“第三个学生”。
从大斋期结束后,作为尼托伯爵的兰斯就重新忙碌起来。
尤其是今年,除了参加大型弥撒,组织新来城堡服役的士兵去附近的森林狩猎,巡回检查各个庄园的土地情况等日常活动外,还多了一个选拔被资助工匠的任务,空闲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稀少,能让幽灵找到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更是少中少。
还好兰斯睡觉时没有让人保护的习惯,总会让贴身男仆去外间睡。于是每天他准备入睡的这段时间,就变成了派勒乌索教授上门“骚扰”的唯一机会。
按照教授自己的话说,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序进行。
但通过冉娜和其他两名幽灵的口述,菲丽丝得知教授的“教学”过程并不算太顺利,至少现在又过去一个月了,伯爵阁下看上去依然没能听懂教授在说什么。
“要我说,就是教授教人的方式太死板啦!一开口就是那么多难懂的词,经常一句话说好长,我有时候都听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其实伯爵老爷现在这种状态,他明明可以先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啊。”
趁着当事人不在,哈特忍不住吐槽道:“之前趁着卡尔送入围作品给伯爵老爷看的时候,我跑到他面前做了个鬼脸,他还趁没人看过来的时候特地对我笑了一下呢!”
“你在兰斯少爷面前扮小丑他当然会笑,但那又没办法让他听懂我们的话啊。”贝尔碧娜颇有些嫌弃地抱起手臂,“而且教授可是个体面人,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拉下脸做那些动作……还在半空翻筋斗,真是有够轻浮!”
菲丽丝:…………
不,那个老家伙明明也曾因为开心而在半空翻过筋斗,还翻过不止一次……
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自从冉娜变成幽灵后他就再也没做过这种动作……果然脸皮这种东西还是需要有人看着才会存在。自从她身边的幽灵变多后,教授反而越来越注重自己的形象了。
将老教授的黑历史从脑子里扫出去,菲丽丝又接着话题继续问起资助工匠学徒的进程如何。
没办法,想要搞印刷术就需要先把前置条件弄好。
既然她没有能力解决最基本的油墨问题,又听说外面有类似的东西,那等别人去外面学完新技术回来再深入研究,总要比他们现在闭着眼自己瞎搞节省时间。
不过相比起她只想让人弄回一点印花油墨的配方,卡尔总管的心思可就大了。
不知是为了隐瞒“印刷术”这个终极目标还是另有目的,这次尼托伯爵对外宣布的资助对象可不止是染匠,而是面向整个尼托海姆城内所有种类的工匠。
只要个人的手艺过关,并有想要出门漫游的意愿,谁都有资格获得伯爵阁下的资助。
这种便宜可不常见,一经宣布,整座城市的底层工匠都开始为选拔做准备。
不仅如此,听说领主难得发善心要么开资助工匠出门漫游,附近几座城镇内的工匠都开始托亲戚找关系,看能不能将自己的孩子塞进尼托海姆城内,以此获得一个得到资助名额的可能。
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为此跟着被迫加班,市政厅内怨气冲天,最后还是卡尔总管颁布了补充说明,表示选拔人选的范围必须是在622年的创世节前成为尼托海姆市民的人才能参加,这才让闹剧逐渐平息下来。
如今这场浩浩荡荡的选拔活动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由伯爵城堡方和城市方共同组成的临时评选团总算从各种上交的作品中初步筛选出一批人。
之后他们还要对这些人的背景作调查,确定他们都是尼托海姆本地人,向邻里询问他们的品行,都没问题后再带到城堡内的工匠区、在有人旁观的情况下再做出一件作品,确定之前的作品没有造假才有资格接受领主的资助。
这套流程走完,时间便已经来到降临节,又到了举办狩猎会和骑士比赛的时间。
然而今年南边依然传来不好的消息,那每年春天都要造访的瘟疫再次光顾了意图恩诺半岛。
好消息是,今年瘟疫的规模显然要比去年减弱不少。且因为威讷提城内已经有一套初步防疫的流程,部分商业活动开始恢复,就连尼托海姆的商会都开始讨论要不要再组织一拨人南下试试看。
考虑到瘟疫会带来的影响太过恶劣,兰斯没有立刻批准他们的申请,只让他们先派人去南边探查一下威讷提的具体情况,如果情况允许再派商队去。
这一来一回可能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本质上就是婉拒。于是商会在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把今年的重点放在往北和往东走的路线上。
同时,同样为了防止人口流动引来瘟疫,今年该在降临节举行的骑士比赛规模也不算大。
经过商议,兰斯决定效仿去年的做法,邀请一些领地内从未出过疫情的封臣参加比赛,婉拒了外来骑士和没有地产的流浪骑士。
这样虽然跟正常情况比规模还是小了些,但总归比去年参加的人数多,算是部分实现了去年的承诺。且能来参加的人提前经过一次筛选,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再加上有去年的维讷男爵一家作案例,目前尼托境内封臣已经对他们的新领主逐渐建立起信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公开挑事。
不过聚在一起的人多了,就算没人挑事,闲言碎语总是免不了。
在这个娱乐项目相当匮乏的时代,最容易挑起所有人好奇心的话题,自然是伯爵阁下的私生活。
即使如今的尼托伯爵不但没有订婚或结婚,连个公开的情妇都没有,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八卦。
毕竟像他这么大的男性贵族,一般来说都该有两三个孩子了。就算三年前他还是个无人在意的私生子,可既然现在已经成为一地的领主,那也该负起责任,赶紧结婚生子,为整个伯爵领的安定做出贡献。
当卡尔总管第三次接到下属汇报了相同的对话后,他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至少他们该开始为此做起准备。
其实除了结婚,能让自己保持单身的计划兰斯早就想好了。
本身能合理让一名贵族保持单身的选项就不多,既然自己无法成为修士,那最体面的方式就是对外声称自己“接受了神启”,并在公开场合发誓终身服侍吾主。那只要得到教会的承认,就算依然会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明面上还是不敢太过质疑。
当然,为了让更多人相信“神启”的真实性,也是为了今后不会被教会的人翻旧账,趁着尼托海姆新主教的人选还未定下,他们可以跟身为“主教候补”的米特利神父商量着合演一出戏。
尼托伯爵可以说他在神启中听到吾主称米特利神父为“贤明的牧者”,以此推选他为新主教。而一旦米特利神父因此成为主教,也只能承认尼托伯爵的“神启”是真实的,算是互惠互利的一场戏。
只是这么做还有很大风险。
首先是这出戏的目的性太强,很容易让人看出领主的目的。其次,米特利神父可不是什么蠢货,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直接送到对方手里,未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不过就算说这么多,在卡尔总管看来这依然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烂主意。
就算伯爵阁下不想生孩子,随便娶一个封臣家的女儿回来放在城堡里就可以了,实在没必要做这么冒险的事。
可他的这位新领主在某些方面简直比倔驴都倔,他继续劝对方还会摆烂,说什么干脆跟教会的人说他无法生育,照样能保持单身……听得卡尔感觉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随时都能喷出血。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同样是对吾主说谎,为什么在婚礼上的谎言总是会被认为是代价最轻的那个。”
面对已经气到闭眼的城堡总管,兰斯不由放低声音,缓缓说道:“我知道您是在担心我未来的处境,卡尔先生,但如果我为了不生出继承人,婚后坚持不与妻子同房,那遭到攻击的就会是她。您觉得将把柄送到米特利神父手里不安全,难道送到一位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的女士手里就安全吗?”
“那根本不一样……”卡尔总管闭闭眼,努力劝说道,“您是她的丈夫,她根本无法反抗您……”
“所以您的意思是,因为她的身份远低于我,她无法反抗我,我就可以对她做任何卑鄙龌龊的事,是吗?”
兰斯抬起头,对上城堡总管的眼睛:“我以为这座城堡里,至少您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看着那双悲哀中带着失望的眼睛,卡尔发现他第一次在这位伯爵阁下面前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城堡总管还是摇了摇头。
“吾主会赞美您的善心,阁下,可光有善心并不能解决问题。”卡尔微微垂首,如此说道,“米特利神父不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您不能因为之前他在维讷男爵的事上配合过我们而放松警惕。”
“…………”
“……这个我当然知道。”
兰斯长长叹出一口气,最后疲惫地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需要再想一想……”
卡尔总管离开了,守在门外的男仆安德斯便进来查看主人是否有需要。
但今天的伯爵阁下似乎格外疲惫,面对男仆关心的话他只是摇头,并表示自己要去寝室休息一会儿,其间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两个时辰,男仆没有怀疑,目送主人进入寝室后便也准备原地休息一会儿。
而当兰斯关上寝室连通外间的门,坐到床上稍等片刻后,一抹熟悉的白影便穿过木门,十分自然地飘到他面前。
兰斯记得,这只面容苍老的游魂是之前跟在那位女士身边的游魂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最近像是“看中”了他。
不但经常出现在他身边,每到晚上、寝室内没有其他活人后,这抹游魂便开始对着他说话。
但就跟之前一样,他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非常催眠,以至于他好几次都在听到一半就控制不住困意睡过去。偶尔他也能看出对方在耐心耗尽后会骂自己几句……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他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只是即使前一天会被自己气走,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在他“落单”的时候出现,现在也一样……
看着那张苍老却威严的面容,兰斯第一次赶在对方前率先开口了。
“我很抱歉……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您是谁,也没能听懂您之前对我说的话……但如果是吾主派您到我身边,请您能听听我的祈祷。”
青年面朝游魂,单膝跪地,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后低声道:“我不希望用伤害他人的方式达成目的,至少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这个要求是否太过贪婪,我真诚祈求您能给予我一些启示……”
游魂先是被他的动作惊到,往后飘了一大段,却在听到他说完话后停了下来。
兰斯保持着祈祷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叹息声。
他惊讶抬起头,却见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年老游魂正看着自己,隐藏在浓眉和胡须后的眼睛闪烁着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然而这次游魂并没有再次开口,只是伸手在半空中比画一个图形。
兰斯一开始还不是很明白对方的用意,好在对方的耐心一向充足,不停画出同一个图形,半晌后兰斯才意识到游魂是在写一个字母。
打通最开始的一步,接下来就好办了。
看着年老的游魂在半空写出一个个字母,兰斯终于拼出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等待’?”
他有些诧异道:“您的意思是……让我等着?”
游魂点点头,伸手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突然头也不回地飘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按兰斯这种见到个东西就祈祷的行为模式,外加能抡大锤,换算到dnd还挺像牧师的(沉思
第335章 初春5 “可您为什
当哈特被派勒乌索教授叫住,并听到对方问起“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身上是否有点外人不知道的特征”时,青年幽灵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平时这位老教授看到他就一副头疼的样子,谁能想到命运轮转这般迅速,一名大学教授还有主动求到他哈特头上的一天呢!
“嘿嘿,这个我也不知道。谁会天天盯着一个老头子看啊?”感受了一番来自文化人的吹捧后,青年摆摆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帮您盯着点……不过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派勒乌索教授只含糊说了这么一句:“尽量快点,或者发现他要洗澡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要是能在三天内找到,我就继续教你认布告板上的字,以后你遇到看不懂的信件我也能帮你读出来。”
果然,得知做事后能得到报酬后,哈特的行动力立刻飞速提升。
当天傍晚,他就表示自己探听到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今天就会沐浴,邀请教授与自己观赏。
尽管米特利神父如今还不到六十,比起派勒乌索教授来说还是“年轻人”,但观赏老头洗澡终究不算什么太好的体验。
好在这份辣眼睛的罪终究没有白受,米特利神父身上确实有好几个堪称特殊的胎记,且位置还比较私密,连平时侍奉他的仆人说不定都不会知道。
见教授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哈特不由又问起他这么做的原因。
这次派勒乌索教授没有继续隐瞒,将自己在伯爵房间里听到的、以及那位伯爵阁下准备做的事如实说了出来。
“这……您是打算用这个帮助伯爵老爷,让他口中的‘神启’听起来更加可信?”
得到教授的肯定答案,哈特张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犹豫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您、您做这事,不先跟菲丽丝女士商量一下吗?”
派勒乌索教授:“为什么要跟她商量?她不是都说不介意我们能沟通的事暴露了吗?”
“可、可这么大的事,总要跟她商量一下,得到她的允许才能做吧?”青年磕巴道,“不然之后她知道了,不会因为这事……生气吗?”
“她为什么会生气?这件事本身既影响不到她,也跟她没多大关系吧?”
老教授打量了一番青年忐忑的表情,无语道:“你不会觉得,她会因为我们没有提前告知就帮助了尼托伯爵而生气吧?”
哈特没有说话,但那双不停眨动的眼睛和因紧张耸起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关系的,但不管是你、是我,冉娜或者贝尔碧娜,包括菲丽丝本人在内,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从来不是从属关系,只是会互相理解、互相关照的同伴和友人。那只要不是做出伤害彼此的行为,也不存在谁每天做了什么都必须强制向某个人汇报。”
看着眼神懵懂的青年,派勒乌索教授叹了口气,难得耐下心解释道:“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你和贝尔碧娜有时候对菲丽丝的态度太尊敬了,其实你们实在不需要主动把自己摆到那么低的位置上。贝尔碧娜现在好了不少,但你说话时还那么小心……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三年多了,这实在没有必要。”
一大串话说完,派勒乌索教授为数不多的耐心用尽,没有再管身后还一脸懵懂的青年是否完全理解,径直朝主楼的方向飘去。
***
对兰斯来说,这一天绝对是会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天。
原本他会向游魂祈祷,不过是在完全没办法时破罐子破摔的一点尝试。可他确实没想到,那游魂不但会对自己的话做出近似于正常人的回应,还在之后给他带来了一个实打实的解决方法。
就在他祈祷后的当天夜里,他在睡觉前再次看到了那位有着长胡子的游魂。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位更年轻、看着也很眼熟的青年游魂。
老人的游魂先用之前的方法拼写出“米特利神父”的名字,又指了指飘在一旁的青年游魂,在青年的左小臂、脚后跟、后背以及大腿后侧分别指了一遍。
见他没有理解,老人的游魂不厌其烦地从头开始,让青年幽灵抬起左臂后指向某个位置,另一只手则开始继续在半空中写出字母。
在一阵“你画我猜”后,兰斯逐渐从这番互动中得知了一系列了不得的信息。
“左臂上有三颗排成三角形的痣,右脚的脚后和后背都有一块一只手掌大小的红色的胎记,右腿大腿内侧有一颗红色的痣……这些都是您从米特利神父身上看到的,是吗?”
见年老的游魂点点头,兰斯激动之余又有些困惑。
“我真的很感激您,可您为什么……这样帮我?是因为那位女士吗?”见游魂摇头,兰斯继续道,“那是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次游魂点了点头,又在半空中慢慢拼出一个个词语。
“‘发誓’,‘对我’……帮助?”
兰斯将零碎的单词拼到一起,加上自己的理解整合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发誓,以后要帮助您?”
看到老人再次点头,他几乎没有犹豫地举起三指,左手按在胸前:“我向您起誓,只要不违背圣教教义,我愿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给予您一切帮助。”
虽然这起誓的速度实在快到让人起疑,但派勒乌索教授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他便没有再打扰伯爵阁下宝贵的睡眠时间,挥挥衣袖后就带着哈特离开了。
等菲丽丝听说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今天她心情不错,难得在第六个时辰前就抄完每天额定的两页。趁着派勒乌索教授再次出门,哈特做贼般溜进房间,神秘兮兮地将老教授昨晚的行动都说出来了。
“噫——亏你们还把大腿内侧的痣都看到了,但这特征想要编合理也不容易吧?”
菲丽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揉了揉酸涩的眉头后又忍不住笑了:“我倒是有些期待伯爵阁对外公布‘神启’内容时的说辞了。”
哈特努力观察着面前女士的表情,发现她的感想真就这么多,不由陷入沉默,没说几句就飘走了。
一个话痨突然变得沉默实在太罕见,连一向嫌弃他的贝尔碧娜都忍不住跟上去。只是在了解完原因后,她也有些哭笑不得。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啊?”少女模样的幽灵笑道,“而且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害怕菲丽。”
“她可是连老伯爵老爷都能杀死……”
哈特小声道:“就那么挥挥手,什么都没了,我害怕不是应该的……”
“但她又不会对我们这么做。”贝尔碧娜说道,“就像兰斯少爷一样,他成为伯爵老爷后明明可以随便向庄园里的人收税加税,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你该更信任她一些。”
“…………”
“也许吧……”沉默半晌,青年喃喃道,“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幽灵之间的私人对话菲丽丝没有太多兴趣,也没有太多关注。
现在城堡里还住着来参加比赛的骑士,即使她难得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也不好出去遛达引人注意,只能去藏书室转一圈,一边修补旧书一边猜测伯爵阁下和卡尔总管要怎么使用那些信息运作那所谓的“神启”。
按照她的猜测,只要尼托伯爵能说服卡尔总管相信那些信息,那他们估计这两天就要开始行动了。
今年骑士比赛参加的人数不算太多,但尼托伯爵领内的封臣基本到齐了。
而讨伐维讷男爵的事就在去年,伯爵阁下对封臣们的威慑正处于顶峰,再加上降临节本身就是一年中最神圣的节日之一,尼托海姆大主教的正式人选也没定……错过这个时机,之后尼托伯爵想要再用“神启”的借口保持单身只会受到更多阻碍。
果然,就在哈特来“告密”的第二天,原本计划带着封臣们出门狩猎伯爵阁下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他不但取消了当天的狩猎计划,之后的宴席上也不再欢笑,剃光了胡子,每天三次去城堡内的小礼拜堂祈祷,消息灵通的人还听说他曾在一天晚上“突然惊醒”,并“悄悄”跑到家族修道院祈祷。
如此诡异行为一出现,之前讨论领主婚姻问题的声音也跟着自然而然地跑偏了。
修道院院长当然察觉到不对劲,并在尼托伯爵连续上门的第三天主动询问起缘由。
伯爵似是很犹豫,但最后还是在院长再三劝说下终于开口了。
原来在降临节后的第三天夜里,伯爵阁下在半梦半醒的夜里听到了一阵召唤声。
那声音自称是服侍在吾主身边的大天使,可尼托伯爵只以为那是自己的梦境,没有在意,却没想到第七天的夜里,他刚做完睡前祷,就见到一道光从漆黑的窗口照进来!
“我很惊讶,顺着光抬起头,却在光的尽头隐约看到了一道神圣而光辉的纯白剪影……”年轻的伯爵紧握住胸前的圣牌,闭着眼做出祈祷的动作,“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道剪影拜服,那时我终于意识到那便是吾主的圣影……”
“吾主在上……吾主在上……”
听着领主的陈述,修道院院长也赶忙跟着做出祈祷的手势:“您接受蒙召,这实在非比寻常……”
“是的,所以我开始向祂祈祷……”
伯爵阁下依然低着头,声音似是因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我……为去年能顺利平叛、让尼托境内恢复安宁向祂感恩,并发出誓言……我愿意献出我的所有,我愿终身遵守修行者的戒律,只愿我的子民能与我一样得到吾主的福泽……祂回应了我!祂回应了我的祈祷,在我的手上点了一点,准许我终身侍奉于祂!”
说到激动处,伯爵忍不住向前伸出手,展示出自己手背上的一颗小痣,而那只手很快被院长握住。
“这是好事啊,伯爵阁下,这是件好事……”修院院长激动道,“吾主保佑您……”
“不仅如此,吾主还给予了我启示,为尼托海姆挑选了一位新的牧羊人。”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吾主将他的特征告知了我……”
余光扫过那道走廊内晃动的烛光,兰斯紧紧握住修院院长的手,再次闭上眼,用有些不稳的声音说道:“那人曾为宣扬吾主的话语奔波,事必躬亲,因此右脚的脚跟和后背都留下火焰般的圣痕。吾主还曾在他的左臂内侧上点了三点,以此为证,让我能顺利找到他……可我对教会那边的人实在了解不多,不知道那人此时会在哪里……”
“吾主在上!既然吾主已经留下印记,我们一定能找到……”
院长的话音未落,他身后走廊内的灯光再次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变暗。
没过多久,卡尔总管从走廊内走出,朝领主的方向比出一个手势。
“…………”
“那这件事,还要拜托您帮忙。”
兰斯握住修院院长的手,缓缓站起身:“如果有消息,请一定尽快通知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时刻等待您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很好,又一位奴……学生产生了!现在只需要让他听懂我说的话就可以驱使他为我抄书!
第336章 初春6 “我相信皇
任何地方都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墙的主人亲自在上面凿了一个洞。
不等修道院的院长做下一步行动,礼拜堂内的“私密谈话”很快就传到了大教堂的教士耳中。
得知尼托伯爵声称自己“得到神启”,还打算以此为借口自己指定一人做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时,教士们是震惊且气愤的——其中最气愤的,当属副主教米特利神父。
他原本就对这个“无礼的私生子伯爵”多有不满,只是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低头妥协。
结果他们明明做出这么多让步,没有向教廷举报伯爵的出身问题,连续两年都以“支持慈善”的名义将本该主教得到的那份什一税交了出来,还在伯爵本人平叛的时候配合他绝罚了一名贵族……就算其中大部分都是顺势而为,可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尼托伯爵实在不该在不通知他们一声的情况下过河拆桥!
然而,当压着火气的米特利神父听人说完那位“被吾主亲自指定的牧羊人”的特征后,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周围那些喧嚣嘈杂声都听不到了。
就在教士们还在为这件事争论不休时,站在副主教身边的年轻侍从突然看到自己的主人掀开左手袖子,露出一节小臂。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侍从已经看清主人左小臂上那三枚小痣,不由惊呼出声。
旁人不知道,米特利神父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具体有哪些印记。
脚后跟和后背都不是平常能露出来的地方,就算是平时跟最亲近的人也很难看到这两个位置,再加上手臂内侧的三颗痣……实在很难想象,整个尼托海姆教区是否还能找到第二个全部满足上述条件的教士。
光是想到这,米特利神父的呼吸就不由急促起来。
见状,周围的教士赶紧围过来,并在侍从的提醒下看清了副主教手臂上的特征,不禁再次惊呼出声。
有脑子灵活的人直接跪到地上开始高声祈祷,颂扬眼前这位“被吾主选中的牧羊人”,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好在米特利神父在短暂的激动后立刻叫停周围的颂扬声。
先严禁众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又立刻召集手下的亲信来到一处私密的房间开会。
私人会议上,米特利神父也没有再卖关子,明确承认自己的后背和脚后跟都符合伯爵口中描述的“圣痕”。
这一结果无疑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高昂。可等众人兴奋一阵后,米特利神父又不得不抛出一个扫兴的可能。
如果尼托伯爵只是从某些渠道掌握了他的一些隐私,借着“神启”的名头将自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那就算他将来真的获得教廷的批准成为主教,也难免要被这个世俗贵族牵制。
这并非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想。
今年不说尼托境内,据说银山以南的瘟疫也没之前那么厉害了。按照之前的约定,尼托伯爵无论如何都该派人去位于罗拿城的教廷告知主教已死的消息,同时献上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主教人选——也就是副主教米特利神父。
换句话说,不管尼托伯爵有没有接受“神启”,米特利神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尼托海姆主教。
增加一个“被吾主指定”的光环固然更好,但接受“神启”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本地的世俗领主。那一旦这位领主在未来做出什么难堪的丑事,米特利神父的声誉很有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再进一步说,如果今后教廷的命令与尼托的领主起冲突,或者教廷对尼托伯爵本人下达惩罚,他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且就算教廷现在对神圣雷慕帝国这边的教区控制已经算宽松,可让一个与本地领主关联太过紧密的人做主教,教廷估计也不会太安心……
不过担心这些实在有些太超前了,米特利神父现在最担忧的依然是那所谓的“神启”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一切都还好说。
如果是假的……那连一位高级教士身上有什么印记都能知道,这位尼托伯爵、或者说他手中掌握的情报系统便有些太过恐怖了。
米特利神父从二十岁出头就进入了这座大教堂,如今已经过去三十余年。
他在教堂内工作的时间比现任尼托伯爵的年龄都长,他坐到副主教的位置上时,“兰斯·戴勒”还是个城堡内寂寂无名的私生子。别说他本人,就是传说中与他关系亲密的叔父,甚至是他的父亲也没有本事往大教堂安插间谍。
而且教士们最重体面。即使是沐浴,米特利神父也不会在旁人在的时候脱光衣服,就算是在他身边贴身服侍的侍从也不会看到他身上有哪些印记。
尤其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的贴身侍从都是他自己亲自挑选的人。现在还活着的都已经成为大教堂内领有重要圣职的教士,是自己绝对信任的亲信,就算是现在这位也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侄,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背叛他……
一群人从傍晚讨论到深夜,始终无人能说出尼托伯爵可能会通过怎样的渠道得知副主教身上的印记。
期间有人提出会不会是伯爵阁下使用了巫术,可这个说法一说出来就被全票否定。
无他,要是控诉尼托伯爵用巫术与恶魔沟通才得知米特利神父身上的特征,却以此推选他成为主教,那这一串行为推下来,算不算是恶魔让米特利神父做主教?他们是疯了才会这么说!
如此这般,把一切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那确实只有“伯爵阁下真的接受神启”这一个合理的说法了。
就算如此,散会前米特利神父还是要求众人不要将事情张扬出去,他们必须要观察伯爵那边的人后续要如何行动。
不过在来去自由的幽灵们看来,活人的这点秘密实在不算秘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伯爵城堡与大教堂之间明里暗里的试探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戏剧。
冉娜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哈特和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挺感兴趣,但由于试探中的双方都太过通晓语言的艺术,说十句话都没有半句有用的信息,以至于两人很快失去了兴趣,最后还是各自去关注各自感兴趣的事了。
直到这一年的秋收即将到来,一个意外终于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试探有了结果。
丧钟自西边的罗拿城敲响,逐渐扩散到整个大陆上——在位十年的教皇因诺切特六世在622年的秋日永远闭上了眼睛。
旧教皇逝世,大家悲痛之余也开始期待起新教皇的人选。
不出意外,这次的教皇果然还是个罗兰人。但同时让人意外的是,这次的教皇并非出自教廷,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
也许正因为这样的出身,与上一任教皇不同,新教皇崇尚简朴且虔诚的生活,并试图将这股作风推广到整个教廷内,刚上任不久就开始整顿教廷内的腐败问题。
嗅着这份从西边传来的讯息,纠结了几个月的米特利神父最终接受了尼托伯爵赋予的神圣光环。
按照幽灵们的话说,两人在诸圣日弥撒中演了好大一出看了让人脚趾扣地的大戏后,终于算是把“尼托伯爵接受神启”的事敲定了。
由于伯爵阁下本人已经向吾主发誓,要像修士一样专心服侍吾主,那自然也要像修士一样保持贞洁。
在教会的权威下,那些明里暗里催促他订婚的声音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可与此同时,封臣中难免会出现担忧未来继承人的声音。
为此,尼托伯爵已经派人前往礼布斯送信,先向沃尔多皇帝陛下表达自己最衷心的问候,再将自己接受神启的事告知,并表示自己堂弟朱尼厄斯已经病愈,不管是身体还是智力都非常正常,完全可以接受来自皇帝的考验。
“神启”的事皇帝有没有信无人知晓,但皇帝对此的反应速度还算快。
信刚发出不到一个月,皇帝的使者便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来到尼托海姆,开始对这位尼托未来的继承人进行测试。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练习,朱尼厄斯因失声产生的磕巴后遗症已经基本消除。
虽然他说话时的语速没有以前快,但吐字清晰,与使者对话时反应敏捷,甚至能适时吐出一两句通用语谚语,这让皇帝的使者稍稍多看了男孩一眼。
不过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领主,能说会道并不是重点,强大的体魄和勇气才是帝国人最看重的。
由于朱尼厄斯年纪还小,体魄还看不太出来什么,但身体确实看着要比之前见到时健康多了。
剑术和马术上算不上特别优秀,看着也不像特别有天赋的样子,胜在练习时非常努力,在同龄人中算是中等水平……就使者个人来看,这个孩子作为一名伯爵继承人完全算得上合格。
但尼托伯爵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继承人素质不合格,而是领主本人有些不合格。
就算尼托伯爵本人还年轻,可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接受吾主的召唤——多一个继承人,就是为领地的安全多加一份保险。
作为那场“灭门案”的幸存者,尼托的兰斯·戴勒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坚持让自己未成年的堂弟做唯一的继承人……就算尼托的朱尼厄斯已经订婚,那距离正式结婚也还有至少四年时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段时间能产生的变数太多了
让自己的家族处于随时会断绝的边缘,站在任何一个贵族的视角去看,他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领主。对皇帝来说,也不算一个好封臣……
想到临走前皇帝陛下的叮嘱,使者朝面前的男孩微微颔首,便向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表示他们需要单独谈谈。
“按照我之所见,尼托的朱尼厄斯确实已经痊愈,也可以成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见面前的年轻伯爵面上露出明显的喜意,使者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您已经发誓要如圣徒般终身服侍吾主,为何不现在就放下一切权力和陛下给予你的宝剑,进入修道院专心侍奉吾主呢?”
使者脸上还带着笑容,语气轻快,可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兰斯也没有天真到觉得这话真是面前人的无心之语。
面对来自皇帝的质问,他干脆双膝跪地,卸下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
“全知的父神会知晓我的诚心,我确实愿意就此放下一切。但我的堂弟年纪还小,我曾向我的叔父叔母发誓照顾好他,他是我唯一无法放下的牵挂……但我相信皇帝陛下。”
男人微垂着头,声音却十分坚定:“陛下虔诚而仁慈,如果没有陛下的护佑,我和朱尼厄斯都不会有今天。如果陛下能继续给予尼托一些怜悯,派遣使者辅佐朱尼,我愿意将这柄剑交还给陛下,从此进入修院修行……”
“哎——您千万别这么说!”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似乎真的要将手里的宝剑递给自己,使者连忙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您何必当真呢?皇帝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恰恰相反,为了赞誉您的忠诚和虔诚,他还专门为您准备了一张特许状,等稍后选好时间就能在主教广场正式公布……”
这么说着,他又放低声音,在兰斯耳边小声道:“皇帝陛下非常喜爱您慷慨献出的那本书……但也请您不要忘记您当时对陛下发过的誓言。还有,如果今后碰到类似的书籍,也请您多多留意……”
作者有话说:
无人注意的地方又一任教皇被熬走了
上一个教皇去世的时候朱尼刚出生,现在朱尼也十岁了
第337章 初春7 “瓦伦蒂娜
皇帝的使者行动相当迅速。
赶在尼托降下第一场雪前,他便已经与大教堂内的教士商量好,在城市内的教堂广场上公开颁布皇帝陛下的特许状。
如此一来,最后一点不满的声音也被压了下去。
毕竟连皇帝本人都对自己这位封臣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身为尼托伯爵手下的封臣,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发出质疑呢?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顺利到菲丽丝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就算教廷和皇帝都不追究这所谓的“神启”是真是假,如今谁都知道尼托只有一个合法继承人,那相比起过去,朱尼厄斯的安全问题也许会变多。
好在目前这座城堡还算坚固,有卡尔总管这样的人约束着城堡内的活人,还有老伯爵这个无孔不入的“摄像头”,基本能保证那孩子在城堡内是安全的,这也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至于孩子长大后必须出门、再遇到各种各样的刺杀该怎么办……那谁也无法帮谁一辈子,有些事总需要自己去面对。
如今的朱尼厄斯刚满十岁,距离达到帝国这边约定俗成的成年年龄还差四年,他还有时间和机会去学习如何保护自己。
伴随着又一年的初雪落下,外界的声音跟着冬天的降临一起沉寂下来。
由于今年开春时太冷,尼托伯爵领各地的收益都很糟糕。但也幸好秋收时的天气不错,外加伯爵本人正是在这一年“接受神启”,自然要表现出对领民的宽容。
按照各地庄园的情况减少或将缴税的日期延后,再由大教堂这边敦促各处的教堂多注意本地教众的实际情况,尽量组织募捐施舍活动。
度过灾年的方式大致都是如此,面对天灾凡人总是没有太多办法。
菲丽丝能做的也只有数出一部分积蓄,委托盖伊捐给城内会真正践行慈善的修道院,然后就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祈祷明年会是个好年份。
经过近两年的抄写,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差不多写完了一半,此时正好写到与农业相关的部分。
其实菲丽丝之前也有想过,如果能将与农业相关的知识先整理出来,也许能给很多人带来帮助。
但一来她本人对种地完全没有概念,上次她接触“种植”还是她把外祖母留下的盆栽养死了……二来,即使派勒乌索教授知道一些跟种地相关的知识,他本人也没种过地,所有所谓的“先进知识”都是靠听说得来的。
农具要如何改进,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估计都比不上一个铁匠或农民有经验。不过教授脑中的众多信息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与肥料相关的他还是知道一些。
现代农业总是离不开化肥,而在中世纪,肥料显然要更朴素一些。
“烧草梗”是一种很传统的施肥方式——这种从几百年前就被雷慕农民们反复实施的行为不但能去除杂草根、昆虫和有害的种子,形成的草木灰也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肥料。
在意图恩诺的原间城附近,很多人还会把这种草木灰兑水煮沸,然后将“灰水”洒到土里,据说朗芭提雅北部的土地就是因此肥沃起来的。
另外,派勒乌索教授还从一本传说是古雷慕流传下来的著作中翻到一种叫“绿肥”的肥料。
传说将白羽扇豆、豆茎和巢菜埋进土里,第二年土地不需要休耕都能持肥力。
当然,这种手法对尼托伯爵领来说实在有些太过“奢侈”。
先不说豆子对现在的普通人来说本来就是日常主食,把食物埋到土里简直是浪费中的浪费。而且最重要的是,书中的“白羽扇豆”在意图恩诺半岛确实有大面积种植,但在尼托海姆附近几乎不存在。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仔细观察,似乎在城外一座修女院的草药园里种了几株,还长得蔫巴巴的,显然不适合大量种植。
不过对尼托海姆附近的农民们来说,他们其实也间接使用过类似的“绿肥”。
“……豆荚怎么可能会直接埋到地里啊?那太浪费了!当然是要先喂给牲畜吃。”
作为自耕农的女儿,贝尔碧娜对田地里的实用知识显然更了解一些,支着下巴回忆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一般是会在收获后把牛羊赶到地里啃麦秆,吃拉都在那块固定的田里……这样弄完还要让土地休息一段时间,不然连续播种不会长出太多粮食……”
“我记得我家会用牛粪、马粪、猪粪或者人粪,跟干草秸秆混合着堆到一起放一段时间才能做肥料用。听说给伯爵老爷的菜地里都用的鸽子粪,那种肥料可比人粪干净,也好用多了!”大概是回忆起什么了不得的画面和味道,哈特一边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一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瘟疫后人粪就越来越不受待见了,就连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都不愿意收入粪,要收也会压价……掏粪工的薪水本来就少,没了这笔额外的收入不少人都改行干别的,就算是在工坊里做学徒也比掏粪赚得多呢!”
粪肥菲丽丝当然也听说过,但瘟疫导致原本会被回收使用的“人粪”被彻底嫌弃她确实没想到。
亲身经历过那次大瘟疫,她倒也能理解农民们的想法……只是在这个时代,城市一旦失去掏粪工的后果可以说是相当可怕,也许会让本就不太洁净的城市街道粪上加粪。如此一来,各种疾病瘟疫想要传播开就更容易了,完全会成为一种恶性循环。
想要打破这种循环,一个是提高掏粪工的待遇,让他们尽量赚得多一些,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做。
只是这属于城市自治的一部分,掏粪工的固定工资都是城市委员会出的,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冤大头,扯来扯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变。
另一个方法,就是能让其他人能重新接受“人粪”也能作为肥料的一部分使用。
但在目前这个瘟疫还在外面肆虐的时间段,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刻在每个人的心里,想要立刻扭转这样的刻板印象只能靠时间,尤其是在人类的粪便确实能传染疾病的情况下……
“……比起肥料的问题,我还是觉得这边的灌溉技术太差了。”
听完他们的讨论后,派勒乌索教授也提出一个相对实际的问题:“虽然我也没种过地,但我以前也去过田地,意图恩诺的田里总会有很多人工挖的沟渠,与附近的河流或运河连接到一起,这样能在干旱的时候放水,涝的时候也能排水。就算暂时开凿不了运河,多修一些小水渠或者蓄水池,至少能在雨水多的时候尽量把水从田里排出去……”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但还是那个问题——没钱。
不过身为领主,尼托伯爵倒是可以派发劳役去修,但那也需要等春暖花开后才能行动……
总之菲丽丝决定先将这些自己已知的、有可能增加粮食产量的措施写下来,扔给盖伊或者卡尔总管,能不能落地实施还是要看领导者的本事和决心。
再次收到这位神奇女士送来的神奇稿件,盖伊已经感到有些麻木了。
之前的种种经历让他已经习惯性忽略了这些信息的来历,只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到卡尔总管和伯爵阁下面前。
看到那些关于“修水渠”的建议,以及施工时的注意事项时,卡尔总管是稍稍有些惊讶的。
尼托伯爵领内天气多变,尤其是从五十多年前开始,降水明显增多,还发生过一年里只有二十多天没下雨的情况。
虽然近十几年没再出现这种极端天气,但洪涝和干旱一直都是他们的大敌。如果真能像这些文字说的那样,能用水渠控制灌溉或排水,那绝对能让粮食的产量大幅提升。
这么好用的东西之所以没能推行,并不是没人知道它的好处,只是开工条件实在太艰难。
尼托境内多山地,很多地里的石头多,有条件修水渠的平地并不算多。且冬天寒冷时间也长,土地最早到四月才能重新变软,再加上劳动力不足,在这里修水渠的难度可要比在意图恩诺修高好几个层级,再加上后续的维护,花费不知会贵多少倍。
因此,前任尼托伯爵在与当时的总管算了一笔账后,觉得花费无法达到预期收益,于是这件事就被无限期搁置了……现在会以这种形式被翻出来,实在让卡尔有些心情复杂。
对还不太了解情况的领主解释过其中的利弊后,没出什么意外,兰斯立刻就表示想要尝试。
“也不一定就要修多么好的水渠,但我觉得蓄水池和排水沟确实可以试一试。”
听着总管一再强调成本问题后,兰斯指着纸上的一段文字道:“之前我去巡视庄园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的农人会自己挖一些排水的水沟,这样在遇到大雨后也能保住一部分庄稼……挖这种排水沟并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如果没有低洼地或河流,也能把几条沟的尽头弄一个蓄水池,还能方便周围的人取用水,您觉得这样可行吗?”
不算尽善尽美,但这倒是确实是现阶段比较可行的一个方案。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后,卡尔总管表示自己还需要找庄园的管理者探讨一下细节,等完全弄明白其中的利弊再来找领主商议。
一场突然插入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卡尔总管总算能将那沓纸挪到一边,取出他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今日清晨从威登堡送来的信件……瓦伦蒂娜小姐即将在明年春天前往圣克莱尔修女院修行。”
顶着伯爵阁下震惊的目光,城堡总管小声汇报道:“威登堡侯爵阁下在信中说明,这是为了瓦伦蒂娜小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会发终身愿,她本人也同意……希望能获得您的体谅。”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关于中世纪欧洲农民是否会使用粪肥的问题,我尽量去找相关的纸质资料了
结论是肯定的。至少古罗马人很会种地,也专门有人研究如何种地,还并留下了不少相关著作。后来在西欧民族大迁徙时很多知识流失了,不过这并不代表之后的中世纪农民就完全不会用粪肥。
也许地域上会有差别,但既然贵族使用鸽子粪做肥料是有过大量明确记载,就说明他们不可能不会堆肥,至少在英国法国和西班牙的农村都有到处堆畜肥,直到近代才得到改善。
13世纪的意大利北部更是兴起了农家肥贸易,当时有法律明令禁止不许以此牟取暴利,那反过来推,肯定有人用这个赚钱了
不过为什么粪肥没能大面积铺开,我个人觉得主要是当时的大部分农田距离人口密集的城市太远,外加恶劣的交通环境导致两者关系不紧密,又没有那种能做中转站的场所,最终导致城市的粪太多运不出去,最多只能惠及城市附近的农田,运太远不但危险还可能导致获利无法覆盖运输成本(农民能有几个钱买粪哦)
打破这个现象大概就只有修路了。但同样,不管是修夯土路还是硬化更好的石头路,修建和日常维护都需要大量的钱。同时由于中世纪的欧洲实在过于散装,没有罗马帝国那种中央集权系统维持这么大的开销,所以就算是在大领主的领地里也很少会在野外看到石头路,能看到的差不多都是古罗马遗迹
第338章 初春8 “让我写信
听到这个消息,兰斯实打实愣了好几息,回过神后才赶紧展开手中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的内容。
上次听说威登堡那边的消息还是在夏天,也就是威登堡侯爵走完订婚流程、正式结婚的时候。
作为有联姻关系的盟友,兰斯当然要适时献上祝福,却没想到那位新侯爵夫人刚嫁过来不到半年,就要把前面那位夫人的女儿送到修女院。
诚然,帝国贵族把未成年的女儿送到修女院或是其他贵族家中接受教育算是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可这也不代表贵族家的女儿不能在家中接受教育。
就像从前的佩秋拉夫人,她就因为觉得女儿留在自己身边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坚决拒绝了丈夫将女儿送到礼布斯王宫的建议……归根究底,是威登堡侯爵决定送走女儿的时间点实在太微妙,让人不得不生出一些阴暗的想法。
“…………”
兰斯对着信纸沉默片刻,这才抬头看向身侧的总管:“我记得之前您说过,会让商会的人打探一下那位新侯爵夫人的消息……但好像除了打听出那位夫人之前两任丈夫的名字、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是的,之后我也没再听到其他消息。”卡尔总管顿了顿,还是为商会的人解释了一句,“从去年秋天开始蓝河周边的城市疫情都很严重,尼托海姆这边往西走商队为了躲避瘟疫,基本不会在城市内待太久。”
虽然商人们并不会总是在城市内做交易,但一位“侯爵小姐”相关的信息大多只能在大城市里打听到。
当身处在一个随时会暴发瘟疫的大环境里,商人即使愿意冒险进入大城市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到处与人攀谈,大多都只会到熟悉的店铺清货进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才是求生之道——对此,兰斯也无法苛责什么。
“那……之前威登堡侯爵举办婚礼前我们也派使者去送礼了,我记得是约瑟爵士的侄子?”
兰斯低头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说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城堡内工作?”
领主发话了,人很快就被叫到主楼。只是兰斯终究没能从这位年轻侍卫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毕竟作为送信和贺礼的使者,他在威登堡侯爵的城堡内待的时间不长,其间只见到那位“新威登堡侯爵夫人”一次,可以感受到那位新夫人性格比较强势。
按照侯爵城堡内的仆人们所说,新夫人与威登堡侯爵的两个孩子相处得还算不错。至少在离开前,他没听说那位夫人与瓦伦蒂娜小姐闹出什么不愉快。
当然,为了维护家族的面子,就算有什么不愉快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
听完后兰斯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侍卫可以回去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再次让自己的贴身男仆将堂弟叫过来。
自从接受皇帝使者的考验,并被正式公开“伯爵继承人”的身份后,朱尼厄斯每天的课程也不可避免地增加了。
推己及人,兰斯非常担心堂弟会不会因为自己给他安排的未来感到反感,可怀着忐忑的心情与他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后,男孩居然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你总是在帮我,我也想帮你……”
想起堂弟说这话时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兰斯总算感觉那股堵在胸口的气稍微散了一些……等再次看到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也终于能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这是刚刚从威登堡送来的信件,与你的未婚妻瓦伦蒂娜小姐有关。”
将信递给堂弟,等他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兰斯才继续道:“虽然她去修女院是为了学习,但我不希望你们之间会因为这件事完全断开联系。”
“……可我觉得,她好像没有想跟我联络的意思。”
朱尼厄斯皱着眉看完手中的信,又将其交给堂兄,小声嘟囔道:“上次我亲手给她写了信,她回的信都不是她亲手写的……内容就不提了,整封信她就在最后签了一个名字!”
看着最近愈加稳重的堂弟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兰斯不免失笑:“这事你还真不能怪她。你有恩里克修士教你读写,她未必有这个条件。”
“可以前莉娜姐姐也有人教她写字啊!”
“可她不是莉娜小姐。”兰斯耐心解释道,“她没有一个像佩秋拉夫人那般博学的母亲,也没有一个能给她聘请老师的父亲,所以她只能走出家门,去修女院学习。”
见堂弟沉默下来,年轻的伯爵继续道:“我想,如果她也有意给你回信,应该会在修院学习书写后给你回一封亲笔信。你难道不想知道到时候她会给你写一封什么内容的信吗?”
“……我都十岁了,你不要总是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
有些出人意料的,朱尼厄斯在听完他的劝说后只无言片刻,随后便皱着鼻子抬起头:“你就是想让我跟她多写几封信,让威登堡侯爵更重视她一点嘛!”
听到身高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这么说,兰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便立刻露出一个笑,不禁像过去那样揉搓了下堂弟的头发,直到对方发出抗拒的叫声才停下。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我也确实想让你们都能趁着现在多了解一下彼此。”
等堂弟整理好自己的发型,兰斯这次蹲下身,笑着看向他的眼睛:“你们定了婚约,也许她就是会与你相伴度过一生的人……如果你们在向吾主说出誓言前一点都不了解对方,那以后的生活难免会产生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摩擦。”
“…………”
“……那要是我不喜欢她呢?”
面对堂兄的笑容,朱尼难得偏过头,嘴唇嚅动半晌后看着地面小声道:“要是我讨厌她,还要跟她常常通信吗?”
“就算你现在讨厌她,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多通信交流。”
朱尼厄斯诧异抬起头,却见堂兄的目光已经变得认真起来。
“你和瓦伦蒂娜小姐现在都没有到能正式结婚的年纪。所以如果你们在充分了解彼此后,发现实在无法接受对方成为自己未来的伴侣,那这个婚约确实可以取消。”兰斯看着堂弟惊讶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强迫你接受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做你的妻子,朱尼厄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这么做。”
“…………那、那要是真取消了,你要怎么办?”
朱尼厄斯张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不会让威登堡侯爵记恨你吗?尼托和威登堡的盟约不也会……作废吗?”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一旦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想办法解决。”兰斯再次伸出手,但这次是把男孩一缕翘起的头发捋平,“这只是我的建议,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时,你和瓦伦蒂娜小姐都该给对方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命运之轮起伏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形式出现,你说是吗?”
认真听完他的话,朱尼厄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在堂兄的房间写下一封信,只表示自己要好好斟酌一下信的内容,保证写好后会拿过来,这才走出房间。
“……您打算去找恩里克修士吗?”
看着小主人凝重的侧脸,站在门外、却基本把对话听全的男仆乔戈建议道:“您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去找克里斯文书长问问也行,他最擅长写这些了……”
听完男仆的话,朱尼厄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快,沉默半晌后才摇摇头。
“恩里克修士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尽量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克里斯先生的信……写来写去就那么几句话……”
男孩这么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朝身后的男仆比出一个手势:“我知道该找谁商量了,快跟上!”
***
已经从幽灵口中先一步听到“即将来访者”的消息,再从门后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菲丽丝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您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事想要拜托我。”
菲丽丝干脆敞开门,搬出一把椅子摆到壁炉旁,示意男孩落座后明知故问道:“如果是想要预约您想要的图画书,那还需要再等三年……”
“不、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长着雀斑的男孩刚坐下就又想跳起来,最后勉强按捺住动作,只压低声音道:“我想拜托您……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
听着男孩一点点道来他来这里的理由,最后听到对方说愿意付报酬、还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银币后,菲丽丝实在没忍住,被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逗得笑出声。
“这可不行啊,朱尼厄斯少爷!其他人就算了,写给未婚妻的信怎么能让别人代笔?”
见男孩微微噘起嘴,表情委屈地看向自己,菲丽丝总算勉强憋住笑,进一步解释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学习上很努力,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封信,你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头,对吗?”
“不单单是开头……我都不认识她,让我写信我都不知道写什么!”
男孩语带控诉道:“她没了母亲是很可怜,但这都过去一年了,我总不能又把这件事提起来说。而且现在威登堡侯爵也有新妻子了,我要是继续说安慰的话也不好……可除此之外我完全不了解她,又要怎么写信?”
“唔……其实也挺好写的吧?八|九岁被送去修院学习倒是正常,主要现在不知道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是不是真自愿去修女院学习。”飘在半空的冉娜点点下巴,接话道,“其实我最开始也很排斥去修院,因为公爵宫里总是有人说只有犯错了的人才会被送去修女院,里面的人都很可怕什么的……但后来姐姐跟我说了她在修女院里的生活,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冉娜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世纪贵族小姐,她的想法倒是很有参考价值。
一年前刚刚失去母亲,没能完全走出失去亲人的痛苦就立刻有了一个身份和性格都很强势的继母,本身就足够让一个孩子感到不安了。
这时候得知自己会被送到修女院,就算说明为了学习,可那毕竟是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还要一下子接触一群陌生人,想想确实会挺让人害怕……
“我也不是很了解那位瓦伦蒂娜小姐,但我对修女院还是有些了解。”
菲丽丝笑着靠上椅背,对同样坐在壁炉旁的男孩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修士修女们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中世纪贵族的儿子和女儿能接受到的文化课教育是差不多的,主要都是学习读写、礼仪和为人处世上的规则
跟男孩在七八岁的时候就要送到其他贵族身边做扈从或侍者一样,女孩也会在差不多的年纪被送到与家族交好的贵族家、或者干脆是自己父亲的上级贵族家做侍女。主要是跟女主人做助手,学习如何主持宴会、管家、得体的举止和谈吐等等,同时也能结交属于自己的社交圈。
送去修女院时另一个比较常见的选项。除了修女院比较封闭稳定,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外,有些攒不出女儿嫁妆的贵族还能合理将女儿永远留在修女院,在当时应该算是一种让人在明面上挑不出错的处理方式(
第339章 初春9 “……她只
虽然这个话题是菲丽丝自己提出来的,可到真正开口讲述的时候,望着男孩那双清澈又期待的眼睛,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明明那也不算是太久远的事,明明她还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在那座建筑中生活的点点滴滴,但一切都像是一尊被一层灰尘蒙住的雕像,让人无法一下看清其原本的容貌……
“……菲拉女士?”
见面前的女士突然对着壁炉发起呆,朱尼厄斯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关切道:“您……还好吗?”
“哦、是的。我没事……”菲丽丝从怔愣中回过神,习惯性朝身边的孩子露出一个笑,“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让人怀念。”
“……我觉得,您说话有的时候跟恩里克修士好像……”
男孩说道:“所以您以前也在修院居住过吗?”
“我确实在修院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菲丽丝笑着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一座修女院,大概是在八岁。”
朱尼厄斯:“您也是被家里人送到修院学习的吗?”
“嗯……差不多吧。修院里孩子基本都是这个年纪被送来的,偶尔也有年龄大一些的。”菲丽丝微微偏头回忆片刻,“我没去过帝国这边的修女院,但修院里的环境应该都差不多。”
“那、你当时要学什么?”男孩终于问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是跟我现在学的一样吗?”
“大体差不多,但还是有些不同。”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菲丽丝跟着放松地弯起眉眼:“我们最主要的是需要学习读、写、说本地的语言,如果自己愿意学,会有修女教授我们通用语,这点与恩里克修士给您上的课没什么区别。闲暇时学习针线刺绣……之后还要学什么,就要根据每个人每天要做的具体工作安排了。比如我当时在缮写室工作,所以我的书写能力要比在草药院工作的修女更好一些,反过来,在草药院里工作的修女对种植和草药的研究也肯定比我深刻。”
男孩小小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您在没来这里前就是一位缮写士了?”
“是啊,我居住过的那座修院有一间不逊于城堡藏书数量的藏书室,还配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缮写室……”
雕像上的灰尘似乎被抹除了一点,露出原本光洁的颜色。
菲丽丝看向壁炉里的火光,在眼睛即将被那簇光刺出泪水前再次露出一个笑:“不过也不是所有修女院都有缮写士,不知道那位小姐要去的有没有。”
“我希望能有。”
“如果有书看,她至少不会太无聊……”朱尼厄斯突然叹了口气,“我记得恩里克修士说,修道院里的修士平时要遵守很多戒律,不但一年里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吃规定的食物,好多时间连话都不允许说……修女院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规矩?”
“确实有这些规定,但这点主要要看那座修院的院长的性格如何。”菲丽丝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如果是个开明的人,对修女们的要求会比较宽松,如果是个比较刻板守旧的人,那日常的一些规矩会很严格。最不幸的是遇到一个品行不好的院长,也许会因为个人原因不公正地对待修院里的修士修女……”
“什么叫因为‘个人原因不公正对待’?”男孩看起来有些焦急,脱口而出道,“难道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就随便惩罚别人吗?”
听着他脱口而出的天真话语,别说菲丽丝,连时刻站在他身后的男仆都有些无奈了。
“很多人会因为自己的喜恶随便惩罚别人啊,朱尼厄斯少爷……”男仆乔戈贴着小主人的耳畔小声道,“您和伯爵阁下还有卡尔总管都是讲道理的人,可很多人就是不讲道理,为了自己有好处什么都做得出来……”
朱尼厄斯也是说出话后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小声对男仆说了句“我知道”后就仿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转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坐在身旁的女士。
“我明白您的意思,你是觉得修院的院长都该是品德高尚的人,不该做这种不公平的事。”见男孩的眼睛再度亮起,菲丽丝有些无情地打破了那双眼睛里的希冀,“我接下来说的话也许不太好听,却是事实——修道院终究建在人间,不管是修道士还是修院的院长,除了成圣者,大部分都不过是凡人,而凡人总是无法避免被世俗影响。就像那位威登堡侯爵小姐,她即将前往的修女院如果不是名声在外、把孩子送过去后完全不会让人担心的修院,那多半就是一座由威登堡家族或巴顿家族资助成立的修院。那修院中人对她会是什么态度,很大程度上要看她的父亲和继母对她是什么态度。”
“如果她的父亲真心喜爱她,用心叮嘱修院的人善待她,那即使遇到一位刻薄势利的院长也不需要担心。但如果她被评估为一件没有价值的物品……”
眼前闪过某张许久都没回忆起的脸,想到某个握着信纸痛哭不止的瘦削背影,菲丽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用平静的话语说完:“修院的高墙内并不缺少出身高贵的女性,她们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终身侍奉圣母。只是与很多生活在世俗里的人一样,多数人的人生并没有太多选择。”
听完她的话,朱尼厄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他的一封亲笔信也许真的能让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的人生发生改变。
即使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还当着堂兄的面说了出口,可他当时的心情多是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并没有意识到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时会产生怎样的实际后果……
见男孩看着自己的手背陷入沉思,菲丽丝没有继续出声打扰。
当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超越常人、甚至是能左右他人人生的能力后,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有人选择平静接纳,有人因畏惧选择逃避,有人以此展现无私,有人用它放大自己的私欲——在她见过的人中,包括她自己,每个人面对“特权”的反应都不一样。
所以她也很好奇,当眼前这个孩子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权力能左右另一个人的未来时,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我能借用一下您这里的书桌和纸笔吗?”
对着壁炉思考半晌后,朱尼厄斯如此说道:“而且关于信的内容,跟修女院内生活相关的一些事还需要您解答一些问题……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我想我大致知道要怎么写这封信了……”
“当然。”看着这张严肃中带了些紧张的小脸,菲丽丝笑着站起身,“我就在这里,您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
***
由于堂弟临走前的苦瓜脸,兰斯原以为他还要至少磨蹭一两天才能写好那封信。
却没想到这才过去半天,赶在吃晚饭前孩子就把信的草稿打出来并送到自己面前。
机会难得,兰斯干脆让朱尼留下与自己一起用晚餐。
等二人简单吃完饭后,他刚扫了一眼堂弟写的稿子便不由笑出声。
信中朱尼厄斯只表达了对未婚妻即将去修院修行感到有些惊讶,并表示他找人询问了一下修女院里的生活,之后就写了一大段修女们日常生活的大致时刻表,包括什么时辰起床,要做几次日课和祈祷等等。
列举完这一大串,他用诚恳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对修行者的敬佩,同时鼓励安慰对方,说如果能去一个有藏书室的修女院一定会让她受益匪浅,又表明自己这边也有一间藏书室,他现在就很喜欢在里面看书云云……最后,他还是向上一封信那样向对方表达了问候,并注明自己很期待看到对方的回信。
在兰斯看来,这封信中虽然有些不是特别“规矩”的话,但考虑到双方的身份和年龄,倒也不是不能忽略那些“不规矩”的地方。尤其是那点“不规矩”才是这封信中最能让人感到真心和温情的部分,他实在不忍心将其抹去。
“你写得很好,我都挑不出什么错了。”
“等明天上午我让克里斯先生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重新正式抄写一遍,到时候会与我的信一起送过去。”
兰斯将手中的信放到一边,笑着看向堂弟:“看得出来,你为写这封信花了不少心思……那些跟修女院相关的事,你是去问菲拉薇娅女士了?”
“是呀,她跟我说了好多!”
提到这个,男孩的表情又活泼起来:“我才知道,原来菲拉女士小时候也在修女院生活过!而且你知道吗?她以前就不仅是个缮写士,还在教经抄本上画过插图呢!怪不得她随便画几笔就能画出一只鸟!”
“……看来你们聊了不少?”兰斯保持微笑,把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杏仁乳推到堂弟面前,“我记得她现在制作的书上也会有插图。”
“哦是的,我看到了几张边角上有小插图的书页。”
朱尼厄斯没有丝毫戒备地接过堂兄递来的甜品,一边喝一边随口道:“我觉得那些已经很漂亮了,而且那么小又那么精致……但那位女士说要是有更好的笔,她还能画出更小更精致的图!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画出来的,明明上面的兔子头比我的指甲盖都小……”
兰斯耐心听着男孩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提问一句,等到那杯杏仁乳喝完,朱尼厄斯今天下午的经历全都说完了。
目送吃饱的堂弟离开,他又回到办公桌后看了会儿账本,等到卡尔总管例行来汇报一天的工作才抬起头。
今天的城堡如往常一样平静。
临近新一年的创世节,小事不少,大事却不多,卡尔总管的汇报也很简短。
就在城堡总管例行汇报完,打算告辞离开前,领主却难得出声叫住他。
“我记得尼托海姆商会每年都会组织商队去希格堡好几次,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下,城内是否有卖画笔和颜料的商铺?”兰斯说道,“朱尼说那位女士为我的祈祷书绘制插图时总是缺少趁手的画具,作为雇主我至少要解决一下工具上的问题。”
卡尔因这蹩脚又刻意的理由沉默片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如果您是指菲拉薇娅女士,这些需求她去年就提起过。商队帮她购买了两支松鼠毛笔和一些做颜料的矿石和材料,只是部分材料在上个月才送过来,想来她还没来得及做成颜料。”
“……她只买了两支笔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兰斯不死心地说道:“那下次去的时候还是让人再挑两支好笔吧。我可以预付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挑笔尖最细、质量最好的买。”
第340章 初春10 「那是我们
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代表623年到来的钟声敲响后还没过一个月,菲丽丝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计算书页上出了些小失误。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每写两三页派勒乌索教授的“百科全书”后就要写一页伯爵的时祷书,在明面上证明她确实在工作的同时也能控制下进度,让两本书赶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完成。
结果现在时祷书的文字部分只差两个章节就抄完了,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却还有至少四份之一没写完……
“那就把那本时祷书的活先放下,全都写我的不就好了?”
派勒乌索教授完全不能理解学生的顾虑,非常自然地一挥手:“反正尼托伯爵不会介意会不会晚一点拿到自己的祈祷书。”
“哦,你又知道了?”尽管事实确实如此,但看到他这副得意到鼻子都要扬上天的表情,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回怼,“那位伯爵亲口跟你说了?”
“没说过,但之前‘神启’那事上他欠了我那么大一个人情,难道还不能让让我?”老头理直气壮道,“就先写我的!把我的写完再写他的!”
……关键是你的书隔三岔五就要添加一点新内容,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无言片刻,菲丽丝有些痛苦地扶住额角,委婉提醒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按照我最开始的排版计划,你这本书的文字内容确实是会跟那本时祷书一起写完?”
“那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每天只写那么点?”说到这个,派勒乌索教授反而更精神了,“如果你能勤劳一点,每天多写一些,我也不至于每天都要出那么长时间的门,即使增加内容也不会增加太多!说到底,这都是因你懒惰得到的结果!”
菲丽丝:…………
菲丽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根中指,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辩论。
不过即使知道自己继续这么拖延下去,教授的书也只会越写越长,菲丽丝还是没有改变节奏的打算。
保护身体是一方面,另外,虽然派勒乌索教授嘴上总是这样抱怨,但实际天天出去溜达的时候看着也挺乐在其中的。
尤其是在意识到同样拥有“礼物”的尼托伯爵可能能通过后天学习听懂幽灵说的话后,老教授每天在对方面前晃荡的时间不比在她这边短。
而且听哈特悄悄打的小报告,教授努力了这大半年依然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可他本人却没像之前那样试探一下就放弃,还在坚持定期到对方面前打卡,看着就知道是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除此之外,菲丽丝还有另一个她平时不想去想、也说不出口的主要原因。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个老人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如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菲丽丝有些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觉醒来,却没能像往常那样看到那抹白影会是怎样的感受。
即使知道对方早已死去,即使在他们初遇时就清楚明白总会有分离的那一天,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做出“永远不分离”的承诺……可至少是现在,她还没完美做好分别的准备。
目送老教授气冲冲飘走的背影,菲丽丝又看了看手中已经校对好的草稿,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静下心抄写。
其实与绘画给她带来的感受一样,写字也能让大脑感到放松。
如果不是要好好维护这具身体的脊椎腰椎肩颈健康,菲丽丝完全可以坐在桌前一整天不挪地方。即使现在她早就拥有能自由出门的权利,但冬天实在是个容易让人犯懒的季节,除了阳光极好的时候让人有兴致出门散步,其他时间她还是安静待在有壁炉的房间里,偶尔去一趟藏书室检查书籍是否完好。
与前几年一样,即使与领主相关的工作在冬天要比在其他季节少,尼托伯爵依然会为了避嫌而不在她居住在主楼的时候主动上门。
但比起去年和前年那在一整个冬天都几乎见不到一次的情况不同,这个冬天菲丽丝在出门散步时偶尔会碰上同样出门散步的伯爵阁下,其间二人当然也会闲聊几句。
闲聊内容通常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有些内容菲丽丝睡一觉后都不会记得。
不过他们也不是仅仅会在散步时相遇。也许是已经对工作上手,也或许是最近伯爵领内确实没什么大事,这个冬天的尼托伯爵喜欢上了读书,几乎每周都要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去藏书室阅读,她作为藏书室的实际管理者,至少要去帮对方开门。
在菲丽丝看来,这位年轻的尼托伯爵阁下大概会是那种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虽然冬天的藏书室很寒冷,他每次来藏书室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偶尔也会将感兴趣的书籍带回自己的房间阅读,但每次二人见面时他总会聊起上次阅读的内容,以及自己在看过后的感受。
那些书菲丽丝都看过,但她看过就只是单纯看过,不会想太多,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也生不出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可听别人诉说时,思维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带动一起思考。
一开始只是一两句的搭话,后来对话的内容也不再仅限于书本。
发现面前的女士经常会对一些案件卷宗的内容感兴趣时,兰斯便会时不时提起一些听上去很有趣的案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话开始变长。
直到有一天,守在门外的男仆看看天色,忍不住出声提醒后,两人才惊讶地发现彼此都在交谈中忘记了时间。
“……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兰斯率先道歉,说完又忍不住笑道,“与您聊天总是让我忘记时间,一不小心就没能注意天色。”
菲丽丝看着那张垂着眼眸、嘴角带着淡笑的面庞,以及干净到能清晰看清棱角的下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人终究是视觉动物。
明明之前二人也不是没聊过这么长时间的天,但隔着一扇门和面对面说话的感受确实很不同……尤其在这张脸的加持下,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天总是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菲丽丝笑着说道:“很快大斋期就要过去了,天却总是这么阴沉……希望复活节会是个好天气。”
“会的。”兰斯再次面朝窗外看了半晌,笑道,“吾主保佑,明后天下完一场雨,之后尼托海姆会有一个温暖的春天。”
“您又‘听’到了?”
菲丽丝面带好奇地支起下巴:「光是听描述实在难以想象您耳中的风声究竟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您听到您那些朋友的声音一样。」
「那不会让您感到厌烦吗?」
「当然不会。」兰斯失笑道,「您难道还会因为听到朋友的声音而厌烦吗?」
「嗯……如果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坚持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也会很烦躁。」回想起过去那段被念诵错词支配的时光,菲丽丝也跟着笑了,「话说回来,您不用因为他们与我的关系就太过纵容他们,当您感到烦躁时可以要求他们离开。您有个好脾气,可那不该成为在夜晚被骚扰的理由。」
「哦不,我从没觉得那是骚扰……」
“咳咳——”
眼看着房内的对话又没完没了了,站在门外的男仆发出一阵咳嗽声,提示着的自己的主人真的该走了。
「那就……下次再见,女士。」
兰斯随手拿起手中的一本书:“这本我先拿回去看,等看完需要还回来时再通知您。”
菲丽丝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在对方离开后将被取走的书名和日期记到档案上,这才抬头着看向窗外。
漫长难熬的冬季终于过去,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会是个好年份。而对尼托人来说,一年中春天总是格外重要。
按照本地两位幽灵的说法,尼托海姆附近的气候有些神奇的规律——一旦春天干旱往往夏天也会跟着干旱,一旦春天的雨水格外多之后也总会一直下雨——所以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看春天就能预测出一半。
不知是不是神明终于愿意给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些怜悯,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在连续两天的小雨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格外温暖的春天。
尽管今年南边依然传来了不太妙的消息,但这并不能阻挡求学者的脚步。
当降临节再次到来、城堡外搭起熟悉的看台时,尼托海姆城内第一批接受领主资助的工匠们勇敢地踏出了出门漫游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携带银塔白鸦纹章的信使与两名大教堂的守卫带着领主和代理主教的信朝位于西南方的罗拿城奔去。
现在距离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去世已经过去三年,外加新教皇上任,就算现在仍处于瘟疫期间,这件被一拖再拖的大事也需要派人汇报给新教皇知晓了。
虽然比起去年和前年,瘟疫扩张的范围小了很多,但信使们一路上还是格外小心。
歇落脚息时他们需要尽量与陌生人保持距离,又要尽量打探方即将路过的城镇上是否出现疫情,行进的路上几乎都没能睡几次好觉……好在身上带着副主教米特利神父亲手颁发的特许状,路过的教堂和修道院都会全力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才支撑着一行人在飞鹿之月(6月)的末尾来到这座教皇居住的城市。
上一任教皇已在去年秋天过世,如今刚刚上任的新教皇在位还不到一年。但当来自尼托的使者踏进这座城市时,已经能感受到城市内隐约的变化。
与之前那位公开把私生子安插进教廷的前教皇不同,现在的教皇厄本五世是个罕见的、非枢机出身的教皇。
他从没有在教廷内担任要职,传说只是一位帕提恩提斯会的修士,一座修道院的院长。会被突然选为教皇,只因为他虔诚正直的名声。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出身,成为教皇后的厄本五世开始整顿罗拿城内的奢靡之风。
他自己便会在日常穿着做修士时穿的黑衣,其他教士的穿戴自然不能越过教皇,只能跟随吾主的众仆之仆一起穿粗羊毛制成的衣衫和麻衣,连带着过去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售卖丝绸锦缎的商贩都少了不止一半。
“如果不是教堂都还在,我都要以为来错地方了呢。”
刚正式进入城门,一人便跟同伴玩笑道:“话说要是教士们不买那些丝绸珠宝,这些东西可能都卖不出去了……早知道就多带点钱来找点低价的收购,倒卖一趟说不定能赚出一年的薪水!”
“别做梦了!我们这么几个人拿那种东西上路,别说回尼托,出了城门就要被人洗劫……”另一人小声道,“你难道刚刚没看到?这附近可有不少雇佣兵在外面游荡……”
“哎呀就是说说而已,较什么真……”
闲聊中,一行三人已经正式走到城内的街道上,并找到一座修道院想要落脚。
谁知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朝圣者已经将修道院挤满了。眼看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城中的宵禁时刻,他们只能就近找到一间旅馆入住。
那是一间标识有些奇怪的旅馆。
平常旅馆外都只会挂出一块画着床的木牌作为标识,可这座旅馆偏偏还在旁边挂了一块画着半枚金币的牌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一家钱币兑换行。
不过走进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确实也能兑换钱币。
准确说,这是一间集卖杂货、餐饮、住宿、兑换钱币等众多功能为一体的“商栈”,而那个让他们产生误会的半枚钱币则是这家店的专属标志。
「那是我们老板专门定制的牌子,他名下的所有店铺都要挂一块!」
「听说我们老板年轻时在走商的路上遇到意外,差点死了,幸亏被一名恩人救下,这才能有今天。所以自从有钱开起这家店后,他就一直想要寻找自己的这名恩人。」
负责招待三名外地人的少年一边替他们擦桌子一边大咧咧地往牌子的方向指了指,用意图恩诺语高声道:「当时他就给了那名恩人半枚金币做信物,以此承诺会将自己一半家产分给对方……你们要是有相关的消息也可以跟我说。要是真顺着你们给的线索找到那位恩人,老板也会给你们报酬的!」
作者有话说:
有关弗朗西斯科的消息悄悄冒一点头
15年过去,小伙子已经从打工人变成小老板了
33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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