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渐渐深了,月轮穿过云层迈入半空,月色如涨潮一般漫过整个荷池,四下安静极了。酸软如潮水般渐渐发酵膨胀,一路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迫得夏芙下意识往后退,想隔开些距离,但他显然没有给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场面,夏芙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拔步床会发出有节律的吱呀声,陌生的是那人好似压根不存在,听不见紊乱的呼吸,动情的喘息,连一滴汗也未曾落下来,只余她一人如一条陷在泥潭里的鱼儿,扭扭捏捏动弹不得。
渐渐的,月色漫上来,划过窗棂投下一地银沙,夏芙眼角酡红,时不时溢出些许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的嗓音。
她当然也不想,起初尚能克制,咬着唇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可越往后,越发不由自主。被泉流淹没那一瞬,四肢五骸每一处毛孔好似被冲洗干净,每一寸肌肤被炙流烫软,以至于许久过后,他结束退开,她仍蜷缩着身,肩膀轻耸,汗珠滚滚而落,犹自回不过神来。
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他该是离开了。
夏芙没动,脑海被那一抹陌生的眩晕占据,手足绵软,面颊如被熏红的胭脂,被他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慢慢晕染开来,映成一朵炽艳的牡丹。
没有力气相送。
也没脸去送。
方才那番情态便是程明佑在世时,都不曾有过,她何以在旁的男人身下如此无羞无耻。
定是那迷情香蛊惑。
婆母此番可是将她害惨了,叫她在家主跟前抬不起头来。
罢了罢了,帐内光线昏暗,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想必不曾发觉她的情态。
至于那把嗓家主又非头回行事,想必见多不怪,她就厚着脸皮当没发生罢。
明晚不熏香,还是一条好汉。
夏芙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逼着自己将念头拂去,唤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而程明昱这厢,迈出拔步床,行至浴室,先将身上汗液擦拭干净,重新套上衣裳,头也不回离开听雨阁。
回至书房,一看铜漏,正是亥时初刻。
戌时三刻抵达听雨阁,回来亥时初刻,恰恰是半个时辰的样子。
足够了。
虽是打乱他以往的作息,却也没法。
默了默,程明昱吩咐平伯,“往后都按这个时辰来。”
又重新调整各处回禀差事的先后,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入浴清洗更衣,将剩余的公务忙完,照旧亥时四刻入睡
*
翌日天亮。
夏芙如往常一般辰时初便醒了,一番梳妆打扮去四房给婆母请安。
四太太早候着她了,见她进来,先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小娘子一身月白长褙子,上头绣着忍冬纹,衬得身段纤细婀娜。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娇怯,乍看与寻常无异,可细瞧之下,眼梢深处竟洇着一抹浅浅的嫣红,那双眸子如水洗过似的清亮,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四太太是过来人,当然明白真谛,不动声色朝她招手,
“过来陪我用早膳。”
夏芙依言走到跟前,并未坐下,而是主动拿起筷箸替她布菜,“我吃过了,我来伺候娘吃。”
夹菜时指尖不颤,递碗时手腕平稳,一举一动,温柔细致,与过去毫无分别,始终是那副本分端庄的模样。
四太太心底好一阵感慨,换作其他媳妇,得了族长之幸,指不定要轻狂起来,夏芙不曾,她甚至比过去还要谨慎。
四太太不知,夏芙昨夜辗转反侧,心里念着程明佑,难过地哭了一场,醒来自觉愧疚,便想将这份对亡夫的愧疚弥补在婆母身上。
四太太吃了几个水晶虾饺,一小碗羊肉粉汤便停了下来。
夏芙给她递漱口茶,察觉她眼下颇有些黑青,担心道,“娘,您昨夜没睡好?”
四太太抚了抚额角,笑道,“上了年纪,一点动静便睡不着,被个猫儿给吵着了。”
她没告诉夏芙,她实则是心里难过,睡不着。
在外人跟前说的再冠冕堂皇,也遮掩不了拿芙儿换四房未来的事实,她不知这般做,明佑在天之灵,会不会怨她。
夏芙又不笨,看出四太太眼底的悲楚和顾虑,眼眶一酸,接连滚落两行热泪来,“娘,您别担心,芙儿不会弃您而去,芙儿一定好好生养个孩子,替明佑撑起门楣,为您养老送终。”
她越这般说,四太太心底越发愧疚,一把将她往怀里一搂,“孩子,你怨我吗?”不等她答,她沁着泪,“你怨我吧,是婆母害了你。”
夏芙回想昨晚那一幕,心情也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因为那个人是家主,是霁月风光的程明昱,所以也没有那么难接受。
“娘,是我自个拿的主意,真的不怨您。”
夏芙这般说,一定程度减少了四太太心底的负罪感,心中暗道,待回头孩子大一些,一定叫夏芙去给明昱作伴,如此也不算委屈她,长房那边也有了交待。
打定主意,四太太拂去眼泪,重新浮现笑容,“好了,已经决定的事,咱们不再纠结,今日十五中秋,你陪我去长房给你大伯母请安,吃一顿团圆宴回来。”
一听说要去长房,夏芙有些害臊,脸红地垂了垂眸,“好。”
见夏芙穿得素净,连忙唤来嬷嬷,“去我匣子里,将那个翡翠玉镯拿来,给芙儿戴上,对了,上回那支双股镶金珠的钗呢,怎么没插上?”
一通忙活,至巳时四刻,婆媳俩总算出了门。
四房旁边挨着的是六房,四太太携夏芙出四房的正大门,便见六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并女儿打门前路过。
眼神一对上,两位太太脸上的笑便都收了收。
都说四太太要强,然眼前这位六太太要强的性子更盛几分,不仅在族中是出了名的热性子,便是在儿媳跟前也是位很严苛的婆婆。两位太太差不多时候进门,恰好四老爷与六老爷又是一母同胞,六太太记恨当年的老太太给四太太聘礼多了自己一成,自来便与四太太不对付。
妯娌之间自进门攀比至而今。
诸如谁家的儿子先娶媳妇,谁家媳妇先诞孙子,谁家儿子高中进士之类。
程明佑在世时,四房与六房也能相较一二,眼下四太太先是丧夫继而丧子,膝下只一个女孙,可谓风光不如当年。反观六太太,丈夫不仅万事以她为先,小儿子程明英又格外能干,如今入了族长的眼,被举荐在工部任职,已让四房难以望其项背了。
然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甭管过去妯娌之间如何不对付,现如今四房这番处境,是个人看着都同情,六太太自然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挤兑妯娌,今个见了四太太,反而和和气气,
“四嫂今日终于舍得带着芙儿出门了。”
夏芙貌美人尽皆知,四太太唯恐给她招祸,鲜少携她出门做客,此事几位太太都有所耳闻。
四太太现有了程明昱这张底牌,也表现出雍容大气,很不计前嫌地上前拉住了六太太,“是,许久不曾给大嫂请安,今日推脱不过去,且我家芙儿承蒙大嫂关照,赶着今个中秋带她去磕个头。”
夏芙腼腆地朝六太太屈膝。
六太太很满意,“芙儿是个好孩子。”
两位长辈在前说话,夏芙在人群中找到孟氏,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担心道,
“婧姐姐,你今日怎么敢出门?这两日害喜可好些了?”
孟氏忙示意她小声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前方婆母的背影,吐了吐舌道,“我婆母原也不肯让我出来。这不是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么,骨头都生锈了,实在闷得慌。今几个好不容易求了我夫君去替我说情,婆母才点了头,捎带我出来透透气。”
“吃过十来副安胎药,好得很,不用担心。”
夏芙见她气色不错,便放心下来,暗道六婶也过于苛刻了些,面上却还是道,“婶婶也是为了你身子着想,你别介怀。”
今日大宴,人多口杂,万一摔着碰着了,便是后悔莫及。
孟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委屈巴巴道,“我这不是闷坏了吗,今个这么大热闹,我一个人在房里怎么待得住。”
夏芙也心疼她,抚着她手背,“无妨,今日有我,你跟着我便是,我照顾你。”
孟氏瞥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小小揪了一把,“咱俩谁照应谁呀?”
想起荫庇名额的事还无定论,孟氏刻意拉着夏芙,落后众人数步,悄声问道,
“这两日你没来寻我,我还想问你,那事如何了?”
夏芙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孟婧待她掏心掏肺,夏芙不想隐瞒她,原打算寻个机会一五一十给她交个底,而显然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头与你说。”
孟氏只当还无定论,一面拉着她尾随众人身后,一面低声嘱咐,
“我这两日又替你想了一遭。眼下明佑刚走,你心里还热乎着,嚷嚷着要替他守寡,也不意外。只是赶明儿守上两年,你便晓得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了,还不如顺顺当当找个人嫁了。我知你舍不得离开程家,我也舍不得,程家历代掌门人出类拔萃,肯替族人撑腰,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
“既不想走,咱干脆不走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寻个人兼祧,生个孩子给明佑继承香火,接了荫庇的职,如此也算给了四房交待,你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待孩子大些,你便干脆跟你兼祧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得了。”
“你这话说的!”夏芙嗔她一眼,松开了她手腕。
孟氏见夏芙羞臊不堪,白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淡淡的粉,又娇又软,忍不住又捏了她一把,“傻姑娘,我替你谋划呢,你却不知好歹。”
有了这一出,与程明昱兼祧一事,夏芙决心守口如瓶,否则若被孟姐姐晓得,岂不成日里怂恿她打程明昱的主意?
正说着,一行人抵达长房大门外的长街。
那朱漆大门早已大敞,廊下悬着喜庆团圆的绢纱灯笼,两尊石狮子颈上系了红绸,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门前青石台阶上,接引的管事和丫鬟一字排开,笑脸相迎。
今日客多,卯时起便络绎不绝,有出五服的族人,有出嫁的姑奶奶,还有姻亲故旧,甚至弘农大小官吏,都循着这一日来给大太太请安。个个不是驱马赶车,便是乘着青帷小轿,手捧描金拜帖体体面面而来,到午时,门前已排起车轿长龙,轿夫们蹲在照壁下嗑瓜子话闲,马车从巷口一直停到街尾。
不过自家的女眷没走中门,而是循西角门进了院,迳自顺着甬道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尚不及荣华堂穿堂,已听得一阵笑声穿墙渡林而来。
六太太笑道,“可见咱们来晚了,保不齐里面没了咱们的地儿。”
四太太回道,“没了谁的地儿,也不会没了六弟妹你的地儿,如今谁不知明英跟着明昱在当差,很受褒奖。”
提到小儿子,六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吹嘘几句,想起四太太正逢丧子之痛,到底是按捺住了。
“你是嫂嫂,自然是你先坐。”
不多时丫鬟通报,一行进了荣华堂西面的花厅,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人群熙攘。
花厅面阔五间,进深三丈,居中一座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大座屏,高逾八尺,屏心以青绿山水玉石镶嵌,云雾吞吐间隐现亭台楼阁。屏前设紫檀束腰三弯腿罗汉榻,榻上铺石青缂丝坐褥、秋香色大迎枕,榻两侧各置一对黄花梨卷草纹圈椅。
下首左右各排开八张太师椅,中间夹以高脚花几,几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花觚,插大枝丹桂与红菊,其余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好不气派。
大太太周氏正端坐在屏风下的罗汉榻,其余圈椅高几锦凳均坐满了人,不是各房的太太媳妇,便是归宁的姑奶奶及姻亲故旧等,至于年轻的姑娘与侍奉的丫鬟婆子,更是层层叠叠站了两圈,个个衣着鲜艳,笑语盈耳,映得满堂珠翠交辉,富贵融融。
见了周氏,六太太便松开四太太的手,抢先一步上前来,“也就大嫂这儿,热闹得跟朝廷六部似的,晚来些,便没了站班的地儿。我原想候着四嫂一块来,不成想却是迟了时辰。”
周氏见她们妯娌相携而来,极为欢喜,“不迟,你若来得早了,方才那一盘四季平安福饼还不够分呢。”
六太太闻言不恼反笑,朝着满屋子女眷摊摊手,拖长了调子,“嘿呦,看来是我没口福。”
四太太这才上前一步,安安稳稳地给周氏福了一福,含笑道,“我就不学她贫嘴了。甭管是福饼还是果子,大嫂这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
说话间,辍在末席的两位年轻媳妇忙让了座,挨个挨个挪过去,最后给四太太和六太太空出两把圈椅。
二人先后朝孟氏与夏芙等人招手。
“快些给你们大伯母磕头。”
周氏早早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夏芙,小娘子被挤在末尾,虽稍稍拾掇了一番,依然是人堆里最素净的那个,好在生得一副好颜色,身量纤纤,眸光漾漾,眼梢柔软,笑起来恍若蝴蝶展翅,总比旁人多一分浑然天成的美。
“磕什么头?在伯母这不讲这些虚礼!对了,我记得英哥儿媳妇怀着孕吧,来人,快搀她落座。”
有激灵的姑娘忙让出一个锦凳来。
“大伯母万安。”孟氏却是大方往前,朝周氏屈膝,“怀着孕又如何,在座伯母婶婶嫂嫂们哪个没怀过?可从没有因怀孕而乱了长幼尊卑的道理,这么多嫂嫂站着,哪有侄媳坐的地儿,您别担心,我结实着呢。”
媳妇话说的长脸,六太太面儿有光。
周氏也喜欢她的敞亮,指着她冲六太太笑道,“就你平日说她嘴笨,我看她是年轻媳妇中最伶俐的一个。”
六太太忙道,“她也就在您跟前机灵些,平日带去外头跟个木头似的。”
众人均晓得她这是谦辞,没当回事。
到底两个年轻媳妇过来,按着孟氏过去坐了。
夏芙随六房一位姑娘上前,朝周氏下拜纳福。
“请大伯母安。”她本是寡妇之身,不愿出风头,更不敢张扬,只腼腼腆腆地垂着眼,行过礼便要退开。然到底那副容色过于出众,还是被人察觉到了。
众人见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周身素净也掩不住清艳之气,纷纷纳罕道,
“这莫不是佑哥儿的媳妇?”
夏芙一笑,应了句是,又与众人请了一道安,方退去一旁。
来得晚,自然没了夏芙的坐处,她隐在角落,安安分分,不言不语。
看在周氏眼里,可劲儿的疼。
她已问过平伯,得知昨夜程明昱去过听雨阁,囫囵一算,夏芙如今也算她儿媳妇了,周氏恨不得将人搂在身旁坐着。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偏抬夏芙,又舍不得她站着,怎么办,只得寻个借口,
“年轻的媳妇姑娘都别杵在这了,快去长宁堂占地儿。”
长房二爷的媳妇便应声出来招呼,“诸位妹妹们随我来吧。”
夏芙这边也搀了孟氏一把,跟在众人身后出门。
有惯会给人说媒道四的太太们盯着夏芙背影,小声议论,
“瞧着年纪还不到二十,这么年轻便守了寡,实在可惜。”
“还是头回见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水灵灵的跟朵娇花似的,方才进门,我只当是未出阁的姑娘呢。”
“他四婶,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可别苛刻了孩子,若是遇着合适的,便让孩子嫁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几个好人选”
四太太不动声色笑了笑,并不接这话。
如今紧张夏芙的人,可不是她了。
果不其然,上方的周氏闻言生了恼,笑骂道,“得了,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平日见了漂亮的姑娘,便胡天胡地地做媒,也不看看你们眼里那些人配不配?”
“我们程家的姑娘是好的,你们要求了去也便罢,怎么连程家的媳妇也要抢?”
众人臊了一鼻子灰,“好太太,程家哪样不好?纵然是守寡的媳妇,去了外头,也有的是人抢。”
周氏遥遥指了指那位姻亲,揭过这个话茬。
夏芙这厢与孟氏来到长宁堂。
所谓长宁堂,是夹在长房与程氏祠堂之间的一座规制宏敞的四合院,院子面阔七间,进深四进,正厅、东西厢房、倒座房围成“口”字形,当中青石墁地,磨得镜面般光润,雨水不积,尘土不扬。东西厢房各为五间,平日充作库房或客房,遇宴则打开隔扇,与正厅贯通,可摆圆桌五十余席,同时容纳数百人入座。每年程家堡的盛大宴席均在此举办。
正厅之后,回廊往北再衔接一处横厅,此地南北隔扇做墙,左右相通,亦是十分宽敞,为女眷专属席位。每逢盛大宴席,正厅与东西厢坐满男宾与族中长辈,女眷们便从回廊转至此间。两厅之间恰建有一处戏台,平日撤去南面隔扇,女眷们便可尽情看戏听曲。
夏芙与孟氏择了靠窗的一桌落座。
宾客陆陆续续进来,至午时正,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夏芙坐定不久,便见孟氏频频往外张望,笑问,“你瞧谁呢?”
孟氏往正厅东边廊庑一指,“瞧我夫君呢。”
夏芙目光越过窗棂望去,正厅左手游廊靠前的一处席位上,一年轻男子正朝这边招手。他穿着一身松香绿的浅色直裰,因隔得远,辨不清眉目,夏芙竟一眼看成了程明佑。回想起前年除夕陪婆母来长房吃席时,程明佑好似就坐在那个位置。
神色立即便恍惚了。
夏芙眼一酸,垂下眸。
孟氏与夫君打过招呼,回眸来瞧夏芙,见她眼眶泛红,便知是想起了程明佑,懊悔方才不该在她跟前提起夫君,为开夏芙的怀,她很快寻了话题,
“对了,今日家主亲自主持宴席,听闻还安排了几场戏曲,有你喜欢的曲目《望归亭》。”
夏芙也没让自己沉溺在低迷的情绪里,笑了笑道,“果真,那待会咱们听完戏曲再走。”
“可不是?”孟氏话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朝前厅方向猛指,“哎哎哎,家主来了。”
程明昱每年仅中秋及年终尾宴露面,平日府内女眷见到他的机会少之又少。
毕竟是海内盛名的美男子,孟氏也欲一睹风姿,不仅是她,便是原本安安稳稳坐着说笑的娘子们,一个个探长了脖子,挤挤挨挨地往窗棂下涌,争先恐后往前厅眺望。
夏芙却念着与程明昱那档子事,不敢往那个方向瞧,“你一有夫君的人,盯着家主作甚?”
“这等丰仪,谁又不愿多看几眼?家主乃大晋朝堂第一美男子,便是两位公主也求而不得。今日难得露面,自然得看个够本。”说罢将夏芙往旁边一拉,自个儿挨着窗边去了。
夏芙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你看吧,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丫鬟们穿行其间,陆续给各桌上菜斟酒。
很快八仙桌上了十来个菜系,然真正吃席的却没几个,太太们均不在此间用膳,年轻后辈们便没了约束,大多都挤去廊庑或窗下围观程明昱去了。
可惜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吃上菜,夏芙被周身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疼。
“家主身上穿着的是月玄锦吧,听闻这是太湖边独有的‘秋玉蝉’所产,可金贵着呢。”
夏芙出生金陵,月玄锦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所谓月玄锦是因色彩如月华流转、质地轻玄如烟而得名。用的正是秋玉蝉所产的丝,此蚕一年只养一季,仅在白露后、霜降前的三十天内吐丝,蚕丝天然呈淡墨青色,比寻常蚕丝细三分,却强韧两倍。一亩桑田所出蚕丝,仅够织一尺面料。
面料难得,做工更难得,需织工三人同时操作一架花楼机,历时百来日方能完成一匹,织成后,用玛瑙砑石反覆碾压三十九遍,使面料呈现出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最后用沉香、檀香、龙脑香三味香料混合,微火慢熏七日,让香气渗入丝缕,可经年不散。
素日有金银百两,换月玄一寸的美名。
姑苏的富贵人家也只敢用月玄锦做耳坠指环或头饰之类,而家主却可随随便便整一身穿上。
夏芙当然没用过月玄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偏首望过去,便见正厅的廊下立着一人,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孤松停云,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大约是他光华太盛,众人皆不由自主被那身气度所引,反倒无人留意他穿的是什么衣裳。只见程明昱抬袖举杯,与族人祝酒,一开口满座屏息,那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平缓而有力。
隔得太远,他仿佛矗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夏芙一时恍惚,实在难以相信,昨夜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身子里那般凿,她双腿蓦地发软,心头涌上一阵极度的不真实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旁关于他的话题仍咻咻不绝。
“家主如此才貌,孑然一身实在可惜,我娘家陈郡谢氏之女,一直属意家主,府中长辈有意提亲,念着家主的誓言迟迟不敢来。”说话的是十二房一位媳妇。
孟氏笑着接话,“别说外头的世家贵女,就咱们隔壁庞家的大小姐,年过二十还不嫁,可不是眼巴巴盯着咱们家主么。前不久的七夕夜,庞大小姐借口给大伯母请安进了府来,悄悄便摸去了家主必经的游廊,若非家主身旁被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庞大小姐的花灯便要送到跟前来了。”
十二房的肖嫂子险些笑出声,“她也敢?不怕被明澜长公主的人捉住,打她个落花流水。”
孟氏失笑,拉着她低低地说,“说到长公主殿下,我听闻她曾当众放话,若能与程郎春风一度,便是做鬼也风流。”
“咳咳”
孟氏发觉自己说完,身后的夏芙猛呛了几口,
“芙儿,你怎么了?”
夏芙握着一盏果饮,腿根子打软,扶着桌案笑得腮帮发硬,“没什么,方才喝得太快,呛住了。”
孟氏自然没多想,接着回身与肖嫂嫂唠嗑去了。
“哎,家主这般的男人,不是一旁人能肖想的”
夏芙这边手中杯盏摇摇欲坠,听得那些坊间传闻,头皮一阵发麻。
万望家主守住誓言,莫再续娶,否则她真怕自己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一场围观并未持续太久,程明昱只露面与诸人祝一杯酒便忙去了。
他离席后,场面热闹起来,诸位纷纷回席,踏实用膳。
八月中秋,自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十二道大菜过后,正中被呈上一盘个大肥美的大闸蟹,看数量,每人有两只,已有手快的姑娘飞快拨了两只在自个碗里。
眨眼工夫,夏芙这一桌只剩四只。
大闸蟹虽不罕见,品质却有高低。程家堡的大闸蟹可是府上管事自淮南用快船连夜运来,品质为当世之最,外头买不到,今日中秋家宴,大家伙赶来吃席,可不就是贪这两只肥美的大闸蟹么。
孟氏的小姑子程明佳见嫂嫂迟迟不动筷子,眼巴巴道,“嫂嫂,你怀着孕,吃不得螃蟹,不如那两只给我吧。”
孟氏过去最馋这一口,怎奈如今怀着孩子,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她咬着牙移开视线,“你吃一只,芙儿吃一只。”
“我不用了。”夏芙心里也盼着个孩子,如何能碰这等大寒之物,不仅不要孟婧那两只螃蟹,反将自己那两只,一只舍给了程明佳,另一只给身侧十二房那位肖嫂子。
程明佳见状,也不等孟氏吩咐,自顾自将她那两只给拨过来,孟氏见状,急骂道,“你少吃些,可别回头闹肚子,被婆母责骂。”
孟氏更担心婆母责她没能看好小姑子。
程明佳已吩咐身后丫鬟为她钳蟹肉,顾不上理会孟氏,孟氏无奈地朝夏芙耸耸肩。
一顿午宴吃得尽兴,宴后,丫鬟婆子撤了席,又将格栅移开,好给奶奶太太们看戏。
夏芙原还等着望归亭,怎奈程明佳果然凉了脾胃,腹内凉凉作呕,闹出不少动静,吓了孟氏一跳,一面吩咐人去备姜汤,一面着人搀着她往偏处送。
夏芙见她焦急,只得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着她。”
孟氏怀着孕,也不好擅动,坐在圈椅,巴望夏芙背影,“芙儿,辛苦你了,实在不成,叫婆子送回家里。”
“放心吧。”
夏芙携人至长宁堂东侧一处水榭,丫鬟也火急火燎送来了姜汤,喂人服下,然程明佳依然没有好转,只得安排两位婆子一个丫鬟送她去府医处,夏芙原要跟去的,刚走出廊子,迎面遇见一位面熟的嬷嬷。
那位老嬷嬷抬抬手,安排身侧一大丫鬟送程明佳过去,随后来到夏芙跟前,屈膝纳福,
“二奶奶,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夏芙当然认出她是周氏身旁的嬷嬷,只是仍不放心程明佳,嬷嬷笑道,“不必担心,您随老奴来便是。”
夏芙随老嬷嬷绕过几条长廊,自角门进了荣华堂。不走正门,只从后堂口子迈进明间,再绕进西次间内的碧纱橱。
只见大太太周氏盘腿坐在一张象牙榻上,跟前摆放一张四方小几,十几样精细的小碟陈列其中,正吃得津津有味。
夏芙先行了一礼,旋即含笑上前问她老人家,“大伯母,您方才没吃正宴吗?”
周氏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光顾着与人说话去了,没吃多少,来,我见你也没吃多少,你与我一道加餐。”
夏芙一愣,嗔笑道,“您怎么知道我没吃多少。”
周氏扶碗搭在膝处,怜爱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吧,我一只眼盯着你呢。”
周氏自个在花厅用膳,自然不可能亲自盯着夏芙,这里的“盯”该指的是下人。
即便如此,在周氏这里,也是绝无仅有的事。
长房哪个主子身旁不是前呼后拥,犯不着操心,独夏芙的身份不便声张,又生得单弱了些,周氏可不得着人暗地里守着她,生怕她被人欺负么。
骤然得了这般看重,缘故是何夏芙也心知肚明。
她眉眼羞怯,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先净了手,打算侍奉她用膳,不料大太太不悦道,“我唤你来,可不是让你伺候的,快些坐下陪我吃。”
说罢,将一碗燕窝梅花汤饼推到她跟前,“呐,专给你备着的,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挑极嫩的鸡脯肉剁成茸,与上白糯米粉揉匀,以银模压成朵朵五瓣梅花,花心嵌入发好的官燕,入清鸡汤蒸熟方可。”
“你尝尝。”周氏笑着比了比。
夏芙这回没有推辞,拎着裙摆在她对面坐下,拾起盅碗便舀了一块入嘴,稍稍一品,果然风味极佳,“跟着您老人家,总能吃到好东西。”
周氏满意她的反应,“喜欢就好,夜里叫人给你送去听雨阁,每日不重样。”
周氏刻意提了个“夜里”,可真真叫夏芙脸烫耳尖红,她头都快埋去胸口,讷讷地不吱声。
周氏被她模样逗乐,先前的媳妇哪个不是大大方方的,偏她不经逗,话都没挑明,便羞成这样,倘若问一句昨晚顺不顺畅合不合意,她岂不要哭。
总归礼已成,便是自家人了。
周氏笑笑,没再逼问。
又给她夹了几样菜,养闺阁女一般,哄着她吃了才高兴。
夏芙从未得到过这般细心周到的呵护,心口有些发烫,虽说婆母待她也好,却多了一层长辈的威严,大伯母不然,好似拿她当孩儿一般,不计较她任何失礼之处。这种被娇宠的滋味,还是爹娘在世时才有过。
夏芙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睁着莹亮的眸子,认真问,“大伯母,药茶的方子您喝得如何了,可要再帮您换个方子?”
“不用。”周氏摆手,
自从敲定二人兼祧之事,周氏近来心情极好,连着晚上睡眠也惬意。
“旁的事先搁一旁,给我生个大胖孙儿要紧。”嘴里说着孙儿,实则盼着生孙女,如此两人还得纠缠不休,一来二去,保不齐便撒不开手了。
一句话又将夏芙给逗得脸红,她绷着小脸不敢说话,那模样涂了一层胭脂般,水灵娇嫩,煞是好看。
周氏乐不可支,正待问些什么,不料珠帘处传来嬷嬷的通报,
“太太,家主过来了。”
夏芙闻言慌忙起身,退开一步,便要告退。
周氏不快道,“急什么,坐你的。”
夏芙羞羞恼恼,“家主驾到,侄媳理应避让。”
周氏心想夜里都睡一个被窝了,避什么避?不过也知二人显见还无情投意合的苗头,不敢操之过急,便说,“让程家主候着。”
这话怕是当今圣上都不敢说。
唬得夏芙跟什么似的,只管装作没听见,忙不迭退开几步,羞赧地折身而出。
迈出后廊,正要循角门离开,怎料在后廊子与程明昱撞了个正着。
夏芙哪敢看他,视线不及一撞,飞快垂下眸,恭恭敬敬地朝他屈膝,秉持隔房弟媳的本分,越过他离开了。
擦身而过之际,有昨夜熟悉的体香在鼻尖一晃而过。
谁也没回头。
程明昱脚步在廊下顿了顿,到底一言未发进了屋。
踏进碧纱橱,周氏仍保持方才的坐姿,老神在在瞥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笑笑道,
“撞见了?”
程明昱置若罔闻,迳直自袖下掏出一份拜帖奉给她,
“母亲,儿子前来,为的是三弟婚事,今日杨家老爷来信,催问意向。”
程明昱这边有了着落,周氏心情大好,自然有功夫来张罗小儿子的婚事,也不接那份拜帖,只道,“上月你三弟先后与三位姑娘相看过,论相貌杨家姑娘最合他眼缘,我看就定她吧。”
程明昱没有异议。
“那儿子这就着人准备聘礼,择吉日下聘。”
长房几位媳妇的聘单,周氏这里都有,很快着人送了簿册来,她一面翻一面与程明昱商议,“我看就照着你二弟媳的规格给吧。”
程明昱将簿册接过,翻至二弟聘礼单子,就一些细节与周氏打商量,然周氏听着听着,忽然心口一痛。
程明昱见状俊脸微沉,忙搁下单子问道,“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周氏捂住心口,连连摆手,深呼吸一口气才缓过来,掀帘看着他,痛心道,“明昱,芙儿就这般没名没分跟了你,别说聘礼,便是喜酒都没一杯,娘这心里难受。”
分明是兼祧,怎么就成了没名没分跟他?
程明昱眉间隐跳了几下,愣是被周氏说的无言以对。
大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无奈,今日提聘礼,明日是不是催过门?
程明昱明智不与她理论,面上仍不动声色,“事后,儿子不会委屈她。”
娶她是不成的,不过照着程家宗妇聘礼的规格,给她一份产业倒是无碍。
周氏听着,无奈地嗤了一声。
换作另外两个儿子,一巴掌呼过去,就得乖乖就范。
程明昱不成。
得磨,得他心甘情愿。
周氏斜睨着他,半是吩咐半是打趣,“你再忙,也得顾念着些女人家,夜里别叫她久等。”
这回程明昱愣了愣,倒是毫不犹豫应好。
夏芙这边忙得团团转,原来四太太今日多吃了个螃蟹,也凉了胃,回来吐得稀里哗啦,遭了好大一场罪,夏芙这边又是请府医,又是给她熬药,折腾至酉时初刻才消停。
“娘,我今夜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胡闹!”四太太卧在床榻,斜了她一眼,“我服过药,已好多了,这会儿胃里暖和和的,睡一程明日晨起便好全了,倒是明昱那边,你可耽搁不起,他公务繁忙,能来一次是一次,早些怀上,你也安心。”
这话是正理。
夏芙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神态也如常,这才肯回听雨阁。
匆匆沐浴更衣,戌时二刻便候着了。
昨夜家主是戌时三刻来的。
想必今夜也迟不了多久。
昨夜在外头耽误了些工夫,夏芙不想瞎耗他时间,是以今夜沐浴过后,迳自上床等着,至于那迷情香,自然是没点,不想再丢人。
夏芙这边已准备妥当,戌时三刻一到,外头果然响起脚步声。
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照旧越过夹廊进了内室,偌大的房内空无一人,视线不由往床榻移去,果见脚踏上停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人已上了床。
对于夏芙的利落与果决,程明昱无话可说,甚至有些佩服。
不是没有顾虑过对方藉机纠缠,然夏芙在这一处,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多余的眼神,恪守本分,谨守契约,不叫人挑一丁点儿错。
女人家如此爽快,程明昱自然也不会迟疑,立即来到盆架处净手。
大抵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拔步床内传出夏芙的嗓音,
“家主,桌案备了茶水,您请自便。”
程明昱当然不会喝茶,淡淡应了一声算回复,来了这会儿功夫,未曾闻到昨夜那股迷情香,倒是意外,也好,那股香气他闻不得。
不紧不慢洗了手,又从容地将苍青的外袍褪去,搁在屏风架,这才掀帘进了拔步床。
今夜未曾点迷情香,夏芙其实少了几分底气,生怕事儿不成,两人尴尬。
果不其然,今夜程明昱上榻后,并未立即过来。
夏芙掌心开始冒汗,犹豫着如何化解,过去她实在没有哄男人的经验,那程明佑瞧了她,白日里都能动手动脚,遑论夜间,只等丫鬟们退下,便迫不及待朝她扑来。
程明昱显然不会。
怎么办?
要不她爬过去?
羞答答的女人家做出这等事是很为难的,幸在夏芙虽面儿薄骨子里其实有些虎,正摸摸索索要起身,黑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倾了过来,没叫她为难,夏芙立即躺回去,一动不动,生怕露出半点声响。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今夜便是如此。
又或者说,于程明昱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即便他已娶过两门妻,经历过三个女人,然行房于他而言只是绵延子嗣的义务罢了。
今夜与过往,并无明显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妻,一个是兼祧之妻。
双臂撑在她两侧,身子微偏向内,与夏芙交错开。
夏芙看向帘外,杏眼覆了一层水濛濛的雾,用力咽了咽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浪。
昨夜那等熟悉的胀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瞬间苏醒,迫不及待地去接纳,不消片刻已严严实实占据她整个感官。
夏芙吐不出一声气,死死咬住五指,逼着自己不要失态,水雾般的眸子填满了茫然与无助。
今日不曾熏迷情香,何以还是这般失控?
再笨,也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昨夜也并非拜迷情香所赐?
账内温度越来越高,呼吸渐变粘稠,夏芙的脸快要烧起来,汗一层层往外冒,很快湿透了她的鬓角,汗洇洇的一张脸如浸在胭脂缸里,似晕开的一朵彼岸花。不必多想,不欲多想,也不能多想,逼着自己去忽略它。
然而不能,它正一点点剔除丈夫留在她身子里的痕迹。甚至嘲讽地嚣张地告诉她,什么叫快活。
夏芙绝望地想这难道便是长公主盼而不得的一夜春风。
若真如此,她也算是尝到了。
也果真是人间的极致体验,只是她还不想死。
随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帐内潮热的气浪渐渐消退。夏芙瘫软在床,眼神僵直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起身相送。家主生得俊美绝伦也就罢了,这等事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哪。
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再对比无声无息的程明昱,夏芙羞恼地把脸藏去了被褥里。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轻易不言输,今夜的场子没能找回,明夜无论如何得争些气。
程明昱这边再度于亥时初刻准时回到书房,今夜虽在床笫之间耗时长了些,却也没耽误。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如旧换回一身雪衫,端坐在案后,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月色打西边窗逡巡而入,流淌在他周身,他眉目沉静,落笔生风。玉白的发带犹自在他身后飘扬,衬得他如松如竹,凛然不可轻掠,仿佛方才不曾经历一场激烈的床事,仿佛只是淋了一场及时雨,只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第17章
八月十六。
清晨尚是风和日丽,至午后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太太周氏忙了半日,自议事厅回来,用过午膳,便吩咐人把给夏芙的赏礼取来。
每年中秋,各房媳妇姑娘们都会给她送来孝敬。她自然不能亏了人家,昨日忙着待客,今日便挨家挨户打点回礼。旁人均是身旁几位女管事并大管家料理,独夏芙的赏礼由周氏亲自过目。
她给夏芙备了两匹苏州新送来的月玄锦。
都说好鞍配好马,衣裳也是这个理儿,最好的锦缎自然得给最漂亮的小娘子。
月玄锦金贵,一匹布料便用一个长匣锦盒装着。别的媳妇都没给,全给了夏芙。
嬷嬷抱着两个长盒进屋,给周氏过目后,便道,“老奴这就送去听雨阁?”
“等等!”
周氏突然有了个主意,指了指身侧的大管家,“你亲自将这两个匣子送去你们家主那,请他过目,还有,往后芙儿的事,事事给他禀报,请他拿主意。”
夏芙与程明昱兼祧一事,长房也就少数心腹得知,大管家正是其一。
老管家勘破主母心思,笑融融接过匣子,“老奴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气定神闲接着嗑瓜子。
大管家这边捧着两个匣子,一路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午憩刚醒,手中正翻阅朝中送来的一卷公文,前不久他回京,复任参知政事,首相命他总领漕运事宜,弘农毗邻漕运中枢泰州,是以近来他均在京城与弘农两地奔往。
论理程明昱离开中枢一年,理应立即回到京师大展拳脚,然近来党争愈烈,首相爱才,不忍他裹挟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将漕运与税改一事交予他,让他短暂离开朝廷漩涡,程明昱便顺水推舟扛下了这个担子。
大管家进屋时,他姿态闲致地靠在藤椅,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清瘦,缓缓抚着一枚玉令。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垂,像是读着读着便入了神。广袖垂落,露出小截手腕,白得像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骨相绝佳。
听见请安声,程明昱眼皮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何事?”
大管家将匣子往前一送,躬身道,“禀家主,这是太太赏给夏夫人的节礼,是两匹新送来的月玄锦。”
程明昱思绪仍在公文,眉峰微微掀了掀,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在意。
大管家见他不吱声,只得壮着胆子多了一句嘴,“太太的意思,请您过目,可要添些什么?”与此同时,将匣子打开,让程明昱瞧。
程明昱闻言这才抬眸,目光静静往匣子内一落,才想起大管家的话,慢慢会出意味来,
“两匹月玄锦?”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似含异议,连忙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程明昱确实不赞成。
他观夏芙心性,不是张扬之人,这样的极品锦缎她定然不敢穿出去,送过去也只是搁在箱底蒙尘罢了。
思忖片刻,他吩咐道,“留下那匹银红的月玄锦,再去库房寻两匹苏州缎,两匹杭绸给她。”
那些是她能用的。
“记得挑素色的。”
她在守寡,大抵也不会用太过出挑的颜色。
说完,程明昱接着忙手头公务,不再抬眸。
大管家一头雾水出了门。
家主实在不是小气之人,何以留下一匹月玄锦换了旁的锦缎?
不过家主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大管家不好过多揣测。
很快依照程明昱吩咐换了几批锦缎来,由上回那位张嬷嬷一道送来听雨阁。
彼时夏芙正打四房回屋,见桌案搁着一个精致的长匣子和几匹锦缎,有些吃惊,
“嬷嬷,这是”
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
她抚着柔软的锦缎,眉眼间露出几分欢喜,吩咐文宁收去库房。
恰巧秋蕖今几个帮着送几身秋衣过来,见了那匹秋香绿的苏州缎,便凑上前出主意,“奶奶,这匹秋香绿好看得很,做一条马面裙正合适。”
夏芙摇摇头,笑道:“马面裙太费料子,我舍不得。还是做一件褙子吧,剩余的料子,还能裁两条裙子呢。”
秋蕖帮着文宁一道将四匹锦缎送去耳房,折回来时,却听见夏芙惊呼一声。
“怎么还有一匹月玄锦?”
方才那匣子一直搁在旁边,夏芙还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物,冷不丁打开,便见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匹湖水绿洒珍珠粉的月玄锦,面料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倘若将之制成屏风,便有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匹料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奢华之至。
她怎么敢用?
她怎么能用?
两个丫鬟也被这匹月玄锦所惊艳,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宁跃跃欲试给夏芙出主意,“二奶奶,这匹料子若制成百褶裙,那才叫好看。奴婢都不敢想,若夜里您穿着这一身出门,岂不是遍体生辉?”在她看来,家主既然舍了这么好的料子给夏芙,必然是想瞧见她穿在身上的。
夏芙却摇头,“百褶裙更耗面料,方才那匹苏州缎我都舍不得,遑论是这寸金的月玄锦?”
那面料实在惊艳,夏芙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触手生温,柔腻得不像凡物。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裁做衣裳自然舍不得,更不敢穿出去,以免招来族人揣测。
留给将来的孩儿用吧,多余的再给她裁制一套小衣穿在里面,定无比舒适。
正思量间,目光落在那银光闪闪的面料,陡然兴起一个主意。
“秋蕖,文宁,咱们要不裁些边边角角,做些耳坠卖出去?”
秋蕖尚没反应过来,文宁倒是惊住了,“二奶奶,这是家主给您的,您舍得拿它去卖?”
夏芙说干就干,于博古架下取来针线篓子,“家主既然给了我,作何用途便是我说了算。”
倘若是大伯母周氏所赏,夏芙定然不会挪为他用,即便再不舍,也必得裁出一身衣裳,赶着给老人家请安时,穿过去给她瞧,不辜负老人家好意,也讨她一份欢喜。
既然此物为程明昱所送,夏芙便没这么多顾虑了。
家主压根不会在意她的穿着。
做耳坠用不了多少面料,夏芙先裁出个边角,又吩咐秋蕖去秋香苑取来她惯用的篓子,里头有不少过去剩余的丝线金线之类,主仆俩显然深谙此道,很快忙开了,文宁在一旁插不上手。
夏芙针线功夫虽不怎么样,但做起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实在是手巧,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圆啾啾的珠子来,这颗珠子不过方寸大小,托在掌心细细一瞧,好似将满天的星光揉了进去,晴日里灿若碎金,搁在暗处便幽若星空。再用一条细韧的小金线栓上,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制成一个耳坠,当真是流光溢彩,精巧至极。
文宁一眼惊艳,“这得卖不少钱吧?”
夏芙估量一番月玄锦在姑苏的市价,说道,“回头你带着秋蕖拿去街市上卖,少说能卖二两银子一对。”
“奴婢都舍不得拿出去卖,要不您留着自个儿用吧。”文宁将之往夏芙耳珠处比了比,耳坠摇摇曳曳,将那片流光荡开,衬着原先白嫩生光的耳珠越发晶莹剔透。
夏芙笑着推开她,“我回头再做些便是,此番先做几对出来,你们试着卖。”
夏芙手头并不宽裕。
父母在她十岁左右先后过世,此后她便由叔父收养。叔父一家待她如亲生,虽说不上寄人篱下,却也养成了她谨慎节俭的性子。后来她高嫁程家,叔父为了给她充脸面,变卖了不少私产。夏芙一直心存愧疚,再后来叔父过世,寡母与堂妹受人欺凌,她为了报答恩情,便将原先在金陵的铺面归还给了婶婶。到如今,她手里压箱底的银子,统共只剩一千两了。
与程明佑成婚后,这位少爷养尊处优,不说胡吃海喝,总归平日里是没有结余的,偶尔婆母还得贴补他些。程明佑过世后,他的那份月银金氏便省下了,夏芙全靠自己那五两月银度日,守寡这一年多,抠抠搜搜方省出一些来。
原是一个人度日,多些少些无伤大雅,往后还有个孩子,夏芙不得不精打细算。
“我再做一些,明日你们俩去市集探探门路。”
过去秋蕖不便出府,如今有了文宁便没了顾虑,文宁的父亲是府上掌管宿卫的管事,出入程家堡是家常便饭。
就这般忙至天黑,夏芙做出四对耳坠,交予文宁收好。
这一番折腾,颇有些腰酸脖子疼,夏芙伸了个懒腰,带着丫鬟去西厅用膳,再悠悠沿着湖边消食,慢慢地便得预备着夜里程明昱过来。
自打住进听雨阁,日子虽富足安逸,到底有些无趣。每日无非是看檐下燕来燕去,听阶前雨水滴答。
入秋后,天黑得格外快。酉时方过,暮色便四合拢来,到戌时三刻他来,当中足足有一个时辰无所事事。
若是在四房,还能陪婆母说说话,或整理明佑留下的文集书册,再不济,唤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做做针线,时光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可听雨阁到底是临时借住,许多私物不曾携来,周嬷嬷年纪大了,又不十分熟悉,很难聊到一块去,文宁那丫头性子跳脱,时常要回家瞧瞧。夏芙大多时候是独自度过。
得快些怀上啊,她在心里想。
今日下过一场雨,天气微凉。阁楼上的窗半开着,凉气一缕一缕地钻进来,带着湿泥土和残花的味道。夏芙早早沐浴更衣,戌时初刻便躺下了。正迷迷糊糊睡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登时醒了过来,轻声问:“家主?”
一道朦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高大而挺拔。程明昱听出她嗓音里尚带着几分懵然,便知睡迷糊了,一面净手,一面应道:“是我。”
嗓音近在咫尺,夏芙心头一慌,忙不迭褪下中裤,慌乱间往床侧一掷。程明昱近前来时,正见那条水红色的裤子自帘帐边滑落,轻轻覆在他鞋面。
他默了默,弯腰将之拾起,往旁边矮柜一搁,这才掀帘进去。
今日夏芙睡过了头,准备间有些仓促,裙摆尚未铺好,程明昱便进了帐来,她只能侯着帘帐重新放下去方敢动,不料程明昱这厢很快便探身过来,手一撑,不慎握住了一截玉足。
足弓纤秀,温润如玉,小巧的不像话。
两人一时顿住,尴尬无声蔓延。
程明昱飞快松开手,视线往帘帐外投去,低声道,“抱歉。”
那股酥软残存在掌心,痒痒的,像沾了一层绒毛。
夏芙羞愧极了,看着他的方向,柔声解释,“我方才不慎睡着了”
故而才没能像前两夜那般准备稳妥。
程明昱当然不会怪她,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
两人从不在床笫之间说话,今日难得开了口,夏芙便顺势道,
“今日家主着人送来节礼,我受之有愧,在此,多谢家主了。”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就不便回礼了。
她从未赠过任何物件给程明佑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当然没想过让她回礼,他也不习惯收女人的东西,掌心痒意迟迟未散,他再度嗯了一声,好似没有多说的意思。
夏芙便不再开口,默默屈膝,如前两日那般,将脸偏去外侧。程明昱耳力极好,察觉她深吸一口气,大抵是准备好了,这才覆过来。
夏芙紧紧阖着目,拼尽全力去忽略心底那一层汹涌的渴望。她开始神游太虚,胡乱想些旁的事情,好借此转移注意力,她实在不愿再发出那等娇吟虚喘,不愿所有感官都为他奴役、听他号令,不愿那股骇浪拍打而来时,控制不住主动迎合。那种失控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
夏芙指尖深深陷入床榻,艰难地睁开眼,水洇洇地望着帘帐,红唇抿得挤紧,迫着那点嗓音似自鼻间涌出,越发侬丽惹人。
程明昱却敏锐察觉了她的不同,甚至从这点细微变化里听出一点子倔强和不屈。
程明昱不解,也没太在意。
与夏芙不同,他却是尽可能让自己全神贯注,如此便可快些结束。
甚至为了让她少受些罪,他并未全进。
当然,他也不喜彻底陷下的感觉。
只是过了片刻,夏芙的不对越发明显。
程明昱视线移了过去,看着晦暗里模糊的轮廓,出声道,
“夏芙?”
与此同时停下动作。
夏芙一愣,迷糊糊地偏过眸来望向他,即便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她深知此刻该是四目相对的,因着他动作停滞,身子的触感越发彰显,夏芙仿佛被钉住,一动不敢动,连出声也不敢太用力,“嗯?”
“你很难受?”
密闭的拔步床内,他的嗓音暗含克制的沙哑,清晰地传过来,听得夏芙心弦一颤,总算在这位霁月风光的家主身上嗅到了一丝烟火气,蓬乱的心跳莫名地被安抚。只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哪里是难受,分明是快活极了,快活地恨不得去缠他绞他,吱嚷出声,难以自持。
为免程明昱以为她不情愿,连忙回道,
“没有”
声线如同春水里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打消了程明昱的顾虑,他当然不愿强迫她,哪怕一丝一毫。
程明昱继续。
夏芙猝不及防自贝齿里溢出一声,黏黏腻腻,是熟悉的一把娇嗓,程明昱彻底放心下来,吸了一口气。
夏芙无力地瘫软在枕褥间,放弃挣扎。
雨来的无声无息,荷叶窸窸窣窣骚动起来。荷茎撑不住,弯下腰去,积雨便哗啦啦地全倾进塘心,激起一圈圈涟漪,慢慢地漾开,直到消失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家主显见比夫君时辰要长。
过去夫君心里有她,情深意切,而家主莫不是因无夫妻情谊,便投入艰难些?
夏芙无暇多想终于,结束了。
随着他离开,夏芙脱离桎梏,歪过身蜷缩在一处,暗出一口气,余光察觉他衣冠整齐掀帘退出拔步床,不禁默然。
连着三夜,家主衣不解带,哪怕在最激烈之时,手也从未往她身上乱碰过一处,只图个孩子,无半分旖旎之心。真君子也。
隐隐听得他迈去隔壁更衣室,夏芙顾不上浑身瘫软,挣扎着坐起,寻来早备好的帕子将面颊的热汗擦拭干净,又将衣衫重新套好,袅袅挪了出来。
前两夜未曾送他已然失礼,今夜无论如何得为他斟一杯茶。是以,待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亭亭立在桌案处,周身被晕黄的灯芒笼罩,柔柔奉来一杯茶,
“有劳家主。”
纤纤素手伸来他跟前,露出一截骨细丰盈的手骨,雪白如玉,颤颤巍巍,好似再不接,下一瞬便要折了去。
“有劳”二字砸在程明昱脑门,委实叫他噎住,他气息略顿,无奈接过,本要告诉她,他夜里从不饮茶,转念一想,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没必要提,毕竟又不长处。
他执杯浅浅抿了一口算应付,想起母亲的吩咐,告诉她,“往后都是这个时辰来。”
夏芙骨缝里仍充斥着绵绵不息的软劲,勉力撑着,讷声回,
“您也不必非拘于某个时辰,您朝务繁忙,总有遇见急事的时候,不必顾虑我,多晚我都等得起。”毕竟是她强求于他,夏芙不想给他添麻烦。
对面的男人已整好衣袍,一袭月白长衫纹丝不乱,五官线条流畅分明,冷白的肌肤与漆黑眉棱相映衬,眸眼并未因方才那一场床事而褪去半丝锋芒。
夏芙看着气度从容的他,垂下眸。
这番话落在程明昱耳里格外熨帖,可见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好。”他平静答。
恰在这时,门口老嬷嬷提着一个食盒进屋,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抬手接过,搁在桌案,
“你的夜宵。”
夏芙微微错愕,一张脸红扑扑的,“给我的?”
程明昱目光自她浸湿的鬓角移去食盒,点明道,“我母亲的吩咐。”
是谁的心意,便说道分明,程明昱不想揽母亲的功劳。
夏芙却知程明昱是不愿自己误会,今日又是节礼又是夜宵,生怕她以为他对她有什么心思,她敞亮地笑了笑,“大伯母昨日便提过,说是夜里给我送夜宵来,没成想还真送来了。”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就透。
程明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你早些歇息。”随后他不再停留,清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穿过九曲廊桥,自林中石径回到书房。平伯如常候在门口,朝他奉了一杯温水,程明昱身上余热未消,没接杯盏,而是迳自往浴室去,一如既往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亥时二刻。”
迟了一刻。
程明昱脚步顿住,默然。
第18章
十七这一日,天又转了晴,昨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日光薄薄地铺在瓦檐上,连院子里的青砖都泛出温润的光。
夏芙白日照常回到四房,给四太太请安。昨夜做的耳坠交给文宁,嘱咐她带着秋蕖出门去了。四太太中秋那日吃坏了肠胃,两日来还没缓过劲儿,恹恹地歪在榻上。夏芙便陪着她说话。
如今大嫂金氏一家并程明同均已回了京城,四房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算上伺候的丫鬟婆子,统共不过十几来人。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廊下的花影里,连风都懒得动一动。
“今日你十二婶府上有宴席,原要请咱娘俩过去凑个热闹,偏我这两日闹了肚子,便推脱了,芙儿,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午膳便去你十二婶那儿吃?”
四太太靠在东次间的罗汉床,看着夏芙轻声地问。
前日阖族在长房吃中秋大宴,接下来各房便回自己屋里吃家宴,十二房人丁兴旺,今日整整要摆十来桌宴席。
夏芙坐在一旁编络子,“我不去,您身子不适,我自然得陪着您。”
四太太只能由她,她靠在一旁歇息,看着夏芙打络子。
小娘子手指如葱玉,白皙干净,五彩丝线到了她手里,仿佛有了魂儿,灵巧地在指间穿梭缠绕,不消片刻一个紧实的如意结便落在她掌心。
四太太眼神看着她,心思却不在这些上头,面前的媳妇儿生得一张嫩生生的脸,眉眼温顺,身段婀娜窈窕,腰肢纤细得一把能握住,无一处不好,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吃将得住?程明昱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谁也不能免俗,四太太愿意撮合他们俩,却也不希望太快,好歹得等孩子落地,等孩子上族谱。
四太太这般想着,倏忽问了一句,
“芙儿,明昱待你如何?”
夏芙一惊,手中的丝线险些滑落,茫然又害臊地看着四太太,“您指的是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叫夏芙不好答。
四太太看着她难为情的模样,倒被逗笑了,干脆挑明了说,“我的意思是他夜里留多久?”
夏芙一下子明白了,臊得脸都烧起来,却又生怕婆母误以为她与程明昱有私情,赶忙答道,“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不多过半个时辰。”回想起这几日夜里程明昱清冷自持的模样,夏芙笃定道,“家主守节知礼,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娘放心。”
他俩做那事至今衣裳都不曾脱一件,说出去谁信哪,更别提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就连看一眼都是没有的。
夏芙不擅长撒谎,也从不会撒谎。
她的话,四太太毫不怀疑,一时心中滋味难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午膳过后,四太太歇下了。夏芙服侍她躺好,又吩咐丫鬟仔细守着,这才退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回到秋香苑,来到过去程明佑的书房,将原先整理过的集册又翻了出来。
这几日心里莫名有些乱,一面与隔房的大伯哥有了肌肤之亲,一面又时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心里头滋味忽酸忽甜,忽上忽下,总得看着夫君留下的旧物,才踏实些。
夏芙打算重新将程明佑留下的书册抄一遍。
一面抄,一面回忆过去夫妻二人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淌了一脸泪。
待停笔时,暮色已经漫进了窗棂。
又忍不住回婚房略坐片刻,至晚方归。
*
程明昱今日也格外忙碌。
漕运昨夜出了事,疏浚泥沙时,因操作不当,溺死了十来名河工。上自河道衙门,下至当地县衙,各级官员纷纷往程家涌,希望尽快将此事平息。
大晋律法言明,死伤在十人以上算重大事故,各级衙门一把手负不可推卸之责任,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是以泰州知府,河道衙门总督官,并属地宁河县令等几人均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出事均往程家堡奔来。有人意在将上报名额压在十人以下,有人顾着推脱责任。
但程明昱没见任何人,府内大管家以家主不在府上为由,拒绝诸位谒见。
别看他年轻,行事却十分老辣。
底下人越急越乱,他便越要稳如泰山,且让他们乱一阵,待他摸清底细,方好定章程。
在这些官员在门房苦等之时,程明昱悄悄见了两人。
一人是都察院派遣当地督查漕运的巡按御史李志青,一人便是堂弟程明英。
酉时初刻,晚膳光景,程明昱料理完京城文书后,先将李志青唤了进来。
说到这位七品巡按御史,与程明昱也算有些渊源。两人本是同科进士,只是此人性情孤僻,在朝中不甚合群,最苦最累的差事都捡着给他干,至今仍在各处巡按,未能调回京城。然程明昱深知,此人刚克果毅,眼里揉不得沙子,乃为民请命的好官,只可惜过于刚正不阿,反遭同僚排挤。
他先将人唤进来,什么都不问,吩咐下人给他备了丰盛的晚膳,待对方吃饱喝足,再请进书房。
“李志青,昨夜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李志青虽与程明昱相识,今日却是头一回私下相见。两人年纪相仿,对方已位列台阁,自己却仍是七品巡按御史,心中多少有些不忿。他并不如旁人那般对程明昱卑躬屈膝,而是稍一拱袖,不卑不亢地答,
“回程相话,昨夜下官正在衙门值守,事发之时”他深看了程明昱一眼,顿了顿道,“就在附近。”
程明昱负手立在桌案旁,静静看着李志青,察觉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防备与试探,不由得笑了笑:“这么说,事情的真相底细,你已一清二楚?”
李志青这些年在官场里打磨,到底也学会了藏几分心思。他不给准话,只语气轻飘地回了一句:“算是一知半解。”
程明昱闻言挑了挑眉,重新坐下,一面整理书册,一面漫不经心回,“哦,既只是一知半解,那本官今日这顿晚膳算是白请了。来人,送客!”说罢程明昱视线移去手中书册,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李志青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由得犯了急,脱口道:“程大人,您既秘密召我过来,难道就不问个明白?”
“你想说吗?”程明昱冷不丁抬眸,漆黑眼神再无方才半点温润,只剩赤裸裸的冰冷。
李志青被噎得满脸胀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被多少官员戏耍过,但凡送上去的证据,不是无缘无故消失,便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心灰意冷,到如今,他对着谁都不肯再轻易吐露真言了。
他心底交织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愤懑,死死盯着程明昱,赌气一般地反问,“那程大人你呢,你愿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吗?还是将漕运当作自己进身之阶,去讨好那些当朝勋贵。”
程明昱正襟危坐,神情淡如水,平静问他,“本官还需什么进身之阶?本官,还需讨好谁?”
“我,就是当朝勋贵。”
李志青再度噎住,是啊,对面坐着的这位年轻宰辅,乃世家第一人,坐拥无数门生与财富,该旁人卑躬屈膝来讨好他才是,如今府门前堆积如山的拜帖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程明昱敏锐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变化,抬袖往门廊一指,
“从你今日踏进这个门槛开始,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将你所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我。”
李志青对上他冷冽坚毅的眼神,鼻头一酸,下巴剧烈地哆嗦几下,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倔强与防备都碎掉了,露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与渴望,
“程大人,我实话告诉您,这里头的水,比您想像中要深得多,我愿意为您冲锋陷阵,可您保得住我的性命吗?”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李志青那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深红,像是经年累月熬夜熬成,分明是同龄人,李志青却显得苍老许多,可见这些年,他着实受了不少罪。程明昱起身绕出桌案,步履沉缓来到他跟前,视线直入他眼底,定声道,
“若不知这里头水深,我又怎会离开中枢,以堂堂宰辅之身,监管漕运一案?李志青,我程明昱保你阖家无忧,即日起,我遣两人护卫你左右,将你阖家老小接来程家堡,你尽管去查,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李志青离开后,程明昱立在窗前,凝着外头那一丛翠色久久不言。
他当然早猜到漕运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料到底下那帮人已然烂透了。
须臾,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明昱回眸,但见程明英红着眼进了屋,不待他做声,便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家主,我对不住您,事情办砸了,给您丢脸。”
程明昱看着他,无声笑了笑,将手负在身后,眼底好似驻着一斛清冽明光,“原来你竟是在替我办事?”
程明英一听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改口,“没能为朝廷分忧,愧对百姓。”
程明昱也没说什么,抬步往桌案去,“你起身说话。”
程明英依言站起,来到他桌案前,但见程明昱回到案后坐下,问他道,“说吧,昨夜你在何处,都干了些什么。”
程明英忙道,“昨夜不是我当值,出事后,我匆匆从后院奔来衙舍,一听说有人淹死了,赶紧吩咐衙门的官兵去救人,”他满肚子苦水,越说越气愤,也越委屈,
“七哥,那帮人太混账了,一个个老油条似得,我使唤不动他们啊,他们同气连枝,相互推诿,欺负我这个外来的上官”
程明昱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总算明白了其中原委。程明英现任工部都水司主事,驻守漕运河道衙门,负责协助督查运河疏浚与河堤修缮。名义上,底下的通判、州判、县丞、主簿以及闸官等人都归他节制,但程明英终究年轻,又是骤然空降而来的朝官,根本不得底下人待见。平日里无事时,那些人便插科打诨,说些场面话哄着他,一旦出了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只管将责任往他身上推。
程明英眼下被人架在火上烤。
甚至很可能被拿来成为要挟他的把柄。
程明昱一眼看透时局,招呼他坐下,安抚道,“你别乱了方寸,案子自然有人去查,迟早能查个水落石出,你初来乍到,又非主官,问罪暂时还问不到你头上,你的上峰管河同知当负主责,若他被临时停职,那么就该你担起这个担子。”
程明英拂去眼泪,不是很有信心,“七哥,他们铁桶一块,我怕是会被他们当猴耍。”
程明昱在族中明字辈中行七,私下兄弟们也爱唤他七哥。
程明昱闻言,冷笑一声,“十二弟,你忘了你上任前,我交给你一道文书,那道文书乃工部与吏部同步行文,你回去好好看看,我早就给你了一柄尚方宝剑,是你没勘破,不会用罢了。”
说完,轻轻拾起桌案的茶壶,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慢饮。
程明英先是一头雾水,转念回想那道文书的内容,渐渐地回过味来,眼睛一亮,“七哥帮我要了官员任免权限?”
程明昱扶着茶盏,掀帘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既有年轻人的温润与英气,更有浸润官场多年的老辣与沉稳,“没错,不听你使唤的,晾着,用那些肯冒头的年轻小吏。我告诉你,任何一个衙门都不可能铁桶一块,你要做的是分而化之,抓几个老油条调换职务,让底下人先乱起来,一旦他们乱了,一个个的便只能求你主持公道,接下来,便轮到你立规矩,届时,还怕没人听你使唤?”
一席话拨云见月般,叫程明英茅塞顿开,他豁然自锦杌站起,
“七哥,您怎么不早教我?”他挠挠首,失笑道,“我也就比七哥小了两岁,在您跟前倒像是毛头小子似的。”
“不让你吃些亏,你又如何长进?”程明昱喝完茶,朝他摆手,“出去吧,我还有事。”
外头一溜管家等着呢。
程明昱也不是神仙,父亲去世的早,他自少管家,人情本事都是历练出来的。
外头的平伯眼看时辰接近戌时二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屋,
“家主,戌时二刻了。”说罢,将头埋下。
这回程明昱比上回还要发愣。
漕运案情正在风起云涌之时,案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邸报文书,正是他最忙的时候,兼祧一事在这些朝局大事跟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君子,失信不立。
八月最后一夜,不去不成,此前日子定的紧,若是四日都不管够,便是前功尽弃。
他到底是怎么应下这么一桩事的。
程明昱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揉着眉心想:得尽快怀上啊。
先将一众紧急事务料理完毕,余下诸务丢开,更衣赶来听雨阁。
彼时秋月正明,荷塘洒落一池清辉,月色袅袅娜娜披在他身后,尾随他进了屋。
今日比往回迟来一刻钟。
夏芙是毫不意外的。
家主那么忙,若每回守时而来,才真正是为难了他。
这月最后一晚,若是运气好,没准便能怀上。
两人均带着这样一番期待,朝对方施礼,神色间比往日还要客气几分。
若能怀上,自然是不必再折腾。
甚至也可能不必再见。
夏芙盈盈将人往里引,先给他递了一杯茶,随后也不管他喝不喝,便先一步掀帘进了拔步床。
程明昱当然没有喝,搁下茶盏不久,也跟了进去。
只是,今日不比往回,一个心里惦念着亡夫,一个满脑子紧急朝务,均迟迟没能进入状态。
第19章
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荷香,将拔步床内异常诡异的气氛、黏腻的呼吸声、细细密密的汗气给冲淡了些。
程明昱暗吸一口气退了下来,抚膝坐在一旁,夏芙在他抽身后,也艰难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数寸,慢吞吞地缩成一团,依偎在墙角。
谁也没看谁,尴尬、难为情、无奈,诸多心绪如潮翻滚,一言难尽。
程明昱看向帘帐,默默抚了抚额,略略平复灼涨的呼吸。
夏芙稍稍抬袖,不着痕迹将额尖细汗给擦拭,歪在一旁没脸看他。
大抵是心中总念着程明佑,今日格外艰难,疼得她几乎受不住,连着哎哟了好几声。她状态不对,程明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干涩的厉害,绞的他也难受,只能退出。
两下里都有些无措。
夏芙并不知程明昱心里搁了漕运的事,只当一切因果全在自个身上,心中怀揣满满的愧疚。
都已经这样了,睡一次与睡四次有何区别,难不成今夜偃旗息鼓便是对得住程明佑?她真真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求人的是她,如今打退堂鼓的也是她。守着对程明佑那份惦念就能过好一辈子么?不能,有个袭荫的孩子安身立命,方能保一世安稳。
这月最后一夜,不能半途而废。
夏芙默默咬了牙关,悄悄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
其实哄男人她也不是全然没有经验,过去那程明佑也有与她使脾气时,譬如怨怪她床笫之间不怎么配合,她是怎么哄的来着?夏芙脑海模模糊糊浮现了些许招术,虽说有些面红耳赤,不过眼下是顾不上了。
万一今夜过后,再也不用与家主见面了呢,丢脸也就这一回。
夏芙将眼神投向那个男人。
今夜的风格外轻快,时不时掀动帘帐一角,便有光偷漏进来。这样的时刻,那个男人坐姿仍是极好看的,脊背修长,微微前躬,如一截青松,周身自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韵。
冒犯三回了,不差这一回。
夏芙摸摸索索朝他爬过去,两人离得并不远,不过两步便逡巡到了他跟前,那股清冽的夹杂着微微雪松气的体香满满充斥在鼻尖,帘帐低垂,光线昏沉,他坐在暗处,肩身流畅宽阔,手臂修长,即便只有一个轮廓,也极具端然的美感。
头顶上方压来他低沉克制的呼吸,甚至能察觉到一道锐利深邃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带着疑惑惊诧,或许还有些旁的夏芙不知的情绪。他显见已发觉了她,夏芙却装作浑然不觉,纤细手指轻轻扎入裙摆堆里,心口砰砰乱跳,小鹿般的眼神昏懵地盯着近在迟尺的高峻男人,犹豫着该从何处着手。
夏芙并非美而不自知的人,她打小在人堆里招眼,素来被人夸,及笄后,无论是身旁贴身服侍的人抑或是亡夫程明佑,无不夸她身段姣好,她知道自己优势在哪,投怀送抱吧,世家第一人,两位公主求而不得的人物就在眼前,抱一抱她又不亏。
夏芙轻轻松了胸襟两颗纽襻,纤细的手臂慢慢地往他腰身覆去,就在她闭眼,打算视死如归往他怀里钻时,一只沉而有力的手腕,握住了她,阻止了她的举动。
夏芙一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程明昱何等敏锐之人,自她莽莽撞撞往这边爬时,便注意到了她,当时愣了下,但很快猜到她的意图。对着这个姑娘的勇气有了更深一次的认识,疑惑、惊讶,更多的是疼惜,明明柔弱而无倚仗,却极有生命力,从不惺惺作态,总总能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来。
夏芙今夜与以往三回有所不同,程明昱不是没有察觉,具体原因为何,程明昱并不知,大抵是女人家的矜持,或许是夹在为亡夫守贞和想要个孩子之间的为难。
无论如何,这种事,不能让一个女人家来做。
这种事怎么可以让女人家主动?
倘若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尚且可称之为夫妻情趣,夏芙这样,算什么?她只是为了得个孩子,便要受这等委屈?岂可!
他素来有君子之风。
“躺好!”程明昱轻轻将她手臂往前一推,
“我来!”
他这样说。
夏芙再度愣住,那份被扼制的诧异甚至难堪,在一瞬间化为细细密密的暖流与后知后觉的委屈,灌满胸腔。她眼底泪花涌动着,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气抬眸注视他,那张近在迟尺,几乎描摹不出模样,却仅凭轮廓便足够惊心动魄的面孔。
脑海忍不住回忆起那一日,他亦是以如此平静而温和的口吻告诉她,
“我来善后。”
他的声线总是这样低缓而有力量,让人不自禁听从他的号令。
夏芙缓缓往后退,程明昱扶住她手臂轻轻将她放下,与此同时身形沉下来,悬在她上方。
不敢四目相对,夏芙闭上眼,比起方才还要紧张,面颊热浪一层漫过一层,几乎要将她烧透,忍不住想,他会如何。
胸襟已解开两颗,便于他行事,夏芙暗暗吁了一口气,已做好准备。
程明昱常年晨练,夜视其实极好,方才已察觉她解了纽襻,此刻也猜到是怎么回事,视线扫过去,光线昏暗,里边尚有小衣,当然瞧不清什么,只见她衣领稍敞,衣襟往下勾勒出隆起而饱满的弧度,他并未多看,只是轻轻将她衣襟合拢,让其恢复如常。
夏芙屏住呼吸,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一只宽大的手掌隔着面料覆在她腰身,温热而结实,那一瞬,她明白了,也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尽量配合他。
风声悄然褪去,炙浪渐起。
这样狎昵的动作于程明昱而言,也是平生所仅为,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缓缓拢住那一截腰肢,细细摩挲。起先面料是极滑的,里衣细腻地贴着她的肌肤,外衫更是轻软如烟,几乎沾不住手指,稍一用力便要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渐渐的,那层汗液渗出来,两层衣衫黏在一处,独属于那细腻肌肤的温热与羊脂般的丝滑便溢了出来。
盈盈不堪一握,稍稍用力,恐要折断了去。
指腹常年握笔握剑形成的老茧,清晰地透过面料摩挲在她肌肤,每一下碰触带来颗粒般的质感,所到之处带出一层鸡皮疙瘩,如电流一般窜过全身,几乎叫人吃将不住,连打几个哆嗦。程明昱又岂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夏芙尝到了大起大落的感觉,身子恍若从水里捞出来,四肢乏力不堪,连一丝力气也无,以至于他起身离开,她挣扎着欲相送,他吩咐她歇息不动时,她也就顺势躺了下来。
淋漓尽致的快活,如食了一顿海天盛筵,一次就够了。
不想再有。
今夜他显见是被逼上梁山,他那样有风度,夏芙实在不忍叫他堕了凡尘。
一定要怀上。
她捏着湿透的袖口,望向黑漆漆的帐顶,笃定地这样祈祷。
亥时四刻,程明昱回到书房。
念着时间紧迫,程明昱甚至不曾如往常那般在夏芙的更衣室更换衣裳,而是径直穿着那身汗湿的衣,外罩披风便回来了。
经秋夜的凉风覆过,湿透的内衫紧紧贴在肌肤,泛着黏腻的冷意,极为不适,程明昱拧着眉,大步进了浴室,这一回没问平伯什么时辰,本就去的迟,又因中途耽搁,显见早不了。
平伯尽职尽守,替他准备热水,备好新衣。程明昱不问,他也就不答,均心知肚明。
程明昱没有耽搁多久,很快更衣出来,平伯见他发梢湿透,火急火燎捧着干帕子跟在他身后帮着将之绞干,程明昱则坐在案后,继续处理文书。
平伯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声张,只得拚命朝书僮使眼色,示意后者烧一盆炭火进屋,给程明昱烘烤发丝。
今夜,程明昱忙到亥时末方上榻。
廊庑深处犹燃着一盏微弱的宫灯,夜色裹挟晕黄的灯芒,溶溶荡荡倾泻一室。
难以言喻的舒爽清凌凌浮了上来。
程明昱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只手腕,那纤细滑腻如丝绸般的触感,久久凝在掌心挥之不去,他眉棱蹙紧,心底生出一种怪诞感,今夜之事有些脱离掌控,与夏芙有过多肢体上的纠缠,不在他预计之内。
他并不喜沉迷于欲望的感觉。
他更不希望在此事上浪费过多的精力。
也不愿看着一个乖巧温顺的小娘子,屡屡做出违背心愿的举动。
一定要怀上,尽快结束这场荒唐。
翌日清晨,程明昱天还没亮便起,拜别母亲,赶赴漕运出事现场。
而夏芙这边,不顾周嬷嬷劝阻,也毫不犹豫收拾了一箱子衣物,搬回了秋香苑。
第20章
上午巳时初刻,四太太听闻夏芙大包小包回了秋香苑,急得赶过来问,
“你怎么这么快搬了回来?”
夏芙将包袱交予丫鬟们,自个儿过来搀着四太太进屋落座,笑吟吟道,“那边无事,自然搬回来陪您。”
四太太却晓得她的性子,叹道,“你呀,也操之过急了些,这不是还没到月底嘛,万一没怀上呢。”
夏芙是盼着怀上的,不过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届时再搬回去嘛,这月十八到下月十四,还有近乎一月的光景,我一个人住那不习惯。”
四太太觉得有理,“好。”
四太太喝过茶,见屋里周嬷嬷在帮着收拾,也不好多留,便先回去了,“你别送,这几日你也累了,在屋里歇着,明日再来陪我。”
夏芙连着四晚被程明昱折腾得不轻,着实腰酸腿疼,也就不推辞了,“您慢走。”
刚进屋没歇多久,那厢秋蕖赶了回来,原来昨个她与文宁去了一趟街市,寻了一家首饰铺子,欲搁在那儿寄卖或干脆收给人家老板娘,老板娘到底识货,一眼相中了耳坠,只是价钱方面给的不太地道,
“还是文宁厉害,听说只给一两银子一对,便拉着我要走,说是再寻旁的店铺,言语间不经意将程家透露出来,那老板娘没多久便追了出来,好说歹说将咱俩劝了回去,最后许了二两银子一对,还说往后叫咱们有货,再拿去她那儿卖,呐,二奶奶,整整八两银子,全在这了。”
秋蕖有一姑表亲戚在西市一家酒肆当差,秋蕖得了夏芙准许,去亲戚家住了一晚今个方回。
银子交给夏芙,主仆俩皆是十分欢喜。夏芙将银子收好,又拿出四吊钱,打赏秋蕖与文宁,这一日只管歇息无话。
次日十九,夏芙先去四太太房里请安,随后听说孟氏不适,便带着文宁往六房赶来。
一进屋,便见孟氏卧在炕床直抹眼泪,
“婧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
孟婧见了她,一把将人拉着往旁边坐下,哽咽道,“芙儿,漕运出事了,听说淹死了十来人,我夫君恰在监管此事,撞在这个档口,恐怕是要受牵连了。”
夏芙一惊,“死了这么多人?”夏芙常年养在深闺,没怎么经过事,何时听过这等骇闻,十条命便意味着十户人家家破人亡。
她听了心里头惴惴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的事。”
“查出是什么缘故了么?”
“还在查,我已两日没有夫君消息,不知他如何了?”
夏芙忽然回想起前夜程明昱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莫不是因为这档子事?看来她当真是误了他的事啊,一时心里戚戚的,苦笑道,“有家主在,必不会看着三爷出事。”
孟氏拭了拭眼角的泪,“我婆母这两日,日日去给大伯母请安,就盼着能从大伯母那儿打听些消息。”
夏芙见她两日便瘦了一圈,心疼道,“可有眉目了?”
孟氏摇头,哽咽大哭,“芙儿,我公爹说,死亡在十人以上,负责官员要被问罪,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我夫君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这才去那边没两月,若是下狱罢官,往后我们六房便完了,我也完了。”
夏芙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见她眼泪簌簌而落,不知该如何劝她,“好姐姐,你别慌啊,家主不是一向器重三爷么,程家子弟同气连枝,家主不会看着他出事的。”
孟氏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恰在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她勾着脑袋望去,只见婆母六太太疲惫地进了屋。
孟氏慌忙下床。
夏芙搀她一把,一道给六太太见礼。
六太太摆摆手,神色恹恹在对面落座。
“娘,大伯母怎么说?”孟氏忙不迭问。
六太太脸色蜡黄,眼下泛着青黑,连着两宿没怎么阖眼,此刻只觉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直跳,漫不经心回,“家主昨日一早赶去了泰州,还无消息递回来,你伯母叫咱们宽心,只说明英刚去不久,只是副贰,当不会被问罪,叫咱们别乱了方寸。”
孟氏听了心底稍稍安了两分,刚要坐回去,又听得六太太叹道,“只是此事若料理不妥,明英这仕途怕是艰难了。”
往后这一桩命案便成了他的污点,想要升迁是难于登天。
族中优秀子弟一大把,程明昱不可能将心思全搁在他身上,说白了,也得程明英争气,程明昱那厢方能大力扶持。
这个道理,孟氏也懂,两下里均陷入沉默。
片刻孟氏又道,“娘,我想明日去寺庙给夫君求个平安签。”
六太太看着她消瘦的面孔,皱着眉道,“你这两日受了惊,胎象不稳,再往外折腾,落了红怎么办?”
孟氏说着又红了眼,“我去一遭,没准心里便踏实些,否则日夜悬心,也不是个事。”
六太太何尝不是如此,见她可怜见的,最终软了心肠,“成,马车里多垫几床褥子,路上慢些”末了,瞥了一眼外头乌黑的天,“等天晴了再去。”
“好。”
恰巧夏芙也有意去求个送子符,“我陪你一道去。”
两日倏忽而过,至八月二十一,天公作美,总算赏了个大晴日。晨光初透,夏芙一早便过来接孟氏出门。
马车足足垫了两层褥子,车壁一旁搁了绵软的秋香大引枕,孟氏半坐半卧,舒舒服服出了门,夏芙就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一行不紧不慢往隆宗寺去,因孟氏有孕在身,不宜行远路,二人商议就在城内的隆宗寺请个平安符。
巳时初刻,马车抵达寺前,隆宗寺地处弘农郡西,毗邻郡学,是人烟阜盛之地,香火十分旺盛,比起城外寺庙恢弘气派,这里布局便显得紧凑许多,进门没几步便是大雄宝殿,往后绕过一个小院便是观音娘子的庙前。早有程家仆妇进内打点,知客僧亲自接引孟氏去佛殿旁的小殿烧香祈福,夏芙借口去捐香火银子,带着文宁匆匆赶来观音庙前,求了个送子符。
程家是弘农第一门户,每日均有不少程家妇来寺庙祈福上香,寺庙特意开辟了一间小院,供程家女眷歇息,这里平日是不许旁人进的。知客僧客气留二人用了斋饭,方送她们出门。
有了平安符在手,好似挂念有了寄托,孟氏回程脸色好看不少。
夏芙呢,静静将那个送子符搁在袖下,盼着许愿灵验。
马车不疾不徐往程家堡赶,行至牌坊下时,孟氏随侍的婆子忽然叫停了马车,奔来窗口唤道,
“奶奶,奶奶,家主回府了,此刻人就在前方。”
孟氏一听,心弦一紧,慌忙掀开车帘往前方望去,但见一人一袭紫色官袍,矗立在牌坊下,好似正与郡衙的一名官员话别。
不是程明昱又是谁?
孟氏心头突然涌现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放下车帘,拽着夏芙道,“芙儿,家主就在牌坊下,机会难得,我想去寻他问个究竟。”
夏芙既惊且慌,“你要见家主?”
她记得程家素日有个规矩,不许女眷唐突家主。
这个规矩孟氏自然知道,只因有一年一年轻的少妇对着十几岁的程明昱心生爱慕,佯装昏厥卧倒在程明昱脚前,此事引得周氏震怒,随后便下了这条禁令。
谁私下拦截家主,为人所不齿,会招人诟病。
夏芙心惊道,“大庭广众之下,若传回程家堡,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急哭,“现下整个程家堡,谁不知道我夫君深陷漩涡,我半路拜见家主,问明夫君处境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正因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才不怕人诟病。”
说罢便起身下榻。
夏芙愁的拉住她手臂,“万一被大伯母知晓,必定招她不喜,你可不能因一时之急,而断了将来的路。”
孟氏眼泪如线般滑下,“我明日再去给大伯母赔罪。”
“不管了,我必须去!”
孟氏手忙脚乱地便要下车,夏芙唯恐她摔着碰着,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二人慌慌张张下了车来,一抬眼,那厢程明昱立在斜阳下,已与人作揖告别,正打算掉头回府。
孟氏见状,脱口唤道,“家主!”
话落便快步往前要去拦人,夏芙见她脚步踉跄,紧忙上前掺了一把。
隔得远,程明昱似乎没听见,他头也不回缓步往程家堡大街深处走去,边走边低声吩咐随侍。反倒是一名身着棕褐家丁服的侍卫,面目精悍,手按刀柄疾步上前,横身拦在了跟前。
孟氏眼看程明昱越走越远,急得要哭,提着衣摆朝那名侍卫屈膝,“这位大哥,我有要事禀报家主,可否容我与家主说句话。”
侍卫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孟氏急如热锅蚂蚁。
夏芙余光瞥向那道清隽的身影,有那么一瞬想替孟氏开口将人唤住。
但她最终按下了念头。
自己这般做,算什么,仗着那点露水情缘逼他破例?
当初说的明明白白,除同房要个孩子外,绝不牵扯旁事,她不能越界。
与其在此纠缠程明昱,遭人非议,还不如明日去求见大伯母,铁定能从大伯母口中得个准信。
于是,她垂下了眸,眼神不再错望一处。
但程明昱身侧的管家还是发现了夏芙,低声提醒道,“家主,夏夫人在此。”
自程明昱兼祧夏芙后,身旁亲信再不管夏芙唤四房二奶奶,而是唤夏夫人。
程明昱脚步一顿,朝管家所指方向看去。
一眼看到了夏芙。
斜阳铺下来,软软地笼在她周身,将原先那身秋水绿的褙子染成金黄,给那张炽艳的面孔更添了几分浓烈风情,如烈酒兑蜜,艳而不灼,柔而不媚,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程明昱从来不知,她若着艳色的衣裳,是这般绝艳。
孟氏见他停下脚步,只当是听见了自己的呼唤,连忙再度屈膝,扬声道,“家主,我乃明英之妻,有事请教家主。”
程明昱背着手,视线从夏芙身上移至孟氏,猜到孟氏意图,朝侍卫摆了摆手。
侍卫立即退开两步,孟氏便拉着夏芙往程明昱跟前来,行至五步远的距离,也不敢再前,伏低身子,恭敬行了个礼,便哽咽道,
“家主,妾身冒昧打搅,想知道我夫君明英现下如何了,可有被问罪?”
孟氏说这话时,手指深深握住夏芙,险些揪疼了她,显见紧张地不能自己。
夏芙也将头埋得低低的,目光落在他那袭深紫衣袍。当今大晋,紫衣为贵。平素见惯了他穿素净常服,不承想这一身紫袍加身,愈发衬出几分逼人的威赫。
夏芙哪敢看他,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明昱回孟氏道,“案子已有端倪,有人故意陷害,与明英无关,眼下他正马不停蹄张罗人手重新疏浚河道,安抚遇难家眷,不得空回府,你多担待。”
程明昱记得程明英提过家中妻子有孕在身,也猜到孟氏定因此寝食难安,故而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孟氏从他嘴里得了准信,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转念听到那句“你多担待”,激动得要哭,家主不仅不责备她莽撞,甚至替明英与她赔不是,世间怎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族长,心里那份敬畏转为敬重与感激。
“我无碍的,我只是担心他罢了”被人体谅的感觉真好,孟氏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滚滚而落,又恐自己在族长面前失礼,忙不迭掏出帕子擦,弄得手忙脚乱。
反观她身旁的夏芙,文文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程明昱目光最后在夏芙身上掠过,未做停留,稍稍颔首,便转身离去。
孟氏对着他背影再度行了大礼,这才拉着夏芙重新登上马车,一坐进去,便将程明昱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
心里石头落了地,孟氏又恢复了往日神神气气的模样,“芙儿,你今日是头回见家主吧?惊艳吧?”
夏芙脸一僵,不知如何回这话。
若叫孟婧晓得夜里与她兼祧的男人是程明昱,她岂不要掀了这马车顶。
“嗯”她握着茶盏,低头软软糯糯应了一声。
孟氏浑然不觉她的异样,“不怪那些女人惦记家主,这样的男人,谁嫁了他不是享福。”
夏芙面颊微微染了些红,听不下去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怎么跟大伯母请罪吧。”
这话如同浇了一盆冷水,叫孟氏气焰全无。
翌日清晨,六太太便带着孟氏与夏芙来给周氏告罪,
周氏昨夜已自下人嘴中听说了此事,脸色就不大好看。
“你素日也是个稳重的,何以昨日这般沉不住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与你这般,遇了事便往族长跟前奔,那他这个族长还当不当了?女眷有事寻族长夫人,这是程家规矩,你昨日过于莽撞了。”
孟氏被骂得讪讪的,红着脸认错,“昨日全怨侄媳不稳重,因夫君一事乱了章程,芙儿是被我强拉着下去壮胆的,此事与她无关,大伯母要罚就罚我一人。”
六太太也在一旁指着她可劲儿责备,“全赖我对她疏于管教,这段时日见她有孕,纵了她的性子,昨日她一回来,主动禀报此事,我便骂了她一宿。”
换做寻常,人家婆母说了这话,周氏就该顺着台阶下,不过孟氏之举,着实触了她的逆鳞,周氏便没给面子,只静静喝茶,没接六太太的话。
直到夏芙见局面僵持,轻声道,“大伯母,此事芙儿也有错,昨日就该拉住她的。”
周氏看她跪在孟氏身侧,有些不忍,“今日看在芙儿面子,我不多说,你们二人起来,不过此事孟氏要记过。”
所谓记过便是要在戒律院记上一笔。
程氏家族庞大,枝繁叶茂,家规森严。族中特设戒律院,秉持祖训家规,约束上下言行,凡有违例逾矩者,皆据实录于簿册。每年年底阖族分红,便依此簿册所载,定各房应得之数。如今戒律院记下这一笔,便意味着六房今年的分红,怕是要短去一截了。
相比昨日家主的宽宏,今日大伯母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程家家规不容触犯。
孟氏懊悔不已。
二人起身,退去一旁。
六太太深知周氏脾气,平日待人虽亲善温和,有说有笑,可一到关键处,从来说一不二,眼下求情是无济于事,只得踏踏实实认了错,又说了几句便宜话,带着人离开。
周氏赶在她们离去的档口,打着药茶的名头,将夏芙留下。
随后又把丫鬟婆子全打发出去,拉着夏芙坐在自个身侧,笑融融问,“昨日去哪了?”与方才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芙腼腆地坐在她身侧,十分不好意思,“回大伯母话,我去了隆宗寺祈福,顺带求了个送子符。”
周氏洞穿她心思,笑得意味深长,“这么急啊。”
夏芙红了脸,垂眸道,“嗯,盼着快些怀上,不再耽误家主的正事。”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子嗣也是正事。”
夏芙便不说话了。
又为方才的事道罪。
周氏却心知昨日程明昱驻足,怕不是为了孟氏。
“怎么就这么急着从听雨阁搬回去了?往后那院子就是你的,这话我也与明昱说过了。他没有异议。”
夏芙消受不起,苦笑道,“大伯母,族人皆知那儿乃家主私地,我住着不合适。”
“待孩子记上族谱,兼祧公布于人前,不就名正言顺了?”
夏芙从周嬷嬷口中得知,那片荷池紧邻程明昱的书房。即便往后族人知晓了兼祧一事,自己若住在那儿,终究是瓜田李下,惹人闲话。她倒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自己,反正已担了兼祧的名,再落个觊觎族长的名声也不意外。她只是不愿程明昱因她而受人诟病。
夏芙越本分,周氏越心疼,也只能随她。
招呼人打点几盒子点心,安排人妥妥帖帖送回去。
快到月底,每近一日,夏芙心便悬一分,每每如厕总总要多瞧几眼,唯恐来了月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八月三十这一日,夏芙月事准时驾到。
满腔的期待落了空,夏芙卧在软塌,嘤嘤哭了好久。
四太太虽也失望,到底比夏芙沉得住气,是日,便去长房寻周氏,通告了此事,顺带便道,“大嫂,一月四回实在少了些,女人家怀孕可没个定数,保不齐哪日便上了身,总归两人已好上了,睡个十回与四回,能有什么分别?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争取下个月怀上。”
话糙理不糙。
周氏无言以对,“我回头与他说说,叫他下个月多去几回。”
周氏这边没给准话,四太太便没给夏芙交底,只吩咐她过几日照旧搬去听雨阁住。
夏芙恹恹躺了几日,九月初十便被四太太催着回了听雨阁。
九月十二这一日,程明昱打京城而归,他如今半月在京城,半月在弘农,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周氏也不容易逮着他。
这回可巧是程明昱为了躲泰州一路的官员,昨日半夜归家,今日一早来给周氏请安,周氏将人给使出去,提起这事,“芙儿那边没怀上,这个月你多去几日。”
程明昱听了这话,神情有一瞬的凝滞,“没怀上?”
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周氏冷笑,“怎么,程家主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倒不是有信心,是盼着结束此事。
程明昱一双漆黑瞳仁掩在暗处,沉默不语。
已搭上了这条船,半路下船是不能,不然便是将夏芙置于不利之地,显得他欺负了人。
只得颔首,“好,我得空多去几日。”
周氏晓得他朝务繁忙,兼祧一事多少拖了他后退,只能开导道,“也不拘泥哪一日,你若是得了闲,随时过去,也别耽误你的正事,芙儿那边我去说道,少不得叫她受些委屈,夜夜准备着,多体谅你一番。”
程明昱却摇头,“这个月去六日,从十三到十八,首尾各添一日,别叫她空等。”
小娘子本就委屈,一日日的为这事耗着,实在可怜。
周氏心里其实盼着他能多去几日,可自己也清楚儿子的脾性,终究拗不过,只好作罢。
消息送到听雨阁,十三这一夜,夏芙便预备着。
比起上月,这回夏芙学了聪明,特意将程明佑那几册书给捎了来,闲来无事,便抄抄诗集,以来打发时间。
平日程明昱是戌时三刻来,她抄到戌时二刻便可打止,怎奈今日她尚未停笔,廊庑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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