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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九月的夜风染了桂子的冷香,薄薄地贴在窗纱。


    夏芙写了片刻,盯着纱窗出神,倏忽间,好似有一道清峻身影自廊庑间转来,夏芙下意识偏头追望过去,只见玉色发带如流云自窗棂一晃而过,眨眼间,那个人已至门槛前。


    夏芙怔住了,程明昱晚来才是情理之中,今日竟提前了一刻有余,实在叫人纳罕。


    “家主”她连忙起身,轻唤了一声。


    程明昱一手负后,一手提着个食盒,缓步穿过夹廊,见夏芙茫然立在桌案旁,神色缓和几分,“母亲给你捎带的点心。”


    灯芒如晕,白衣广袖的男人立于博古架旁,裙带当风,神清骨秀,恍若从月色里幻化而来,比素日的贵气威仪,又添一层飘逸,宛如初见。


    夏芙杏目圆睁,第一眼竟看呆了去,待回过神来,红晕霎时漫上面颊。她慌忙接过食盒,磕磕绊绊斟了杯茶递上,声音细弱:“多谢大伯母费心,家主稍候,我收拾收拾便来。”旋即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去了浴室。


    她方才已沐浴更衣,只净面漱口便可。


    家主提前来,自是想提前结束,好早些回去料理公务。


    夏芙不敢拖延。


    程明昱今日没那么忙,故而提前一刻钟来,亦是打算早些完事早些回去安寝,这厢接过茶,并未喝,正待搁在桌案,目光不经意间往四方桌上一扫,一摞簪花小楷赫然现于眼前。


    程明昱自打会用筷箸,便握笔,三岁诵书,五岁已读完四书五经,自少师承当世书法大家闫清河老先生,楷行隶草无不精通,而其中小楷奇崛,犹见风骨,坊间均以求程明昱一副墨宝为荣。


    入仕之后,他小楷便写得少了,平日多用馆阁体或行楷,端方稳重,合乎官仪。而那些早年间流传出去的小楷,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天价。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本事,注定眼界奇高。


    夏芙这一幅自诩韶润秀美的小楷落在程明昱眼里,便不够看了。


    甚至看第一眼不愿看第二眼。


    字迹倒是圆圆润润,不过没有筋骨,跟画花骨朵似的。


    程明昱捏着那几页小楷,摇摇头,缓缓搁下了。


    夏芙这厢净脸洗手出来,顺带给程明昱也端来一盆水,搁在角落盆架,立在屏风处柔柔望着他,“家主,净手吧。”


    说完便要往床榻去。


    “等等!”


    程明昱叫住她。


    夏芙错愕地回望过来,见程明昱凝立不动,目光嗔嗔,不解其意。


    程明昱指着那几页小楷,神情平淡,“你过来,你这字写得不好,我教你。”


    “啊?”夏芙迷迷糊糊挪过来,愣愣地探头望去,方才她抄了几页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锋也圆润,哪儿不好了?


    不过家主说不好便不好吧。


    家主这样天尖儿的人物,状元出身,高居庙堂,一手好字自是不在话下,听闻连明澜长公主都四处重金收购他的墨宝。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夏芙没有坐,反而疑惑地抬起头:“家主要教我练字?”


    换作旁人在此,怕是早已喜从天降、受宠若惊。可夏芙显然没意识到得程明昱亲自教授是何等难得的机会。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单纯地好奇。


    他不是忙得很么?哪里来的功夫教她习字?


    程明昱素来一丝不苟,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他不能接受将来的孩子日日被这等字迹“洗眼”,他毫不犹豫在夏芙身侧落座,指着起笔的那个“固”字,


    “你笔画不稳,可见基本功不扎实,你坐下,我来教你写这‘悬针’。”


    他语气不疾不徐,清澈而有力,天然有一种信服力,让人无法拒绝。


    夏芙讷讷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交错在腹前,认认真真看着他,只见他已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拾起方才那支小狼毫,蘸了蘸墨,开始运笔,一面写,一面教授她技巧,


    “意在笔先,起笔要稳,行笔要畅,收笔要准,不要犹豫,呐,就这般写。”他做好示范,将笔搁在笔洗,收袖道,“你来。”


    夏芙睁大眼盯着他方才落下的一笔,明明信手拈来,却有如千钧,一笔下来,悬针上粗下尖,挺拔秀丽,宛如天成。


    不得不说,仅仅是一笔,夏芙便看到了差距。


    她来了兴致,深咽了下喉,端端正正坐好,执笔开写,只是身侧坐着这么一尊大佛,刚要下笔,便有些犹豫,害怕自己写错,害怕自己写得不尽如人意,惹他申斥。


    程明昱端坐在一侧,双手搭在双膝,将她表情收于眼底,温声道,“不急,先找感觉。”


    他鼓励道。


    夏芙颔首,于是一鼓作气写下一笔。


    第一笔还是老样子,不过程明昱不急,就着那一笔,指出她的弊端,“你下笔干脆,不过起笔太急,不够稳当,来,力道比方才再沉两分”


    夏芙在他耐心地指导下,终于写出一笔不错的悬针,程明昱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方才那一笔尚不够流畅,不过力道却稳住了,接下来你便顺着这个感觉,再练几笔,熟能生巧,往后这悬针,你便可写好了。”


    程明昱下意识去拾茶盏,临到嘴闻到那股清新的茶气,方意识到是盏茶,便搁下了。


    夏芙对程明昱的动作毫无所觉,她如任何一位被老师悉心指点鼓励的初学者一般,极有兴致地连着写了几笔,有好有差,不过程明昱一言不发,给她时间适应。


    风嗖嗖地穿过窗棂,送来一段清淡的桂香,那香气顺着光芒悠悠浮动。屋子里静若无人,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响动。


    也不知过去多久,夏芙连着写了大半页,好似终得其法,颇有些得意,她搁下狼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眸眼儿亮晶晶地问他,“家主,可以了吗?”


    程明昱看了一眼,不说满意,不过已经长进了,


    “不错,再看这笔竖钩”


    眼看程明昱再度拾起狼毫,准备蘸墨再写,夏芙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还要写?


    可惜身侧的男人神情凝肃如玉,端的是细致入微、不苟言笑。夏芙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只乖乖勾着脑袋悄悄看过去。


    只见他提笔写下一笔“横竖钩”,那一笔恍若拉弓,蓄势而发,又在末尾提钩收势,凌厉却不失潇洒。仅仅一笔,便已是铁画银钩、气凌百代,让人叫绝。


    好字!


    夏芙的视线顺着那一笔,不自觉地落到了那只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夏芙自小学琴,对手向来颇有研究,家主这无疑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再联想起身侧那张近在咫尺却夺目的容颜。


    夏芙不禁感慨,上苍到底给家主关了哪扇窗?这男人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了。


    哦对了,他克妻。


    夏芙默默地打住念头。


    程明昱这厢已将横竖勾的笔画要领讲述一遍,偏眼问夏芙,“看明白了吗?”眸光如水,认真而凌厉。


    “啊”夏芙茫然地掀起眼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上他渐渐深邃的眸子,慌打了个激灵,“哦,我来试试”


    这模样不消说,一定是走神了。


    程明昱当然不喜,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你再看一遍”


    夏芙被他方才那一眼瞧得双肩轻颤,指尖微抖,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浑身散发着威凛之气的冰山。不过这回倒是认真瞧了,她笨笨拙拙地点头,“我来试试。”


    程明昱搁笔,先看着她写下一笔,好似将他方才所言听了进去,便放了心,


    “写满一页,如此便大差不差了。”


    夏芙手一顿。


    吃惊地瞥了一眼满大一张雪白宣纸,头额发胀。


    这得写到何时去?


    今夜还办不办正事了?


    程明昱行事素来严谨。少时习字便笔耕不辍,废寝忘食亦是常有之事。他深知欲成事必下苦功夫,骨子里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浑然不觉这个要求苛刻,甚至在他看来,已是底线。


    “你先练,我去取壶水来。”


    绣房只有一壶茶,程明昱起身去了外间,吩咐周嬷嬷备了一壶水,循着功夫与周嬷嬷叙了几句家常,问过老人家身体安康,方折进屋。一抬眼,便见案后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支着细嫩的腰肢,无精打采倚在那张榆木案,一手托腮,一手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笔。


    这背影程明昱当然不陌生,每每去族学巡视,那些躲在末席偷懒的学生便是如此。


    他忍了忍脾性,抬步迈了过去。


    夏芙并非偷懒,她手酸的不行了。


    她这辈子没吃过苦。


    出生时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别说干活,就差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交由叔父与婶娘收养,他们也总觉得她生得水灵灵、嫩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吓着她。到了程明佑这儿,更不必提,只怕她眉头还未皱,他便已赶来哄了。


    便是婆母与大伯母待她也素来和善可亲。


    这般严肃苛刻毫无商量余地的,只有程明昱。


    夏芙委屈,不敢吱声。


    正头疼怎么结束这一场煎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嗓音。


    “夏芙,习字要挺直腰身,否则会写歪。”


    他语气依然一板一眼,毫无起伏。


    夏芙嗖的一下坐直了身,一脸被抓包的慌乱,抬眸眼巴巴看着他,视线尾随他坐下,“家主”想要打商量。


    怎奈程明昱没给她机会,好似洞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都说字如其人,你的字虽说秀丽,却无筋骨,瞧在眼里,便觉柔弱可欺,倘若往后的孩子,也学得你这般写字,你让旁人怎么看他?”


    一句话将夏芙心头的懒劲浇得透透的,她抿紧了唇,咬紧牙关,认真点头,“家主教训的是,我再练”


    灯芒明澈,照亮她那张憨气未脱的脸蛋,她眼睫极长,浓密如鸦羽,眼睛直直盯着他写过的几笔字,笔尖悬在半空要落不落,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寻到了窍门,一鼓作气落笔下去,手臂似弯非弯,像是快要力竭,却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再战。


    程明昱将她神情动作收于眼底,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一盏水,气定神闲地喝。


    这个空荡,方觉夏芙桌案旁搁着一册诗集,他伸手取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少顷,夏芙这边撑到眼皮打架,总算写满一页,连忙扔下笔,握着手腕揉。


    程明昱这厢接过笔,“还有最后这一笔横,收笔尤为紧要,封口漂不漂亮就看这一笔。”


    待程明昱示范完,却见小娘子双手绞在腹前,眼神要望不望的,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慢吞吞地、理不直气不壮地问,


    “家主,要喝茶么?”


    程明昱下意识回道,“我不喝茶。”


    待话落,察觉夏芙双肩缩成一块,脸蛋险些埋去胸前,耳根红透宛如一抔霞云,终于后知后觉她是什么意思。


    程明昱神情倏然掠过一瞬幽黯,心中翻涌起阵阵复杂。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个词,一个“固”字,一半都没完成便要改做其他,对于程明昱而言,是极其不适应也不能接受的。


    但仔细想想他到此的目的,好似又无话可说。


    罢了。


    程明昱指着程明佑那册诗集,“你便是照着这册书练的?”


    夏芙回过神,呆呆地点头,“是。”


    程明昱神色间隐隐带着嫌弃,“明佑的字虽比你好一些,却也好不到哪去,你照着他练,一辈子都别想出头,这样,明日我寻一册字帖给你,往后你白日闲暇无事,便照着练,一页练十遍,不出一月,必大有长进。”


    末了为免夏芙敷衍了事,他盯着她懵嗔的眉眼,语气清冽,“每晚我要检查功课。”


    夏芙:“”


    眼神睃着夫君那册诗集,很想告诉程明昱她并非在习字,到底咽下去了,闷闷嗯了一声。


    程明昱吩咐完,仍然没有动的意思。


    夏芙见他沉默,也不管他什么表情,施施然起身,先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送他跟前,便溜溜地往浴室去了,待净手回来,见程明昱犹坐着不动,她眼一眨,将原先那盏葛纱灯给点燃,硬着头皮移去程明昱跟前的桌案,旋即拿着罩面,将桌案上那盏明亮的银釭“啪”的一声给歇了。


    屋子里光线瞬间暗淡。


    一道幽邃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夏芙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做完,又提着裙摆一溜烟似的挪进了床榻。


    程明昱望着那道照影惊鸿般的背影,服气地吁出一声,好半晌方抬步跟上。


    第22章


    两人今夜一言未发,谁也没吱个声。


    帘帐外烛光沉沉浮浮,眼瞳里的水色明灭盎漾。夏芙晓得今日惹了程明昱不快,自始至终将小脸捂住,只露出小巧的鼻梁和红艳饱满的唇珠。帐外的秋风偶尔从窗隙钻进来,拂得烛焰一偏,光影在她手背上浮动。


    看在程明昱眼里,便觉有些不妥,他抬手将她手臂掰开,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原是捂久了,额上鼻尖都沁着薄汗,鬓发贴在颊边,弯出凌乱的弧度。夏芙只得将脸蛋偏去一旁。一如过去,程明昱自在了,也就没再管她。


    九月不比八月暖和,夜里添了凉气。从前夏芙将被褥堆在一角,如今入了秋,汗湿衣衫贴在身上,冷热交加,便不好受。


    这个月可一定要成事,若是挨到下月,便更冷了,届时不得不钻进被窝。


    好在没多久账内暖和了,夏芙迷糊之时不知拽了什么一把,待回过神来,懒洋洋地陷在枕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程明昱回到书房,照旧询问平伯时辰。


    平伯奉上一杯温水,将头埋低,“亥时二刻。”


    换而言之,他今日在听雨阁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程明昱沉默看了一眼角落的铜漏,神情倒也没有明显变化。


    今日原是打算早些去,早些回,却因教她练字耽误了工夫。无妨,习字是大事,将她教会了,往后孩子便有一位合格的启蒙老师,程明昱从不小瞧母亲对孩子的影响,譬如他自个,当年便深受母亲周氏教诲,他始终认为,学识出色的母亲,在孩儿幼时起的启蒙作用,比父亲更大。


    时辰不早,程明昱便不迟疑,立即沐浴更衣歇下了。


    程明昱对夏芙习字一事很是慎重,翌日忙过朝务族务后,特意吩咐书僮,


    “去寻几册入门的小楷字帖来。”


    程家堡的藏书阁坐落在府内东北隅,与程明昱书房仅隔一条甬道,是一座三层的环形堡垒砖质楼宇。檐瓦皆以青黑琉璃覆之,梁柱施以朱绿彩绘,雕饰朴拙而不失风雅。阁前引莲池水环绕而过,池畔植梧桐数株,枝叶蓊郁,炎夏时节亦自生清凉。池上有白石小桥,过桥方抵阁下,这是取水克火的格局,为佑藏书永存。


    藏书阁每日有专人打理,族人亦可往藏书阁借阅书册,不过不是什么书都能被借出去,许多珍籍善本唯有抄本可借。书僮来到藏书阁,便见阁外已侯了不少人,等着挨个借书或还书。


    书僮目不斜视,拿着程明昱的对牌,迳自登楼入室,来到书法字帖这一阁,寻了大约五六本初学的字帖,送回书房。


    彼时酉时未到,不到晚膳之时,程明昱书房内迎来一位客人,正是前不久刚被请入族学的夫子沈青,沈青亦是一袭茶白旧袍,手执羽扇,腰悬佩玉,颇有魏晋名士之风,他比程明昱不过大一岁,二人也算故交好友。


    “子昭这封请帖来得及时,我恰与陈山长起了龃龉,正想寻个旁的投身之处,不愿再看他脸色行事!”


    书僮见状,不敢多言,只轻轻将书帖搁在桌案一侧,便默默退去一旁。


    程明昱目光在书帖上落了落,没急着伸手,而是含笑回沈青的话,


    “陈山长对你并无恶意,无非是相中你,想招你为东床快婿罢了。”


    沈青急道,“诶哟,他那女儿虽才华横溢,可相貌实在丑陋,我娶不得,娶不得”


    程明昱从不对女子相貌进行品评,他摇摇头,不欲与他多言,这才将字帖取过来,一一挑选。


    小楷的入门物为《灵飞经》,飘逸灵动,字画妍媚,本是上上之选,怎奈夏芙的字迹本不缺妍媚,反而少了些挺拔精劲,若是先练得些筋骨神韵回来,再习灵飞经,兴许效果更好。


    翻来选去,程明昱没寻到合适的字帖。


    沈青见他略略发愁,问道,“你在找什么?”


    程明昱也不避讳,“替族中一女子寻一本小楷习字。”


    沈青闻言眼色倏的便亮了,“替一女子?什么女子?”他顿时来了兴致,连腰都坐直了。他与程明昱相识多年,极少听他提女人的事。面前这位程家掌门人,若不是为了延绵子嗣,想必可以去长安山当道士了。


    能得程明昱这般费心的女子,定不是凡人。


    然程明昱从来不会配合旁人八卦的心思,只默默寻思,不予理会。


    沈青只得靠回去,悠然笑道,“这还用去藏书阁寻?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你少时写过的一册《法华经》,那册经书写得实在是清劲秀逸,俊彩飞扬。子昭,不是当面夸你,那册《法华经》堪称当世小楷第一,我走遍四海书院,可再没见着那般奇绝的小楷了,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怕是如今的你,也不一定能写出当年的神韵。”


    经他提醒,程明昱才恍然记起十六岁那年,高中状元,归乡祭祖,心中思念亡父,憾未能当面呈禀喜讯,悲痛交加之际,在听雨阁中写下一部《法华经》。彼时正当年少得志,即将入仕、大展拳脚之时,可谓意气风发之至,然子欲养而亲不待,满腔壮志竟无慈父可诉,种种心绪翻涌激荡,最终造就了这一篇《法华经》。


    后来此帖无意中被沈青发现,惊为神品,当即拓了一册回去,至此这册《法华经》名扬天下,众人争相求购而不得,市面临摹不知凡几,程明昱从未在意过,写完便交予书僮收好,今日方想起这茬。


    “我找找。”


    他起身来到西室的内书房,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寻得这一册。


    沈青见状,连忙起身朝他追来,“来来来,给我,我临摹一册,给你那族人习练,你这一册给我,我拿回去好生钻研”


    尚未碰到那个册子,只见程明昱手一抬,避开他,“没门。”


    沈青的临摹本算什么?字迹虽有神有形,却过于旷达不羁,不适合夏芙。再说,他的字虽比程明佑好一些,却也没好太多。


    沈青气笑,颇有几分暴殄天物的痛惜,“那你倒是再给我写一册来!”


    “有空再说。”程明昱翻开那册法华经,不紧不慢回了他。


    夜里,程明昱照旧于戌时二刻抵达听雨阁,一进屋,便将那本册子交给夏芙,


    “打今日起,便将这册《法华经》习会。”


    夏芙腼腼腆腆地接了过来,书帖是橙黄的缎面书封,上绣云水缠枝暗纹,书“法华经”三字,仅仅是这三字,便觉一股天生的灵气扑面而来,叫人眼前一亮,夏芙不知不觉坐下,双手捧着字帖,兴致勃勃地观赏。


    一眼望去,字字藏骨抱筋,翰逸神飞,笔力洞达,没有一丝懈怠,观之有如清风朗月在怀,有如旷野在望,一掠一磔恍若玉带翻飞,自有一种独具的灵韵跃然纸上,是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家主,哪来这般好的字帖?可是您收藏的古帖?”


    夏芙心潮澎湃,小心翼翼捧着生怕给弄折了。


    昨夜程明昱虽给她示范过几笔,只是那笔锋明显老辣无比,与当年这少年旷达之气迥然不同。是以夏芙第一眼没看出这是程明昱亲笔。


    程明昱还做不到当面自夸,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淡淡应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这幅小楷过于灵动精妙,实在叫人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欢喜,夏芙不忍释卷,脱口道:“家主昨夜说字如其人,可见写这副小楷的一定是位美男子。”


    程明昱:“”


    他沉默着,不知说她什么好,只将携来的一沓金栗笺不紧不慢地搁在桌案,“今夜我帮你把基础笔画过一遍,明日你自己临摹。”


    “啊?”今夜还练啊。


    夏芙听得这一句,好心情顿时见鬼去了,偏过眸来眼巴巴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要练多久?”


    昨夜练了半个时辰,手胳膊这会儿还疼着呢。


    瞧她这反应,程明昱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事先不问学什么,头一个关心的竟是何时结束,这与学堂里那些不学无术、只盼着下课的学子有何区别?


    他费尽心思教导她习字,竟遭她这般嫌弃。何苦来哉。


    若换作族中那些子侄,程明昱这会儿早就沉下脸来,出声斥责了。


    可面前这个人


    他垂眸看着夏芙。


    她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方才那点眼巴巴的可怜劲儿又添了几分心虚,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躲躲闪闪的,整个人缩在那儿不吱声了。


    程明昱到嘴边的话咽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终究与旁个不同,打不得骂不得。


    程明昱于是耐着性子说服她,“先把基础打牢,骨架搭好,往后习字便是事半功倍,行云流水。”末了,程明昱也晓得如何拿捏她,


    “你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比别人差吧?你学的好,将来自可一笔一划教他。”


    这话结结实实掐在夏芙七寸,她老老实实坐好,将字帖小心谨慎摆在一旁笔架,随后准备取笔蘸墨,这会儿功夫,方瞧见程明昱携来的那沓金栗笺,


    “用金栗笺练?”她嗓音明显高了几个度,吃惊盯着程明昱。


    程明昱表情纹丝不动,“是。”


    “此笺过于昂贵,我拿来练字,实在是铺展浪费。”夏芙对着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有数的,写出的小楷远不到可以收藏的地步,这一练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


    “嗯。”程明昱没有否认,“我供得起,你只管练,没了回头给你送。”


    夏芙昨夜那叠宣纸,他没看上。


    夏芙:“”眼溜溜地睃了那张俊脸一眼,见他显见没有过多纠缠此事的意思,只得收回了视线。既是先习永字八法,夏芙便将那幅法华经给收起,不经意间扫至落款,红印泥赫然刻着“子昭”二字,


    夏芙捧过来定睛看了两眼,好奇问道,“家主,子昭是何人?”


    能写出这等神品必定不是一般人物,保不齐是某位前代的大家。


    怎料身侧的男人,默了默,挤出一字,“我。”


    风忽然便轻了,周遭一切动静消失,唯有夏芙愣愣地呆在原地,那张嫩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连耳根子都臊得发烫。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比在床笫之间多叫两声还要难为情。她怎么能当着家主的面犯花痴,夸人家是美男子呢?这脸往哪儿搁呀。


    罢了罢了,丢脸也不只这一两回。


    夏芙深吸一口气,愣是厚着脸皮略过这一茬,慢悠悠抽出一张金栗笺推到他跟前,不敢抬眸看他,“家主,请您教我永字八法吧”


    程明昱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掠过,一言不发,已握笔蘸墨,开始讲述永字八法的要诀。


    夏芙默默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暗忖他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尚且肯屈尊耐心教导自己,若自己再不知趣,便当真是不识好歹了。于是她敛定心神,决意认真听讲。


    夏芙到底有些基础,程明昱讲述一遍要领,她便记住了。


    “练吧。”


    一张金栗笺正好足够习练一遍基础笔法,金栗笺果然与平日所用的宣纸不同,细腻而紧密,笔锋下去十分拖得住,夏芙写起来也流畅自如。


    只是写着写着,她忽然发觉正因这种信笺格外能受力,对执笔者要求便极高,若力道控制不够均匀,字迹要么飘得厉害,要么便如狗爬似的。


    前两页还算好,越往后字迹越发轻浮,便是程明昱定力再好,脸色已有些难看了。


    不过夏芙是有巧思的,她很快想了法子化解这份难堪,只见小娘子笑融融地推了一页金栗笺过来,带着几分讨巧,“家主,我累了,想先歇一会儿,不如家主帮我示范一页,不写永字八法,写一句诗吧,就写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夏芙的算盘打得呱呱响,家主的书法一字难求,逮着机会哄着他多写几幅,她藉机收藏,往后当传家宝流传下去也是好的。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乖巧温顺,自然毫不怀疑她的用意,顺手也就写了,写得是一副小楷,还未搁笔,只见那小娘子施施然将那幅字给抽走,很快又递上一张,


    “家主再写幅行书吧,这一句诗写行书定极为好看!”那双杏眼扑闪,淌了水般明亮真挚。


    程明昱若还未察觉她的小心思,那便是傻子了,他轻轻将笔一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芙,是我习字,还是你习字?”


    当着他的面戏耍他者,夏芙是第一人。


    四目一接,夏芙轻而易举败下阵来,心虚地抿了抿唇,声若蚊吟道,“家主,不如我白日再练吧。”


    “手疼。”她着重咬字。


    程明昱看着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险些气出好歹来。


    所以,他这是求她来了?


    程家主多好的涵养,硬生生压住脾气,好整以暇问她,“你明日打算练多少?”


    一听程明昱要放过她,夏芙那股灵动劲儿又回来了,立时伸出一个巴掌,试探着问,“五页?”


    然对面的男人眼神漆黑如墨,无动于衷。


    夏芙便知不成,心一横,“十页?”


    “二十页!”程明昱语气不容分说,“明晚我要检查。”


    夏芙小脸一跨,委委屈屈答应了,刚垂下眸,想起正事,复又抬眸俏生生问,


    “家主,那现在可以喝茶了么?”


    程明昱对上那双无辜剔透的水杏眼,硬是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从何时起,这一盏茶并非是客气礼节,而是暗示他,该上榻了。


    第2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戌时急雨浇过,夜风蓦地冷了下来,窗牖没来得及掩严实,呼呼的一阵风灌满整间绣房,那股冷不似冬日刺骨,却带着雨水浸透后的湿凉,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夏芙打了个哆嗦,不由地抱住胳膊,慌忙往帘帐内钻去。


    程明昱跟在她身后不远,瞥了一眼她纤弱的背影,再度转身将窗掩紧了些。


    东窗下的银釭已灭,屋内仅屏风处燃了一盏葛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罩,晕成一团柔和的暖色,在屏风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程明昱平日在自己屋里是从不用这种灯的,他习惯了明亮的烛火。但此时此刻,这盏葛纱灯光线晦暗不明,恰恰应了这屋里两个人的景。


    他照旧来到盆架前净手,准备妥当,这才掀帘而入。


    帘后是更暗的一片,夏芙的身影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折腾,像是在铺整被褥。程明昱立在帘帐处等她,也没往她的方向看。


    半晌,那边传来她难为情的一声,“家主,我夜里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斟酌了许久。


    说完夏芙垂下眸,极为不好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两人皆心知肚明。


    程明昱的神情没有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声线仍旧平和,只是尾音比平日多了些微沉的哑意。


    夏芙得到他的回应,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温温吞吞嗯了一声,掀开褥子,慢慢躺进去。


    这是一床秋褥,薄薄的一层,用锦缎缝制,里面塞了些蒲绒,那是蒲棒上附着的绒毛,晒干后蓬松柔软,轻得像没有份量,保暖却极好。过去夏芙没用过这么好的褥子,这是搬来听雨阁,长房给预备的。


    躺好后,她便闭上眼不说话了。


    账内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遮掩那份难以言说的局促。


    那厢程明昱修长的手指搭在衣领,缓缓解开纽扣,过去同寝时,他只松一松腰封便和衣而入,里面的中衣始终是齐整的,今日既要盖褥子,外袍披着便太累赘。


    好在被褥轻软,也不觉得份量重,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挨得更近了,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处,辨不清谁是谁的。


    夏芙闻得一股松木般的味道,干净清冽,却又因裹在这床褥子里而变得温热起来。


    当然不适应,也很尴尬,好似回到了最初,视线各占一方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也很混沌,她自始至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翌日晨起,夏芙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在枕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揉着酸胀的腰身,慵慵懒懒地来到梳妆台坐下。


    待要对着铜镜给自己梳妆,忽然瞧见唇珠下似黏了一粒血珠,夏芙愣住了,抬手抚了抚,又往舌头一舔,果真舔出一抹铁锈般的腥味,夏芙浑身一僵,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恍惚间,昨夜最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了上来,燥热的帐内,翻涌的潮水,她攥着他的手,狠狠咬下去时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还有他在耳边那声闷闷的痛哼。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夏芙绝望地闭住了眼。


    天爷呀!她这是干了什么勾当!


    她怎么可以咬他,她连程明佑都不曾咬过。


    夏芙双手捂住脸,只觉得脸颊烫得像要着火,又羞又躁,急得直跺脚。


    这回与先前数番丢脸不可同日而语。她伤了人,她伤了他!


    外间传来脚步声,是老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洗。帘子一掀,老嬷嬷便瞧见夏芙捂着脸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着寝衣,窈窈窕窕的肩背微微佝着,像个做错了事正耍性子的小姑娘。


    老嬷嬷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二奶奶,时辰不早,叫奴婢们伺候您梳洗吧。”


    在下人跟前,夏芙不想失了体面,转身过来,脸上堆起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有劳嬷嬷。”


    丫鬟们手脚麻利,替她梳头净面,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又伺候她用了早膳。一碗红枣粥喝下去,夏芙才觉得慌了一早上的心稍稍定了些。她坐到东窗下的书案前,铺开纸笔,打算写课业。


    没法子了,只待晚间人来了,亲自给他赔罪。


    有了这一遭,夏芙可不敢再偷懒,必是要将课业完成的漂漂亮亮,如此夜里赔罪,他方能少动了气。


    永字八法写二十页,可不是一会儿工夫,夏芙又吩咐文宁,“你亲自去四房与太太告罪,就说我有事,晚些时候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诶,奴婢这就去。”文宁笑着答,很快便转身出了听雨阁。


    夏芙这一写,至巳时末方写完,舒展片刻胳膊,打算回四房陪婆母用午膳。


    将将迈出听雨阁前的石桥,另一边文宁自九曲石拱桥方向奔来,“二奶奶。”


    夏芙闻声驻足候着她过来,见她脚步又快又急,神情也与平日不大一样,忙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文宁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家主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今夜有事,不得空过来,叫奴婢知会您一声。”


    夏芙一听,心凉了半截,程明昱从不食言,是当真有事,还是伤得太重,不便过来?


    至此那颗心是惶惶不安,再也镇定不下来了。


    他夜里总要撑那么长时辰,必是受了伤不便行事,故而推脱不来。


    夏芙这辈子都不曾这般窘迫,此刻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浑浑噩噩回到四房,东次间内传来婆母与丫鬟的笑声,夏芙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让笑容显得自然些,这才迈步进去。


    “娘,芙儿今日请安来迟了,给您道罪。”她笑着行了个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四太太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听一个婆子说乡下的趣事,笑得合不拢嘴。见夏芙进来,抬手招她在身侧坐下,又将屋里不相干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怜爱地看着她,“我都知道了,文宁跟我说,明昱每日给你布置了课业?”


    夏芙对上四太太揶揄的眼神,笑得比哭还难看,窘着一张脸答,“上回我拿着夫君的诗集誊抄,被家主逮了个正着,他嫌我字迹难看,便寻了一册字帖给我,现如今我每日得习练十页。”


    四太太见夏芙苦不堪言,险些笑弯了腰,“你别怨他,明昱可不是明佑,明佑是你正儿八经的夫君,心里眼里疼你,自然万事宠着你。明昱严于律人,眼光奇高,旁人眼里顶顶好的人与物,在他那儿都不得正眼一瞧,你就听他的练吧,总归对你与孩子都无坏处。”


    夏芙赧然一笑,“媳妇也是这般想的,这不今日晨间便踏踏实实写了十页。”


    回到四房,夏芙心里便有个主意。


    她娘家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父亲去世前留了几册医书给她,被她当作嫁妆带来了程家,她记得里头有几个古方,十分珍贵也很灵验。夏芙晓得自己有两颗很厉害的小虎牙,保不齐印子还齐全着呢,程明昱自持身份,未必会延医用药,好歹她做一罐药膏给他,叫文宁送过去,权当赔罪。


    “娘,我先回房配些膏药,等会陪你用午膳。”


    “去吧去吧。”


    夏芙出了东次间,快步回到原先住的秋香苑。东厢房的耳房被她辟作药房,里头还囤着不少药材。嫁妆里那些药方医书也都在,其中便有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方子。夏芙当即吩咐秋蕖依药方抓了药,现下里便研制起来。


    到午时正,总算熬制极小一罐药膏,预备着叫文宁送去。


    先净了手更衣,回到四太太的上房,陪着用膳时,四太太便道,“待会陪我去长房给你大伯母请安。”


    夏芙筷箸一顿,惊讶道,“怎么突然要过去?”


    四太太神情淡淡,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听闻长房来了一批客人,其中一人是我原先娘家的父母官,连着他家太太也来拜访,你大伯母叫我过去作陪,一道说说话。”


    夏芙道,“好,我陪您一道过去。”


    心里头隐隐想着,万一撞上程明昱,便叫文宁将东西送去,顺带问问,他这月还来不来,好叫她心里有数。


    至于亲自赔罪,恐怕要等他去听雨阁了。


    在听雨阁,他们是兼祧的关系,做着最亲密的事,到了外头,他们一个是隔房的弟媳,一个是程家家主,没有理由碰面,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第24章


    既是要见外客,夏芙少不得又换了一身月兰的对襟通袖长褙,一条米黄的挑线裙,插上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套上一对玉手镯,跟着四太太去了长房。


    长房管人情接待的婆子早候在垂花门,迳直将人领去了荣华堂东南面的花厅。


    今日的客人与平日不同,来的是一行人,为首的是程明昱的恩师,享誉四海的卢老先生,卢老先生是当世儒经大师,不仅通学古今儒经典籍,更是突破上古注疏的束缚,提出以己说经,阊导“人性、天理、心性”合一的内圣之学,很得世人推崇。


    陪着卢老先生一路抵达弘农的,还有原济州知府改任杭州的陆承息夫妇,以及卢老先生两位关门弟子。


    此行只是路过弘农,将往金陵书院讲学,赶巧半路遇见陆承息夫妇,便一道被程明昱留了下来。


    花厅正中偏西,一座紫檀边座挂苏绣山水屏风,将宴席隔作东西两处。屏风西边,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玫瑰椅上,穿得富贵精致,说话温雅客气。东边的男客则围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中,深蓝团花的椅垫衬着他们沉稳的袍褂,推杯换盏间谈些时闻趣事,嗓门略高却分寸恰当,端的是一派贵而不喧。


    四太太牵着夏芙进来,先与周氏和萧氏问了好,目光不由得投向陆夫人,


    不待四太太开口,那厢陆夫人却是一眼先认出她来,惊喜地起身,“给四太太问安,您可还记得我?”


    四太太也是个人精,不待周氏吩咐,便已热络地上前搀住陆夫人的手臂,“怎么会不记得太太您?大前年在济州和畅园,咱们见过的。当时我就觉得您一身福相,是人人得夸的贤内助?您看,这才一转眼的工夫,陆大人果然又高升了!”


    济州知府品阶在杭州知府之下,且杭州是富裕膏腴之地,此次调任,陆承息算高升。


    “嘿哟,我那算什么福气,不过是劳碌命,成日里不是随着夫君东奔西调,便是操持家务,比不得程家几位太太在屋里享福。”


    陆夫人与周氏是初次见面,素闻这位程家掌家太太极有威名,深不可测,言辞间十分谨慎,生怕失了分寸,有了四太太这位故人在场,陆夫人便放松许多,迳直拉着人坐在自己上首,热情地攀谈起来。


    说过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芙,见她生得柔美无暇,方问道,“这位莫不是太太闺阁里的姑娘?”


    四太太闻言险些笑出声,握着陆夫人的手,亲切回,“您可真真是好眼光,准准的。”


    这话听着好似有玄机,陆夫人茫然地看向周氏与萧氏。


    萧氏先笑出声,指着夏芙,“您猜错了,这位是我们四太太的二儿媳,不过素日里着实是当闺女养的,不仅是四房的闺女,就连咱们大太太也把她当眼珠子。”


    陆夫人是聪明人,闻弦而知雅意,便知夏芙很受长辈欢喜,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遭,见她眉眼生得极静,似秋水涵光,颇为惊艳,“不怪诸位太太疼她,这样水灵标致的人物,我也是头回见。若搁在我们陆家,怕是要当宝贝供着的。”


    夏芙柔柔施礼,“太太谬赞了,不过是长辈们慈爱,疼惜我们罢了。”


    陆夫人见了这等容貌,哪里舍得移开眼,“只是这位二奶奶年纪轻,怎么打扮却这般素净,身上干干净净,连花儿粉儿的都闻不着。”


    四太太闻言神情略黯,夏芙也低落地垂下眸。


    陆夫人方觉不对,有些尴尬。


    二太太萧氏忙打圆场,“太太有所不知,我家四房的二少爷在金山堡一役中为国捐躯,芙儿如今在守寡呢。”


    陆夫人心里一惊,敢情自己这是戳了人家的伤心事,顿时懊悔不迭,连忙岔开话头,“今几个初见二奶奶,就觉得跟自家姑娘似的,心里十分欢喜。手上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喏,这串珠子是我前不久新得的,权当给二奶奶的见面礼,万望别嫌弃。”


    言罢立即自碗中退下一串碧玺珠子,塞至夏芙手里。


    夏芙惊慌失措,往后退开一步,“这可使不得,这般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陆夫人有心赔罪,若是夏芙不收,今个便有些下不来台。


    周氏看出她一腔愧色,替夏芙做了主,“孩子,难得陆夫人一片心意,你便收了,也算你们投了眼缘。”


    周氏暗想,回头陆夫人离去,她这边再补一份贺礼,替夏芙还了这个人情,如此两厢便宜。


    陆夫人得了周氏这话,越发有了底气,非要塞去夏芙手中,夏芙只得收下,又腼腆地道了谢。


    周氏见陆夫人一双眼睛安在夏芙身上,生怕她又动什么心思,连忙朝夏芙招手,“来大伯母跟前坐着,昨个吃什么了?上回给你的点心可还爽口?”


    将陆夫人扔去给四太太和萧氏作陪,自己拉着夏芙关怀备至。


    夏芙便挨着她身旁的软榻落座,双手低垂在腹前拢着,笑着回,“上回您吩咐人送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分三日吃的。”


    周氏看着她羞答答的模样,想起送点心的那个人是程明昱。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话闲,目光却不由得投向隔壁的儿子。


    她这个位置,恰巧不受屏风遮挡,只有一方珠帘做隔,轻而易举便将对面场景收之眼底。


    不仅是她,夏芙也不着痕迹往那边瞟了一眼。


    换做平日,她断做不出窥视程明昱之事来,然眼下,她实在不知昨夜将他伤到何等地步,心里不踏实,忍不住要看上一眼。


    珠帘另一侧的东间,极为宽敞轩峻,靠北的十二开山水座屏下,摆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程明昱在西,卢老先生在东,其余诸人则分主宾在左右落座。


    只见那男人今个穿了一身湛青的浮光锦长袍,一根玉簪束发,眉目濯濯如玉,无一丝瑕疵,正有一搭没一搭与众人说话,敝膝平整地垂在膝前,袍色并不鲜艳却隐有暗芒浮动,衬出一身英华内敛的贵气。


    夏芙视线毫不犹豫捕捉到那双手。


    只见他左手轻轻搭在膝处,修长白皙,依然是正襟危坐的姿态,右手并未伸出,被他身侧的高几挡了个正着,窥不见端地。


    夏芙心口发紧,她记得昨夜咬的仿佛就是他的右手。


    天爷,别说夜里不能过来行房,便是白日写字签押岂不都受影响?


    她这是干得什么混账事啊。


    夏芙收回视线,咬住下唇心若死灰。


    周氏何等敏锐之人,隐隐察觉怀里的夏芙散发着不安,颇为奇怪,瞥了瞥她,又看了一眼那头的儿子,没看出半分异样来。


    这二人是怎么了?


    莫不是夜里闹别扭了?


    那厢沈青正当着卢老先生的面出卖了程明昱,


    “老师,前个儿他那幅法华经给找出来了,我向他讨要,他还不肯,老师,你说说他。”沈青扬起羽扇往程明昱的方向狠狠一指。


    卢老先生捋须调转方位看向身侧的程明昱,“是吗?法华经的拓本我见过,果真是气凌百代,灵气逼人,一直没能见着正本,今日我既来了,你且拿出,叫为师观摩观摩。”


    程明昱右臂下垂,让宽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背,拱手朝老先生一礼,“老师恕罪,赶巧送了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请您见谅,不过是一幅字,赶明儿学生再写几幅,请老师指教。”


    沈青想起程明昱将那幅宝贝送了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今日当着恩师的面不吐不快,“老师,他把法华经送给了”


    话未说完,前方程明昱一道凌冽的视线投来,逼得沈青硬生生住了嘴。


    卢老先生年迈,眼神不大好使,尚未察觉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道,“也不必赶明儿,我此去金陵,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再想见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日既路过弘农,你便写一幅小楷给我,我带回去,也好慰藉你师娘的惦念之心。”


    卢老先生的妻子一直为没能收藏程明昱一幅小楷而遗憾。


    沈青闻言连忙凑上来怂恿,“就是,就是,写,今个儿写几幅,咱见着有份!”


    对面的陆大人哪里能不捧场,当即摆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笑道,“敢情陆某今日是沾了卢老先生的光,也能一睹程相翰墨之风采。”


    席间作陪的几位官员并子弟,俱眼巴巴地望着程明昱,个个心里盘算着,若这位世家第一人今日真能舍出几幅墨宝来,哪怕只捞着一字半纸,回去了也是一桩长脸的谈资。


    毕竟坊间程明昱的书画,早已是千金难求的天价。


    谁知却见那位清俊的年轻家主缓缓起身,朝卢老先生深深一揖,面上带着几分歉色,


    “恩师在上,本不该推拒,不过今日实在是写不得。”


    卢老先生略生不快,“怎么回事?”


    程明昱微微拢了拢袖下的右指,语气无奈,“昨夜右手指根不慎受了伤,无法动笔。”


    陆大人等人俱是一惊,旋即大失所望。


    倒是卢老先生满目关怀,“果真如此,可伤得严重?”


    不等程明昱搭话,那厢沈青已起身来,目光锁住他的右手,便要来撩他的衣袖,“叫我瞧瞧,昨日晚边我见你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受了伤。”


    程明昱稍稍将袖往后一负,避开他的手腕,“小伤而已,无伤大雅。”


    卢老先生闻言脸色沉下来,“我印象里,你是个顶顶矜贵的人儿,平日别说碰着磕着,便是皮都不曾破过一块,素日里我也教导你,咱们做书生的,旁的可不在意,一双手却是革命的本钱,万不能伤着一点,你这一伤,害我们几人可是白跑一趟了。”


    程明昱面色纹丝不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再度下拜,“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这一抬袖,被眼尖的沈青瞄着了伤口,“咦,你这伤的不轻呀,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似还有两个深深的印”


    不待他说完,程明昱衣袖垂下,斥了他一句,“当着老师的面,莫要大惊小怪。”


    那边程明昱的二弟程明江起身过来,听闻程明昱受了伤,便立在门口斥责侍奉的人,“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害兄长受伤,今日不能圆老先生夙愿。”


    程明江当然看出卢老先生十分不快,自然得做一番姿态。


    程明昱身侧是有几位长随的,几人扑通跪在地上,一头雾水认错。


    程明昱不是将责任推给旁人的主,转身朝老先生解释,“不过是夜里一只猫儿窜过来,不甚抓了几爪子,并无大碍,老师勿忧,赶明好了,我写几幅字,着人送去金陵。”


    卢老先生闻言慨然一笑,“倒也不是非逼着你写,本以为今日咱们几人到访弘农,亲自目睹你作画写诗,也算一桩雅事。”


    卢老先生是风雅之人,所到之处,呼朋唤友,吟诗作画,讲究肆意畅怀。


    沈青再度瞟一眼程明昱的手,慢腾腾回到席位落座,暗想猫儿抓了几爪子倒是说得过去,否则他当真以为程明昱被哪个女人给咬了。


    西间暖阁里,将此间动静听了个正着的夏芙,眼珠儿无神地睁着,一颗心七零八落,恨不得就地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这一耳朵,心想哪只夜猫子这般凶辣,直到瞧见怀里的夏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出几分,顿时又惊又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怜爱地拍了拍夏芙的后背,偏过脸去憋得辛苦。


    她儿子那伤,哪是什么猫抓的?分明是被女人咬的!


    她悉心养大的宝贝儿子,打小从未受过一点伤,这定是伤得最重的一次。


    这事儿够她笑一辈子的。


    再看那两人,一个端的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文文静静弱不禁风,谁知床笫之间竟这般凶残。


    周氏快憋不住了,抬抬手吩咐下人,“午膳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快些上一轮茶点。”


    又恐夏芙再坐下去露出破绽,索性拉过她的手,交到张嬷嬷手里:“带芙儿去我的碧纱橱,把上回那个药茶再配些出来。”


    夏芙就这般脱离苦海,与众人告辞离席。


    席间下人上了一轮茶水后,程明昱挽留卢老先生在府上小住几日,不料老先生一摆手,爽朗笑道,“你若没受伤,我倒真打算借住几日,赏赏弘农风光,再得你几幅墨宝,才算不虚此行。可你如今带着伤,我干巴巴住着也无趣。不如今日便启程,好歹赶到泰州渡口,顺流而下往扬州去,岂不畅快?”


    卢老先生是性情中人,程明昱苦留不住,只得道,“既是如此,还请老师稍候。您上回要的那几册古籍,我已为您寻到,这就吩咐人取了来交给您。”


    “别使唤下人,”卢老先生摆了摆手,正色道,“你亲自去。还有,你那些没舍得扔的书画,也挑两幅带过来,我好歹能交个差。”


    老先生一生爱书成癖,寻常人碰他的书册,他都不放心。


    程明昱毫不犹豫应下。出门时,先吩咐管家打点一车礼仪,自己则抄近路折回书房去取东西。


    他一走,沈青慢悠悠搀着老先生起身,又与周氏告辞,一路陪着说笑,往府门方向去了。


    夏芙这边刚抵达荣华堂,文宁后脚跟过来,悄悄告诉她,“二奶奶,前面的宴席散了,四太太亲自送陆夫人出门,太太吩咐您留在荣华堂用晚膳,不必回四太太那了。”


    夏芙当然晓得大伯母这是要给她开小灶,她不能恃宠而骄,“既如此,咱们也回听雨阁吧。”


    从荣华堂回听雨阁另有一条小道,不必经过人前。这条道文宁和张嬷嬷都晓得,是程明昱少时住在听雨阁,常来荣华堂请安走的道。巧的是,它与去程明昱书房的方向一致。程明昱从花厅出来,沿着廊道往西,行至湖泊西面一处空旷的横厅时,与夏芙撞了个正着。


    小娘子陡然一惊,捏着袖帕亭亭立在那里,没再动了。


    此处是个四合院落,四面回廊贯通,东西南北各有一处穿堂。横厅当心穿过,两侧各辟一条甬道,通向别处。夏芙带着文宁自北面进来,原打算循着甬道往西,折去听雨阁方向。程明昱则自东面而入,要穿往南边,去书房。


    彼时夏芙已行至西面横厅尽头的甬道口子。这院中四面无遮,唯独回廊与横厅交界的甬道处立着一扇画壁,权作遮掩。夏芙恰恰走到画壁跟前,身后一脚迈出门槛,便是通往听雨阁的林间小径。既是在此撞见了他,夏芙干脆停下来,打算亲自给他个说法。


    文宁和张嬷嬷均是知情人,见二人隔着一条长长的横厅,两两相望,立即悄无声息退去了穿堂外,各人候着一个口子,不叫人过来。


    程明昱见夏芙迟迟不动,便猜到她心思,今日夏芙就在西间,他是知道的,大抵方才那番话被她听了个正着,小娘子指不定怎么心神不宁。


    虽是急务在身,与她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他身侧仅跟着一名书僮,他抬手,示意书僮去南面穿堂口子候着,举步往夏芙走来。


    察觉他步子迈进,夏芙头埋得更低,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在外头,在艳丽的日头下泛着光,待那双缎面乌靴停在五步远的位置,夏芙屈膝一礼,“见过家主。”


    她生得一副秀美的模样,有着一眼令人惊艳的炽丽,更有耐得住细看的姣好,看人时,眸光带着几分三春的暖意,抿嘴唇角酒窝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婉魅动人。


    就是这样一个在外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懦弱小娘子,床笫之间却跟个猫儿似得碰都碰不得。程明昱背过手,忍耐着指根处传来的昭彰痛楚,心情五味杂陈,


    “何事?”他言简意赅。


    即便程明昱身上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责意,即便他一袭衣袍猎猎,始终气定神闲,可单单那两个字从唇间吐出,便叫夏芙整个人好似被火燎着了一般,从耳根烧到脸颊,羞愧难当,她眼底沁着泪意,再度朝他屈膝,“昨夜是我失礼,害家主人前落不是,我特向您赔罪。”


    这话叫程明昱怎么回,他又岂会责怪于她。


    “无碍,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青那番话犹然在耳,夏芙昏昏沉沉抬起眸,目光落在他手腕方向,“您能让我看一眼伤口吗?”


    程明昱被她一噎。


    这姑娘怎么这么虎,那样的伤口,这样的场合,她看了作甚,又能如何?


    夏芙见他默不作声,方觉自己冒失了,忙抬袖掖了掖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忽然想起那罐药膏,赶紧从袖中掏出来,双手捧在掌心,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家主,我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我少时也学了些皮毛。今日做了一罐药,该是对症的,您好歹试一试。”


    她所料没错,程明昱昨夜受伤回来,着实不曾声张。


    倘若吩咐人去取药,保不齐惊动他母亲,届时一问究竟,他如何作答?偏不巧今日被沈青那个混账当众嚷嚷出来,害他不得不找借口遮掩,以致如今府中上下皆知他被猫儿抓了两爪子。


    药想必此刻已送去了书房。程明昱自是不缺药,不过夏芙的心意他不好推拒,便往前两步,抬手接过,“多谢。”


    夏芙以为他会伸右手,不料他用的是左手,是以仍然不知他伤势如何。


    脑海再度闪过昨夜的画面,人快活到了极致,力道也用到了极致,只觉两颗虎牙好一阵发酸,下意识抚了抚腮帮子。


    程明昱察觉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一哂。


    真真一口好白牙,深深的两颗牙齿印,嵌入骨血里,还不知何时能消。


    夏芙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越发无地自容,慌忙垂下双手,本本分分地问道,“敢问家主,这月还过来么?”


    程明昱觉着她问得奇怪,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她的顾虑,只当他今夜不去是因受了伤的缘故,实则这点伤倒不至于让他失信于人。


    他解释道,“今日恩师到访,原是要留他小住,故而辞了你那边。”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他不留宿,我夜里照旧过来。”


    夏芙听了这话更是万分害臊,支支吾吾朝他投去一眼,“我不是来催您的,我以为您这月不便,便想问个明白。”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今日家主待客,耽搁了时辰,想必堆积了不少公务。要不今夜您歇一歇,明日再来?”


    好歹养一养伤。


    小娘子慌乱起来,也自有一股楚楚的韵致。


    她的好意,程明昱也没婉拒,他确实很忙,于是淡淡颔首,“好。”


    夏芙刚松了口气,便听程明昱不紧不慢地问,“功课做得如何了?”


    瞧,他就关心这档子事。


    这回夏芙有了底气,很是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今日已写了二十页。”


    眼神亮晶晶的,都敢抬头正视他了,活脱脱一个卖乖的学子。


    程明昱唇角略略染了笑,不过这一抹笑去的太快,叫人捕捉不及,


    “好,我明晚一道检查。”


    两下里都问明白了,夏芙该走了,她慢吞吞转过身,打算离去,忽然间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回望他,“家主,那缺的这夜?”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为什么要问?她怎么能问?缺一回便缺一回吧,大不了下月再来。


    浑然不觉自己对尽快怀上的急迫,已不如最初那般强烈。


    这话将堂堂程家家主给问住了,他轻咳一声,无奈道,“回头补给你。”


    脸面碎了一地的夏芙,望天望地,挪着僵硬的步子,懊丧地跨出了门槛。


    程明昱见她一身憨气,摇了摇头,快步折去书房。


    第25章


    程明昱这边送完卢老先生回府,便被周氏唤去荣华堂用晚膳。


    周氏忍得很辛苦,因着儿子与夏芙那桩事,她连客人都不曾去送,只丢给四太太与萧氏料理,自己径直坐在荣华堂等着正主,夏芙那厢已回去了,这不只能逮着程明昱。


    “怎么突然受了伤,给我瞧瞧?”周氏坐在程明昱对面,眼神往他右手指根处瞄,一本正经地问。


    程明昱可不会给母亲笑话自己的机会,神色文静回绝了她,“母亲不要问了,一桩小事,不足以兴师动众,已上过药,不日便能好全。”


    受伤一事已人尽皆知,偏夏芙又是个没城府的,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哪里瞒得过老狐狸母亲?母亲显见已猜到真相,故意打趣他,程明昱索性先堵了她的嘴。


    周氏心思被儿子看破,微的一哂,“嗨,是这样啊。”


    看着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周氏憋得更苦了,眼神往旁边一扫,落在老嬷嬷身上,登时做起脸色,“快些传命下去,将家主书房附近好生清扫,什么猫儿狗儿的都给赶走,可不能再伤着家主了!”


    老嬷嬷忍笑应是,退了出去。


    周氏瞥向程明昱,程明昱无动于衷,任凭她发作。


    略略出了一口气,周氏脸色这才转圜,笑着问他,“今夜还过去么?”


    程明昱道,“案头堆积不少公务,今日不去了。”


    周氏暗想要养伤便养伤,非寻一堆借口作甚,轻嗤一声,掠过这茬,安心用膳。


    夏芙这边回到听雨阁不久,也在周嬷嬷伺候下用过晚膳,消食片刻便坐在案后开始习练法华经。


    程明昱事先交待过,一页叫她临摹十遍,夏芙便将字帖摆在书架,一笔一划认真临摹起来。两刻钟后,周嬷嬷见她不停地揉手腕,劝她歇着了,“习字读书非一日之功,二奶奶劳逸结合,缓着些来。”


    夏芙听劝梳洗片刻,便歇下了。


    夜里做梦,梦到程明昱被一只夜猫子咬了,她见状立即追着夜猫子出了屋门,只见那夜猫子一瞬窜去墙头,待折返身来,却化成了她的模样,将夏芙吓了一跳。次日晨起,慌慌张张来到案后抄写法华经,好似如此,那份罪孽便淡了些。


    晚边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芙将两日写得功课摆的整整齐齐,事先研好墨汁,候着程明昱过来。


    戌时二刻,廊外准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夏芙这回倒是先来到门口迎候他,只见他撑着一把青绸伞,一席天青的缎面长袍,肩面落了一层雨雾,被廊下的灯芒映着,好似结了一层清霜。


    “家主。”夏芙伸手要去接伞。


    程明昱没让,搁在一旁,便跨进门槛。


    两人视线相接,微微定了一瞬。


    夏芙侧身往里一比,程明昱已先一步迈入夹道。发带垂落在他修长的脊背上,摇曳生姿,将那具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好似画里走出的人。


    夏芙看了他一眼,跟了过去。


    程明昱进屋便瞧见了摆在桌案处的课业,迳直坐了下来,只见他右手轻轻搭在外侧扶手,垂在一旁,抬左手一张张拾起,细细地看。


    夏芙来到他身侧落座,端端正正地等着他点评。


    程明昱看得很仔细,好似每一字每一笔都不曾错过,夏芙见他久久不曾吱声,免不了有些紧张,视线移至那沓金栗笺,在自己的摹本与程明昱正本之间来回调转,两相比较,简直没眼看。反观程明昱,眉目镇静,神情专注,并不曾因她临摹得不像样而生出嫌弃。


    就这般默了有足足一盏茶功夫,程明昱方搁下纸笺,给她点评,


    先点出她写得好的一些字,又将有所欠缺的字体拎出来,指出她的毛病所在,诸如“横画起笔太尖,收笔时没有回锋,”他好似生了眼睛似得,仅仅看了一眼便知她当时习字时力道如何,是否专心,写哪一笔时略生了犹豫,哪一字神韵颇佳,哪一字又少了几分筋骨,诸如此类,抽丝剥茧,细致入微,不会刻意打压,亦不会盲目夸赞,严谨而缜密,听得夏芙面红耳赤,更是五体投地。


    原来这才是行家。


    过去她只知自己与程明昱之间存在天堑鸿沟,半点赶上的劲头都没有。今日被他这般鞭辟入里地剖析,方知差距在哪、上进的空间又在哪,顿时鼓起了几分劲。


    “我再试试。”


    夏芙重新蘸了笔墨,对着程明昱方才指出的几处毛病,将那些字,又重新纠正一遍,这一回果然长进不少,好似一颗圆润胖嘟的苗儿一点点抽条,生出挺拔俊秀的枝干来,叫人望之生喜,也生欣慰。


    周嬷嬷适时送进来一盏参汤,夏芙的搁在一旁没动,程明昱接过手,一面看着夏芙习字,一面慢慢喝了。


    眼看夏芙写“法”字时,遇到新笔法写得不太有章法,程明昱连忙搁下参汤,下意识抬手,“这一笔不是这么写的”


    右手伸出,执起笔架上的一只小狼毫,狼毫刚夹在手心,一阵刺痛袭来,程明昱眸色一顿。


    夏芙听得那声闷闷的哼,反射似的偏过眼去,一眼落在那只修长的右手。


    那是一只任何时候看过去都无比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却不嶙峋,像竹节一样清楚利落,筋骨修长隐现几抹青筋,竟莫名看出几分禁欲的美感来,然就在这样一只完美的手骨处,一块深紫的伤疤赫然在目,隐隐窥见两颗牙印深深嵌入其中,显得狰狞可怖。


    夏芙心口一痛,下意识伸出手,“家主”


    待要去看他的伤口,那厢程明昱已飞快地抽回手,将手背收入袖中,不见痕迹了,他看着眼眶泛红怯怯不敢吱声的夏芙,平静安抚,“一桩小事,别放在心上,来,继续习字。”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低沉而清晰,不见半分责备。


    听在夏芙耳里,越发生了愧疚,她抬起泪眼,眼巴巴望向他,“我给您的药,您用了吗?”


    那双饱满的红唇抿成一线,一颤一颤的,委屈得倒像是他咬了她。


    程明昱面不改色,“用过了。”


    “您分明没有。”夏芙忽然气鼓鼓地,嗓音拔高了些许,“我配的药,我闻得出药香,您身上一丝药香都没有。”


    程明昱难得被人抓住把柄,无奈失笑,“我昨日用过,好了不少,今日沐浴过来,忘了上药,待会回去再上药罢。”


    夏芙也有自己的坚持,扔下笔头,蹭蹭起身去了侧室,不多时取出一小罐药膏来,搁在桌案,也不敢看他,只用硬邦邦的语气道,“请家主伸出手,我给您上药。”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程明昱淡然地看着她,没有动。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着实第一回 受这样的伤,不过程明昱还真不至于当一回事。他觉得夏芙过于大惊小怪。


    夏芙抿了抿唇,学着他的语气,“不上药,伤势便好得慢,便不能握笔批复,您该不想耽误朝务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程明昱无话可说,慢慢将手搁在桌案。


    夏芙高兴了,立即捧着小勺子,挖出一些药膏,小心往他伤处涂去,那膏体通体发白有如凝脂,涂上去冰冰凉凉,两日过去,伤口已结疤,不过伤处泛红,显见还不便用笔。


    “你自己配的药?”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就夏芙的私事生出兴趣。


    小娘子定定点头,又用羊角勺另一端轻轻在他伤处肿胀部位来回推筋,帮着他活血化瘀,“您忍者些,今夜推一遭,明日淤堵便能散去大半。”


    出乎程明昱的意料,夏芙在疗伤一道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起先十分地疼痛,渐渐的,筋脉舒展开来,竟是不觉怎么疼了。


    术业有专攻。


    程明昱对夏芙的能耐刮目相看。


    她很细致,也格外认真,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亮如曜石,眉睫长而浓,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肌肤如雪,白的近乎透明,隐隐窥见薄肤下那层血色的红晕。


    程明昱意识到自己看她时辰有些长了,连忙移开视线。


    一会儿功夫,夏芙收工,笑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家主,今晚还习字么?”


    他不能握笔,不好做示范。


    夏芙问得正大光明。


    程明昱盯了她一会儿,拿她没法子,“明日再练十页。”


    夏芙头一回为自己的“胜利”隐隐高兴,只是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时,那点高兴转瞬即逝。


    笔都握不得,待会家主撑得住么。


    事实证明,夏芙多虑了。


    事后她裹着衣袍,匆匆追出来,仍对着他伤处心有余悸,颤颤巍巍地说,


    “我再给您上一层药吧,如此好的快些。”


    方才那一番折腾,汗液渗入伤口,定加重了伤势,况且因她心存顾虑配合不算得法,叫他时长比往回多了半刻钟。


    一身缎面苏绣柔软长褙,裹着一段玲珑有致的身躯,面颊碎发被汗淋湿贴在鬓角,合着一张红艳艳的脸蛋,有如被雨打湿的娇花。


    程明昱看着她,单手将腰封系紧,一袭长袍清姿磊落,无半分凌乱,将手递过去,“好。”


    信任她的手法,这次程明昱毫不犹豫。


    夏芙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细细替他将伤处汗液擦拭干净,又上了一层药水清洗,最后抹了一层凉膏,这才腼腆地放他走,“家主慢行。”


    程明昱目色在她羸弱的身子掠过,温声道,“快些进去歇着。”随后转身迈出听雨阁,没入雨泊里。


    夏芙立在窗下,目送他踏出月洞门才折进浴室清洗。


    翌日程明昱照常戌时二刻赶到,今日伤势明显好转,他便亲自握笔教了几处要领,夏芙用心自不待言,


    “临摹小楷,点画要精到,结构要紧凑,但气韵不能局促,很多人写小楷,写着写着便挤成一团,便是格局小了。”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教你几处妙诀”


    那一笔笔骨肉匀停,起止分明,宛如雕刻。


    程明昱对着旁人尚且不藏私,遑论夏芙,他人聪明,教过的学生比比皆是,又深知夏芙性子,自然是因材施教,一点点地将她引入了门。


    幸得一位功夫深厚的老师,加上夏芙自己又虚心好学,进步自然快得很。不过两日的工夫,她的小楷完全变了样,忍不住捧着那一页金栗纸,喜滋滋地将脸蛋埋上去。


    “这一页我要留存。”


    平日夏芙写过的字帖全数扔去,今日这一页十分满意,便打算留下来。


    程明昱适当鼓励她,“写得着实不错。”


    夏芙有些不信,将那页小楷抱在怀里,俏生生望他,“家主没哄我?”


    程明昱噎了噎,俊脸无波,“没有。”


    他不会哄人,也没哄过。


    夏芙问完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将字帖收去博古架,心里想她又非家主什么人,他没道理哄她,他对学生素来严苛,所以自己这一页,应当着实写的不错。


    夏芙又高兴起来,抚了抚自己小脸,满足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去为程明昱斟茶。


    程明昱伤势已大好,二人已渐渐适应被褥下被拉进的距离,自然是顺顺利利的。


    这一月就这么过去了四日,当中十五缺了一日,至于何时补,程明昱没说,夏芙也没再问。


    反而习练小楷上了瘾,白日里笔耕不辍,又写出一页不错的法华经来。


    只盼着今日夜里叫程明昱检查,得他一句认可。


    怎知戌时尚未到,文宁那厢打长房过来,急匆匆进了屋,


    “二奶奶,家主今夜有急事,不能过来了。”


    夏芙捧着字帖一呆,“他出远门了吗?”


    文宁快步走进来,见窗开了一条缝,唯恐冻着夏芙,慌忙掩了掩,回她道,“是漕运那边出了岔子,家主临时骑马离开,我亲眼看到的,今夜是铁定不能过来了。”


    “那他可有说何时回?”夏芙也知这个问题文宁大抵不会给她答案,却控制不住问出了口。今个儿十七,明日十八,只剩最后两夜了。这一去,这个月岂不又没戏了?


    文宁苦笑,“这话便是家主身旁的大管家都不敢问,奴婢岂能知晓家主行程?”


    夏芙回过神来,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失落地坐下来——自己意识不到的失落。


    第26章


    夏芙是有些小性子的,昨夜满怀期待写好字帖,却没能等来程明昱查验,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连着那份勤奋刻苦的心思也没了,次日干脆懒懒地回了四房,陪着四太太唠嗑,午后又去探望了一回孟氏。


    自上回孟氏触犯族规,六太太便给她下了禁足令。


    这段时日,都没能出门。


    孟氏自然委屈,心情闷闷,夏芙开解她道,


    “我倒觉得六太太不是真的生你的气,反而像是在做给大伯母看。”


    孟氏细想,也是这个理。


    “毕竟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拦了家主的路,若是不给我些颜色瞧瞧,往后婆母在大伯母跟前不好做人。”


    夏芙揽着她哄道,“所以你才要想开些,安安生生养胎,什么都别想。你想啊,你能得个孩子,是多好的福气。”


    不像她,连个男人都没了。


    孟氏见夏芙眼含伤怀,立即收起自己那股矫情劲儿,只管来劝她,“是是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错了,我改。我问你芙儿,兼祧的男人,你挑好了不曾?”


    夏芙面露赧色,心想只能等回头怀上了,再与孟氏赔罪,“还不曾,慢慢遇吧,总归也不急。”


    孟氏见她眉眼又笑开,放心道,“你能想开便好,且不如就这般慢悠悠地过日子,那个荫庇的名额干脆给了你大伯哥一家,你赶明儿遇见了心仪的男人,改嫁便是。”


    夏芙晃了晃神,没接这话。


    她既已走了兼祧这一条路,往后便不可能改嫁。


    “对了,你这几日在忙些什么,怎么都不曾往我院里来。”


    过去夏芙无事,白日里总要来探望孟氏一回,自打被程明昱拎着习字,上午大半功夫便耗去了,夏芙揉着酸胀的胳膊,苦笑道,“给我夫君抄诗集,一时忘了来陪你。”


    孟氏与她撒娇,“你这几日多陪陪我,我夫君至今未归,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夏芙毫不犹豫应下。


    昨夜十七没能等来程明昱,夏芙估量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十八这一日干脆歇在了四房。


    四太太最近有些犯梦魇。


    夏芙决定陪着她,“我就睡在您隔壁的碧纱橱里,夜里也好照料您。”


    上塌后,四太太始终阖不上眼,心里犯愁,“这个月怕是不成事,十五、十七、十八,三日都缺了。”


    夏芙晓得婆母心急,自己心里也不安生,倚着引枕靠在小塌,往婆母方向张望,“娘,您别担心,孩子也得看缘分,日子多未必有,日子少也未必没有。明佑在天之灵,会保佑咱娘俩心想事成。”


    这话安抚到了四太太,她叹道,“他一定不愿看着你受苦,会保佑你快些怀上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宿,十九清晨,照旧去六房探望孟氏,用过午膳方归,吩咐文宁去采些花儿打算做丹寇,文宁花是采了给她,却是笑着打趣,“二奶奶,这两日您的功课可是一页都没练,赶明家主回来问话,如何是好?”


    夏芙正在东窗下的高几插花,听了这话,心头一惊,扭头看向她,“这月不是结束了么,还管我的课业?”


    文宁到底是长房出生,熟知程明昱的性子,“二奶奶,您可别大意,家主向来言必行行必果,即便人不来,课业也定是要问的,再说了,这月不是还缺了三回吗,家主既说补给您,待回了弘农,定会过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里没了底。


    “哎呀呀,这么说,我还得回听雨阁才成。”


    主仆二人又告别四太太,回了听雨阁。


    懒了两日,原先勤奋那股劲头便一泻千里,这一夜夏芙坐在东窗下,百无聊赖摆弄笔头,迟迟不肯动笔。


    回想起孟氏的话,思量着待自己有了孩儿,得预备着什么,一样一样盘算起来,脸蛋儿笑成了一朵花而不自知。


    程明昱今日酉时初刻方赶回弘农。


    回得这样迟,论理是不过来的。只是念及这月已缺了夏芙三回,若再往后推,万一没能怀上,这一月的功夫岂不又白费了?


    是以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用过晚膳便往这边赶。


    堪堪行至廊庑下,一眼瞧见夏芙坐在案后。


    她慵懒地支着下巴,右手指腹捏着一根小狼毫,无意识地转动着,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眼神儿像淌了蜜般甜,显然不曾用功。


    目光移至桌案,数张金栗纸七零八落摆在案头,砚池里的墨迹已干,一看便是一两日不曾动笔。


    急迫赶回来检查课业的程家家主,脸上的温润不复存在。


    正待抬步进屋,只见文宁打另一个方向慌慌张张奔进来,赶巧程明昱立在廊柱后,文宁没能瞧见他,只一溜烟绕进了屋,对着开小差的夏芙喊道,


    “二奶奶,二奶奶,家主回来了,人正往这边赶呢!”


    “什么!”夏芙腾的一下起身,险些没站稳,惊慌失措问,“家主今夜过来?”


    文宁点头如捣蒜,见夏芙毫无准备,忙不迭绕去另一侧,蹲在锦杌上火急火燎给她研墨,“可不是?我爹一得到消息便告诉我,我赶忙回来知会您!”


    “糟糕糟糕,这两日的课业我是一点都没写!”


    她只当程明昱这月不来,原打算往后的日子慢慢补上,孰知今日撞了个正着。


    夏芙满腔的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端端正正坐好,飞快换了一只干净的狼毫,尚未平复纷乱的心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冷笑。


    夏芙脊背一僵,眼珠儿眨的飞快,不敢相信人这么快便到了,她看着乱糟糟的桌案,一时急哭。


    笔头慢吞吞搁下,夏芙提着衣摆起身,甭管心下什么念头,抬起眼来时,朝来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家主归家啦。”


    只见他一袭雪白的圆领直裰在身,双手背在身后,骨相无比清绝的一张脸,仿佛远山雪霁,不沾半点尘埃,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夏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消说,方才那一幕定是被他逮了个正着。她害臊地垂下眼,轻轻抚了抚耳梢,低声道:“家主回来也不预先吱一声,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倒还怪起他来了。


    程明昱险些给气笑,这辈子,上至朝廷,下至程家,从无人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甚至只需他肯指点几句,旁人都要当圣旨来听。到了夏芙这里,不但他得求着她学,她还敢将他的嘱咐当耳旁风。


    他分明交待她每日习练十页,三日过去,她该有三十页课业交予他检查。


    课业呢?


    他的视线往桌案扫去,夏芙顺着他视线逡巡一周,立即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有写的。”


    不待程明昱问,夏芙赶忙将十七那日写好的十页字帖,翻出来,递到他跟前,老老实实道,“十七那夜我写好了字帖,等着家主检查,不料您没过来。”


    “所以是我的错?”程明昱面平如水看着她,没有接她的金栗笺。


    夏芙才晓得,用过去对付程明佑那一招来对付程明昱无用,咬着下唇,惭愧地垂下眸,“我以为家主这月不过来了。”


    “我过不过来,与你每日习练十页字帖有关联吗?”程明昱截住她的话,嗓音无半点起伏。


    夏芙自知理屈,纤细的脖颈委顿下去,小声认错,“是我惫懒懈怠了。”


    程明昱眉心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一双杏眼已渐渐蓄了水色,暗涌的愠色翻腾几许,到底不再斥她。


    只是也没好转颜色,面朝窗外而立,一言未发。


    夏芙便知他气狠了。


    若是哄不好,岂不今夜床榻之间也没戏了?


    慢慢将字帖搁回去,眼神溜溜跶达地开始想法子。


    文宁早自程明昱进屋,便痛快地逃之夭夭,扔下夏芙一人收拾残局。


    夏芙在程明昱身后踱来踱去,瞟了一眼温热的茶壶,问他道,“家主,喝茶么?”


    男人背影如山,纹丝不动。


    夏芙又踱至他另一侧,探头去望他,“那继续练字?”


    还是无动于衷。


    夏芙没招了,她分明是兼祧求个孩子来着,怎么就演变成了求学?


    可惜这话也就只敢往心里想一想,不敢吐露出声。


    罢了,破罐子破摔。


    夏芙将心一横,立在那高大的男人身后,一把扯住他衣袖,“家主,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程明昱被她扯得一愣。


    扭头朝她看来。


    从来没有人拽过他的衣角,也不曾有人对他做过如此狎昵的举止。


    程明昱沉静的眸眼明显有了情绪。


    夏芙没被人冷落过,对上他面带愠色的视线,并未松手,咬都咬过了,扯扯衣角又算什么,她反而委屈上了,“十七那夜家主离开得突然,我写了满满十页字,等着您捡校,偏您没来,这月又空了我三回,我哪有心思练字?”


    末了又很没骨气地说,“我明日补上成么?”


    程明昱头回遇见这等阵仗,委实有些招架不住,视线移至她粉白的指尖,“你先松手。”


    夏芙到底畏惧他的威势,慢腾腾松开了他。


    程明昱瞥见她睫羽轻颤,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雾,腮边悄然浮起两片红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柔可怜。


    有些没辙。


    “练字。”他说。


    声线恢复一如既往的平稳。


    夏芙放心了,悄悄抿了抿唇,重新来到案后坐下,蘸墨习字。


    两日没怎么练,当然有些生疏,夏芙适应了好一会儿方能进入状态。


    程明昱一整晚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打明日起,可不许再旷。”他语气严肃。


    夏芙羞愧地无地自容,只管点头,“明日必练十页。”


    程明昱闻言眼风扫过去,“明日只是十页吗?方才是谁说要补全来着?”


    夏芙一听手都在发抖,险些要哭,巴巴地央求道,“家主,这么说,明日我得练三十页?手岂不要断了?”


    依着程明昱的性子,自是说一不二。


    只是眼瞅夏芙小胳膊小腿,委实有些不放心,他脸撇开,不曾吱声。


    没拒绝,便是有戏。


    夏芙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便能开染坊的人,于是温温吞吞开始跟他打商量,“家主饶我一回,赶明我若再旷,前头欠的一并补上,如何?”


    程明昱实则并不想纵容她,怎奈又担心将她劲头磨没了,反而于事无补,


    “夏芙,茶呢。”


    他得喝一盏茶,压压火气。


    这个时候的夏芙,可机灵了,一听便知程明昱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定是应了她的话,赶忙欢欢喜喜给他斟茶去了。


    第27章


    大抵是今夜将人气得比较狠,夏芙觉着程明昱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


    即便朦朦胧胧瞧不清,黑暗里那股逼人的架势做不得假。程明昱第一回 在这种事上有了情绪,要将那股子气撒在她身上似的,夏芙蓦然有这样的感觉。


    无妨,比起抄写课业,这等惩罚她承受得住。


    只是夏芙如今也渐渐摸准了程明昱的性子,他不喜旁人碰触,不喜旁人过于亲近,任何靠近之举于他而言均是冒犯,不过这份“冒犯”,放在旁人身上兴许会惹来生气恼怒,程明昱不同,他大抵是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更多的是不适甚至无奈,无奈过后便是纵许或退让了。


    而这恰恰是“哄”他或叫他消气的好法子。


    过去,夏芙习惯了他的居高临下,习惯了拽紧床褥来防止自己被撞得过歪,今日她便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如藤蔓一般攀住了他修长的手臂,随后死死闭上眼不管了。


    她这一举动显见叫程明昱呼吸一窒,他喉结深滚,视线朝她投过去,只见她娇靥靡丽,如一条搁浅在岸滩的美人鱼,紧紧拽着救命稻草。


    喉咙深滚上来的热浪牢牢攫住他的呼吸,此举恰如两个机括让衔接更为牢实,更便于他施为。


    自然不会觉得唐突。


    窗外的雨蓦地停了,云破月出,雨雾渐渐消退,吱呀声伴随秋蛩啾啾的鸣叫,溶溶地渗进夜河深处,在池面漾起细碎的涟漪,又悄悄散作满塘的月华。


    程明昱离开在夜风最盛之时,眼看夏芙挣扎起身相送,他立在帘外一面整衫一面轻声道,“歇着吧,外头风大,莫要着了凉。”声线残存一丝未褪的暗哑。


    夜风轻轻拂动帘帐一角,那将未散的旖旎给裹了出来,两人隔着帘纱说话,平添几层暧昧。


    夏芙浑身懒怠着实动弹不得,便依依倚着引枕,“家主慢走。”


    末了,忽然想起一事,慌忙问道,“您明夜还过来么?”


    这月论理定在十三至十八六日,偏巧当中缺了三回,今夜算是补一回,那明夜与后夜还补么。


    程明昱将胸前衣襟捋平,毫不犹豫给了她恳切的答覆,“还来,将日子补齐。”


    也就是说这月要来到二十一。


    夏芙满意了,缓缓躺下。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程明昱回到书房,匆匆沐浴,又料理一番文书,方落枕。


    寂静的深夜,手臂火辣辣的痛感灼着肌肤,清晰地提醒着它的主人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无奈摇头,只得寻来夏芙送来的药膏,涂上过后,手臂冰冰凉凉,这才安然睡下。


    离开两日,白日固然是忙的,年轻的家主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立在议事厅,游刃有余料理各处档口的族务,前一个上来问得是通州码头的出货账目,后一个提的是户部互市要的那批麻纱,还有人匆匆捧着一匣子贺礼挤过人群,请程明昱过目这份送去京城陆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的松鹤绵延图,是否宜当。


    程明昱闲庭信步,手不拨算,目不观书,好似有一颗天然比别人博闻强识的脑子,思绪总能灵活而无错漏地穿插于不同的族务中,分门别类,条清缕析,四两拨千斤般将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举止投足温润矜贵,无半分傲慢,却是从容地仿佛世间万物乃他掌中一局闲棋。


    叫人叹为观止。


    这是富可敌国的程家掌门人,受万人敬仰的世家魁首。


    午时正,族人散得差不多,程明昱招来几位府寮用过午膳,又议起漕运一事,原来案子查清楚了,所谓漕河淤堵乃人恶意为之,那些疏通泥沙的河工更是无辜丧命,皇帝下旨,交予他全权料理,然太后那边却遣了一位内使来,明是督查,实是意在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中。


    程明昱既要查案,又不能涉入党争,好比带着镣铐跳舞,殊为不易。不过程家历代家主应对此类局面已积攒了丰富经验,程明昱自小耳濡目染,处理起来亦是信手拈来。


    太后的人自然要对付,但不能是他出头,先撒手,让他们闹上一闹,他再去收拾局面。


    是以他昨夜回了弘农。


    “盯着各处,有动静报与我知,过两日我再去泰州。”


    说完,他将人打发,靠在一侧圈椅,翻起卢老爷子新写得几卷经书来。


    沈青进来,见他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颇为不满,挪来一个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性,钻研起老师的经书来,你可知老师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色落在书卷,神情专注,丝毫没把沈青的话当回事。


    沈青显见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会,自顾自说道,“太后最近在朝中闹得厉害,漕运过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太后母族利用漕运不知榨取了多少国帑,这次闹出来,老人家很不高兴,藉着金山堡一役的旧事在朝中做文章,暗指陛下言而无信,有意废太子,动摇国本,老师在翰林院任职,既要扶保正统,又要顾念天下苍生,夹在当中为难,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节,合上书册,抬眸觑着他冷笑,“你不是来我族学躲懒来了,怎么成日里为朝事殚精竭虑,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还就不服他这番埋汰,昂扬地往后靠在坐几,豪迈道,“范仲淹夫子说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沈某当朝进士出身,深受国恩,身虽在杏坛,心长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程明昱神色毫无波澜,只悠悠地在身侧高几处一叠折子中,抽出一封递到他跟前,


    “沈夫子既心忧天下,何以半夜携三两学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这是为人师表?”


    不消说,定是有人告状告到程明昱这来了。


    沈青气笑,不吐不快,“弘农不比嵩山书院热闹,那书院外面有一条煌煌街市,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我在这你府上虽吃穿用度精细,到底缺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这不,偏你家族人有几个十分有眼力劲的,昨夜便携我出去过过嘴瘾,不算过分吧,子昭?”


    当然不算过分,所以程明昱也没过于苛责,只是该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妓不成。”


    沈青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半晌揉着眉心,“放心,在你这程家堡,我不会失了分寸。”


    沈青骨子里便是一浪荡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负才华,乃家中么子,无拘无束惯了,叫他安安分分成亲生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父亲得知你在我府上,给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仪,叫我管束于你。”


    沈青闻言弹跳般起身,一瞬避去数步远,拿扇指着他,“程子昭,你若敢听我父亲指派,我明个儿就走。”


    程明昱见不惯他这副轻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评他,“何为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沈夫子当约束自个的言行举止。”


    沈青瞥着八风不动的程明昱,轻轻将扇子搭在掌心,不服气道,“你有本事一辈子这般淡定!我就不信你将来没有急的时候!”


    仿佛是咒语,狠狠撂下这话,他大摇大摆出门而去。


    程明昱置若罔闻,携着那卷经书入内室午憩去了。


    夏芙没有功夫午歇。


    虽说嘴上是哄得程明昱免了她的罚,姑娘自觉理屈,决心十页之外再补上十页,尽快将原先的习字的劲头给找回来。


    夜里程明昱过来,瞧见二十页课业整整齐齐摆在案头,脸上总算有了几许欣慰。


    求学当争先,不甘人后。


    二十和二十一两日,夏芙又找回了原先上进的乐趣,每日写得有滋有味。


    程明昱乐见其成,“明日我不过来了,可你也不许松懈。”


    夏芙一听,脑子莫名停顿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去,“家主,没有您指正,我写得便不带劲,要不你不在时,我每日习练五页吧?”


    程明昱眉峰沉下来,这回却不容她偷懒,“一日十页,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将来何事能成?”


    夏芙唇角下撇,不敢反驳,闷闷地点头。


    她的眼神软下来,没有丝毫攻击力,瞧在眼里,跟他欺负了她似的。


    程明昱无奈,只得放软语气劝诫,“每日叫文宁将你功课送来书房,我替你批改,如此你便知自己该在何处进益,也不白练,如何?”


    这话正中夏芙下怀,“我并非偷懒,实则是担心无家主指点,便如乱头苍蝇似的,无的放矢。”


    说得有理,可见对习字越来越有见解,程明昱颔首,然而那股欣慰劲儿还没落下,偏又见她眼神儿闪闪发亮地来问,“家主,您原先提过,我每日练十页练一月便可大有长进,那一月过后,我不必再交课业了吧?”


    若从今往后每日均要交课业给程明昱,夏芙便觉人生无望了。


    瞧瞧,就夸不得。


    程明昱一口气郁结在心不上不下,他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教她习字,往后孩子总归要去族学,他亲自教导不就成了吗?偏来受这份气。


    程明昱起身。


    夏芙便以为他要寻茶喝,麻溜地追过去,慇勤地斟了一盏茶给他,


    “家主,茶在这呢。”


    程明昱毫不犹豫接过,一口饮尽。


    这月最后一夜。


    不能动气。


    显得没风度。


    喝完,将茶盏缓缓搁下,眼神瞥向夏芙,清明锐利。


    夏芙眨了眨眼,连腰身都被他盯软了几分,闪闪躲躲地缩回视线,她明白了,家主这是又被她气着了,打算快些料理完她,快些回去。


    夏芙赶忙去净室给他捧来一盆水净手,自个儿抽去发髻两根簪子,随意往梳妆台上一丢,抚了抚裙摆,钻进了床榻。


    程明昱还不至于真的动气,不过是故意给夏芙一点脸色瞧瞧,省得她总在太岁头上动土。喝过茶后,平心静气上了塌。


    兴许是方才准备得匆忙,那一盏银釭没来得及息,今夜的床榻比往日均要明亮几分。


    几乎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与眉目。


    夏芙懊悔失手,却又没法找补,只能尽量别开视线。


    有了前两夜的经验,夏芙今夜一如既往缓缓攀住他手臂,如同两条松散的链条,如今渐渐寻到衔接的机括,有了严丝合缝的趋势。


    当然比过去更有感觉,是以两人默认这一举动,谁也没揭穿。


    今夜无风,帘帐低垂纹丝不动,然密闭的拔步床内却有风浪掀起,是那一层轻便的薄褥如蝶翼般展翅,每一下颤动如斧钺一般狠狠击在她心上,汗液滚滚而落,渐渐迷离了她的视线。


    冷不丁脑海冒出一个念头。


    都两月了,她从未见过他在这时是何等模样,鬼使神差偷瞥去一眼,那一张脸那副天然极具冲击力的相貌完整占据了她的视野和感官。


    眉骨高而清俊,鼻梁如削,下颌线条利落,眼神漆黑如墨,依然是镇静而凛冽的。


    夏芙看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指尖透过薄薄的一层中衣深深嵌入他肌理,夏芙狠狠咽了几口热浪,再度睁眼,那根不谙世事的发带不知何时垂落下来,在她眼前翻飞摇曳,恍如极具灵气的一缕青烟缓缓拂过她鼻尖,醉人的酥痒一瞬间涌上心头。


    她总是习惯这个时候,那个人给予她一个拥抱,甚至一个深深的拥吻。


    那个人是程明佑。


    发带来回轻抚她面颊,像极了他的安抚,


    她会情不自禁地拥紧他,夏芙这么做了。


    耳畔传来他一声极沉的闷哼。


    两月了,两人第一次一起到,淋漓尽致的感觉。


    待夏芙清醒,恍若浮生一场大梦,浑身湿透心下空空,她睁着眼茫然看着晕黄的账顶,长吐一口浊气。


    结束了,这月最后一夜,结束了。


    翻滚过身,迷迷糊糊将湿透的衣裳扔出去,她疲惫地裹进被褥里,昏天暗地睡过去。


    第28章


    不用睁开眼,夏芙已听得那道脚步声远去,过去程明昱离开,从不折回,是以夏芙将小衣扔出去,便昏昏沉沉地打算先睡,怎料忽然间,一道暗影漫过被光渗透的帘帐,修长的手臂不动声色自两幅帘帐的缝隙里伸进来,温声道,


    “你擦擦汗。”


    夏芙一愣,猛打了个哆嗦,顿时醒了神。


    她未着寸缕,盯着那块雪白的干帕子,一动不敢动。


    他的身影被光晕开,显得格外高大,好似山岳一般笼罩住帘内的她,夏芙意识到他是瞧不见里面情形的,这才清了清嗓,低声道,“多谢家主。”


    轻轻够出一只玉臂,接过他的帕子,重新缩回被褥,不再吱声。


    她速度太快,烟熅着细汗的指尖蜻蜓点水地般从他掌心拂过,刺出一片细微的痒。


    他听出她嗓音的孱弱,也知她此刻力竭虚乏,人好似缩进被褥里便没动静了,有些担心。他清楚地知道她方才衣裳湿透,此刻当极不好受。


    又能怎样?


    她不是他的妻,他不可能为她拭汗,这点分寸,程明昱有。


    凝立片刻,终究是一言未发离开了听雨阁。


    雨雾湿了台阶,被灯芒罩着亮晶晶的一片,如碎了一地的银光。乌靴轻轻漫过,无声地踏进了浴室。


    平伯捧着一盏温水迎过来,眼看那道高大的身影绕去了浴室,又搁下茶盏,擒着一盏灯跟了进来,“家主,方才京城来了几封急信,老奴搁在您的桌案了。”


    至于时辰,平伯没说,程明昱也没问。


    他淡淡应下一声,褪下衣裳,迅速清洗了身子,更衣回到案后。


    书僮早已备好笔墨,候着他了。


    而平伯则将脏衣抱去了篓子里,交予候在后罩房角门处的嬷嬷。


    浆洗家主衣裳的是周氏原先的陪嫁嬷嬷,自小看着程明昱长大,跟自己奶儿子没两样,程明昱的衣物,从不假于人手,都是老人家亲自料理。


    只是家主的衣裳几乎不重样,一日又连换几身,可就苦了她这个老婆子了。


    谁叫太太只信任她,从不许任何人沾染家主私物。


    赏赐又丰厚,盯着这个肥差的不知凡几,老嬷嬷也干得热情。


    程明昱这边看过文书,当即写了几封回折,又唤来府寮侍卫,吩咐对方亲自送去京城,这一忙近子时方歇。


    灯灭了,夜色静得出奇,月华悄悄送进一段银沙,如雾一般在屋内轻轻萦绕。


    程明昱独自躺在床榻,默默揉了揉眉棱,方才两人一起到,那等感觉太好,苏爽久久凝在骨子里消退不去,甚至连鼻尖仍残存着她最后扑来的那一声吟,痒,痒得叫人想抬手去挠。


    好半晌,他默念着几段金刚佛经,方慢慢睡过去。


    九月二十二,天清气朗。


    程明昱照旧忙碌不堪,夏芙这边却没去习字,而是早早回四房给四太太请安。


    “婆母,家主将这月的日子补齐了,打今日起便不用过来。”


    夏芙挨着四太太坐着,说起这事,神色仍是腼腆的。


    四太太知道了,安了心,轻轻将她手腕拉至自己掌心抚着,“你这月可别急着搬回来,万一不成呢。”


    嘴里这么说,实则是盼着能成。


    好似只要夏芙不搬回来,表现得越没那么急,便能成事似的。


    夏芙一时也没拿定主意,“可是从今日起到下月月中,还得好长时日呢。”


    二十多日,一人待在听雨阁,实在无趣。


    这二十来日,他们没有理由再见,也不会见面。


    她眼梢柔软,模样儿秀美,被她望着时总能叫人格外心软。


    “罢了,罢了,随你吧。”


    “我就是怕你太急,这老天爷瞧见了,偏不如咱们的愿。”


    夏芙眼珠转了转,“那我迟两日再搬?”


    四太太哭笑不得,不拿此事为难她了。


    “东西也别搬了,迳直回来睡便是。”


    夏芙高兴了,歪去了四太太的怀里,“我一人在那里孤零零的,还是陪着婆母踏实。”


    四太太将她搂紧,“你以为我不担心你?一日没见着你,我心里便巴巴的。”


    夏芙眼一红,将脸蛋凑去她肩口,“我哪日没回来看望您?瞧您说的,好似芙儿舍下您不管了?芙儿无父无母,可是要陪您一辈子的。”


    四太太听了心底一阵熨帖,渐而又涌现细细密密的酸楚。


    真能陪她一辈子吗?


    怕是不能。


    四太太笑了笑,抚着她发梢,“我料定你今日过来,吩咐姜嬷嬷做了你最爱吃的甜心豆腐。”


    婆媳俩高高兴兴用了午膳,夏芙又去孟氏屋里厮混半日,夜里方折回听雨阁。


    念着这一日的功课还没动笔,老老实实写了十页,这才安寝。


    听雨阁地处偏僻,素日夜里是听不见人声的。


    戌时四刻了,往常这个时辰,程明昱大抵已授完小楷课程,二人窸窸窣窣上了塌。


    帘外的灯已熄,夜色如烟,荷池的荷茎早已枯萎,只剩些许枯枝勉力强撑,月光浅浅地洒下来,被雾气滤过,落在荷池里便成了朦胧的白。


    雀鸟扑棱翅膀在枯荷间飞来飞去,时不时划过水面,带出一丝哗哗的水声,清晰入耳。


    枕巾好似残留他的气息,一如昨晚他最后释放那一刻,清冽滚烫扑在她面门。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这月她被他拎着习了十来日小楷,长进颇大,甚至还敢跟家主讨价还价,成日里在老虎背上捋须,回想起来,夏芙方觉自己胆子过于大了,忍不住轻笑,等等,她想这些作甚,都过去了。


    她晃了晃神,将程明昱从脑海里清空。


    一个月结束了,也不知能不能怀上,更不知下月是何光景,夏芙莫名有些发空,翻来覆去睡不着。


    *


    戌时二刻,沐心堂,程明昱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今日老奴已随二爷前往杨家下聘,杨家对聘单十分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聘礼不会要程家的,回头都叫三奶奶带过来,杨家额外还要添一些。”


    聘礼是程家的礼遇,至于杨家要如何待姑娘家便是杨家的事了。


    不过据程明昱所知,杨家是十分体面的大族,能结程家长房这门亲,杨家已是喜出望外,嫁妆一处该不会亏了姑娘。


    婚事一定,接下来的事与程明昱便没多大干系了,不归他过问,“往后三爷的婚事,都交予太太拿主意,我这边不作干涉。”


    “好勒。”


    又一位管家上前,“金陵的姑奶奶月底便要归宁,日子定在二十九出发,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接?”


    程家是重规矩的大族,尤其将姑娘家看得宝贝,归宁从不叫姑娘自个回来,总总是礼遇周全接了来,显得娘家看重,姑娘家在夫家也有面子。


    “遣快船去金陵,接她阖府来过金菊节。”


    十月初九,是弘农郡一年一度的金菊节,每年城外西山寺会在这一日举行礼佛大典,远近郡县的官宦女眷均莅临参佛,是郡府一桩盛事,白日有礼佛会,夜里还有庙会,程家女眷均会在这一日结伴出行。


    林林总总料理了十几桩事,程明昱整好剩余的文折,下意识起身,“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闲适地靠在门口廊柱望天,冷不防得这一声问,慌忙踱进了屋来,往博古架处的铜漏瞄了一眼,回道,“家主,快戌时三刻了。”


    程明昱一顿,这么晚了?


    一瞬好几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人蓦地又安定下来。


    忘了今日不必去听雨阁。


    敞亮的羊角宫灯照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他复又回坐在圈椅,双手扶住桌案,看着满案齐整的文书,长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每日里过去,今日骤然不去,一时不大适应。


    第29章


    程明昱兀自笑了笑,倒也没多想,继续翻开手中文书,投入公务。


    连日来为了督促夏芙习字,他调整了作息,将料理各档口族务的时辰往前提,刻意留出一个时辰给听雨阁,今日不必去,便多出一个时辰,程明昱早早将诸务料理完毕。


    过去他习惯亥时四刻入睡,因兼祧一事,数度打乱作息,他每日安寝的时辰不知不觉往后拖延,是时候重新将作息调整回来,程明昱亥时二刻上了塌,倒也没急着落睡,而是接着将老师新撰的那册经书拾起,靠在案头引枕观阅。


    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是第二遍,册子简明精要,句句切中利弊,很快便读完了,甚至于他而言,已铭记在心。


    册子搁在塌旁矮柜,程明昱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思量老师的见解或者抱负。


    别看老师字里行间论的是释经,暗指的却是为政之道,字字句句无不透露出老师对帝后两党争夺国本的忧心,然心中虽忧,做出的举动却是避去了金陵,不愿深陷漩涡。


    程明昱并非看轻老师的选择。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无意鄙夷。何况卢家乃当世大族,老师一举一动干系阖族安危。


    但他以为,既忧帝后党争、国本动摇,却又因顾虑而抽身远走,事后为此郁郁寡欢,便不可取了。


    在程明昱看来,真正的君子之道,在于清心寡欲。


    所谓清心,便是万事入心,却不滞于心。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皆在程明昱心中,但凡经手,必尽其所能做到最好,无愧于己,亦无愧于人,这叫过心。但做完便罢,从不任由这些人这些事搅乱自己的心绪,不费无谓之神,不作徒然之扰,这叫不过心。


    所谓寡欲,是对自己无法左右、无法强求之事,不再徒然执念,要么躬身践行,勿作庸人自困之态。


    盖程明昱立身,以致用为本,心若澹台,思则明彻,行则果毅,如此而已。


    简而言之,他从不叫任何人与事乱了自己的心。


    程明昱带着这份笃定与从容,渐入梦乡。


    翌日晨起,泰州那边传来消息,他毫不犹豫赶赴漕运河段。


    夏芙也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起,念着外头雾濛濛的,下起了小雨,便没赶着回四房,婆母夜里眠浅,清晨总要赖一会儿床,夏芙不便打搅,是以坐在听雨阁的窗台下习练起了小楷。


    法华经已临摹至第三页。


    第一页程明昱曾给她指证过,后面两页,夏芙各临摹了十遍,尚未交予程明昱检查。


    此前他虽吩咐叫文宁送去课业,然夏芙对此事却心存顾虑。


    第二月结束了,若是怀上,依照约定,往后便不再与他瓜葛。


    成日里送一份课业叫他检查,算什么事。


    他那么忙,大抵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会搁在心上吧。


    除非程明昱命人来取,否则夏芙不想拿这点事去叨扰他。


    夏芙习字的间隙。文宁晨练回来,照旧抱了一束湿漉漉的花进屋,帮着夏芙插在花瓶里,文宁打小跟着爹爹习武,无伤春悲秋的心思,也不懂闺阁女插花烹茶这一道,一股脑全仍梅瓶里便没管了。


    听雨阁还有侍奉的小丫鬟,这等小丫鬟也是长房精挑细选来的,于侍奉一道十分尽心,行事便比女卫出身的文宁要稳妥多了。


    “你别这般毛毛躁躁,二奶奶是惜花之人,瞧见了,定要责备你的”她小心将花儿分门别类搁在一个竖插的篮子里,又备好剪子之类,预备待会夏芙亲自插花。


    文宁讪讪地咧了咧嘴,坐在一旁与小丫鬟唠嗑。


    浑然不觉,夏芙期间张望了她几眼。


    文宁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既没吭声,可知那边并无话传来。


    夏芙也就没管了,习好十页字帖,带着随身换洗的衣物,于午时前,回到了四房。


    陪着四太太用了午膳,六房那边来人请她,


    “给太太请安,我家太太想请四太太去府上摸牌,说是十太太与十二太太也到了,正缺了一人,非四太太您不可。”


    自上回孟氏一事惹了周氏不快,六太太近来行事十分低调,晓得周氏盼着她与妯娌交好,是以平日与四太太走动走动,缓和关系。


    四太太闲得无聊,也乐得与太太们凑凑热闹。


    “芙儿陪我去。”


    婆媳二人来到六房,果然十太太和十二太太均到了,三缺一,都指着四太太,


    “留了最好的位置给四嫂,今日您可得陪我们打个痛快。”


    各人身后立几个年轻的大丫鬟,纷纷帮着主子们算牌数牌伺候茶水,莺声笑语,不亦乐乎。


    夏芙则与孟氏等几个年轻媳妇围着西厅的八仙桌喝茶。


    席间有十二房的肖嫂子,十房的何嫂子,六房的大少奶奶琉璃嫂子,再便是孟氏与夏芙了。这里头夏芙年纪最小。肖氏与何氏各人手里拉个孩子,一位一岁的哥儿,和五岁的姑娘,均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她们几人说起男人间的事,夏芙便在一旁给两个孩子剥果儿吃。


    “下月初九是金菊节,我们房的姑奶奶们均要回房探亲,我婆母吩咐针线房给赶制新衣裳,我打算重新打一套头面,你们可有信得过的师傅?我打算去外头打。”


    程家堡有自己的金银库与首饰房,不过素日里日常份例都忙不过来,焉有功夫接太太奶奶们的私活,即便肯接私活,价钱不俗,候时也长,程家堡其他房的奶奶们均不在府里打,而是送去外头的金银首饰坊。


    “有靠得住的人么?我跟你们一块去,我要做一套凤凰于飞的流苏。”


    众人七嘴八舌,便商议出了个法子。


    孟氏最后拉了拉夏芙,“怎么样,我瞧你多久没置办行头了,干脆与我们一道去打一套来?”


    夏芙慌忙摇头,“我不去,我没打算出门。”


    孟氏嗔她,“去年的金菊节,你都没出门呢,今年权当散散心嘛。”


    夏芙瞪她,“你去吗?你挺着个大肚子去?”


    孟氏懊恼地垮起小脸,“大不了,我叫夫君想法子,送去我看一场社戏。”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人家夫妻两个情热,她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安安分分守在家里,没打算出门。”


    肖氏看出夏芙的顾虑,一把拉住她手腕,“你不随她去,那便跟我去!我将两个孩子交予他们爹爹带着,只管陪芙儿你逛街。”


    夏芙臊热不堪,“您就别挂怀我了,我打小就不爱凑热闹,人越多的地儿我越不去。”


    总总因为这副相貌,要惹出一些是非来,夏芙不愿出门,也不敢出门。


    肖氏和孟氏等人相视一眼,瞧着小娘子娇滴滴的模样,均无声叹息。


    归根结底是没个男人。


    倘若明佑在世,有他护在芙儿左右,芙儿哪儿去不得。


    以程明佑那张扬的性子,怕是芙儿要月亮,他也得寻把梯子够一够。


    众人不愿触及夏芙心事,纷纷丢开这茬。


    日头往西,斜阳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金光,烫得照壁如玉生辉。


    忽然间,照壁外传来一阵笑声。


    须臾,数位公子转出壁后,衔声带笑往正厅迈来。


    当中一人身着翡翠绿的官袍,形容疲惫,五官消瘦,神态却十分潇洒自若,在他左右各伴着两名年轻的少爷,一人头戴玉冠,身披月白锦袍,腰系青绦,步履从容,神态间自有几分倨傲疏懒,另一人着藕色直裰,手持折扇,不时低语浅笑,眉眼飞扬处尽显少年意气,三人在先,另有一玄衣公子负手辍在最后,与身旁管事在吩咐着什么,那管事深知女眷在里头,便驻足不前,候着主子们走远,作了一揖便退下了。


    孟氏第一个听出来人嗓音,惊喜望外,从洞开的支摘窗探出半张俏脸,“夫君,你回来啦!”


    原来多日未归的程明英今日得以回府,恰巧遇见其余几位兄弟,一并伴着他将人送回,嘘寒问暖。


    孟氏第一个迎出去,那头程明英也快步迎来台阶,先往她小腹看了一眼,紧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挨着台阶!”


    孟氏腼腆地凝望他,喜极而泣,念着其余几位族兄在此,强自忍着,敛衽行礼。


    几位爷先一道进屋给太太们请安,六太太见了小儿子归家,喜不自禁,忙问,“你怎么得空回来了?漕运上的事料理得如何了?”


    前段时日程明英险些栽大跟头,此事阖族皆知,众人均十分关切,纷纷停下手头的牌活。


    程明英立在黄花梨雕花月洞门下,恭恭敬敬朝长辈们行礼,


    “明英不孝,叫诸位长辈操心了,我无事,此番是家主赶到泰州主持大局,唤我回府一趟,给长辈请个安,歇个两日,后日再去当差。”


    六太太彻底放心下来,抚去眼角的泪,“家主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你万事得问过他的意思行事,切莫操之过莽,明白吗,儿?”


    明英含笑再拜,“娘放心,儿子有分寸,此番若非家主勒令我回府,儿子也不敢偷这个懒。”


    六太太见儿子显见消瘦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心下剜肉般疼,


    “你此行辛苦了,快些随你媳妇回去,叫她给你做口热饭吃。”


    这话说得明英脸上发烫,背躬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娘这话儿子听了不喜,儿子回来是为侍奉长辈,别无它念。”


    十二太太斜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咱们几个伯母婶子,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猴样,我们不知道?装什么道貌岸然!”她拍了拍衣襟,痛快得很,“没家主那份心境,就别学他的派头。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别在这碍眼。”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带刺,把遮羞布掀了,将众人说得哭笑不得,便是六太太也难得露出笑容,转头见儿媳孟氏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便顺势递了个台阶,


    “别杵着了,没瞧见你夫君风尘仆仆的?快些陪他回去梳洗歇息。”


    孟氏不再矜持,垂下眼帘,款款下拜,“儿媳遵命。”


    夫妻俩目光一碰,便胶住了,谁也挪不开。程明英喉结微微一动,将满腔情绪压下,闷声不吭,只稳稳伸手搀住孟氏,并肩告退。


    二人一离席,肖氏的丈夫,十二房的大少爷便凑过来,奚落自己母亲,“娘也太不给英哥儿面子了,他如今在朝为官,稳重为先,不能失了体面。”


    十二太太一面摆牌一面毫不客气道,“你少在我跟前装蒜,你这是在哪儿厮混两日,这会儿才回?还不快些陪着你媳妇回去,将两个孩儿安顿好?”


    程明康好一阵脸热,气笑道,“我不过是奉家主之命,前去滁州接一批货物,与户部交接,儿子哪有功夫厮混?”说完忌惮地瞥了一眼肖氏,收到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越发脸红脖子粗,粗粗拱袖,“得了,儿子不在这碍您眼了,这就领着媳妇回去,教导两个孩儿读书。”


    十二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差没把滚吧二字戳在他脑门。


    其余两位少爷也没少挨斥,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携各自媳妇回房去了。


    独夏芙一人立在窗棂下的角落,目送众人绕出照壁后,忽然有些失神,脑海在这一刻莫名闪过程明昱的身影,也不知家主在忙什么。


    又想着,若程明佑在世,此刻她也该被牵着走了吧。


    几位太太均是人精,十二太太为何将人赶走,便是不想叫他们碍夏芙的眼,等人离去,只管朝夏芙招手,


    “芙儿丫头快过来,我眼神不好,你瞧这局我该怎么出牌?”


    *


    程明昱自泰州待了两日,又转去京城,五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傍晚方赶回弘农,照旧先给周氏请过安,回到书房,招来各人,开始料理族务。


    不多时,书房外的议事厅林立大小二十来位管事,亦有些族老有事与程明昱商议,他挨个挨个应对,最后轮到几名族老进屋,程明昱客气吩咐人上茶,从案后绕出,坐在北面主位,先问几位老人家安,再说起正事。


    “明昱,金菊节在即,今年轮到我们程家摆社坛,这是我们几位叔伯商议出的方案,请你过目。”


    管家接过,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接在掌心,稍稍翻过几页,并未细看。


    他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事都过问,金菊节这等小事,压根不在他操心范围之内。


    “诸位叔伯考虑周到,我这边没有异议。”


    五老爷笑道,“没别的,就是这预算可能超了些,总账房那边得你首肯。”


    程明昱明白了,就是要银子。


    金菊节虽不在他眼里,却是弘农郡的盛事,是彰显门楣的大好机会,族老们自然得找机会显摆显摆。谁都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程家便如一颗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底下不知养着多少姻亲故旧。


    恐怕此时此刻整个弘农郡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走族老的门道,欲在里头分一些差事,得一些好处。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情世故。


    程明昱素来抓大放小,也就没在此事上为难他们。


    “我写批条,让总账房批。”


    诸人笑了,又恭维他一番,陆续退去。


    慢慢行至最后一项事宜,便是由大总管禀报府内各处动静,一些在他看来,程明昱可能关心的琐碎小事,譬如周氏今日身子如何,进食如何,两位弟弟读书刻苦与否,又闹出什么事端云云。


    程明昱大多时候是不插话,也不过问的。


    府上开支在五百两银子以上的账目,须程明昱亲批。


    这些账目向来经过层层审核,再无错漏,每每这个时候,程明昱一面听大总管汇报,一面写批条。


    听着听着,脑海不知不觉闪过夏芙那张脸。


    他停下笔端,视线扫向侍奉笔墨文书的书僮。


    “听雨阁这几日可有东西送来?”


    书僮垂首而立,想了想,摇头道,“回家主话,不曾。”


    程明昱眉峰顿时蹙起,手中笔头搁下,修长脊背往后靠在圈椅,冷白的面孔慢慢浮现一层薄薄的愠色。


    他一日不管她,她便偷懒躲闲。


    真真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来人,去听雨阁,吩咐文宁将课业给送来。”


    第30章


    彼时正是戌时四刻,夏芙正在秋香苑与秋蕖打络子,那边文宁闻讯匆匆忙忙奔了进来,


    “二奶奶,家主归家,问起了您的功课,吩咐奴婢送去!”


    夏芙先是一愣,这回倒也从容,很快将早备好的字帖全搁在锦盒里,交给文宁,“这么晚了,家主还要给我批改课业?”


    文宁也不知,苦着脸回,“听我爹爹说,好似很生气,怨奴婢没将您的课业送去,以为您偷懒呢。”


    夏芙蓦地失了神,默了默,又笑道,“那你快去吧。”


    随后便坐下来,回想起过去程明昱动怒的模样,不禁好奇,若是叫他晓得自己实则每日勤学苦练,又该是怎么一番表情?


    夏芙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编络子,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


    文宁这厢抱着锦盒,打听雨阁的近道,抄来程明昱书房外的角门。


    角门处候着一书僮,见了她,立即将匣子接过,便要往里去。


    文宁立在门槛外,有些茫然,“小哥,我这是走呢,还是等回话?”


    别看文宁的父亲是府内侍卫长,掌管程家堡防务,文宁还不够格到程明昱跟前回话。


    书僮待转身要走,扭头又看了她一眼。


    程明昱教导夏芙习字一事,除了听雨阁数人,书房这边是毫无所知的,故而方才程明昱的不快,叫书房诸人均摸不着头脑。


    眼下书僮也不知那位主子是何心思,不敢妄测,“你先等着。”


    文宁便立在角门外没动。


    这一带绿树成荫,平日人迹罕至,换做旁人,恐心惊胆战,文宁不然,她打小跳脱,又有功夫在身,抱臂往门框上一靠,便等著书房的消息了。


    书僮这边快步将匣子送进内书房,恭敬递到程明昱跟前。


    程明昱彼时已将诸务处置停当,默不作声接过匣子,信手打开


    厚厚一叠金栗纸搁在里头,字迹整洁文静,虽离他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到底态度端正,一页不缺。


    程明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张张字帖取出,一份份看过去,遇见好的字体圈出来,遇见不当之处,他在一旁批注示范,仅仅是一页数寸见宽的金栗纸,很快便有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今夜多出的那个时辰,悉数给夏芙批阅课业去了。


    文宁这边一直没等来程明昱的吩咐,也不敢轻易离去,后来是后罩房给程明昱浆洗的老嬷嬷见了她,唤她进来歇脚,文宁靠在炕床边打盹,睡得迷糊时,前头忽然来人传话。


    “快,家主要见你。”


    文宁一惊,赶忙喝了口茶,抹了一把脸,神色端肃进了书房。


    桌案后,那位年轻家主,一袭广袖长袍,气度清华,慢慢将批阅好的字帖重新搁进匣子,掀帘问她道,


    “她每日都在习练?”


    文宁垂下眼帘,恭敬答道,“回家主话,二奶奶每日晨起便先习练十页小楷,随后再去忙别的。”


    程明昱满意了,将匣子递予她,语气肃然,“你带回去,嘱咐她依照我的批注修订,每日的十页不可旷缺,写完,你送来书房。”


    文宁将这话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摸不太准程明昱的意思,大着胆子追问一句,“每日二奶奶写完,奴婢便送来书房?”


    “是。”


    也就是说,无论程明昱在与不在,课业一日不可旷,必得送来书房。


    文宁明白了,“奴婢遵命。”


    夜深了,文宁将匣子送回四房,彼时夏芙已睡熟,文宁不敢打搅,直到翌日清晨,方将程明昱的回帖递给她。


    夏芙摊开匣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匣批过的字帖后,愣在当场。


    自二十二日他离开起,至昨日二十八,整整七十页字帖,他一字不落全部批改完毕。


    这七十页小楷,她并非每页写得认真,偶尔出神,偶尔犯懒,写得略有些参差不齐。


    然程明昱却是一字不落地全给她阅过,哪一笔歪斜,他亲自提笔在一旁纠正,哪几处笔画她要领不当,他又额外用一张金栗笺单独将其笔法要领示范一遍。


    用满满七十页批注,向她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一丝不苟。


    一个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男人。


    夏芙从未被这样用心款待过。


    抛开兼祧,抛开二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抛开一切,他真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般悉心教导。


    她态度端正,他便回馈她这份端正。


    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这份用心。


    夏芙匆匆用了早膳,便回到案后,将七十页字帖拿出,一页页琢磨,一字一字纠正,随后又练了十页新的小楷,交予文宁。


    这一忙至午时。


    林林总总三十来页金栗笺。


    文宁一刻不敢耽误,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子喝茶,接过书僮的匣子,回到案后批阅。


    仅仅半日功夫,她便写了三十页。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进,把昨日批阅的错处全融会弥补进去了。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慰的。


    他费心教导。


    她便努力回馈。


    谁也不辜负谁。


    这样就很好。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交予文宁带回去。


    夏芙用过午膳,收到十页批阅,立即便开始纠正,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


    刚伸个懒腰,四太太身旁的嬷嬷过来了。


    “二奶奶,四太太要去长房,吩咐您换身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


    夏芙讶道,“见什么客?又来了什么人?”


    嬷嬷笑道,“长房姑奶奶提前归宁了,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奶奶?”


    “可不是,是家主嫡亲的妹妹。”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


    “嬷嬷稍候,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


    夏芙换了一身淡青色绣鹅黄桂的长褙,下着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浅碧色宫绦,垂在裙身两侧,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文静端秀,很合她眼下的身份。


    四太太很满意,带着她赶往长房。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宴客,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进门,目光便没了遮挡。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巨幅插屏给撤了去,整个厅堂豁然开朗。地面铺着水磨方砖,青灰色的砖面温润如玉,隐隐映着人影。抬头望去,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纱面绘着折枝花卉,即便还未点灯,却已满室生辉。


    厅堂正中,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每一把太师椅旁搭配一方高几,插瓶茶盏香茗瓜果各色一应俱全,正中铺着一层锦毯,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布上时新的茶点。


    四房在整个程家堡人丁不算兴旺,消息每每最不灵通,是以四太太婆媳二人赶到时,里面已人满为患,几位太太奶奶聚在程明薇身侧,问起了金陵的见闻。


    四太太牵着夏芙上前给周氏请安。


    “我今个这是又来迟了。”


    六太太忙转身道,“怨我,念着许久没见薇薇,脚程赶快了些,忘了知会你。”


    周氏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厢坐在左下首的程明薇见了四太太,立即起身大大方方行礼,“给四婶请安,许久不见,您倒是清减不少了。”


    程明薇,长房唯一的嫡女,一身明黄对襟绣凤凰长褙,胸前挂着一串八宝璎珞,头插八宝攒珠步摇,手套两只碧绿翡翠玉镯,一身昭彰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叫人生喜,也生畏。


    四太太温声回笑,“哪里,拖你母亲的福,身子骨倒也健朗。”


    话落,朝身后夏芙看了一眼,夏芙双手合在腹前,朝程明薇盈盈施礼,“见过明薇姐姐。”


    明薇视线这才挪至夏芙身上,她此行嫁去金陵已近一年,夏芙过门时,她又在外祖家常住,今日竟是头一回见面,但见眼前这小娘子,生得婀娜多姿,天然一段妩媚风情,偏又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水杏眼,恍如年画里走出的女仙一般,直叫人惊叹不已。


    “哟,娘,咱们府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弟媳?”


    周氏轻哼一声,“还就是你们金陵来的小娘子!芙儿,你坐明薇身旁,与她叙叙金陵旧事。”


    程明薇一听夏芙出身金陵,越发生了亲近之心,拉着往自己身旁的宽椅一道坐了。


    今日本是程明薇的主场,席间几乎全是她一人的嗓门。


    “说到金陵,可比咱们弘农热闹多了,那街市旌旗蔽空,灯火煌煌,半夜里去夫子庙一带,仍是人山人海,你们没见过夫子庙的河灯吧?璀璨的跟天宫似的。”


    程明薇说完,扯了扯夏芙的胳膊,“芙儿妹妹,夫子庙的盛景,你该见过吧?”


    夏芙静静地坐在人群,脑海好似浮现一卷浩瀚的画像,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染了层氤氲。


    每年的元宵节,是整座金陵城最热闹的一日。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万盏花灯如繁星坠地,将整条贡院街映得恍如白昼。莲花灯、走马灯、鲤鱼灯、兔子灯,层层叠叠挂满了飞檐翘角,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黄的赛金,随人流摇曳生姿。


    那一年她十岁,由爹爹抱着坐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头,挤在人流中往夫子庙前赶。


    她闹闹咧咧地抱着爹爹的脑袋,一双圆啾啾的小眼四处张望,“爹爹,我要看河灯,我要看河灯!”


    爹爹被她扯得偏了头,却笑呵呵地应道:“好勒,芙儿坐稳了,爹爹这就携你去!”


    身后母亲跟着吃力,那窄袖褙子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时不时被隔开几步,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实在不放心。


    “芙儿,你别贪玩,前面人多,若是被挤着撞着了,可如何是好?快些随娘亲回去,娘亲做你最爱吃的米豆腐。”


    夏芙一听这话,嘴巴一瘪,泪洇洇地哭起来:“年年说带芙儿看花灯,年年没看成,今年芙儿要看兔子灯,要吃兔子糖!”眼泪鼻涕糊了爹爹一后脑勺。


    娘亲还要再劝,爹爹却扭过头来,眉心一拧:“行了,你就别扫芙儿的兴了,就这一回,给她看过瘾,赶明儿咱就不凑这等热闹了。”


    娘亲身子不好,一到人多的地儿便喘不上气,后来停在一处木亭等他们。


    爹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带着她挤过了牌坊,来到夫子庙前的广场。


    可人实在太多了,前面最好的席位及两岸酒楼均被当地达官贵人与富户给包下,夏家在金陵城算什么,不过是一末流乡绅之家罢了,爹爹始终没能带她挤到人前,她最终也没能如愿观看河灯表演。


    又如何?


    如今想来,她当真要看那一场浮华盛梦么。


    不是。


    她要听娘亲的絮絮叨叨,她要爹爹那份毫无底线的宠溺,她要哭了有人哄,累了有人抱,委屈了有人撒娇。


    可惜也是在那一年,爹娘相继病逝,她至此如一叶浮萍,再无皈依之处。


    夏芙笑着,眼底似是泪,更是光,


    “我们年少时,最爱挤在夫子庙前看花灯,那一盏荷叶灯,足足可容纳五人。”


    “还有我们金陵的舞龙狮,可好看哩!”


    尽管她没亲眼瞧过,却在话本里见过此情此景,夏芙温顺而乖巧地坐在程明薇身旁,绘声绘色与众人讲述少时的秦淮烟月。


    又是一日夜深。


    漕运河工溺亡一案在弘农郡衙初审,京城都察院来了位佥都御史负责主审,程明昱代表政事堂旁听,也是督查。


    忙完至戌时四刻方回府,管家们陆陆续续进屋议事,好在今日并无太多急务,程明昱很快料理完毕,末尾一面签发各路文书,一面听大管家禀报府上琐碎。


    大管家照旧先从周氏起居说到长房两位公子,今日程明薇归宁是大事,自然少不得提起那场晚宴,期间他刻意提了一嘴。


    “今日席间,大姑奶奶拉着夏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夏夫人提到幼时曾在金陵观看河灯表演”


    自程明昱兼祧以来,大管家从未打他口中听过“夏芙”二字,赶巧前段时日,夏夫人安安分分待在四房,也无事可禀,是以下意识便将这么个人给忽略了,直到前夜,他禀报之时,程明昱主动问起听雨阁,且神色间好似动了怒,大管家方知自己犯了大错。


    是以今日刻意将夏芙在席间所说,一字不差地禀给程明昱。


    案后那人垂首端坐,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他生得一副清隽面容,瞳孔深处似凝着化不开的墨色,专注得近乎冷情,指尖文册翻飞,头也未抬。


    只吩咐二管家,“这份账目重新核对。”


    “是。”二管家将那册账目收在怀里,又重新递去一册新的。


    大管家摸不准自己要不要说下去,却是秉着一股笃定的直觉往下说,


    “金陵城的河灯宴,好似四海闻名,夏夫人大抵是想家了”


    程明昱将二管家手中的账目签发完毕,书僮这边又递来朝廷送来的几份公文。


    程明昱捏着公文,白皙指骨顿了顿。


    若他没记错,夏芙今年也仅仅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最是爱俏爱热闹之时,恍惚记起,妹妹明薇十八岁那年尚未出嫁,成日里混迹在他书房,央求他给她支银子,好叫她天南海北的荤玩,程家虽是礼仪世家,对儿子要求苛刻,姑娘家却均养得娇气。


    程明薇闺房里的首饰堆积如山,衣裳从不重样,出则奴仆成群,入则锦衣玉食。


    从未吃过苦。


    反观夏芙,今年恰巧也是十八岁,丧夫守节,被迫兼祧。


    谨小慎微,连门都不敢出。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是最天真烂漫之时。


    程明昱揉了揉眉心,目光定在公文,“去金陵,请最好的舞狮来,给她办一场河灯宴。”


    正滔滔不绝的大管家倏忽收了声,吃惊地望向案后那位气度凛然的掌门人。


    他语气平静而无半分波澜,好似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可这话听在大管家耳里有如劈了一道雷。


    今日二十九,十日后便是金菊节。


    短短十日内,请金陵最好的舞狮队,办一场盛大的河灯宴,简直难于登天。


    所费巨靡。


    几位管家均瞠目结舌,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但案后那人,继续下一册文书,有条不紊签字落款,没有给他们半分迟疑的余地,


    “规模不逊色于金陵夫子庙。”


    圆她少时的梦。


    签完最后一份文书,递给书僮,目色冷冽,


    “连夜送去政事堂,告诉康相公,我等他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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